以上这些故事,看似不是一般人的故事。但一般人的故事中,这种逻辑也比比皆是。
例如,我们喜欢说“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听上去,我们国家的父母,是多么喜欢为孩子做奉献似的,可是,我们真正的主流文化是孝顺,是孩子必须听父母的话,我们国家对孩子的虐待,远残酷于欧美国家。
例如,在离婚大战中,那个怕离婚的,总喜欢说“孩子不想离婚”“双方老人不想离婚”,甚至“离婚对对方不好”,而就是不能简单说,我怕离婚。
集体主义环境下,个人的身,必须奉献给别人或集体,这样才叫仁,才被承认。如有私心,你得低调,在黑暗中为自己谋取什么。
但私心谁没有?结果是,表面上大家都讲仁,但私欲却泛滥成灾。
解决这一问题的办法,不是继续拔高仁义礼智信,而是承认个体的价值。不是小我尊重,而是“每个人都是宇宙的中心”。
个人主义的核心,是对每个个体的尊重,特别是,不得以任何名义侵犯个体的利益。相反,集体主义下,强势一方,可以轻易使用集体的名义,去侵害个体的利益。譬如,有关部门可以说,为了城市市容而打击小商贩,为了城市建设而强拆。
在我看来,个人主义的核心价值在于,人必须从自身出发,从自己的感受出发,根据自己的感受,做出各种选择,根据自己的感受,活出自己的生命。并且,在这个过程中,逐渐体证到,别人和自己都是人,别人和自己都是值得尊重与爱的。
更好的说法,就是我多次谈到的英雄之旅。
形象一点的说法是,人作为一个能量体,必须也只能先从自己出发,伸展自己的能量,当在关系中体验到被接纳时,这份能量被祝福而转成生的能量,否则就会转成黑色的、充满破坏欲的、死的能量。
强调个体为集体服务,甚至以集体名义牺牲个体,这样最多是让个体在表面上成为一个好人,但他作为一个能量体,就会变成黑色的。
所以,我们会有这种矛盾:总强调道德治国,但我们社会,从整体上来讲一直都算是“互害型社会”,道德社会从未真正出现过。
一切都是“我”的
在我看来,集体主义社会,其实是早期婴儿世界投射的结果。婴儿没有形成分化的意识,区分不出我与他人、我与世界的区别,而是认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就是妈妈,妈妈就是我,我就是万物,万物都是我……
更要命的是,婴儿有神一般的全能感,既然我与宇宙合一,那么宇宙当然应该按照我的意愿来运转。
毒舌一点,可以说,集体主义社会,其实满足的,就是大家长一个人的巨婴式的全能自恋。大家长对于自己所在的群体,有无限支配权和话语权,他可以随意使用集体名义,为自己谋私利。当然,到了皇帝的份上,都免了这份自欺欺人的心,既然他是天子,就是集体的化身,可以随意发号施令,而整个国家都必须满足他配合他。不过,真这样全然活在全能自恋中的皇帝,一般也都没什么好下场。他们最好还是虚伪一点,学习使用集体主义的句式“朕都是为了人民,为了国家,朕从来不考虑自己”。
共生心理中,表面上的一个表达是“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所以“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一切都是我们的”。但谁支配“我们的”资源呢?自然是大家长,或者相对有权力的。例如,在中国家族内,常见到这样的事:父母觉得有权调配整个家族的资源,所以干涉家族内的一切事情,但其实非常不公,总是倾向于将女儿的资源调用给儿子,将不受宠爱子女的资源调用给被宠爱的。
这种心理发展下去,可以非常没有觉知没有廉耻。2016年的春节,我听到这样一件奇葩事:某男,有两个儿子,都安排到该男姐姐家的工厂上班,并当着众人面堂而皇之地对俩儿子说,这厂子早晚都是你们的,你们的姑姑无后。但其实,该男的姐姐有女儿,并且人家丝毫无意要将自己的核心资产给弟弟。
我在微博上讲了这件事后,没想到,这种奇葩都不算罕见。
你的是我的,我的是你的,一切都是我们的。这种均贫富的理想想法,真正演绎下去,总是会发展成,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一切我们的,都是我的。
中国式大家庭与回家过年
中国式的大家庭,拼命地黏在一起,一方面为了抱团,好在没有真正规则的中国生存,一方面是为了追求虚假的亲密。除了这两个实用价值,其实,这种拼命共生到一起的状态,只有一个人会感觉很好,就是大家长,其他人都难受,想逃离,就是很少有人敢造反。
最专制的大家庭中,最可怕的不是大家长,而是帮凶。有的大家庭,几乎所有人都会成为打压某个人的帮凶。
我听到的一个案例,儿子惹了小祸,先被父母、爷奶、叔姑等一家十多人轮流辱骂,接着被脱光衣服,吊在树上,拿皮带抽,而且是男性亲人轮流抽,抽的时候,女性亲人在旁边哭着说,孩啊,都是为你好啊。
打完后,从树上放下来,行凶的父亲等男性亲人也哭,一边哭一边说,孩啊,你恨我吗?你可不能恨啊,你恨就是没良心啊,我们都是为你好。靠,被超严重强奸了,还被洗脑,让自己否定自己的痛苦感受,并说,你们强奸得好。
这样的大家庭中,大家长有巨大权威,其他人习惯性做帮凶,每出现一个反抗者,大家一窝蜂去教训他,这成了一个模式。
一女子抗婚,因为婚姻是父亲安排的,她不喜欢。结果,所有亲人轮番上阵,哭,骂,苦口婆心,都要她从了吧。轮番上阵,是反抗者最惧怕的,这时,哪怕有一个支持者,她的勇气都会增加百倍,可没有。
如此可怕的故事,我以为我的父母那个时代才会经历,可通过咨询发现,现在,在我们的国度,还广泛存在着如此可怕的故事。希望我们充分意识到这些故事的广泛存在和严重程度,坚决不要做无形中的帮凶。
家庭图景和社会图景是一样的。它们还有很深的联系纽带。社会上,只允许皇帝一个男人存在,于是其他男人的自恋被毁坏了。但这个男人,可以在家里寻求自恋被满足。并且,因他将社会图景合理化,所以他会自动地将这个图景在家中推行。
于是,在外界,他是一个奴才,在家中,他让别人做奴才。
中国式大家庭中,女家长也不少见,而且女家长对晚辈的压制程度,在暴力虐待上或有不如,但在严密程度上,常远超男家长。结果是,这样的大家庭更让人窒息。
咨询界一个说法是,精神分析在中国缺乏土壤,因精神分析的前提是,一个人得有个体性自我,而中国人是群聚性自我。
群聚性自我,是为了在丛林生存而积攒力量的方式,如同蝗虫与蚂蚁,聚在一起才有了巨大力量。西方社会构建了真正的规则,遇到冲突基本可以信赖社会体系,不再是丛林世界,个体性自我才有了充分发展空间。
关于精神分析,以我咨询的经验看,在中国一样非常有效。进一步讲,即便在丛林般的中国,形成清晰的个体性自我,也是深具价值的。并且,有了一个清晰的个体性自我,可以更好地在中国生存。毕竟,在中国并不只是太监、奴才与僵尸存在,有觉知的个体,一样可以很好地生存。
形成个体性自我的关键,就是哺育一个人的感受。大家庭的可怕之处,不在于虐待,而在于感受被否定。你被残酷虐待后,大家庭的其他人都对你说,那不是虐待,是爱,你这个没良心的,怎么可以恨大家长呢?!他的一切都是出自爱。电影《英雄》中,男刺客含笑赴死,就是死在这种思想毒中。按照弗洛伊德的经典理论,男刺客不能弑父,并将弑父的罪恶感化为自杀,但在中国,这应该更复杂一些。
只有大家长有威严。譬如刘罗锅的电影中,皇帝永远“伟光正”,一副有尊严的爷样,有正气的罗锅必须驼背,必须玩各种花样,和珅则永远谄笑着。
美国人发明了情商一词,他们的情商,有尊严为底。可中国式情商,就是王刚饰演的和珅那张脸,就是岳敏君作品中的那种貌似大笑实则苦笑的脸。无数张这样的面子脸,构成了表面要和谐但永远暗流涌动的中国。
所以,我们的街道可以到处都是“伟光正”的口号,但没有欧洲的小路那样干净。
再看中国历史,哪怕再出类拔萃的文人,都缺乏个体性自我,逃到山里的隐士,也会幻想着哪一天被皇帝这个大家长请出来,给予重位。因此我之前写,看唐诗宋词很失望,正因都弥散着这个味儿。
文人在描绘中国历史,而流氓却在创造中国历史。刘邦与张良,朱元璋与刘伯温,这种配合贯穿在中国几乎每一个朝代。哪怕洞见天地奥秘的最强文人,也只能在中国历史上做配角。或许原因是,流氓中文化的毒比较少,还有自我,而最强中国文人,却丧失了自我。
基督教文化,有一个神性的大家长——上帝。于是,家庭中就没有了人神般的大家长,甚至强势的国王们都不能成为一个理直气壮的大家长。
春运这一典型的中国图景,是中国大家庭这一集体无意识的呈现,那些不顾一切归家的人,你是归向家温暖的怀抱,还是一个大家长的权势?你是享受着那份家的亲密,还是只为了圆一个表面团结的幻象?希望是前者。然而,一旦是前者,春运这一强迫症式的宏大场面将不复存在。
最后一句话:尊重你的感觉,哺育你的感受,成为你自己。
用表面完整来逃避破碎心灵——逼婚的深层逻辑为什么中国的父母喜欢催婚?
其实,不只父母喜欢如此,所谓七大姑八大姨也如此。并且,我们自己也一样可能会如此。
想起读研究生时,认识一个很迷人的女孩,才25岁,就开始担忧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她后来匆匆嫁了,又离了,又幸福地嫁了,现在还是迷人得不得了。现在,她的世界如此开阔,但当时的那份焦虑仍能回味到,她真的难以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瞎着急这个。
或许可以说,这是一个全社会都焦虑的话题——你怎么还没有结婚生子成立家庭?你怎么了?你不正常吗?
下午,和一个心理咨询师聊天,本来谈的是破碎心灵可能会导致的问题,和这个话题无关。但我一下子被触动,这就是逼婚、催婚、急着结婚等类似问题的原因吧。
结婚生子,构成一个完整家庭,这样就貌似活得像个正常人,像个完整的齐活人。如此一来,内在的不完整,内在的破碎心灵,就可以逃避了。
比起嫉妒、竞争和比较心,比起孝道,也许这是个更为深层的原因。
所以,农村乃至城里,一旦出事就想冲喜,给心理不完整、社会不完整甚至生理都不完整的孩子,用冲喜的方式,整出个齐活样来,骗骗人,骗骗孩子,也骗骗自己。
就是用完整家庭的表面事实,去逃避破碎的深层事实。
一个故事是,儿子得了精神分裂症,父母想到的一个解决办法是,给他盖一处房子,娶个媳妇。这种可怕的逻辑,就是用“我孩子还能成家”的表面完整,去掩盖儿子精神已彻底破碎的真正事实。
这并非是农村才有的现象。微博上一位网友讲了一个故事:我原来一同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嫁给了一个生病快死的男人,据说婆家找媳妇也是为了冲喜。我同事结婚后才知男人重病,没多久男人去世。这个同事一直未嫁,不是不想嫁,而是心理阴影太重,变得性格很古怪了。所谓冲喜也是害了另外一个人,中国这样的悲剧不少。幸亏还没孩子,没把悲剧延续下去。
我所听过的最具讽刺性的一个故事是,20世纪90年代初,潮汕一富有人家花上百万元举办了一场宏大婚礼,可婚礼的主角是这个家庭患精神分裂症的女儿。看起来无所不能的母亲,为她入赘了一个条件尚可的女婿。盛大的婚礼,想想这个画面,而正中,却是精神分裂的新娘。
这位母亲还有儿子,她并不是非得要入赘一个女婿,她就是为了出口气——你们看不起我有这样的女儿,我办一场盛大婚礼气你们,我还给女儿找个好女婿呢!
更可悲的是,这个女儿后来生了一个男孩,而他早早就被诊断为儿童精神分裂症。
不管孩子啥样,成个家就意味着他们是正常人了。乖,快结婚吧!
但这是想象,真相是,破碎心灵导致破碎家庭,破碎家庭养出心灵破碎的孩子,一代代轮回而已。
这些故事听着都有些极端,讲这些,是因为最能说明问题。
但普通的故事,周围也比比皆是。
譬如我听到很多离婚的朋友,过年不想回老家,也不想见朋友,为什么?因为他们担心,被周围人当作“不正常人”来看待。
还有很多人,离婚了也不敢和周围人说,怕周围人议论。
但这是双重的吧。一方面,国人的确爱嚼舌头,爱评断是非。但另一方面,也是自己会这么想——没在正确的年龄构建一个完整家庭,就像不正常。并且,独自过年时,也真可能会碰触到自己的破碎心灵,那时也真觉得自己不完整了。这种不完整感,是真实的。
台湾学者孙隆基在他的著作《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中写道,在集体主义文化的中国,一个人是不完整的,他甚至都不能构成存在的单元,没成过家的单身汉、疯子,等等,他们会被排斥在家族体系之外,或者被忽视得厉害,必须结婚生子构建一个完整家庭,才会构成一个被尊重的独立单元。
用表面完整,来逃避内在破碎,这一点,国人表现过头。但内在破碎让人难受,在这一点上,人类应该算是共通的。
波兰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的一部影片中,讲一个已婚男人,在平安夜,被前女友约出来,帮她寻找失踪的伴侣。男人猜到了真相,前女友就是孤独需要人陪,但他没说穿,默默陪她寻找了一晚。最后,前女友说,她已经有几个平安夜是一个人过了,如果再这样一个人过,她会自杀。这是真正的暖男。
影片最后也很温暖,男人回到家,妻子还在沙发上等他,但已睡着了。他过去抱住妻子,妻子醒过来,没有一句责备,而是紧紧地抱住这个男人,仿佛他才是那个需要被安慰的人。
破碎无处不在,痛苦也无处不在。春节的团聚,爱,成立家庭,都是孤独心灵在寻求链接。但希望我们能真的抱慰彼此,而不只追求形式上的完整。
我们为何沦为互害型社会?
2013年4月,复旦直博研究生黄洋中毒身亡,凶手是室友林森浩。
十多年前,清华大学的朱令也中铊毒,官方至今未确定嫌疑人,但网上无数声音将矛头指向朱令的室友们,即可能是数人合谋下毒。
因朱令一事,铊成为中国人所熟知的毒物,但刚有消息传出,广东西部某地一硫酸厂放含铊污水入河,当地农民用河水灌溉农田,导致铊含量超标。铊对土地的污染很可怕,贵州兴仁县滥木厂的农民因此出现“鬼剃头”现象。
铊,音同“它”。现代中国之所以沦为互害型社会,关键就在于我们将其他人与物视为“它”,而不是和自己平等的存在。因为将其他事物都视为“它”,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待对方,而不必有任何愧疚。
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孔子这句话,定义了国人如何才能成为一个人,就是要对自己的亲人好,这就是仁,这样才是一个人。
孔子说,假若一个人对自己的父母好,是个孝子,他就可以对其他人好。这是个观点,而不是论证,要论证的话,太多方面可以驳倒它。
不过,在台湾学者孙隆基看来,这句话倒的确是对国人“自我”的定义。他说,中国人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是没有自我的,他的自我,至少在“二”人关系中才成立。并且,必须是“我”对另一个人好,这时,“自我”才在这个二人关系中形成。
这不是一个观点,而是一种事实。中国人去了其他国家,必须抱团,因为假若不抱团,独自一个人时,不仅仅是孤独,而是“自我”都不存在了,就像自己裸露而脆弱地呈现在一个陌生的世界。抱团不仅仅是为了实际利益,也是为了在团体中形成一个“自我”。
苛刻的精神分析学家认为,标准的精神分析在中国几乎不可能,因为精神分析的前提是,来访者要有一个个性化自我,但中国人只有集体性自我。集体性自我,先是构建于家庭,而后可以扩展到社会乃至国家与民族。集体主义者会说,这多好,一个人必须对集体有贡献。可这恰恰是互害型社会的基础。
现代中国为何成为互害型社会?这取决于中国人的集体性自我能扩散到多大范围。新中国成立初,是亿万众一心,几亿中国人共享一个集体自我——“我们”的新中国,道德水平可达理想状态。但现在,所有大规模集体性自我均已破碎,每个人的自我都回归自身或所属的小集体,且在小集体内,也是只有自己没有别人。这是第一个关键。
第二个关键是,只有个体性自我,才能培养出真正的良知,而陷入集体性自我的人,会缺乏共情能力,即缺乏真正的同情心。对于自己所属的集体自我范畴内的人,自己要做好人。但对于非我族类,则觉得其心必异,于是以蛮夷等词汇形容,并将其视为非人,觉得怎么对待都不过分。譬如,排队时,对于熟人非常谦让,但若是陌生人,则哪怕只有两个人也要争抢。因熟人与自己构成了一个小型的集体性自我,或两个人隶属于一个共同的集体性自我,而陌生人不是。
原来一直不能理解,为何上公交、进出电梯,一定要挤。看了《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后才明白,这种情形下,我们都将彼此视为非我,又因缺乏共情,非我就直接降成非人,可毫不理会对方感受。
不理会对方感受,也是因为自己没有心,甚至对自己的感受也缺乏觉知和尊重。因为没有心,中国人多像是橡皮人,必须找一个集体之心统一他们,让他们都归属于一个集体自我,这样才能让社会安定。
所以,大一统哲学在中国,有合理之处。
然而其矛盾是,集体之心的存在以镇止个人之心为代价。它虽然让社会保持相对稳定,但对于个人之心的发声,总是给予限制与打压,甚至是消灭。个性在中国历史上很少被视为优点,原因即在于此。
结果是,因为这种氛围,有个体性自我的个体极少出现,再有智慧与良知的文人,在发声时,也总是将自己视为社会一分子。即便是归隐了,也总想着皇帝——集体性自我的代表——能给自己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好让自己归巢于集体性自我。
并且,发明集体之心者,自己也有私心,最后成为,集体之心是用来统一中下层民众的,而高层则知,这是一种愚弄。但即便在高层,最初也得构成一个集体自我,否则没战斗力。新中国之所以能成立,就是因为那一代领导人发现了统一战线的重要性,而不遗余力地去做这件事,也果真将天下人之心基本统一到一起。这种统一,有策略成分在,但也的确有理想主义的色彩在,所以很多年长一辈,对那种万众一心的感觉,非常留恋。
中国历史轮回,即集体自我不断构建与破碎。集体自我得以构建时,会爆发出强大的能量,大家都觉得,“我们”是一起的,一条心。集体自我彻底破碎时,如魔鬼一般的个体自我就会呈现,互害程度会达到顶峰。那时,每个人只顾自己的小自我,而对别人彻底无情。只有“我”,其他一切均为“非我”,都不值得同情和尊重。
解决这一问题的老办法,是稳定,是继续构建镇止个人之心的集体之心,但这样只会制造新的轮回。并且,大势已形成,再怎么努力,都无法避免老的集体之心破碎了。
真正能解决目前问题,并能切断中国历史的可怕轮回的,是法治与自由。法治提供了真规则,而自由允许个性自我涌现。法治,而不是权力,才是对付互害型社会的唯一有效武器,而更重要的是,良知,只能出自个人之心。
公众舆论,不等于正义
英国心理学家莱因创造了社会想象系统一词,也即我说的集体之心。
莱茵说,符合社会想象系统的人,就是一个社会中所谓的正常人,背离这个系统的人,就会被社会视为疯子、精神病。
新中国成立后,官方版的社会想象系统成功发挥了作用,民众皈依这个系统,但该想象系统是精神分裂性的,所以,“文化大革命”中,民众整体上成为疯子,但他们却将正常人看成精神病。结果是,所谓正常的普罗大众制造反人性的事,而遇罗克和张志新被看成精神病。
当下的中国,则出现了两个版本的社会想象系统。
官方版本,在李承鹏看来,由申纪兰、倪萍和五道杠少年这样的老中少三代组成,当然还有雷锋。
民间版本的社会想象系统,则是恶霸化的贪官系统对整个社会资源可怕的掠夺与压榨。这一想象系统占据了主流,一出问题,民众总是第一时间认为,这是社会权力体系导致的。
两个版本的分裂,意味着社会力量的分裂,分裂越严重,社会越堪忧。
这种分裂是实实在在的。广州一女商贩,被城管掐脖子,而她才1岁多的孩子在旁边大哭,这一幕被拍摄下来,扰动了整个网络,而网络上的发声,就是民间版想象系统的表达。舆论一致认为,城管不当地攻击了女商贩。但等进一步的照片和视频公布后,才看到,这位来自新疆的女商贩和丈夫先攻击了城管,而那名掐她脖子的城管,当时是处于情绪失控中。
另一故事是,在长沙,一“汪姑娘”为了帮一位受伤的老太太回家,三次拦截警车,也被拍了照片,照片显示,她被警察殴打并铐住。这也导致对警察的压倒性批评,对这位姑娘的压倒性支持。这也是民间版社会想象系统在发声,但更详细的报道显示,这位姑娘的心理明显有些问题。第一,她身份证显示姓李,而她说自己有六个身份;第二,她有一个习惯,遇到问题就找警察求助;第三,她先攻击了警察。
这两个故事显示,民间版的社会想象系统出了问题。它的问题是,民众感觉到在权力系统前越来越是非人,于是,他们也将权力系统所围裹着的一切进行妖魔化处理,一遇到有“强者与弱者”参与的故事,会一边倒地将“强者”描述成恶魔,而容易忽视事实真相。
典型的如药家鑫和李天一,民间版社会想象系统只能接受他们是魔鬼,而不能接受他们被视为人。谁若对他们进行人性化的理解,民间版的社会想象系统就立即将他处理为敌人。譬如熟悉药家鑫案的犯罪心理学专家李玫瑾教授,当她对药家鑫进行客观的分析时,就被网友骂爆。
特别是李天一,他轮奸自己的女家庭教师的事,不可能是真的,它最初由大嘴宋祖德所传,而后大家一谈起此事,简直就是将它当事实来说。
民间版社会想象系统过于发达,也是因为官方版失去了公信力。为官方版社会想象系统说话的专家们,成为“砖家”,像孔庆东,面相都变得诡异。
为民间版社会想象系统说话的专家们,成为公知,最得力者,成为“英雄”,如李承鹏。
这是一种严重的分裂。新中国成立初,万众一心,只有一个“我们”,而且是官方所代表的,大众也认可。现在,“我们”至少分裂成了两部分:有权力的官方社会想象系统,有话语权的民间社会想象系统。
中国式的分裂很可怕,因为只要有两个声音,就会斗得你死我活。我们历史上一直没有呈现像英国那种妥协精神,英国人可以杀掉一个国王,然后请国王的女婿过来做新国王,这在我们看来,简直不可想象。
但是,要避免历史轮回,我们就必须学习妥协。为此,我们需要独立而冷静的思想者,可谁这样做就等于在刀锋上行走,而两边都是悬崖。并且,在被官方限制前,更容易先被愤怒的民众撕毁。
社会越分裂,一旦冲突,越容易残酷。这时,越偏执的人,越容易成功。民间版的社会想象系统并非等于公平和正义,因其强烈的非黑即白色彩,一旦成为官方版,会一样残酷而可怕。
面对正在生成的当下版民间社会想象系统,我们也要保持清醒。它特别得“民心”,所以,有强大的吸引力,吸引我们一同去编织这个想象系统。
请认识我们这个巨婴国度的集体之心。破了集体之心,我们的社会、文化与国家才能更成熟。特别是,不要和这个集体之心共舞。不媚政府很好,不媚民众,同样重要。
觉知自己的心,以人性化的视角看待一切,而不是去加强其中的分裂性,殊为重要。否则,我们可能将再次看到中国社会的一个经典轮回。
女鬼、女妖与无欲男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画皮拍成电影,要将鬼改成妖?为什么把聂小倩拍成《倩女幽魂》,也要将鬼改成妖?为什么妖可以出现在大陆的银幕上,而鬼不可以?这个问题困惑我几年了。
一个微博博主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我的记者朋友许玳萌,提供了正式答案:确实有规定不能有鬼。官方解释我也知道,是因为在很多文明闭塞的边远山区,人们看了影视作品会认为真的有鬼存在。(官方解释如此,请别找我喷。)
这个答案是真相,但我觉得这是表面的,而更深的真相是周星驰式的无厘头。我猜想,立下该官方规定的官员们,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可能就只是一个随便冒出的念头而已,但这个念头,却成了一道枷锁,限制了大陆影视界的创造力。
针对这一话题,一个网友提出了一个很可爱的问题:聊斋里有各种美丽善良痴情的女鬼,可唯独没有温暖的女鬼,这是为什么呢?很多影视作品里的妖却温暖热辣娇俏,比里面的“人”更有生命力,这又是为什么呢?
对这一问题,我做过思考。在咨询中和我的工作坊上,通过解梦和做镜像自我练习,我搜集了大量关于鬼、妖与魔的意象,也就此进行过深思。
鬼、妖和魔,都具备人类所不能具备的一些能力,譬如通灵、神通,但它们又有很微妙的差异。
鬼的核心特质,是怨气与报复。虽然《聊斋志异》中的女鬼,或美丽,或善良,或痴情,或三者都具备,但一旦被辜负,她们多会散发出冲天怨气。受这股怨气的裹挟,她们会展开报复性行为,或有其他力量帮她们报复。
譬如我一个朋友,她多次有过这样的经历:开一个公司,打理好后,就给男性伴侣,而男性伴侣占了这么大的便宜后,竟然清一色都会出轨,这时她就会对他们发出强烈的诅咒,而可怕的是,接连两次,她一诅咒,男人立即就出意外死掉了。
这吓着了她,她找了几个道士、算命先生啥的,去求解,结果他们竟然一致告诉她,你有两个护法守护着你,你一发出诅咒,它们就会帮你去完成。这个说法真吓着了她,从此以后,虽然她还会玩开一个公司送男人的游戏,而男人也仍然会辜负她,但她不得不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怨,生怕再造杀业。
你看,这简直是现代聊斋。遇到这样的女人,男人们可不能随便占便宜,否则被她怨上,真不是闹着玩的。
怨与恨,是鬼的特质,那妖是什么?妖的特质是为所欲为,女妖的特质则是为爱恨情仇可不惜一切,捅破天都不怕。譬如《白蛇传》的白娘子,本来具备传统中国女人的一切优点,温良恭俭让,但被法海说是妖,然后爱情被阻,而这时她不惜水淹金山,显示出了妖性。
玩怨恨的,是女鬼;为了爱恨情仇捅破天的,是女妖。为什么会这样?如果说这是中国女性的经典形象,那么中国男人的经典形象又是什么?
在小说和神话传说中,中国男人的经典形象,是柔弱书生与和尚,和尚有时也柔弱,如唐僧,有时则是圣僧,具备非凡本领。
在我的理解中,男人构成了中国社会的权力体系,而体系的设计是想灭欲,所以男人面目不清,失去了活力。
女人被排斥在体系外,她们反而因此留住了生命力,但不够人性化,于是为妖,如被伤害,就有了怨,于是成鬼。
书生和女鬼、和尚与妖女,构成了中国小说中的经典元素。
妖女与无欲男,这种搭配比比皆是。如周星驰的《大话西游》《西游降魔篇》;如金庸的郭靖与黄蓉、殷素素和张翠山;如《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安兄弟;如白娘子与许仙。
男人被绝对禁止性的权力体系压制得不能动弹,于是被动,而女人倒可以主动。
《平凡的世界》是意淫,穷小子得到权贵女儿青睐,但又没实现,由此显示孙家兄弟清白,显示作者心中也觉得这样有点不好意思。少平的爱情中,是田晓霞主动。少安的,也是润叶和秀莲主动。少安不能追润叶,明显是权力与家族体系压制住了他。
并且,男人都是集体主义的,都得把集体如家族放在第一位,而不能考虑个人的欲求。他们要做圣人,他们的欲求,要通过女人来表达。孙少安的欲求,就是通过老婆秀莲说出来的,比如分家,比如自己多吃而不是先给奶奶和妹妹。
这样看来,无欲的圣人男找妖女有双重好处:妖女可以提出欲望,因此,关系中的“坏”也都是妖女的,而男人可以继续做好人。
可以说,正常男人,都被权力体系收编了,他的思维,得是集体主义的,首先将集体利益放在第一位。至少,言语上得是这样。
相反,女人,多散落在权力体系之外,特别是没有成家前,她是非常不安全的,必须将自己的欲求放在重要位置,而在中国集体主义文化下,欲望总和全能自恋联系在一起,这样的女人就是妖。
中国家庭的那些糨糊逻辑
清官难断家务事。
这句谚语,是中国的。这也是中国式的真理。它和另一句话紧密地绑在一起:难得糊涂。
糊涂哲学,不仅盛行于残酷的中国社会,是生存之道,也盛行于一样残酷的中国家庭。所以中国家庭,很容易像一锅粥一样搅不清。
但心理学,也许可以将中国的家务事解析清楚。
讲讲中国家庭那些常见的糨糊逻辑吧。现在明白,它们多源自婴儿期的心理:你我不分(即婴儿和妈妈是一体的),整个世界都浑然一体,且婴儿“我”是绝对的世界中心,万事万物都围绕着我而运转,符合我想法的,就是善的,不符合的,就是敌意的。
第一条糨糊逻辑:我的事也是你的事,你的事也是我的事,我的事是所有人的事,所有人的事都是我的事。
设想家中有ABCDE五个人,而你是A,依照这一逻辑,你就会去干涉BCDE四个人的事,且BCDE也可干涉你的事。
并且,你深切知道改变自己有多难,所以你很容易操心去改变BCDE。
这一条很容易明白。
第二条糨糊逻辑:所有的关系是我的事。
设想家中有ABCDE五人,而你是A。有界限的活法是,你只处理AB、AC、AD、AE的关系,至于BCDE间的关系,除非很特殊,否则你不干预;糨糊逻辑则是,BCDE如何相处是我的事,而我和谁相处,也是每个人的事,我的好我的冤屈他们都要知道,都该为我说话……
第二条糨糊逻辑,是中国家庭总是一锅粥搅不清的关键,且谁想管事,谁就会被累死。
并且,那个最想管事的人,他常常正是家庭各种冲突的根源,因他搅到了每个关系中,因而制造了大量问题。
厘清这一点很重要。也特别想说,爱好心理学的朋友,别拿你认为正确的道理,去过度干涉别人,特别是别人间的关系。
守住界限。
第三条糨糊逻辑:我和你之间是透明的。
即,你不用说我就知道你是怎么回事,我不用说你就该知道我是怎么回事。
这是婴儿对完美母爱的渴求。婴儿不会说话,理想妈妈必然是,他们不用说妈妈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成年人若持有这一逻辑,很可怕,会造成无数误会。
并且,这一逻辑总伴随着偏执,即,你怎么会不明白我是怎么想的呢?!你就是这么回事,我当然知道!
在中国家庭,界限之所以难建立,是因为对于普遍是婴儿心理发展水平的成年人来说,界限和清晰,意味着亲密感的完全消失。
有来访者说,界限就等于死,她的意思是,确立界限,就意味着被抛弃。
当然,对于很多人来说,不能建立界限,是因为整个文化没有界限意识。一旦形成界限意识,他们可以确立界限,就不会感觉到被抛弃。
对于成年婴儿来讲,界限还意味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即,我的人是友,不属于我的人都是敌人。譬如,中国式离婚,离了太容易成敌人。像百家争鸣时代,几乎每一个思想流派给出的解决方案,都是统一,且都强调统一思想。不统一思想,就会你死我活地斗。
第四条糨糊逻辑:你们=你;我们=我。
即,你家(族)中任何一个人让我不快,我都要找你麻烦;你让我不快,我找你全家(族)麻烦。反之亦然。
譬如,和婆婆起冲突,你找老公麻烦;和老公起冲突,你找老公全家人麻烦;和小姑不顺,你找老公麻烦。
就此澄清一下。当然,婆媳关系的关键是那个男人,他若能来调节,那是最容易的。但是,这并不等于,和他的家族中任何一个人有了问题,你都要让这个男人去解决。这是一种简单思维。
并且,男人恰恰因各种心理原因,他总是最容易退缩的那个人,这个时候,作为妻子,有智慧地去处理问题很重要,而不是只要一起冲突就找老公,并且将他们家族给你的所有不快,都转给这个男人。
这其实是很幼稚的婴儿心理。根源是,没分化出“我”与“你”,更没分化出“我”和“我们”、“你”和“你们”的区别。
第五条糨糊逻辑:所有事都连成一个整体,没有当下。
无数人发现,伴侣(特别是女性)记不住你的好,而你的坏,他们永远记得。并且,他们将这些坏揉成一个整体,带着这个整体去看当下。结果是,现在这一刻你做得再好,也永远是沧海一粟。
通常这个痛苦整体都指向一种感觉:你对不起我!
这种心理,是因在母婴共同体(6个月前的婴儿)中,妈妈当然要为没有任何能力而又觉得无所不能的婴儿负全责。
这种心理常见于女性身上,可能是,第一,中国女性的心理创伤普遍重于男性;第二,我们的文化强调,男人要为女人负责,特别是儿子要为母亲负责。
因这种心理,太多中国女性的一生,可用这样一句话来概括:她人很好,就是恨老公。
必须承认,这五条糨糊逻辑,多见于女性,特别是,女性恰好是大家长时,那会对整个家庭造成很大的冲击。
男人,特别是中国男人,也有这些糨糊逻辑,比方说情绪控制力差的男性。
不过,中国男人最常见的糨糊逻辑,让我印象深刻的就一条:我没问题。
网友补充的男性糨糊逻辑:一、我没问题,你有问题;二、我妈没问题;三、你懂什么?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四、我把钱都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五、不烦到我,你爱怎样就怎样;六、我只要平静。
男性的这些常见逻辑,可以归为一点:别烦我,我这么平静这么顾家,所以我没问题,你情绪那么大,当然是你有问题。
女性容易活在情绪中,而且中国女性容易觉得丈夫要为自己的情绪负责任,且为此生出了很复杂的糨糊逻辑,而男性则容易使用隔离这一个招数,来对抗女性的这些浓烈的情绪和糨糊逻辑。
所以,在中国电视剧中很容易看到这种:婆媳大战,儿子自然是焦点,而不见公公的身影。最终,这个婆媳大战的核心人物,也变成了公公。
补充一条糨糊逻辑:绕弯沟通。这条男女都很常见。
A对B不满,不和B直说,而是说给C,让C跟B说,有时甚至对C都不明说,只是暗示C对B传话。
这有多个原因:一、A与B间关系张力太大,作为巨婴,A对B常有不切实际的想法和要求,且你不听我的,我就恨不得你去死,所以当面沟通容易发生激烈冲突;二、A直接谈时,易有无能感;三、因不是直接说的,所以我不必负责。
共生即绞杀
合则生,分则死。
共生,包含着这个逻辑。从国家的层面看,我们这块土地上,任何时候,只要出现分裂,总是要追求统一。
相比之下,古希腊那么小的地盘,却有一千多个联邦,并存了很多年。整个欧洲,也就和我们国土面积差不多,但也一直是大大小小的国家林立,统一从未发生过。现在欧盟想搞统一,但英国不断要闹分裂,而英国国内,苏格兰也会闹分裂。
有意思的是,他们是分则生,合则死。每当有哪个野心家,如拿破仑,想搞统一时,就会血流漂杵,但统一总维持不了多少时间,甚至可以说,统一在欧洲从未发生过。
我们则是,统一占据了历史的大多数时间,而分裂是间隙。分裂时,各个野心家和有使命感的人,就总想着统一。
放到单个人的层面上,如果你的心理还处于6个月前的共生期,那么,你也是,合则生,分则死。
所以中国人难以承受孤独,都必须结婚,大家庭总想着和小家庭搅一起,而分离是很可怕的,“宁毁十座庙,不毁一门亲”。
因为都是婴儿,而婴儿不能独活,生理上离开妈就活不了,心理上离开别人也活不了。
一位男性来访者,他的世界里只有母亲和妻子,而母亲则说,我的世界里只有你。其实他有父亲,但对母亲来说,像是不存在一样。
他常做一种梦——在黏稠的水里游泳,寸步难行。他感觉到,和母亲的关系让他窒息,他也渴望自由,但他不敢与妈妈分离,他担心,如果这么做,母亲就会死掉。
这种观感,部分上是真实的,因为母亲对他这样表达过。这也是处于共生关系的人的共同感受:你我不能分离,你离开我,我会死;我离开你,你会死,所以,我常内疚到要死。
一次,他看一部美国西部片,讲围绕着加利福尼亚州的金矿而发生的种种故事,如同丛林社会,一言不合就拔枪相向,人命如草芥,很残酷,他却喜爱上了这部影片,觉得非常自由洒脱,那样死去也很好!但只是这样一想象,他就感觉到巨大的内疚,他想,如果他真走了,妈妈就会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