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是有先兆的。四川西部是个危险地区
有没有力量把这个危险地区搞清楚?
要不要改写教科书和科技史?
李四光为什么说地震可以预报?
理念与信仰的召唤
周总理说:“李四光是一面旗帜。”
001大地震的追问
2008年5月12日。农历四月初八。星期一。离北京奥运会开幕还有88天。
立夏过了,暑气未盛。四川西部山地,油菜熟了,麦田泛黄。远山遮尽,天蓝云淡。
时光如寻常流过。突然,大地摇动,山崩地裂,随着声声轰响,灾难袭来。汶川、北川、青川、理县——顷刻山崩楼坍,废墟片片,满目疮痍。绵竹市汉旺镇广场上时钟的指针停在了那个时刻:14时28分。
消息传到了北京。
25分钟后,新华社发出快讯:强烈地震发生在四川境内——当时震中地点仍然不详。半个小时后,震级被修订为7.8级,6天后的5月18日又被修订为8.0级。震中终于确定,在位于汶川县境内的映秀镇附近(北纬31度、东经103.4度)。
消息传来。共和国总理当即决定改变已有的工作安排,赶往北京西郊军用机场。
下午4时40分,温家宝总理乘坐的专机离开北京,前往四川灾区。在飞机上,他破例接受了中央电视台记者的采访,作出抗震救灾的指示——当晚的《新闻联播》节目中,播出了这条新闻。
此时,四川大地震的情况仍然不详。各地上报的伤亡人数只有几百人。毕业于北京地质学院的温家宝总理,一定凭着自己的知识和经验判断,感觉到了灾情的严重。
雨,还在下着。总理来到了都江堰灾区,他身上已经淋湿。
都江堰市聚源中学,地震后一片瓦砾,像遭到一次无法解释清楚的巨大爆炸,四五十具孩子的遗体摆放在一边。触目惊心的景象使国人又一次目睹了什么叫灾难。
万众一心、可歌可泣、气壮山河的伟大抗震救灾展开了。
此后,有了数万大军排除万难,风雨兼程,从各地向灾区疾进。
此后,有了许许多多生死救援,无私奉献和生离死别、催人泪下的故事。
此后,有了年过花甲的温家宝总理在地震废墟中穿行,鼓励“孩子们挺住,我们一定会来救你”的喊话。总理流泪了,滑倒时手臂也划破了。还有,他罕见地发了火。从都江堰、青川到汶川和岷江峡谷中的映秀镇、唐家山堰塞湖,温总理好像几天之间苍老憔悴了许多,忧愁和皱纹布满了他的脸。
汶川,我今夜为你落泪,全国无数人为你落泪。
有一些毁灭是无法挽回的。汶川大地震在近1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造成了极其巨大的损失。“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大地震撼动了世界。
全国的电视都在播出抗震救灾的节目,那些惊心动魄的画面感人肺腑。山体崩坍、桥梁断裂、路基毁损,徒步、肩背、怀抱、手抬,专列、卡车、直升机、冲锋舟。血汗、意志和激情,书写着生死接力,万人转移和千里寻亲。
灾难袭来,时间在分秒中流逝。
在悲痛绝望的雨夜,在逃离家园的险路上,那些废墟中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呼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亲人的名字。瓦砾遍地,愁云惨雾,生的门槛依然遥远……
巨大的悲痛攫住了我。当灾民们微渺的身影和脚印走出人们的视线,当瓦砾下生的希望被彻底掩埋,当军队和志愿者陆续离开,有篇报道用了一个“亮丽”的标题《汶川:明天的太阳是新的》——我觉得眼睛被灼伤了。
为什么会发生地震?
为什么没有一点预报?
为什么川西断裂带上的城市和乡村没有一点设防?
罹祸真的无法避免么?
——真是砌成此恨无重数!
由于缺乏足够的历史感和科学知识,有些复杂的谜团似乎变得深不可测,牢不可破。事情果真如此吗?——思考和追问是一种不好的习惯,但我还是忍不住。每当电视上出现一些理直气壮的“科学教导”,说什么世界性难题之类,对我来说特别不能接受。
第一部分 听一听李四光的声音(1)
采取了信息公开,媒体对抗震救灾大量迅速的报道,赢得了国际普遍赞誉。但隐隐中,似乎还有一些刻意的回避和严峻的禁忌——有些问题,提得过早可能不合时宜,而过晚又可能永远石沉大海,无人知晓。
我不愿纠结学术,也从来不会无端地怀疑。十多年新华社工业、科技与时政记者的职业磨炼,已经把我与国家的命运结合在一起。但缠绕在我心头的是一些更潜在、更本质的疑惑,挥之不去。毕竟生活在民众科学觉醒的年代,我不想“闷搭”,于是在迷惑与沮丧中寻求解答——也是为了纪念和忘却。
不解释也罢,有些人最好永远缄口。——也许早就没有信仰和职业操守,早就已经叛离与放弃。
在电视节目中,经常插进一些专家关于地震的访谈,某些平常不大露面的业内人士,穿着笔挺的西服,打着领带,正襟危坐,手抱着放在胸前,对着媒体和观众,或侃侃而谈,或巧言善辩,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和自责。辩称“没有预报是正常”的,因为“地震是世界级难题”,中国当然只能无所作为。有一位老专家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嚅动着嘴唇,最后才好不容易挤出了一句话:“甚至,可能,有一点点自责。”——看这个电视节目时,我的心越揪越紧,说“自责”两个字有那么艰窘么?
垄断着地震信息资源,有话语权的专家领导,用比灾区抗震救灾部队急进更快的速度,轻易地占据了媒体的显著版面和黄金时段,把强震面前的束手无策无所作为,用地震“永远无法预报”的谎言,用专业名词层层包装着托出,截断了探讨核心问题的可能路径。瞬时,很多群众都觉得愤懑、失望,甚至绝望——这种情绪弥漫在天地之间。
这些年来,看惯了弄虚作假、沽名钓誉,听惯了大话、空话、假话,我似乎已经麻木。那些沉重的日子里,我找出了《李四光全集》重读,变得坚硬而沮丧的心,又一次受到有力的撞击。作为一个曾在浙江山沟中度过青春岁月的老地质队员,心一酸,几乎流出了眼泪。要不是因为偶然的机会,在年轻时学习和从事过地质矿山技术工作的话,我对此也会茫然无知。——有幸在一生中踏入跨度很大的科学、新闻、经济、历史地理和文学领域,进行研究和写作,对机缘如此惠顾心存感激。
我默默地想起离开矿山17年后,被地矿部授予“荣誉地质队员”时,从国家地矿部长宋瑞祥手中接过证书的情景。这些年来,获得的证书荣誉无数,但我始终觉得,“荣誉地质队员”是最有分量的,特别是在背包旅游登山时尚,而找矿和地学似乎已经成为历史背影的今天。
一同被授予荣誉的,还有20世纪50年代初创作了《地质队员之歌》的作者,他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几代人聚集在一起,几百人合唱。雄壮的歌声在北京地质礼堂里回荡:“是那山谷的风,吹动我们的旗帜,是那狂暴的雨,洗刷我们的帐篷……”
确实已经很遥远了。那旗帜上就有李四光的名字。
我们应该再听一听。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即使时隔多年,李四光的声音还是应该让全国人民听到——
1970年2月2日,全国地震工作会议专业座谈会召开。
81岁的科学家李四光出现在会议上,走过高山大川的他,已是身患重病的老人了。李四光脸上苍老的皱纹,如劫难后破碎的大地与沟谷,他吃力地站起,一字一句,一字一顿,沉痛地说:“云南(通海地震)的情况实在使我们伤心,对不起毛主席。地震是有先兆的,我们是搞地震的,却没有能预报出来。我们天天讲为人民服务,没有为人民服好务。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要根据总理以预防为主的指示,要戴罪立功。我们是有罪的人!”
第一部分 听一听李四光的声音(2)
就在这次会议上,李四光环视与会者,严肃地指出:“四川西部是个危险地区,我们有没有力量去把这个危险地区搞清楚?”(《李四光全集》,第七卷,《论地震》)
会上,没有人能回答!
你可以不同意李四光的某些地学理论,开展学术上的讨论,但不能不敬重他的家国情怀。
从15岁在日本留学时加入同盟会起,在求学、科学与革命道路上,开拓创新,顽强奋进。那一代大师博大的襟怀与学识,出色的组织和指挥才能,几乎没有后来者。站在巨大的地质图前,错综复杂的山川、地形地貌、地质构造、成矿机理,了然于胸。确实,不是一般的专家院士或学科带头人,这在中国并不缺少——李四光是共和国的部长,是科学技术一个方面的领军者,就像战争年代方面军的统帅一样,为毛泽东、周恩来所倚重。
预报地震是李四光晚年从事的最重要工作之一。
可能有人会取笑他在“文革”期间的论著中夹着不少“套话”,但重读李四光的《论地震》时,可以看出他是从地质构造和地质力学,切入了地震地质和地震分析预测,充满了辩证法和科学的方法论。有系统的论文,更多的是他部署地震监测预报时的讲话谈话记录。绝无首鼠两端的躲闪,绝无英雄迟暮的景象。从这些铿锵有力的话语中,可以感觉到他对国家对人民的一片真情和攻克科技难关的决心——这就是一个科学大师的赤子之心,也正是今天一些人所欠缺的。这也是科学巨匠为什么使人长久怀念的原因。
李四光的声音在深山空谷回响——
四川西部,正是今天发生在汶川8.0级强震的地方。38年里,岁月蹉跎,我们对这一地区做了多少工作?搞清楚了多少?
我们该怎样回答李四光的提问?
真实的谎言:“三大因素”决定地震无法预测
地震预测与预报是两个概念。
预测是根据地震地质研究与监测,判定某一地区在什么时候可能会发生地震。
预报是根据预测向社会发布地震预报消息。有时间、范围、震级,有长期、中期、短期临震各种预报。
预测是预报的前提和必要条件。
预测与预报,是防灾减灾的重要前提。
在改革开放30年的历史进程中,中国的经济社会在风云激荡中迅猛发展。高新技术的异军突起,比尔?盖茨、戴尔们各领风骚,在此背景下,美国雄心勃勃的地震预报十年计划的失败,前景似乎显得有些黯淡。
但说美国和发达国家科学家“普遍”认为“地震不可能预报”也不是真实的,是一派胡言。我奇怪一些专家居然能在媒体上、镜头前,对着灾民和几亿观众把谎话说得如此坦然,不由得使人感叹,如今技术高到“说谎”也需要专业知识啊。
我手头就有美国斯特拉莱(A.N.Strahler)著的《自然地质学》(高等学校教学参考书,1987)。业余时间翻翻地学书籍是我的爱好和习惯。这本书中就有一节“地震预报”。作者列举了几种预报地震的方法和国外一些成功的做法。由此看来,外国学者并不尽如国内一些不作为者所说的,认为地震统统不能预测和预报。
地质地震科学总是在艰难中显示出光明的前景。《自然地质学》中有这样一个例子,得克萨斯大学的地震学家在沿墨西哥湾的南部海岸发现了一个强震空缺段,大约有50公里长,已经50年没有显示地震活动了,在1976年突然有一系列小震活动。地震学家预感到一次大到里氏8级的地震可能会发生,这些科学家在1977年发出了地震预报,并向墨西哥政府建议在这个强震空缺段装置地震监察监测设备,但建议被政府否决。1978年11月29日,7.8级地震在这个强震空缺段发生。
第一部分 听一听李四光的声音(3)
斯特拉莱教授希望:“能够对类似的震隙建立强有力的监测,并且能做出很好的预报。使预报地震的发生时间缩短到只有几个星期而不是几年。”
一年上万次地震中,有感的不多,大震更是屈指可数——如强震发生在昆仑山、唐古拉山或其他偏远地区,人烟稀少,对我们的影响不大。但发生在经济发达或人口稠密地区,造成的后果就完全不同了。日复一日工作的平凡与寂寞,科学工作者的光荣与梦想,可能都会在一次大地的颤抖中被击得粉碎。
少年不识愁,白首搔更短。面对有几十亿年演化史的地球,面对不断变化动荡中的地球,人生苦短。守株待兔式的研究探索和“刻录”,难有大的作为,还可能遭遇不测之风险,感到惆怅茫然,甚至失望悲观是很自然的。
——也许,地质与地震学科,在中国也早已不是吸引有才能有抱负的青年和学子们投身其中的行业了。国家地质矿产部,也合并演变成了国土资源部。
我们不能有更多的期待,更高的指望。可令人诧异的是,一位依然年轻的从事此项工作的专家对汶川地震的未能预报——觉得非常坦然。他竟堂而皇之地说:“三大因素——地球的不可入性、地震韵律的复杂性和地震发生的小概率性,决定了地震预测是世界难题。对一个地区来说,地震发生的重复性时间是很长的,几十年、几百年、上千年,而进行科学研究的话,都有统计样本。而这个样本的获取,在有生之年都非常困难。”
这使我想到了所谓“学术阶级”和官僚体制性的冷漠,还有无耻——职业不能成就事业,不能推进科学发展,不能发挥一点实际作用,只是冠冕堂皇地赖以营生,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当个公务员、捧个铁饭碗。悠游生活,把这份工作精致地玩下去,与千百万民众的痛苦,与巨大灾难造成的家园的毁灭,竟如此隔膜,如此相隔千里。
“有生之年”——言外之意是——你活在世上的时间不说屈指可数,也不会太长,还是多做点好事吧。可这位专家居然自己也用上了“有生之年”,认为人类不可能预测预报地震。唉,不说也罢,民众还能对这些人的学术成果寄予多大的希望与信任?!
所谓“三大因素”,被描绘成三道永远迈不过去的“门槛”,这已不仅是研究能力差和水平低的问题,还有明显的反科学性。
百般辩解,回避真相,把地震地质和预报科学搅成了一团迷局,变成了出类拔萃、心存高远之士都走不出去,反会抹一身黑的泥淖,这就使人产生了极度的不真实感——其实,每一个概念,都被故意偷换了。这里有担当与躲闪开脱的差异,有勇气与怯懦的区别,有科学与伪科学的界限。
不说百花齐放,不说学术的繁荣,也不说科学的真理讨论——有些技术问题可以回到专业杂志上去探讨争辩。我不想用过分刻薄和激烈的语言来反驳,但被种种原因藏匿和删改了的真实与秘密,不能永远隐藏。
对于简朴或深刻接近真实的人来说,因为有一条看不见的心路,时时通向正在进行的汶川灾区的生死大营救——我写到这一层,已经不再高看“专家”,也不再有迷信,只是觉得很累。
中华民族多灾多难,在地震灾害对共和国构成巨大威胁之际,当地震活动的裂缝像累累刀痕刻划在川西大地上的时候——专家们大谈地壳厚度,地震震源深度,以及震前并无“任何征兆”等,实在没有太大的意义。
似乎大震前无有感小震,便不能预报。
令人不解和愤懑的是,大震前发生了有感小震,仍不发预报。
第一部分 “叔叔,为什么要地震?”(1
汶川5?12大地震过后,与重灾区北川毗邻的四川安县有一所帐篷小学,这里是济南军区某装甲团擂鼓镇方向救援队所驻扎的国家地质公园。这里最出名的是深水硅质生物礁化石,记录了沧海桑田的巨变——青藏高原的隆起和古地中海(特提斯海)的消亡。
看到帐篷边成天转着几个无学可上的孩子,战士把孩子们召集到部队的帐篷里,由修理连的官兵给他们上课,渐渐地吸纳了附近200多名学生,发展成了“帐篷小学”。一位军官被孩子们称为“校长叔叔”。解放军、志愿者和老师给孩子们带来了欢乐。可一谈到地震,孩子们顿时变得木然。一个女孩拉着“校长叔叔”问:“叔叔,你说,为什么要地震?为什么要地震啊?”
校长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措手不及:“地震是自然现象,我们只能多学知识,以后争取能预测地震,减少伤亡。”
孩子显然对“校长叔叔”关于地震的解释不满意,依旧攥着他的衣襟不松手,流出了眼泪。——新华社这篇报道的题目是《叔叔,你说,为什么要地震啊?》
灾区的许多孩子肯定读过《十万个为什么?》。
这本书并没有谈地震是否可以预报的问题,而是提出“地震为什么是可以预报的?”[《十万个为什么?》(地学上),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而汶川大地震后,这原本已有的科学定论,现在反倒成了问题,有了疑问。
有位留过洋的专家,在电视上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说:“美国是不搞地震预测预报的,他们只搞研究,世界上多数国家也不预报地震。”言外之意,科学如此发达的国家都不搞,况且还只是“研究研究”,中国还搞什么地震预报?!——按照这位专家的话,“解放军叔叔”希望孩子多学知识,争取将来能预测地震,减少伤亡,简直就是“误导”孩子。接下去的问题是,教科书要不要改写?《十万个为什么?》要不要修改和重写?
孩子不满意。我们也不满意。广大人民群众也不满意。——对那些专家“原因查明”、地震无法预报之类解释和辩解。
在巨大灾难中,科学的精神和信念不能垮坍。
请记往那些失去亲人的孩子,记住那些渴望真实的含泪的眼睛。
——这所曾经有过的帐篷小学位于四川盆地西北边缘,龙门山脉中北段,群山与涪江冲积平原接壤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