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宏观判断的游移
非常时期的“临震预报”
解读龙门山大断裂
汶川:大震的填空性和前兆
宏观判断上的犹豫与游移
关于唐山,其实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预感早已降临,险象已隐约浮现。
那几年,焦躁与忧虑纠结着人心。——那时,还没有趁时潮不断登场的专家,而风头一过又纷纷散去。
在同一个国务院文件,即国发【1974】59号文件中,对“华北北部”有清晰的表述:“还有一些同志根据强震活动规律的历史情况及大区域地震活动的综合研究,并考虑到西太平洋地震带和四五百公里深源地震对华北的影响,认为华北已经积累了7至8级地震的能量,加之华北北部近年长期干旱,去年又出现建国以来少有的暖冬、冷春,干湿失调气象异常,提出华北有发生7级左右强震的危险。”“虽然会议对北方一些地区发生强震的分析不尽准确,但要立足于有震,提高警惕,防备7级以上的地震突然袭击,切实加强几个危险区的工作。”
第一部分 “叔叔,为什么要地震?”(2
没有空话套话,直入问题关键。强调地震作为一个综合学科,而不是单一的线性思维出发,文件的起草者视野开阔,既有宏观的把握,又吸纳了地质构造、气象等诸学科分析研究成果。按照中央的部署,地震专业队伍已经在华北北部做了很多工作,其中唐山、开滦地区是重点之一。
一个大败局的酿成,功败垂成,总有判断与决策上的失误,特别是在华北地区这样有“重兵防守”的地方。
每一个地震中期预测与预防建议的提出,往往都有反对意见,更不用说临震分析预报了。会议上,人头济济,时间拖得很长。有科学认识上的不同,有判断上的差异,但往往缺少力排众议,一言九鼎的决断。这就是李四光说的兵家大忌,“议论纷纷,兵已渡河”。——那时还很少有抄捷径、专打横炮的人。现在,靠打横炮、“剑走偏锋”成名的专家学者多了,这就是所谓学术中经常说“不”的另类。在改革开放的今天,在提倡不断科学创新的今天,令人不解的是,怎么另类能够成就一个个著名专家?不作为不担风险不负责任能成为主流观点?
在查阅了大量资料后,我必须说,唐山大地震前不是没有先兆,虽然征兆没有海城地震那样集中和明显,没有发生一次有感地震。导致未能预报的失误,主要还是判断和宏观决策层面上的。
科学家与政治家的成长成熟,都需要时间,需要痛苦的磨砺,都要有波澜壮阔的考验——在此基础上,同情与理解才能成立。
河北北部和唐山地区是否会发生大地震,一直是1974年以来挥之不去的阴云。但进入倒计时后,又出现了如下的疑问——
海城大地震刚刚发生,能量是不是得到了释放?
1976年4月6日,内蒙古和林格尔发生了6.3级地震——这时离海城地震仅14个月。和林格尔在黄河进入晋陕峡谷的大转弯处,与大同、北京、唐山大抵在一条线上,距北京直线距离约400公里。当时,数百人组成的地震队伍被紧急调往内蒙古和林格尔,并在那里工作了两个多月。
本来,河北省地震局地震地质组已经安排了1976年4月到唐山、滦县、迁安、抚宁进行考察,对唐滦地区地震危险性做进一步评估。可偏偏唐山地区考察因和林格尔发生地震而推迟,直到6月底从内蒙古回来后,才赶赴唐山——这时,留给6名地震队员的只有一个月时间。六七月又逢雨季,不断的大雨暴雨,影响了野外工作的进展,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抢在大地震的前面,抢在死神前面了!
1976年7月28日,唐山7.8级地震发生。
唐山东面陡河桥垮坍,住在东侧农科所简陋招待所里的唐滦地震考察组苏云俊、贾云年、黄钟、周士久、阎拴正和8个月前刚毕业于北京大学地理系的女生王素吉,全部遇难。6名地震队员永远留在了唐山的土地上。他们像战士一样,牺牲在冲锋道路上,值得人们永远敬仰与怀念。
年轻的地震工作者贾云年多次预测,“1980年左右在河北北部有发生大于7级地震的可能”,他们也是瞄准这个方向去做努力的,但有许多工作来不及做。也许是由于相关地区强震,活动断层上应力变化,加速了唐山大地震的触发。我们没有跑过地震!
在这场惨绝人寰的灾难中,近百万人惨遭埋压,24万人罹难,7000多个家庭断门绝烟。
回到当时的宏观判断和决策上来审视。
近期华北还有没有大地震?本来这不存在争议的问题,但内蒙古和林格尔6.3级地震发生后,成了疑问。一种观点认为,和林格尔的震级比较大,是不是把华北地区构造积聚的应力释放得差不多了?于是,认为近期没有大地震的成了多数。——毛主席说,真理往往在少数人手里,真是天才的论断。历史上,懂得这个道理的政治家不多。
在中国,对地震的预报和研究,还需要有更深的理解——盛世容易居安忘危,乱世则更是险象环生。
1976年1月8日,周总理离开了人世,全国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
邢台地震后,周总理费尽心血建立地震预报工作,地震监测网络,也在动乱中推进了10年,达到了当时世界先进水平。能取得像预报海城大地震这样的成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中国的“政治地震”也有丛发现象。
这时,毛主席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折腾了10年。今天,一些党和国家领导人垮台,明天那一批“走资派”、“反党集团”被揪出。进入20世纪70年代以来,“政治地震”发生频率更高,林彪出逃、邓小平再次被打倒,其影响一次比一次强烈,冲击波一次比一次巨大。
丙辰清明节,天安门广场,首都十万群众自发聚集,沉痛悼念周总理,愤怒声讨“四人帮”。是夜,震惊中外的流血事件发生——“政治大地震”再次在中国的中心天安门广场引发,全国都感受到了强大的冲击波。毛主席病重,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四人帮”加快了夺权步伐。
寒流袭来,乱云飞渡,草木凋零,冷雨纷纷,愁云惨雾。接着开展了全国“现行反革命”大追查,工厂停工,机关揭批查,到处笼罩在恐怖之中。政治运动真的是压倒了一切!
1976年春天,从中央开始,政府机构都不能正常工作运转了。唐山是一座重要的工业城市,离北京那么近,地震预报对社会影响很大,假如预报不准政治风险就更大。有些人很懂得“政治地震学”,借一些问题上纲上线,搞突然袭击,闹政治地震。决定大地震预报的是否发布,可能已涉及“政治地震学”的范畴了。
第一部分 唐山大地震:临震的“非常预报
应当指出的是,唐山大地震也并非完全没有预报——只是没有在“公告”、“紧急通知”等官方正式层面上发布。
7月中旬,京津唐渤(海)张(家口)地区群测群防经验交流会在唐山召开。
会上交流了被现今一些专家所不齿的“土办法”观察经验。会开得很激烈,大家反映了许多异常情况。当时的国家地震局分析预报室京津组组长汪成民,晚上召开座谈会,他利用自己所掌握的情况,提出了“7月22日到8月5日,唐山、滦县一带可能发生5级以上地震”。这可能是半官方的一次重要信息披露,一个组长也就是处级干部,如果正式发布,还得层层上报,时间就来不及——唐山地震发生的时间是7月28日。
河北省青龙县地震办公室王春青参加了座谈会,并作了笔记。言者和听者都有心。王春青彻夜难眠,回去后向县委县政府(革委会)作了汇报,引起了高度重视,县上立即召开紧急会议部署。并决定由公社干部包大队,大队干部包生产队,连夜向群众传达贯彻,层层落实。
那时多数村子里装着有线高音喇叭。公社广播站连续广播震情和地震知识,传达县委决定,基本上做到了家喻户晓,人人皆知。有的公社还集中基干民兵几百人巡逻值班。要求群众晚上不关门,不关窗户,以便有震情能迅速离开房屋。
唐山大地震发生后,青龙县损坏房屋18万多间,其中倒塌7300多间。由于事先有准备有预防,青龙县直接死于地震灾害的只有一人。唐山大地震发生后,第一支赶赴迁安救灾的医疗队,就是河北省青龙县派出的!
这次成功的预报,和当时唐山的惨重灾情一样,有意无意被“隐藏”了,被岁月掩埋了。
这里埋藏着巨大悲伤,一页已经翻过,唐山大地震成了不少文学作品经久不衰的热闹题材,从报告文学、影视作品到长篇小说,一般人的生活、人性人情、社会家庭关系、普世价值成为关注的主题,惨烈的灾变和那个时代一样淡去,只作为大制作的背景。在这种状况下,很少有人持续对唐山大地震的肇因,以及对这一实例的科学研究与探索的本身感兴趣。
1996年4月11日,新华社从联合国发出消息:“中国河北省青龙县县城距唐山市115公里,但这个县在1976年唐山大地震中无一死亡。最近青龙县被联合国发展、资助和管理事务部列为‘科学研究与行政管理相结合取得成效’的典型。”(见1996年4月15日的《人民日报》)
消息迟来了20年。历史不应忘记!共和国不应忘记!
应当承认人类对地球对地震认识的浅薄。
2008年5月12日,地震灾难在四川西部又一次上演。
海城临震预报成功后,继而发生的1976年唐山大地震,以及造成的24万人罹难的惨剧,没想到给后来那些地震无法预报论者,一次喜出望外的卷土重来的机会。失败仿佛不是成功之母,失败中没有孕育着希冀,而成了绝对是无望和不可能的证明——如果是这样,在唐山大地震中牺牲了的6位青年地震工作者的血,真是白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