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怅望山河(出书版)》作者:朱幼棣【完结】 > 怅望山河.txt

第四章河山不能承受之重.3

作者:朱幼棣 当前章节:71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3:34

大概毛泽东坐在郑州附近的小山上,眯着眼睛眺望黄河时,对这条乘船往返过多次的黄河,还是怀有敬畏之心的,所以只是要求“办好”。他曾说,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没有从上游到下游考察过黄河。

“治理好”是淮河的标准。

而对海河则是要求“根治”。

根据“一定要根治海河”的指导思想,河北省委省政府提出“河北省今后15年至20年治洪规划初步设想”,提出“必须下最大决心彻底根治河北水患”。同时提出“经过15至20年的努力,达到完全能够抵御像1963年的甚至比1963年更大一些的洪水,以彻底改变河北省洪水为患的局面,为社会主义事业奠定坚实的基础”。

“泥土不下山,流水不出川,地上无径流”——这是根治海河要达到的目标。

“地上无径流”还能算河流么?彻底“根治”,就是要从根上着手,对海河从主干到根系动大手术,聚集人力、物力、财力打“歼灭战”。此后15年里,“根治”的手术越动越大,甚至在“文革”中也没有停下,直至海河各条大支流全部气息奄奄、气数将尽。

“集中力量办大事”,一直被当作我国经济建设的法宝。但在当时的情况下,能够最大限度集中无偿使用的,也只有农村劳动力。“挑河”和“修水库”,此后十多年中成了河北人民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

河北省每个县、公社、生产队和村,男劳动力全部发动组织起来。按照战时的军事化模式,每个县编成一个民兵团,县委副书记或副县长任团长。每个公社编成一个连,每连300—500人,每个县组织六七千人至上万人。他们自带粮食,奔赴治河工地。没有任何报酬,所有劳动只记工分,回村分配。不管是秋风劲还是西风烈,100多个县组成100多个民兵团,还有厂矿和机关干部的支援,每年都有上百万人奋战在根治海河的工地上。

第二部分 治理与拔根——引滦、引黄和南

“大跃进”、1959年冬1960年春开始的连续几年的灾荒,加之1963年大灾之后,河北农村凋蔽,亟需轻徭薄赋,与民休养生息。即使兴建必要的水利工程,也要有国家投入,至少要像今天以工代赈之类,付给农民报酬,可这一切都无从谈起。

如果按现在的价格粗略计算,15年,河北人民在根治海河中仅劳动力无偿投入就达到2000多亿元,如果按农村劳动力计算,人均数万元。不可避免,这样持续多年没有回报的付出,极易造成农村经济的整体停滞和大面积贫困。

岁岁年年,秋冬两季挑河修水库——收完秋庄稼种了麦子后,辛苦劳作了一年的农民,顾不上喘口气,扛上铺盖,腰上扎根绳,带着工具,就出发修水库了,直到冰天雪地,冻土再也挖不动了才停工。有的年头,数九寒天,一镐下去一个白点也挖河不止。过了阴历年,一开春,又集合出发挑河筑坝,一直干到初夏,麦子黄了,要开镰收割了才回家。

秋风起时,山瘦水更寒。多数村子里只余下儿童、妇女和老人。

华北平原、太行山区,到处是水利工地,到处是“热气腾腾”的场面,百万人漫山遍野大战海河,这比抗日战争中的“百团大战”更壮观。

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工地上人头攒动,挖土的铁锹翻飞,推车的奔来跑去……朴实的农民们真诚地相信,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挖河修坝,根治海河,就能换来水旱保收。

可无论海河遭遇怎样的不幸,太多的付出、太多的牺牲、太多的痛苦与希望,那是磨难一般不堪回首的峥嵘岁月——这已经上升为千百万人的一种精神,一种信仰。

从资料上看到,当年根治海河的报道,今天即使文坛名记,文章高手,再有想象力和妙笔生花,也很难写出来。还是原文照录为好——

“1969年,天津西郊水高庄,一个用苇席搭在黄土大洼边的大棚里,治河大军吃的是用明矾沉淀了的子牙河水。他们的任务是在当城至水高庄的两地重新挖一段三千多米长、一百多米开口的新河,解除每年汛期因疏水不畅而造成的水患。治河工地上红旗猎猎,人声鼎沸,小拉车来来往往,非常热闹。新河挖好了,要拆除两边的堵头。

“1969年6月中旬的一天,开始旧河截流。为截流准备了千吨毛石和成垛的草袋,两条铁船索浮在截流上口。截流开始后,人们扛着百八十斤重的大石头、装有泥土的草袋,下饺子般地抛向水中,激起道道水柱,溅湿了每个人的衣服,人们顾不及这些,在摇摇晃晃的两条船上穿梭往返。水流越来越急,投下水的石头已能听到撞击声,可投下水草袋在水里打个滚,冲干净里边的泥土,又在下游被浮起。时间到了中午,截流还没成功,人们都已筋疲力尽,再好的饭菜也吃不下,大家都想休息。‘沉船!’市有关领导下了命令,人们又振作精神,把石头投进船舱,船慢慢地沉进了水里,人们又把装填进泥土的草袋堆码在船面上,一直奋战到太阳西下,终于搭成一座有两米多宽几十米长的截流坝,人们欢呼着瘫软在地上。就这样4个月的根治海河的任务,不足百天就完成了。

当时天津市领导带来了天津歌舞团演出《红色娘子军》慰问治河大军。根治海河现场,干部依靠群众,群众相信干部,党员干部处处跑在前边,团结一致治海河。他们发扬了共产主义大协作精神,发扬了战争年代那么一股子劲、那么一股子精神,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表现了高度的组织性和纪律性。”

层层筑坝,堵截海河。在潴龙河、唐河、孝义河、漕河、瀑河、滹沱河等各条河流上游,修建了一座座水库。15年的辛苦不寻常,到1989年,水库总数超过2000余座,总库容265亿立方米,完全控制了山区主要河流来水(中国水文地质工程地质勘查院:《中国地下水资源开发利用》,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92年)。在兴建水库的同时,又兴建了水电站119座,总装机容量万千瓦。

——但不知现在海河流域有多少水电设备已经毁弃闲置,年发电量还能有多少?

根据两次水资源评价,河北省多年平均地表水资源量为152亿立方米,可利用地表水为122亿立方米,平原区多年平均地下水资源量约为90亿立方米。地表水和地下水还有40亿立方米重复计算的水量,即每年主要由河流与降水补充的浅层地下水。

这些水库总合的库容量,已大于海河及其支流的径流量。也就是从理论上说,降雨正常的年份,所有水库还未贮满水,海河及其支流就没有一滴水了。

作“绝根”手术决策的同时,为了保证海河每一条主要支流,在“N年一遇”的大雨中,无需白洋淀等湿地湖泊的调节,无需经天津海河入海。各大支流均可自成水系,分头入海。开挖了多条人工入海通道,下游扩建与新挖了漳卫新河、子牙新河、滏阳新河、独流减河、潮白新河、永定新河。扇形的本为一体的海河水系,被修理成“梳子状”并行的“独立水系”——与一千多年前海河刚刚从黄河水系中脱离出来的情况相似。

这些支流全部离开了千年依存海河的母体,离开自然形成的河床、河滩、湖泊和河两岸的植被,沿着一条从未走过的新路,可以各自奔向大海了。

后来这些新河修好后,海河已经很少有来水了。所以,新开挖的河道里,多数时间有闸无水,只有无边的青草起伏摇动……

第二部分 “村夫”陈永贵对大雨的认识(

话题稍微偏离一点。

在1963年8月初的海河洪灾中,出现了一个典型,一个名扬全国的人物,就是大寨和陈永贵。

大寨是山西昔阳县一个只有四五百人的小山村。陈永贵是这个山村的党支部书记。在中国农业持续学大寨的年月里,全国人民都熟悉了大寨“七沟八梁”的乡村地图。

曹操讥笑诸葛亮是“诸葛村夫”。孔明大抵还是耕读人家出身的知识精英,他既有大局观,在行军布阵,天文气象上也无所不晓。但其妙计和言行,又多有南方农民式的聪明机智,时常故弄一些虚头使人云里雾里。

陈永贵则是彻底的“村夫”了。一个好庄稼把式,最基本的要素是懂农事和察天时。

山西昔阳县地处海河主要支流滹沱河的上游。与河北南部邢台地区的“暴雨中心”只有一山之隔,直线距离不过百里。

多打粮食要先有“基本农田”,这是传统的农业观。大寨村解放后在陈永贵等人的带领下,一直不断地在山沟里造田,还有将坡地改造成梯田。其间多次被大水冲毁——大约这与堵住了洪水的通道有关,于是有了“三战狼窝掌”,有了人与自然不断奋斗的故事。

当时永贵大叔和大寨大队,也还是个在《山西日报》上露脸的地方性典型,虽然在乡村的人才中,陈永贵有比较好的综合素质。——当时,农村合作化的高潮已过,“大跃进”也已经落幕,公社化大办食堂等也都在退潮,如果没有天助,大寨和陈永贵本来是很难再登上全国大舞台的。

1963年秋天,连续几天的大雨,山洪暴发,冲毁了好些梯田和窑洞。那时电视还未普及,陈永贵此时也不太知道下游河北境内天津附近进行的抗洪决战的详情。大雨来临时,他抹着脸上的雨水,望着阴沉沉的天和倾盆大雨,心情大约是喜忧参半——头两年都是少雨缺水的旱灾。雨一停,他裤腿一挽,先看几眼村子里倒塌了的窑洞,没伤着人,接着便上山,几乎跑遍了各个地块,了解灾情。水来得猛,去得也快,他捏捏粘成一团的土块,心里便有底了。

陈永贵性格豪爽,有股子农民式的硬气。灾后,三次拒绝救济款,不是他心血来潮,而是见机而作——说起来救济款挺少的,只有一千多元,后来这个数字也不大写进报道,而只讲他数次拒领国家救济。

有些历史人物不可辱没。陈永贵是村里的好带头人。几眼窑洞的坍塌,不会击溃一个几百人山村带头人的理念,他深知一场豪雨对山坡上的旱地来说,意味着秋后粮食的丰收。他聚起失散的人气,坚定信念,发动群众,扶起倒伏的玉米,补种上大秋作物。他心中有数,土地已经被浇透了。——如果遇上旱灾,就是有再大的能耐也施展不出。

陈永贵发出豪言壮语,救济不要,交国家的公粮不减!——果然,这一年取得了大丰收。大寨人承领天时,得到了属于自己一页的光荣。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太行山上的陈永贵比毛主席在行。

毛泽东出生在农村,但他从青年时起就是个革命家,并不谙农事。

大灾荒发生后,国民经济进入调整时期。食堂解散,农村退到以生产队为核算单位。邓子恢甚至还提出来要“包产到户”。“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打不下去了。毛泽东心里一直很郁闷,看法也多有摇摆,但总的认为这是倒退、资本主义复辟。

第二部分 “村夫”陈永贵对大雨的认识(

以政治家的眼光,毛主席发现了陈永贵和大寨典型的价值。1964年12月26日,毛主席生日时,陈永贵被请到北京,进了中南海。宴会时,毛主席用温软的手,把这个头系白毛巾的农民拉在自己身边坐下。如此殊荣,陈永贵自己也不曾料到,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此后,轰轰烈烈的全国“农业学大寨”的运动在全国开展,战天斗地,改造山河,向荒山进军,“大寨田”成了革命名词,层层修建,直到山顶。——1988年长江大洪水后,一些过于陡峭、坡度达到五六十度的“大寨田”,才逐渐退耕还林。

——2007年秋天,我来到鸭绿江边,水流清澈。两国边界经过几次调整变动,有些地方交错曲折,分辨不太清楚。一起前行的地方朋友说,这好认,哪个山头没树没草,光秃秃的,哪座山头开荒、梯田坡地都挂到了山顶上的,一定是朝鲜领土。

这一说,环顾四周,我注意到一些山头整体上确有异样的亮色,似乎还有几柱烟在怅怅升起,才明白过来。路上,我恍然记起,这景象原来也存在于记忆的底色里——这就是“大寨田”啊!仅仅过去了三十年,就有隔世之感了。中国的山峦上树多草多,一片深绿。朝鲜连年灾荒,据说还有断粮断炊的,这样开荒砍树修梯田,破坏生态,能不遭灾受穷吗?如果朝鲜战争发生在今天,志愿军就无处藏身了。

无法忘记,这些并不遥远的陌生,都是我们一步步走过来的。

大寨的成功,当然也还有其他机遇,在此不一一赘述。

说起来可笑,记得“文化大革命“时,老家有个农村干部随团到大寨参观学习,回来后,有人问他,大寨的经验能在我们这里推广吗?他直摇头说:“难。你想想,每天到大寨参观的有成千上万人,光肥料得有多少?而我们这里工厂停工了,连化肥都买不到。”

战争年代,在纷飞的战火中,不少人实现了从奴隶到将军的梦想。在和平的日子里,从农民到共和国副总理的跨越,仅陈永贵一人。

同是暴雨和水灾,在干旱的山区,能带来丰收。这机遇被陈永贵抓住了。因为,他还有逆向思维,懂得自然气候和政治气候之间的关系。他说,大寨人战天斗地的决心和方法,是从学习毛主席著作中得来的。

徐水主要是通过群众运动大修水利工程,消灭水灾旱灾,放惊世骇俗的“高产卫星”;而大寨更侧重于在战天斗地中,发挥思想精神的决定性作用,放“思想卫星”,这保险系数更大一些。

大寨战天斗地精神深入人心,大寨红旗飘扬的时间,与“一定要根治海河”运动差不多相同,经历了十六七年。大寨典型也引领了中国农业发展和农村建设十六七年。

“徐水经验”与“大寨红旗”,都是海河流域在社会和生态环境剧变中,出现的既不同、又有些相似的政治文化现象——但这已经不是“海河文化”了!

第二部分 华北超采地下水:危及子孙后代

半个世纪前的华北平原,生态系统还是多水的。

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河流密布、小溪蜿蜒。湖泊、天然泉水和沼泽湿地随处可见,可以说是鱼米之乡。许多地方几锹下去就能见水。

一位在冀南平原长大的记者对我说,他小时候——也就是20世纪70年代,家乡风景如画。小河绕村而过,河水清澈,鱼儿成群,岸边草深没膝。那时地下水位高,井水也不过几尺。一下雨,井水就溢了出来,村妇汲水,不用井绳,手提水桶便可以从井里直接舀取。

到了80年代,再也没有那么浅的井了,井绳越来越长,后来井干涸了,只好打压管井。随着地下水位的渐降,压管井也打不出水来了,只有30多米深的机井才能抽出水。再往后,机井要深至70米,才能打到水了……现在,供村民饮用水的机井深达300米。本是雨水充沛的冀南平原,现在雨水稀少,灰土飞扬,常常干旱。冬天的雪,也一年少似一年了。

打井可以追溯到很早。

但水利重点从引水修渠,转向遍地打井、打深井,却是根治海河全面展开后的事情。政府支持农民打井,每打一眼机井补助多少钱,但不幸的是,往往一口井打成后没有过几年,水就神秘地消失了,井也不得不报废了。于是就再打,井越打越多,越打越深。

20世纪六七十年代,打机井技术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不用摇辘轳,不用人工提水和压水,有了电力潜水泵提灌。五六十米、上百米的机井遍布华北平原,甚至家家户户都有机井。

殊不知,地下水与地质构造、含水层有关,不是越深就越有水。这么多深机井,最终破坏了含水层,地下水一下子从十几米跌落到七八十米,甚至上百米。在华北平原上,以北京、石家庄、保定、邢台、邯郸、唐山等城市为中心,形成了总面积达4万多平方公里的浅层地下水漏斗区,还形成了以天津、衡水、沧州、廊坊等城市为中心,面积达5.6万平方公里、整体连片的深层地下水漏斗区。这21个大大小小的漏斗区勾连成片,又形成了世界上最大的漏斗群。

1954—1955年,中国科学院院士李振声,在河北省衡水县小辛集农业生产合作社蹲点,从事土壤水分与耕作保墒研究。当时该地区都是旱作农业,土壤地下水很浅,只有1—2米,尚未开采利用。到六七十年代,逐步开始打井,发展灌溉农业,实现了井网化。

33年后,李振声于1998年跟随时任总理的李鹏考察黄淮海农业时,再次来到衡水,他吃惊地发现,这里的地下水深度,已经下降到53米!老院士忧心忡忡。他查资料后发现河北衡水、冀县、枣强与沧州一带,漏斗相连,范围达到1.5万平方公里,水位下降深度达80米。最近半个世纪,地下水位平均每年下降1米多。

水哪里去了?

修建大大小小水库,多数河水被拦截在山区,进了水库,一部分水通过水渠和管道,流向城市,流向农田——总的来说,山区毕竟地少,山前能靠引水灌溉的土地也不是很多。所以绝大多数水被浪费蒸发掉了,进城市的最终成了污水。

华北的大部分河道已变成了季节河,尽管在地图上还保留着迷人的蔚蓝,但它们再也汇不成沼泽湖泊。滩地无水,雨季也只有极少径流能转变成地下水。平原上浅层地下水得不到补充。越来越深的机井破坏了含水层,不断扩大的漏斗区,使华北的生态系统进入了一种不可逆转的恶化之中。

我们能留给后代的只是地图上的线条与墨点,曲折蜿蜒缠绕的蓝色,清晰又遥远。祖祖辈辈留下的流淌了千年的大河小河,在我们这一代永远干涸了,消失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