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高守拉着董延明到潘安的座位上问潘安:“潘总,你认识他吗?”
“啊?认识啊……”
“他叫什么名字?”
“董延明啊。”
“哦,我还以为你都不认识他了呢。”
潘安笑着点头,高守也笑着点点头,留下一脸茫然的董延明。
其实,董延明这一个月与导师潘安一直相处甚欢,略微有些不爽的是听说公司每个月会给每个导师工卡上多打三百元钱,据说,只是据说,用途是请新员工吃饭。一顿饭十元,可以请三十顿,这样促进两个人的交流沟通。
不过潘安没有请过。
董延明也没敢问。
后来小董做导师的时候确实收到了三百元,他也没有请,他徒弟也没有问。
5
一个月能做多少事情?对学生来说怕也就是睡几天的事情,对工人可能是三十个一样的日子,对农民可能是三十个起早贪黑的日子,对介于这几者中间状态的董延明,那就是从一个人到半个人的距离。
他辛辛苦苦学习了这么久,对比身边众人却没有出众的感觉,原因是大家一般无二的努力。他越发觉得自己原本希望的,有一个惊艳的出场变成了春梦一场,他只得心存侥幸地将希望重新放在将来离职时的华丽转身了。
董延明到公司一个多月后,部门今年最大的版本V7[1]开工了。开工会那天,不大的会议室里面坐了快三十个人,除了开发人员,各个资源经理、测试经理、QA也全来了。那天老巩也去了,第一个到了会议室,冷着脸用目光扫射由门口鱼贯而入的董延明们——这时距离预定的开会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
“我先说两句再给金吉说吧。这个开工会我之所以参加,一方面是因为这个版本是今年最大的版本,它肩负了我们BAR[2]产品的未来,对,我们部门未来就靠这个产品!
“先问大家个问题,我们的生存空间,也就是市场,有多大?非常大,我们现在有两亿用户……哦,金吉说得对,还不到,但是快到两亿了。但是我告诉你呀,市场里还有二十亿的空间。你讲话,这二十亿从哪里来?我告诉你,从广袤无垠的地球人口上来,从运营商的扩容那里来。就是说运营商未来几年还要扩容最少二十个亿。这二十个亿是什么?用户?对,没错是用户,但是我告诉你,对我们通讯业界来说,一用户就是一美元,那么这二十亿是什么?对,是美元。对我们这么个几百人的小部门来说,这二十亿美元是多少?就是无限。
“懂吗,我们的市场,我们的未来是无限的。这二十亿够不够我们争的?对我来说就够了。那么怎么争?就靠这个,就靠这里,就靠坐在这里的兄弟们做出来的这个产品来争。我们这个版本中实现的特性要跟爱立信、要跟北电、要跟诺基亚做竞争,去争那二十亿用户。我们凭什么争过他们,靠的就是你们,你们的产品要在国际市场上跟爱立信跟北电这些国际大公司去PK、去抢。
“你怕他们吗,我一点也不怕。我为什么不怕,我们从来没输过,我为什么要怕。我告诉你,我们的设备从来没有被搬迁过,对不对,金吉?我们从来都是搬迁爱立信、北电、诺基亚的设备,业界所有的友商我们都搬过,只有我们的设备没有人搬过。那么我们要怕吗?他们一直是我们的手下败将,我们为什么要怕他们?运营商说了,市场就在这里了,美元也就在这里了,你们想不想要,想要就拿走。你靠什么拿走?你凭什么拿走?就凭我们的质量、我们的速度,我们只要先一步做出来,那市场就是我们的,什么他妈的爱立信、北电,都不好用。话说回来了,就靠在座的各位,就靠今天开工的这个版本,这个版本将会是我们部门产品的里程碑,是未来,未来呀就在各位的手上。
“嗯,每一次大版本开发都是英雄辈出的时候,每次都会有不少高手从这种产品中涌现出来,我等着你们冒出来,冒出来给我看。我说话爱跑题,不说那么多了,反正我们的市场是无限的,只要你们做出来,我们的市场人员就能拿着它去冲锋陷阵去抢夺市场,我们的市场人员很厉害的。我这个人爱跑题……
“我不爱说这些,就说简单的吧,希望你们能从这个版本里面冒出来,冒出来给我看看,这是你们在华为的第一步,我希望你们可以走好,走得比别人更优秀。
“嗯,刚才说了产品的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这个版本正好赶在了今年咱们部门新人大面积涌入的时候,因此呢,这个版本虽然是今年投入人力最多的版本,但是实际上却有半数都是新员工,对不对,金吉?嗯,之前金吉做的人力估计里把新员工都算作三分之一的人力,我没同意。为什么?我们为什么要算作三分之一的人,我们在座的十一个人有的来了两个月,有的来了一个月,都已经学习了这么久了,为什么要做三分之一的人?我们咬咬牙努努力,主动点,你们的能力绝对不是这么少!
“你知道我做新员工那个时候,刚报到过了试用期,那就是老员工了!来了任务,大家都是嗷嗷叫的往上冲,让旁人一看就害怕。你们能不能嗷嗷叫的往上冲?能不能拿出点干劲来给我看看,给金吉看看,给老黄看看,给我们这帮老家伙看看?年轻的时候多努努力,咬咬牙,反正就这么几个月的时间,之后你就是高手,你就是老员工,你就是跟你一起进公司的人里面不一样的人!真的,每次的版本里,每一批的新员工里面,总有那么几个人跟其他人不一样,会非常快地进入角色成为骨干,成为我倚重的人,成为我们部门离不开的人。我相信你们也会,因为只要咬咬牙,就是几个月的事情。拿出点信心,拿出点干劲,行,我觉得你们肯定行,你们也要觉着自己行。”
说了快一个小时老巩才让到一边,那个好像没睡醒似的金吉接过话茬:“老巩刚才也给大家说了这个版本的重要性,我就不多说了。这个版本有十二个新员工,除了董延明之外都是不到三个月的……”
董延明当时一愣,心想除我之外都不到三个月是什么意思。这时候一个声音插了句话:“老金你说我吧?我已经快三个月,不是新员工了。”
本来退到一边的老巩一拍巴掌说:“对,刘自明说得对,过了两个月就不是新员工了。”董延明这才明白,金吉说错了人的名字。
金吉皱眉道:“那就十一个新员工、九个老员工,本来我是想把新员工当三分之一的人力算,老巩让我算成二分之一,那也就是十四个人力……”
老巩插话说:“不对,十四个半。”
金吉没扭头,耷拉着眼皮说:“乔学峰在V6还有半个人力投入。”听老巩没有回应,他这才继续,“按公司的开发流程的生产率人均每天三十行代码,开发周期七十三天就是三万多行代码,一共有七个特性,目前来看基本满足这个生产率。不过这个工作量可不小,各个特性负责人一定要做好两件事情:第一,估算好自己特性的代码量;第二,要带好新员工,否则到后来测试阶段根本做不过来。”
他说完一挥手,旁边跃跃欲试的老黄就打开项目计划PPT开始给大家讲阶段以及人力安排。结果讲到一半,在座的QA突然发现老黄计算的时间居然把周末都给加上了,当即指出来,老黄满脸通红地调出WINDOWS的计算器来计算,金吉眼皮耷拉得更厉害了,嘴里嘀咕,“这下好了,七十三也没有了,剩六十了。”
老黄鼓捣了半天把时间里面的双休日去掉了,一算生产率达到了三十五行每天,金吉和QA一起摇头晃脑,老巩表态说,工程先开始,毕竟开始阶段并不需要那么多人,后期他会逐步协调人力,把从V6释放的人力陆续投入进来。
老黄后面就讲得快了,大概说清楚时间点,剩下的缺陷率什么的也就一语带过。两个小时的开工会,老巩占据了一多半,剩下的PM[3]金吉和PL[4]老黄也都瓜分了,等到QA强调质量相关事项的时候,预定了下个时段会议室的人已经推门催开了,“我说,你们什么时候结束啊,都快下班了!”
QA无奈少说两句便闭嘴了,金吉也没什么总结,一句散会就自己先跑了。
董延明被分配跟PL老黄还有乔学峰同做一个特性,该特性预计3K代码,投入1.5个人力,老黄要分0.5个人力负责管理,所以只有0.5个老黄的人力投入到开发,乔学峰分0.5个人力在V6版本,董延明算半个人,0.5+0.5+0.5这就凑足了人力。
老黄散会后就到董延明的位子上,一屁股坐到董延明桌子上:“你导师是谁?”
“潘……潘安。”
“高手呀,呵呵,行,那我就有信心了,咱们这个特性,前期基本不能指望乔学峰投入人力了,我呢,又要做统计,所以规格方面只能是我指导、你来写。”
董延明马上就慌了:“我不行啊,黄老师。我从前从来没有做过通讯……我刚从MINI培训里知道流程是啥……我啥都不懂啊……我……我是个棒槌啊!”
老黄一点都没有在乎董延明的哭号:“没事,挺简单,只要是个人,那做做就都会了。”
“我……我真不会,我啥都不会!”董延明差点喊出“我不是人”这话,他怕老黄没懂,又补充说,“你们这样的高手觉得简单的我根本就觉着不简单,我……我觉着老复杂了!”
“我们这样的高手?”老黄怪怪地说,“你知道啥是高手不?就是键盘上所有的键都崭新的,只有0和1磨没了……”说完笑得前仰后合,苦了董延明完全不知道哪里好笑,又不敢不笑,只好皮笑肉不笑。
老黄笑了会不笑了,贼眉鼠眼地瞅瞅四周说:“好干着呢,谁都能干,放心好了。而且哪有几个高手啊,你知道咱们部门有几个高手?”
董延明虔诚地摇头,老黄伸出两手揸开十指,看看左手,把所有手指头蜷起来,又看看右手,把食指和拇指都蜷起来,说:“这就是高手的数目。”
董延明不敢附和,只好嘿嘿傻笑。
* * *
[1]BAR产品分为多个版本,以英文Version打头,例如Version1、Version2等,简称V1、V2……V7。
[2]董延明就职部门开发的软件系统,系3G网络中一个重要网元,负担着存储和处理用户数据等功能。BAR是虚构的英文缩写单词。
[3]即产品经理。
[4]即项目经理。
6
深圳关外的公交车跑起来都是一骑绝尘的架势,关外的路也很配合,总能弄出黄沙滚滚的塞外风光。这些车都有两大绝技,一是绕红灯,一是穿小巷,前者可以不用停车也不被拍照,以豹的速度穿过红灯十字路口,后者在堵车时可以神兵天降般从车流尾巴嗖的一声消失,又嗖的一声出现在车流最前面,至于赛车速度,那都是司机上岗基本技能,理论上说不值一晒。
小巴还比大巴多一项功能,就是随叫随停时的急刹车,不管是路边人招手还是车上人喊下车,小巴都瞬间在公路拖出一条十几米的黑印,稳稳停在路边,车上车下或站或坐或悬的人岿然不动,大多见怪不怪。
董延明就坐着这样符合深圳高效率特点的车上班,他总是八点钟起床,六七分钟后就出门了。千万不要以为董延明头一天晚上穿好了衣服才睡,他这六七分钟内包括了洗脸刷牙上厕所等事宜。这样的高效率是董延明一生之中的巅峰,几年后华为被媒体大量泼墨,董延明与人说起那段往事的时候,总有人穿凿附会地认为,他每天早上的高效率是被华为压榨的体现。董延明大怒,倒不是为华为鸣不平,只是觉着自己几十年才向上一次也被华为抢了风头。
这一天是V7开工会之后的第八天,星期二,皇历上说,利婚丧嫁娶,万事大吉。
董延明还在经历痛苦的协议阅读和解析阶段。事实证明,老黄是个诚实的人,说到做到。他说没时间做就真的没时间做,他说要董延明一个人来做,那就真的是董延明一个人来做。他当时安慰董延明说,分析协议比规格写作愉快多了,这话后来也应验了,所以董延明觉得老黄特神机妙算,后来干脆赐他绰号“黄大仙”。
黄大仙是个快四十岁的老程序员,按某些人的观点来说,他没有混成领导,算是一个不成功的范例。当年华为的工卡上都会标注员工的出生年份,董延明酷爱偷瞄女生的工卡,看到出生年份就跟看到了半截内衣一样兴奋。就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董延明也顺便瞄了老黄的年纪,他跟老巩同年,在小董这个阶级的员工里,称呼他为“老大哥”已经不能算尊敬,一定要尊称一句“老祖宗”董延明才觉得安心。
老黄有着人不可及的显赫出身——做操作系统出身。据小道消息说,那是华为的一个混乱的阶段,就仿佛建国初期的“大干二十年,赶英超美”一样,老任拍脑子拍出来做操作系统的想法,于是一批当年的精英被聚集起来闭门造车。时间荏苒日月如梭,一晃几年,该小道消息最终也没能破土而出,变成令国人亢奋、令媒体聚焦的新闻,老黄等人也被各部门风卷残云般地瓜分了。
董延明听说了黄大仙的经历之后肃然起敬,再综合老黄平日里活字典一样的表现,顿时觉得这老男人的经历不用来吹牛实在是暴殄天物。可惜老黄对自己从前的事情总是三缄其口,天天傻呵呵脚后跟打屁股,在办公区跑来跑去。
在最开始的协议阅读阶段,董延明过得还是很愉快的,他阅读的协议编号是9527,通讯行业涉及传输部分都要阅读的标准协议。这是董延明第一次接触纯英文文档,本就捉襟见肘的英文单词马上就变得可忽略不计了——大段大段通讯专用词汇纠结在一起,最长的句子跨越几行,由上百个单词组成,六级阅读理解也是不配与这种句子相提并论的。
老黄要董延明每天上午下午各汇报一次工作进度,董延明每天都要绞尽脑汁想象自己又从协议中看出来什么。老黄倒也仗义,每次董延明云山雾罩的东扯西扯他都不说破,总在董延明说完之后,老黄再说自己的理解,一面说一面启发性的问问题,奈何董延明愚钝,次次都要老黄说出答案来才能恍然大悟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董延明问完老黄问题,老黄嘱咐他:“以后问问题之前先自己过一下大脑,通讯是应用性很强的行业,特性直接面对底层客户,所以分析协议研究特性的结果要以人情入理为基础,如果再分析出让用户正在打电话的时候关机这种天马行空的特性,肯定是你看错了,仔细看,不要再来问我了。”
董延明大窘,老黄又说:“你去订个会议室,今晚七点到八点半。你们几个新员工看协议也已经一个多星期了,今晚就串讲一下,互相了解也互相检验。再订一个下周三早上一个小时的会议室,我们下周开一次版本例会。”
华为的会议室是稀缺资源,各个组各个项目每周都需要大量的会议室,狼多会议室少,总有人因订不上会议室而开不了会,所以大家抢夺时都狼性得一塌糊涂。会议室预订系统是从提前一周的零点开始允许预订,因此迫切订会议室的人都会起个大早来订。后来恶性循环,大家越起越早,有的住公司附近的员工干脆凌晨到公司,预订成功之后再回家接着睡;有的员工住得远,又迫切需要会议室,干脆驻扎在办公室,零点一过马上预订,然后再叫加班班车回家睡觉。
2007年修改了会议室预订办法,把开放预订时间后延到提前一周的早晨八点钟,这才缓解了这个问题。不过后来董延明听说有人搞出了预订程序软件,可以在开放预订后的一秒钟内把所有的会议室预订一空。他想想当年抢会议室的紧张,喟然长叹:“外挂真是谋杀游戏乐趣的利器呀!”
中午吃饭的时候,董延明和同一批进来的小蔡、小成、小刘通报了晚上的会议,告诉他们要串讲这些天自己分析协议的结果。大家都一阵恐慌,唯有小蔡满脸期待地说:“挺好的,我一直都觉得这样会加速我们掌握通讯知识,你看会的东西讲给我听,我再把我看会的讲给你听,而且讲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对理解的加深,一加一等于三才是正确的学习方法。我在微软的时候……”
大家一听微软就没话了。
小蔡研究生实习的时候是在微软设计院,虽然最终没有留下来,但是也多少沾了些仙气。平时说些“认真学习踏实做人”之类的话也带着微软的光芒,也颇得人心,只有董延明,他做了这么多年落后分子、泼皮无赖,这些话都是对他以往生活的颠覆,他心有不忿却无法反驳,只能在背后扇阴风点鬼火给小蔡起起绰号什么的。
下午董延明潜心阅读协议,一面读一面很有城府地在纸上演练晚上串讲的内容。他这一部分不算复杂,涉及三个流程,估计十分钟就能讲完。他着重想了想大家会不明白的、会发问的问题,自己说不清楚的就记下来跑去问黄大仙。
黄大仙那天下午又不在——PL的事情格外多,他被测试部喊去开会,似乎是针对该版本的测试计划REVIEW[1]会。他去找自己的导师潘安也没找到——他是V6的PL,一样忙。
他座位边上认识的老员工也只有乔学峰了,属于工龄一年的半新不旧的老员工,不摆架子为人随和,董延明跟他熟得最快,私底下互称“乔帮主”、“董大侠”,一起YY得不亦乐乎。不过今天乔学峰可真没有时间,V6——也就是潘安负责的项目,转测试的时间点就是今天。乔学峰手里还有没有回归的单子要合入,如果因为他的问题单没有合入,而推迟了转测试的时间点,那么即使潘安不杀他,辛苦了几个月的一帮兄弟也会一人一口吐沫啐死他。
乔学峰一边敲键盘一边和董延明解释说,V6新版本下午转测试,所以自己真没时间,一分钟也腾不出来,董延明要是再遮住屏幕他就撞死在屏幕角上。
董延明最后找到高守,高守早就发现董延明茫然地在办公区里晃了半天,解答完问题就正色道:“董大侠,以后问问题不用犹豫,我就算再忙也不会完全没有一点时间。”
董延明听高守叫他私底下的绰号脸红了,唯唯诺诺。
高守又说:“你以后有问题可以问咱们组闲着的每一个人,只要有时间,我担保他们都会解答。你得主动一点,积极一点,否则潘安以为你什么都会了,觉得他不用教你什么了,结果你答辩的时候一说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这也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
对资源经理来说,新员工转正答辩结果是一项考核指标,如果一季度新员工都答了C,那么资源经理绝不是脸上无光这么简单。
高守似乎闲到了,拉过椅子和董延明拉起了家常:“我觉得你是个很有沟通能力的人,有工作经验的人在精神面貌上和毕业就进华为的学生,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就说,你得再主动点,也带动一下刚毕业的小蔡他们,你想,你不主动的话,也没有人会为了你自己的事情主动,你不主动,人家就会只看到主动的,这个道理你明白哈。所以你不主动你就会被忽视,而且理所应当被忽视,对不对?所以说最后还是你吃亏,对不对?对我们来说,资源肯定是有限的,谁主动就多占有资源,不主动就等人家占完了吃剩下的,对不对?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学到了知识才是自己的……”
董延明默默地点头,沉思了半晌,一抬头眼含热泪马屁如潮:“老大,您真是个活得挺纯粹的人,想问题,透。我从前没想过这么细,也就贴了个边,唉,你说的真是……一针见血,一剑封喉啊……”
如果不是高守的电话响起了,董延明还打算说下去。
晚上六点半,董延明和小蔡们一起去F2食堂吃饭,这时候深圳的天已经黑了,研发区大门出出进进人来人往,董延明抬头看看这几座大楼却仍旧是灯火通明。晚上开会他还是第一次经历,不过来了一个多月,NOTES[2]里面总会有其他人发送的会议通知,他知道这种会议是比较寻常的,而且老巩似乎对不占用工作时间的工作会议有着狂热的偏好。他觉得以后都要这样,实在忍不住便骂了句国骂,落寞地和众人一起去吃饭了。
* * *
[1]对产品的评审活动,产品可指研发流程里文档、代码、计划等所有可交付的衍生物。
[2]全称LOTUS NOTES,该产品是一个文档数据库管理系统,可以理解为一个功能比较强大的收发邮件的工具。
7
第二天董延明为了预订下周会议室而起了个大早,刚过七点就已经到了F4大楼的打卡机,打卡后赫然发现小刘的名字居然在他上面。他以为小刘来得比他还早,大惊,但细看发现小刘的打卡时间是凌晨两点——那就是下班卡。顿时董延明一股无名火起——早知道小刘待到两点就让他订会议室了。
一直到早上八点多,小刘才顶着雀巢到了办公室,董延明远远就看见他的头皮屑,皱着眉头过去质问他为啥昨晚待那么晚。小刘说看协议,然后又特坦率地说,昨晚串讲会上董延明和问题少年这么牛,他觉得自己同样看协议却比别人落后那么多,只能多花点时间了。董延明问:“也没有人逼你,干吗这么拼,而且不是还有那么多天的时间吗?”
小刘说:“那不一样,我们一样的起步我就比你们看得慢,如果我还每天都和你们一样看,那每天都慢一点,积累起来我就永远追不上你们了。”
小刘又嘿嘿傻笑说:“没事,昨天吴海波也待到快十二点再走,人家都是大SE[1]了,还不是很拼?我想了,老巩说得对,咬咬牙就几个月的事,苦也一世,闲也一世,趁年轻干点事情,别给自己老了留遗憾,对不?你不也常说吗,男人,要对自己狠一点。”
董延明翻翻白眼,说:“其实……我那句话有后半句的——傻×,要对自己好一点。”
昨天晚上七点钟,F4大楼301会议室坐满了人,椅子不够又从302扯了好些把。高守、潘安、乔帮主都来了,跟项目能扯上边、不能扯上边的济济一堂。
老黄进门的时候吓了一跳,退出去看看门牌才又进来。高守笑说:“老黄你没走错,我们专门来学习你们这些特性。”
老黄把腋下夹着的盒子放桌子上,坐下笑说:“以后肯定有专门做V7特性培训,今晚是特性串讲,你们没必要听……”他说着说着,突然发觉似乎来的人都是这些新员工的导师也就不表示异议了。
“首先感谢各位领导的不耻下听,我们这个串讲其实没什么意思,啊,不,是没什么特殊的意思。就是想让新员工互相讲解一下。因为通过讲解这个过程,一方面是可以让大家都对这个特性有个初步的了解,也为了将来V7版本维护做准备;一方面是可以检验你对这个特性的了解程度,并且加深了解。”
董延明看老黄带进来的盒子,原来是电视剧《亮剑》的DVD盒,他觉得奇怪。高守抢话说:“对,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很多人会在讲解中融会贯通,也有人以为自己会了,可是一讲才发现原来并没有真正理解,所以串讲很重要,并且这也是对大家表达能力的一个锻炼,希望大家把握机会,多提问题,多互相交流。”
老黄被他抢了话,面无表情语无伦次地又说几句:“嗯,对对对。反正上台去讲就要给大家都讲清楚了,大家听也不要闭嘴听,要跟他PK,要问到他答不上来才有帮助。”PK一词当时方兴未艾,老黄嘴里喷出来让大家觉得很滑稽,董延明第一个笑,笑到一半就被老黄点名叫上去第一个讲。
董延明上台后就跟机关枪一样,下午准备好的说辞,五分钟就全说完了。小蔡第一个反对,说这么说下去跟没说一样,而且没有从根源上分析为什么会有这个特性出现。而且,刚才下层网元和本产品间交互时,究竟带了什么参数,为什么要带这些参数,根本就没有说清楚嘛。
董延明瞪他瞪得目眦欲裂,老黄也给小蔡帮腔,说董延明一定要讲到大家没问题才可以,如果解决不了,那么就要当遗留问题,要再找时间开会,直到讲清楚为止。董延明冷汗涔涔,只好把刚才的内容又放慢了速度讲了一遍,一边讲一边偷瞄高守和潘安的反应,看他二人微微点头,顿时信心大增,音调提高八度,连白板上的墨迹颜色都加深了许多。他心里打着算盘,毕竟高守和潘安是他的直接主管,老黄虽然是项目经理,却跟他不是一个组的,项目完工大家分道扬镳,最终考评还是落实到组长和导师手上,所以让谁高兴最应该,他很快分清楚了。
其实老黄也在点头,他等董延明说完便评价说:“小董还是做了充分的准备的,这种用心的精神很值得新员工学习,而且分析得也很全面,可见平时也是下足工夫。只是小蔡刚才提的问题,就是参数那个,仍然没有回答,估计小董也没有细化到这一层,这个问题遗留,回去查协议后在NOTES上发出来,抄送给在座的每一个人。”
董延明点头称是,小蔡又发难说:“刚才说那个MODIFY[2]流程,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一个NOTIFY[3]的流程,我觉得是不需要的。”
董延明语塞,高守接话说:“其实这个是为了通讯行业的一个基本要求,就是相关网元的数据一致性。”董延明突然想起老黄讲过什么,就很老到地抢话,描述数据不一致会导致的后果。可是每次只要一说起事故,那就好像点到了老员工们的兴奋穴一样,众多老员工们立刻开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争相描述起某年某月某日公司因为数据不一致出现的什么事故,讲得吐沫横飞听得啧啧有声,捎带还鄙视从前开发人员设计的弱智。
后来变成董延明站在白板前面听,潘安和高守在下面说相声,声势浩大到小蔡和其他新员工都噤若寒蝉,最后老黄看他们说了十几分钟还越说越兴奋,终于快崩溃了,挥手让小董下来,于是小董就这么过了关。
那晚董延明觉得高守他们的状态很好笑,可是等董延明混成老员工的时候,他居然也染上了这么个习惯。但凡有人说起公司发生的事故,他总是表现得格外兴奋,一会大声评论,一会小声透露内幕,如果实在没有人起头,他还要时不时问人家“最近又出事了,你知道不?”这也算是整个部门的通病,无人幸免。
后来换小刘主讲自己的特性,可是他因为紧张而结结巴巴,一着急四川方言“巴适、板板”都出来了,大家听都没听懂,更不要说提问了。老黄很不满意,让他回去再重新准备一次。
然后是小蔡讲,董延明憋着劲要难为他,可是小蔡讲得很细,不用别人问,他一边讲一边自己问自己问题。董延明从上学的时候就不是会提问的学生,上学那么多年基本上从来没有在课后问过老师问题,所以这种场合马上就看出效果来了——他一个问题也问不出来,余下的几个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就这样让小蔡轻松过关了。
后来众人依次上台讲解,往往都被小蔡的问题给问住了。小蔡总是认认真真地听,一边听一边皱眉头,会突然打断对方提出问题,也会等讲完了之后一口气列出三四条问题来,没有一条难度系数低的。他一皱眉头台上主讲人就紧张,简直是风声鹤唳战战兢兢,下台后无不怒目相视。董大侠心胸狭窄却自诩大丈夫,一看小蔡刚才刁难了自己,二看一帮兄弟被他问得东倒西歪,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等小蔡又抛出一个问题后,他装模作样看看时间,用足够让大家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就你问题多,一问能问十分钟。你哪来那么多问题啊,丫整个一十万个为什么啊!”
话一出口满屋子人都笑了,一堆新人都觉得出了口气,不过小蔡居然不以为忤,根本没有董延明预想的脸红、然后气焰略微收敛之类的表现,他正视董大侠说:“本来今天就是要交流,交流的目的就是要寻找不足,然后互相帮助提高,大家都是在问和答中学习……”说得老黄、高守频频点头,小董立马萎在当场。
学究式的小蔡一身正气,董大侠羞辱人家不成,自己气焰反被削弱了不少,但转念一想小蔡说的还真没错,只是董延明一直身处在崇尚互相糊弄的大学或者研究所这种环境,对这本应觉得正常的较真和踏实的态度,习惯性地产生了不正常的厌恶。
董大侠剖析自己,感觉就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那时候董延明看到去通宵教室学习的人就莫名反感。如果那人还规劝小董一起去上自习,他更要大骂人家一顿来出气。归根结底这些反常表现其实也都是源于恐惧和嫉妒,就好像一跤跌到烂泥塘里的孩子,他总会习惯性地把拉他的伙伴也拉倒——凭什么我自己脏?其实是你自己掉下去,不能怪没掉下去的人干净,但是沾了烂泥的孩子只看到自己有烂泥,见不得别人身上干净。
后来时间证明小蔡是个很不错的同事,为人正直,做事恪守原则,值得尊重令人敬畏,但即使如此一点也不妨碍董延明送他绰号“十万个为什么”。“十万个为什么”这个绰号被大家传颂了几天,董延明觉得太长了,改成“问题少年”,果然更朗朗上口,而且大家普遍反映一听到这个名字,眼前立刻就能浮现出小蔡皱眉提问的嘴脸,立马腰不酸、腿不疼、学习更有劲了。
那天晚上串讲会一直开到九点钟,最后黄大仙总结说,董延明和问题少年小蔡最优秀,其他人要向他们俩学习,就散会了。出门的时候高守和黄大仙一排走,他问黄大仙怎么拎着《亮剑》。董延明在后面偷听,黄大仙苦笑说:“吃晚饭看见老巩了,他硬塞给我的。党委号召每个党员都要学习亮剑精神,咱们部门的党支部还专门买了一套正版碟,让党员都看这个电视。老巩就爱看这个,自己看了两遍,现在一说话都是亮剑味,还让我在项目里发扬亮剑精神,我说没看过,而且这么个小项目没什么可亮的,他就不高兴,还让我多看这个……”
高守笑他不看邮件,说这意思其实也是来自老板给党委写的一封信,提倡大家学习亮剑精神,还让班车上都放这个。
董延明在俩人身后听得不亦乐乎,豁然开朗,心想:“啊,我说呢,开工会那天老巩说话我怎么觉得有股熟悉的味道呢!”
* * *
[1]即系统工程师。
[2]直译为修改,文中指3G通讯协议里的特定修改流程。
[3]直译为通知,文中指3G通讯协议里的特定通知流程。
8
协议阅读完成之后,便要写需求规格文档了。这种规格要根据客户需求和协议要求,写出要开发的特性的所有要求以及简单的实现方案,是后续所有开发工作的基础,所以异常重要。
董延明的规格初稿诞生得非常不容易,尤其对于董延明这样第一次踏足通讯领域,又从未受过软件工程熏陶,平时又自以为有文学造诣的彷徨男青年来说,其艰难程度就好像人们评价一个产品问世之难经常用的比喻一样——女人生孩子。
董延明的规格参加第一次评审会,就被诸位评审专家评得体无完肤,就差在注释里面写上“一坨屎”了,即使如此董延明也依然泰然处之八风不动。其实原因很简单,就是爱因斯坦的小凳子原理——世界上还有比这份文档更烂的文档吗?有,就是董延明在这份文档面世之前的那几个版本。
在之前的那些版本里,百忙之中还抽出时间的黄大仙为董延明打上了N多批注,诸如:我靠,怎么只有三个流程,还有四个哪去了;我说过多少次了,规格里不能用成语;“管多”是什么意思,方言?去掉……
黄大仙批注之后,董延明修改了一下午才修改完,然后就发出评审通知。黄大仙看到评审通知一愣,打电话喊小董说:“以后评审专家给出评审意见后,一定要和评审专家确认修改,否则你觉得你改好了,实际上完全是……是……鸡同鸭讲!”
董延明特别想问黄大仙谁是鸡谁是鸭,不过黄大仙已经挂了电话,只丢下一句:“从今天开始,到评审意见反馈这段时间,你会比较轻松,既然你没有评审任务,那就再仔细看看自己的规格,自己修改一下,不要以为把规格扔出去就完事了,说到底这也是你的文档。”
董延明满口答应,可实际上自己看自己的规格就跟父母看自己家孩子一样,怎么看都是一朵花,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的文档一共十七页,除去目录、封底什么实际内容十二页,发评审通知时写明了评审意见最终时间点是两天后的中午下班前,但是到了时间点,小董却连一份REVIEW表单都没有收到。他又兴奋又忐忑地报告黄大仙,黄大仙说:“放心好了,绝对不会是没有问题,都工作很多,忙,看你工号大就懒上了,正常,你要催,不停地催,否则明年你也拿不到REVIEW意见。”
傍晚董延明又去找黄大仙诉苦说催了也没收到评审意见,黄大仙说你怎么催的,董延明说,在NOTES上发邮件啦。黄大仙一拍桌子说:“那谁理你呀,这帮人有时候一看你工号大、进公司晚,就故意MISS你的邮件,看都不看。你要打电话,要去座位上当面要,如果找不到人而非要发NOTES不可……那也要抄送给他的直属领导才行啊!”
董延明很诧异:“这……不好吧,都是同事,咋就跟要账一样,再说了本来就是求人家办事。”
黄大仙苦笑说:“谁求他啦,这就是他的工作,他没有按时间完成就是工作不饱和,他完成质量不高也是工作不饱和。你应该理直气壮,你发文档给他评审,你就是他的客户,你就是他的上帝。再说了,你不好意思,回头你的文档缺陷率达不到,谁负责?你不好意思,你纵容别人,到头来就变成你的工作不饱和,你的考评就要被影响。对不对?高守又不负责你的日常工作,他只看到你的文档缺陷率不够,质量不高,是否影响后续开发,你说他怎么给你打考评?”
董延明咣咣地点头,黄大仙又说:“你呀,要按照你发送的评审通知里面的评审专家名单挨个打电话,催是肯定不够,他答应你了,回头肯定又忘了,你一定要他给出更具体的时间点,就明天中午下班前吧,如果没给你就再打,问他什么时候能给,直到给出来为止。”
董延明心想,这滚刀肉架势要在研究所里,两天就成了过街老鼠了——太不给人留面子了。他想想又说:“黄老师,要不你帮我打吧,我的这个评审名单里还有刘彻呢,实在不好意思打。”
刘彻是系统组的组长,整个部门传说中的两大SE之一。
黄大仙一口回绝,说:“我没空呀,而且这个一定要你催,你给他打,口气强硬点,他也不敢怎么样你,还要老老实实给你REVIEW意见,回过头来他觉着你名字没听过,一查NOTES,发现你是新来的,觉得你挺有种的,肯定就记住你了,保证另眼看待呀。这不就给领导留下个好印象了吗?”
董延明还是觉得不该打,可是又没办法反驳,磨蹭了半天才回去。走到潘安座位上灵机一动去问潘安,潘安和黄大仙口径完全一致,还多叮嘱一条:“一定要打手机,刘老大忙,总开会,你打座机一般找不到人,你发NOTES他真的忽略你,两万号的老大都这倒霉德行。啊?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就比你早来公司五六年呗,老巩的电话我半夜两点钟也一样打,打!没事,他敢在NOTES上留手机你就敢打,那就是留给你打的。再说都是为了工作,他保证不会反感,还得觉得你小伙有冲劲,高看你一眼。”
董延明心想这什么世道啊,我揪住领导不放要个意见他高看我,我没啥大事打他手机他也高看我一眼,听起来都不像正常人。REVIEW的CHECKLIST[1]规定最少要三名专家反馈REVIEW意见,也就是说最少要收集到三个人的评审意见,愁。
REVIEW专家里有高守,他就跑去问高守,高守马上表态说,第二天上班前肯定给出来,然后又问董延明搜集了多少REVIEW意见。董延明说:“您老人家这是第一份表态要给的,剩下的影都没有。”
高守笑笑说:“那你得追,得有吴海波的精神,死缠烂打,你不给我我要的,你也别想做你想做的。你要是有这个精神,很快就跟吴海波一样在部门里出名了。”吴海波是新晋的大SE,最擅长死缠烂打和深夜加班。他的传说董延明也听过许多,连续三个季度得A,三个月把通讯协议看了一遍,十一点之前从没回过家,两个月没有过过周末等等。
董延明赔笑说:“这不行,我这人太害羞了,黄老师让我给刘彻打电话,我都不好意思。”
“给刘彻打?靠,那打也没用啊!刘彻就算真想看,他也没有时间呀!更何况他根本就不可能给你看。你们怎么想的呢?把初稿也发给刘彻评审啦?”
“上周三项目例会那天,老巩说我们都是新人写规格,要保证质量就要把好REVIEW这一关,所以要提升REVIEW评审专家的密度和层次,他让老黄把系统组的人都加上。哦,还让我们发REVIEW通知的时候也发给他。”
“瞎指挥,刘彻根本就不可能REVIEW,咳,大SE们也肯定都没有时间,老巩他评没?”
“反正没评我的,小蔡的也没。”
“那当然,他肯定没有时间!立项的时候我就说了,规格这个阶段的文档不应该下放给你们新员工写,你说你们本来还要学习那么多新知识,对通讯又一点了解也没有,对系统架构也没了解,能写成啥样?这让你们写完了,谁照着你们的规格开发那还不是等着出错么。”
董延明知道高守在骂决策,不过多少涉及到了自己,总归不爽,但他还是讪笑着帮腔说:“可不咋,我写那规格真是烂,我都不知道那些流程咋回事,也不知道总共要涉及几个,每个都是干啥的。”
“你看,这东西就是会者不难难者不会,你现在接触的少,搞不懂流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其实时间长了,你回头一看,原来来来回回就这三四十个流程,经常用到就这十几个,到那时候你一说要加什么特性,我脑子里马上反应出来该在哪个流程加、加什么参数、之后该回什么消息。你要是没熟练到这个地步,写出来的规格一定千疮百孔,浪费时间不说,还影响我们产品的质量。”
董延明沉痛地表示了自己的赞同,高守叹了口气说:“说也没用,既然你写就好好写吧。规格这东西对你锻炼意义其实非常大,你认真写,别糊弄了别人也糊弄了自己。刘彻你不用催了,催了也肯定催不到,老黄也是被老巩给忽悠了。我反馈去。你再去催一下一组,就是老黄他们组的李志兵,他是V5和V6版本里负责开发你这个特性相关版本的,他的意见非常重要。然后……然后你催一下测试部的意见,必须要给,如果你不能跟测试部达成共识,那以后测试的时候你麻烦大了。咳,就算他们没给意见,你也要确保你这个特性的测试人员看过你的规格。嗯,这就够三份意见了,别人给就给,不给你也不能拖着评审会议不开,影响开发进度。反正CHECKLIST上有规定,收集到三份REVIEW意见就可以开评审会议了。”
董延明感恩戴德地离去,感觉做到资源经理的高守在处理公司事务上,确实要比做到项目经理的老黄和潘安高竿一些。虽然老黄年纪大,潘安也和高守年纪差不多,但是手法上还有差别,也许这就是位置不同眼界也不同吧。不过高守太喜欢评论领导了,这不是一个好习惯,尤其是在华为这样一个等级森严的公司。虽然老巩、老丁这种几百人的领导,能和董延明这样的新人一样毫无差别的一同坐在大开间的办公室里,但这并不能说明中国人最喜欢的阶级就真的在这里被消灭了。同样,即使华为拥有了与世界最顶级的公司媲美的流程制度,但是落实到基层,大家依旧会面临人治高于法治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