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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董延明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3:30

在进入华为快三个月的时候,董延明冷眼看待公司的管理制度,觉得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哪知几年后他每天都骨鲠在喉岩浆在胸,不针砭时政便会憋得难受,类似高守的状态他也觉得颇算温和了。

第二天中午,董延明收集到了四个人的评审意见,累计评审意见达到六十几条,虽然大都是重复的,但是从字面上看平均每页都有五六条,这也够一辈子没有拔尖事件的董延明骄傲一次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董延明跟大家说自己收集到了六十多条意见,结果大家居然都没有诧异。小蔡收集到了一百多条意见,小成也有八十多条,不过好在他们的规格都是与老员工合写,而且他们的规格都有三五十页那么长,平均到每页上的缺陷率是不能与小董相比的。小董这么想了想便觉得平衡了,又开始描述自己的REVIEW意见都如何难修改,尤其是缺少了两个流程的处理,现在还要增加两个规格点,估计写完了这份文档也有二十页了。说完小董得意洋洋,大家却无动于衷,小蔡在一旁叹气说:“我是写太多了,想得太全面了,估计要砍三四个规格点,本来五十多页的规格要变成四十页了……”当时就把董延明石化在椅子上。

吃饭这个工夫,小刘从头到尾都不说话,大家一问才知道他负责的部分要全部重写,原因是他的规格从格式到内容被评审专家普遍地鄙视了。大家都笑他中奖了,唯独他自己不笑。问题少年安慰他说:“抬头看看墙上写的‘烧不死的鸟才是凤凰’,任老板的至理名言啊!多打击几次你就是大牛了。”

小刘抬头看看墙上贴着的条幅,闷闷地说:“如果烧死了呢?”

董延明嘴快,抢着说:“那就是烧鸡了!”

* * *

[1]直译为清单,文中为董延明就职部门所规定的评审文档必须关注点的清单。

9

这一次V7开发的流程,老巩破天荒地没有增加任务也没有缩减工期,这在董延明与老巩相处的两年多的时间里是不可思议的。但不增加任务不代表没有人员变动,高守早就预言过随着项目进度的发展,青壮劳动力将会撤换出来,后续的新人会被补充进去劳动锻炼,同时会让一批新人来做特性负责人。他甚至预言老巩会跟这批倒霉蛋说:“我很看好你,你要表现给我看,拿出你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来。”

都被他说中了。

老黄PL的工作太忙了,在规格阶段他不断地协调各个特性、各个小组、各种资源。按道理说,PL一般都会承担0.5的开发工作量,但是老黄太喜欢插手到别人特性上的事情,很变态地要求自己,要对自己项目内的十来个特性都了如指掌。按说这是好事——一个对版本所有特性了如指掌的PL总是部门的福音。只是他实在是没有那么多时间,管理上多分了,开发方面就要打折——于是在董延明加班加点一个人把一个特性的规格文档都写出来后,老黄居然灵机一动,觉得董延明其实自己也可以胜任这个特性的开发工作。

乔学峰呢,对了,乔帮主不是也是这个项目中0.5人力的吗?答,乔帮主在V6的转测试维护工作中泥潭深陷。本来他的工作计划是伟大的V6转测试之后,稍维护几天,待问题单数量趋于稳定,就撤出来加入更加伟大的V7版本开发中去。可是从转测试第二天的中午午觉起来后,敏感的董延明就高瞻远瞩地意识到——乔帮主是指望不上了。

那天中午大家照例午觉前先看行政服务之窗,董延明的习惯是把床垫子铺开,盘腿坐下细细看。董延明在华为待久了,习惯了以看行政服务之窗作为中午的娱乐,也只有中午才能看,因为该版块只在十二点半到一点半之间开放。后来有一次秘书公开征求大家意见,说华为日常精神文明生活中还欠缺什么,一愣头青回复并抄送所有人道:在华为这个精神文化如此贫瘠的公司,中午看行政服务之窗已经是我最大的乐趣了,可是它还要限定只有中午时段才开放!请向上级部门反映要求全天开放!

那么行政服务之窗,简称之窗,到底有何魔力呢?其实董延明和大家普遍关注的都是征婚交友版块,里面有好多MM发的征婚征友的照片,而且每天更新,天天总有二三十个可看。这些帖子标题清一色都是“美女寻求××”,内容中自我介绍的部分有些固定词汇:“气质优雅……因生活圈子小所以一直没找男朋友……听说华为好男儿的大名……”对对方要求中也有一些词汇是固定的:“不抽烟……最好不喝酒……老实可靠……有一定经济基础……”有的聪明的直接卡年纪,要求1975年以前生人,这个年纪在部门里除了老巩、老丁也就剩下老黄了,而老黄扔哪个部门去都属于特殊情况,所以估计这MM就是奔着老巩那个级别的员工来的。

关于MM们的质量,可以用董延明这伙人的一个猥琐的笑话来诠释:小刘是成都人,打小在春熙路上已经受过洗礼,早就曾经沧海难为水过尽千帆皆不是了。刚进公司的时候,中午看到行政服务之窗上的征婚美女照片,小刘吓了一跳,为了文不对题的图片而义愤填膺怒不可遏,川骂有如黄河泛滥。到公司一个月后,小刘已经能平心静气地浏览行政服务之窗了,再过两个月他已经和董延明、小成他们一样品头论足,而且经常性地把其中的一些图片保存到硬盘上。按照这个趋势,董延明想象应该这样发展:两年后目光呆滞的小刘,中午三口两口吃了饭,跑回座位上,打开行政服务之窗,猴急地抱着屏幕啃来啃去。就像董延明跟龚明明说的一样,那什么三年,那什么貂蝉。

乔帮主也是行政服务之窗的忠实粉丝,他还专门写了一个抓图软件可以每天自动把更新的图片保存到硬盘上。2006年结束,大家忙于写年终总结的时候,乔帮主义薄云天地整理了一份2006年行政服务之窗发帖美女总结,做成了PPT与大家共享。

就这么一个视之窗美女照片如命的好汉,那天中午居然没有循例看之窗,乔帮主吃饭回来后就一言不发坐在座位上,董延明问他怎么了,他说,刚开始测试头一天,刚跑第一个流程就CORE[1]了,现在V6所有人员都全力投入排错,否则老巩要发飙了。

老巩发飙是什么样子,董延明很感兴趣,可惜乔帮主没时间描述,只说,保证你将来有机会看到。

午休时间是十二点半到两点,吃饭还要半个小时,一般一点五十五分秘书冯越就把办公室的灯全打开了,所以董大侠跟乔帮主扯了几句就着急忙荒地睡去了。中午吃得饱,董延明躺下就似乎变成放倒了的啤酒瓶,总有些酒沫子要顺着瓶口荡漾。董延明翻了五十几个身之后,才听到身边乔帮主卸甲就寝的声音。

中午冯越打开顶灯,灯光重新铺满整个办公区。董延明和大家一样把头伸到桌子下面,脚伸到外面,但他的眼睛正好对着键盘和桌子中间的缝隙,所以马上被灯光刺醒。他爬起来叠毛巾叠床垫,然后就听到乔帮主一声哀号。

乔帮主是潮州人,在董延明的世界里,那是个盛产大佬的地方,那地方出来的人应该操着一口流利的“×你娘”,斜眼看人,把烟头吐到别人脸上。不过乔帮主却是黑瘦又不苟言笑的青年工人形象,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偶尔弹性时间内晚到了一小会,也要亏心般蹑手蹑脚地坐到座位上。乔帮主办事很有责任心,潘安安排他维护他就认真维护,他名下每个CR[2]单打开来都是堪作新员工CR单填写规范。据高守说,V6的CODE[3]阶段乔帮主一天写过五千行代码,虽然都是编码解码那种雷同工作,但是光复制、粘贴、修改、检查这种繁琐的工作也很消磨人的意志,做好不容易,只有乔帮主能安心踏实做完。

乔帮主桌子上有个小暖壶,作用是工作忙起来的时候,如果没空去水房打水还可以保证有水喝。事实上,他在V6的阶段经常忙到一坐半天不挪窝的地步,饮水全要仰仗早上来的时候装满的暖壶。在当时的华为,懒的表现与别的地方不同,很多国企乃至公务机关办公室里是提供暖壶的,因为大家懒得去热水间打水,但在华为,懒人以董延明为例是这样的,即使再忙也要去热水间打水,也要去厕所蹲坑。

两相对比,乔帮主的这种精神无疑更加接近任老板所说的“耐得住寂寞,坐得了板凳”,如果他再经久耐用且任劳任怨一些,那就接近任老板所说的“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境界了。

事实上乔帮主的板凳的确够冷的,他是慧通的员工。在董延明进入华为前听说过慧通,有人在CSDN[4]上将之描述为华为的资源池、后备军,当时董延明听到资源池这个词汇后第一反应就是星际里面的虫族血池,完全搞不清楚慧通到底是什么机构。但是进了华为之后,他发现慧通员工遍布部门,而且除了工卡颜色之外大家其实没有那么多差别,所谓资源池里的后备军与正规军完全一致,大家同吃同睡同苦同作,没有一丁点的不同。

等到发现不同的时候,董延明已经是四个月的老员工了,与乔帮主耳鬓厮磨日久生情,食则同桌,寝则同穴。

董延明是任何公司里都会有的那种包打听的角色,他知道每一个人的工资奖金乃至家庭状况、出身背景、生活习性,每次薪酬变动乃至出行旅游、人数统计,董延明全都洞若观火了如指掌。但是不管多么伟大的人物、多么伟大的事迹,总是要有艰难的第一步——在当时乔帮主就是董延明掀开华为冰山一角、老员工神秘面纱的第一步。

当天具体情况董延明已经记忆模糊了,记忆深刻的是两人违反公司规定互相透底工资之后,乔帮主黯淡的扁眼睛圆了又扁扁了又圆。乔帮主工资三千五,补助五百,与董延明做同样的工作,只多不少,这让每天追着人家屁股问问题的董延明很窘。

要说这事情也不算是秘密,有关公司的薪酬分配不均,大家也隐隐约约有所了解,只不过当面对质的冲击总要强过捕风捉影的怀疑。

后来V6的ST[5]阶段完结,当季度乔帮主得A,乔帮主与高守私底下有沟通,这次拿A纯粹是成全乔帮主从慧通进华为。但是经过了很多波折,乔帮主最终也没有进得了华为,原因是他是专科毕业。这事很久之后董延明主持招聘,经手的简历有如过江之鲫,适逢中国大学流行改名,且改得高潮迭起,他所未见的中国大学名目一时间激增,想象力得到大幅提高。河山大川、花鸟鱼虫、宇宙苍生都可以作为大学名目,但观学生水准之一斑而知学校实力之全貌,概此类学校大多喜好门面多过内容,可又偏偏俱都标注本科学历,只能让董大侠喟然长叹,老天无眼,不佑善人,在这个弄张本科学历比办假证都要容易的年代,唯独乔帮主生不逢时行差踏错饮恨慧通。

扯回那天中午,乔帮主还没有和高守达成协议,他还是兢兢业业地工作。他中午起床摇摇鼠标,晃开屏保,结果屏幕上打开的CR单电子流里面,V6版本的问题单数量好像凭空冒出来一样多了十几张。如果转测试的每一天问题单都以这种几何级数的方式激增的话,不要几天,V6问题单的数目就会超过所有维护V6版本的员工体重总和了,忧心质量胜过自己健康的乔帮主悲从中来不能自已,遂哀号一声以头抢地。

事实证明乔帮主的推测没有错,V6版本在首轮测试中果然问题单如雪片般满天飞舞。春江水暖董先知,乔帮主的一声哀号之后,董大侠很快就了解了以后自己要独自面对这个特性的命运,他明白怨天尤人、哭天抢地都于事无补,他想,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 * *

[1]CORE DUMP的简称,可理解为运行程序过程中出现的进程死掉的状况。

[2]CHANGE REQUST的缩写,可理解为记载程序中需要修改的部分的报告。

[3]直译为代码,文中特指软件开发流程中的写代码阶段。

[4]董延明喜欢灌水的一个程序员网站。

[5]SYSTEM TEST的缩写,即系统测试。

10

“我很看好你,你要表现给我看,拿出你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来。你们一起来了那么多人,还没转正就能做特性负责人的只有你一个,你这是临危受命啊。多好的机会啊?你的第一步非常成功,别人都说,良好的开头是成功的一半,你现在已经成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看你怎么样努力了。行九十而半百你也听说过吧,千万不要在成功的前一秒倒下,如果是那样,不仅仅是你董延明的问题,也是我巩正仪的问题,因为我用人不明,因为我看错了你,错误地把你推上了这个位置。嗯?嗯。我会很心痛,但是我从来没有看错过,你绝对能行。年轻人咬咬牙,没有什么做不了的。况且你董延明又是这么聪明的人,难道你的智商就比高守低,就比潘安低吗?他们能做到的你一定要做得更好,你要去打倒他们!”

晚上七点钟,老巩在自己的座位上和董延明谈心,其实谈不谈的意义已经不大了,因为董延明已经认命了。老黄和乔帮主铁定不能继续,董延明想,那还装个球,不如做个高姿态吧。

董延明很慎重地表态说:“巩总,既然我来到华为,那想的就是要跟您一样好好努力一次。这种情况我虽然从来没想到过,但是我很能理解部门人力缺乏的难处,说实话,我非常愿意接受这种挑战,真的,没有压力就没有进步,人哪,都是逼出来的。”

老巩笑了说:“好,你能这么说就好,人都是逼出来的,确实没错。如果不逼就没这个项目、没这个部门,老板如果不是被逼,也肯定不会有我们华为。董延明我记住你了,小伙子很有干劲。行,加油吧,我看着你。”

董延明接下来跟许多讨价还价的人一样,自我标榜之后用“但是”来转折语气:“但是……我怕我的经验不足影响了项目的进展呀。我担心的是,我从来没有有关项目的经验,如果这个特性因为我的经验不足出现了问题,那我就……就……死不足惜了。会不会因为我的盲目自信导致了产品的疏漏,或者说,我太想证明自己反而使得产品出现了问题,我很怕好心办坏事。高守跟我讲,咱们做通讯的,出一丁点的错就是一个重大的国际事故。我只怕给您好好表现不成,反倒丢了您的脸,那我就太……”

老巩看着董延明笑,装模作样地拿起本子说:“我要给你记上啊。”自己在本子上划拉几下,接着说:“这样,你这块任务确实不少,逻辑也很复杂,我可以给你再投入一个人力,但是还是需要你多投入。你好好干吧,有困难随时向老黄反映,其实年轻的时候多做一些工作不是吃亏,是积累财富,是原始积累。你记住老板的那句话,公司绝对不会让雷锋吃亏的。我巩正仪也不会让雷锋吃亏的,你董延明不要在我面前装熊,装一次两次让我知道你聪明就足够了,剩下来该你表现能力了。”

董延明心惊肉跳地和老巩谈完已经是八点多了,他看看时间就喊小成一起去食堂拿夜宵。研发食堂从八点五十分开始提供加班夜宵,董大侠八点三十五分到食堂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上了十几米的长队,而且队伍在他身后继续增长。排在前面的人已经拿好了夜宵,只等八点五十分一到就刷卡走人,董延明还没有接近可以拿夜宵的档口,所以只能和小成有一句没一句地拉话。

这是黎明前的黑暗、风暴前的宁静,董延明如果洞察到那一晚是临界点,一定会很享受那片刻的安逸。后来董延明跟别人说起从那晚开始到UT[1]结束的那段时间的时候,总会文绉绉形容“其间种种实不足与外人道也”,若再问,便目光深邃地遥望不存在的远方,一手扶腰一手做指点江山状,若死缠烂打非要说点什么,他便血淋淋阴森森地说:“烧出凤凰的大火中,一定会有漫山遍野的烧鸡横尸千里……”

那天晚上俩人就跟所有无法预知未来的人类一样,快乐地八卦着。他们扯了一阵子项目,又扯了一阵子人事,最后把对领导的腹诽变成了口诽,一致颂扬老巩简直是他妈的黄世仁再世、周扒皮投胎。话虽这样说,与所有爱憧憬爱冲动的年轻人一样,董大侠依然隐约有些口不对心的兴奋。因为即使当前还有不可逃避的千难万险要面对,但在老巩给他许了些看上去很美的未来后,这不可预知而且很有蜃景气质的未来,就给了很傻很天真的董延明千斤顶般的能力,这能力足以让他承受自己绝不可想象的压力。

董延明时过境迁客观评价当初,他说,狂热的斗志和坚定的信念虽然可以让人战胜很多看似不可战胜的、跨越不可跨越的困难,但是面对现实的时候痛苦还是如约而至从不爽约,若以为有了青铜小强们的斗志便苦也不觉得苦,那只能说汝非烧鸡焉知焦了耶?但从正面来说,董延明站在事后的角度回忆事前,还是觉得很有意义,因为那些事情总让人觉得如此不可思议,并且总让小董感叹“人的潜力是果真无穷的啊”,同时他也很佩服领导的催眠能力——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逼迫下属加班和忽悠下属加班虽然都是加班,但在境界上却有着天渊之别。

八点五十分一到,人流开始向前蠕动了,几十秒后夜宵的档口就触手可及了,董延明拿了两盒纯牛奶和一盒酸奶。公司给每个加班到八点五十分的人(或者耗到八点五十分的人)付七元钱的夜宵费,董大侠这伙人每天必拿点东西回去,就算不吃也要拿,否则就觉得对不起晚上那几个小时的加班。俩人都拿了东西往前蠕动,自嘲说,一晚上两个多小时就七元钱的加班费,这算是全世界最便宜的工资了吧。

他俩往外走的时候碰到了问题少年,他抓住个袋子却往办公室方向走,被董大侠喊住,他解释说:“我靠,工作太多,我回去搞会,坐十点的班车走。”

董大侠撇嘴让他走了:“你看到没有,这×拿了五个鸡蛋两个鸭蛋。”

“这算啥呀,刘自明来了三个多月,顿顿拿咸鸭蛋,冰箱里累积了几百个了。”

“他要卖了顶加班费啊?”

“妈的,拿公司的钱不当钱,坏了也不知道给公司省点经费,不拿就他妈吃了老大亏似的。”

俩人骂着问题少年,各拎着几盒酸奶坐班车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董延明打开NOTES就收到了好几封邮件,一看时间都是他走之后发的。先是老巩晚上九点钟发了封邮件给黄大仙,并抄送给高守、金吉和董延明,大意就是通知人事变动,并且最后还加了一句“烈火炼真金”来表扬董延明。董延明看后浑身抽搐,哆哆嗦嗦喝了口水压了压惊,心想莫非这就是慧眼识珠,又一转念:“糟了,要炼我……我还真不知道自己的成色,万一是鱼目混珠怎么办?”认识自己最难,妄自尊大和妄自菲薄中间只有纸一样薄的一条线,往往一不留神就落到线外又不自知,准确地看待自己比准确地看待别人更有难度,如董延明一般的人,往往会事到临头才如没有过冬粮食的动物一般忧心忡忡。

董延明惴惴不安地的看第二封邮件,这是高守九点十分的回复,只说了些作为董延明直属领导的过场话,诸如,这是对小董的挑战,小董不要辜负老巩的信任,有问题随时可以联系他云云。

黄大仙的邮件是十二点多才回的,他最近在忙着准备UT工具TCL[2]的培训,天天都忙到下半夜,不过他十二点多才看到邮件董大侠是死也不信。

金吉没有回复邮件,作为项目的PM居然对于人力变动没有搀和,也没有表态。董延明一开始还觉得是华为特色——上级喜欢插手下级的工作,对自己的工作反倒不那么热心。例如老巩,他就插手老黄的项目计划制定和金吉的人力安排;老黄就喜欢插手到各个项目负责人的时间点安排和规格点设置。后来董延明又想了想,觉得开发代表和PL上蹿下跳的,位于这两个职位中间的PM反而隐身了,这肯定不对劲。

再后来,董延明才听说金吉正闹着要离职。乔帮主说是因为工资,但董延明综合考虑金吉的两万多工号和部门小字典的名声,觉得这个说法很难自圆其说。小成在导师宋江那里、宋江从高守那里,得到确切消息,说是金吉受不了朝九晚九的生活而离职,他想要“真正的生活”。

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董延明还真没有想过,他来到华为后,他已经被老巩摧残得以为所有人的生活都应该是拼命工作,工作的间歇大喊“燃烧吧,青春!”(出自火影——作者注)金吉这样的老员工居然对这样的生活二心?这实在太让董延明吃惊了!

他没有时间考虑太多,这天是正式开始SRS[3]阶段的日子,而他还没搞清楚SRS究竟是什么呢。问题少年和小成他们都有特性负责人和导师指导写作,可他自己就是特性负责人。而且他因为这个特性负责人的头衔格外被旧人和新人关注。潘安因为V6问题单过多变成了生长在了测试部的植物,最需要导师帮助的董延明因此变成了风口浪尖上无人看护的小白菜,风雨飘摇一任群菜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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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UNIT TEST的缩写,单元测试,即注重单元代码正确性的测试。

[2]TOOL COMMAND LANGUAGE的缩写,一种强大的脚本语言,常用在测试等方面。

[3]即需求分析。

11

吴海波在成为V7的SE之前已经名声大振了,老巩鼓励新人的时候喜欢说:“我希望你们中能涌现出一批吴海波式的员工!”或者说:“我看蔡德岩的架势简直就是一个小吴海波嘛!”吴海波擅长刨根问底死缠烂打,据说通读过BAR所有代码,对BAR产品的架构了如指掌。当然这些资本也仅够他在部门里笑傲江湖,真正让他扬名的是BAR产品与南美市场部的矛盾。

IT公司都一个通病,就是市场与研发的矛盾往往会贯穿着公司整个成长史。市场觉得天下是我打的,瓜分利润的时候理应给我们大头,研发觉得剩余价值都是我们创造的,分配盈余也应该让我们占先。两面都有理,两面都没错,两面都觉得自己拿少了对方拿多了。

从上层建筑的角度说,直接面对客户的部分肯定要优先保障,毕竟客户才是公司的生命。这就导致了两方矛盾的激化,心里不平衡的时候,市场怎么做研发都觉得在刁难,研发怎么做市场都觉得在怠工。一碗水端平很难,况且人心本来就不平。很多公司对这种事情采取的方式都是堵而不是疏,毕竟堵虽然有点野蛮却能立竿见影制造一派和谐气象。

关于华为的堵还有个小故事,2005年有个有才的兄弟,用NOTES发了部自己的原创小说——《日月神教》。大概内容是教主任我行纵横江湖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手下兄弟分成污衣派和净衣派两派,两派兄弟利益倾轧面和心不和,如何如何明争暗斗,如何如何两败俱伤。神教、任我行、污衣派、净衣派这些称谓大家心知肚明,得到了广大研发同仁的大力共鸣,一时间在内部广为抄送。据说公司服务器管理员最开始只是发现一封雷同邮件在短期内被大量抄送,他还以为是老板又写文章了呢,结果一看内容立刻倒吸几口凉气——这是对我司现有的伟大利润分配路线无耻的攻击呀!最后来这邮件闹到公司最上层,高层出面将始作俑者开除,原因似乎是泄漏公司机密还是违反安全规范之类的,同时所有大面积抄送、传播过此邮件的同事一律降薪,小面积转发的罚款。霹雳手段一出,该邮件立刻像病毒一样被彻底消灭,在董延明入职之后,关于这事剩下的只有难辨真假的传说,但是那个很有网络恶搞风格的处罚结果却被老黄证实了:“怎么不真,我就被罚了五百。”

产品与市场本身就有矛盾,再加上BAR产品又不是一个以稳定著称的产品,这也加深了这两者的矛盾。实话实说,BAR产品的不稳定也是大多数华为或者类似华为这种创业阶段的企业产品的通病。

因为BAR在南美接连出了几次事故,所以在当地口碑不算好,其中厄瓜多尔用的也是华为的BAR产品,接连出了几次小事故和一次大事故,影响更是恶劣。不过你说这能怪BAR吗,世界上没有百分百的安全,所以事故总是难免的。想我天朝地大物博,华为的产品遍地开花,隔三差五的出事故也都像二十四节气一样让大家习以为常。坏就坏在厄瓜多尔是个弹丸小国,还没有我朝一个省大,那次大事故一下子就让全国臣民告别现代生活一天。顿时厄瓜多尔举国沸腾,连累当地市场办的老大被运营商骂个狗血淋头,差点被杀头以平息国民怒火。

据说,仅仅是据说,当地市场办一讨论:我司在南美不是仅仅销售BAR一个产品,我们也不是专为BAR服务的,既然如此,那还要不要继续为BAR背这种接连不断的黑锅?讨论结果是我们再也不要为BAR背黑锅了,不背的最好办法就是让BAR以后进不来南美市场。

BAR的PDT经理王守义手握着世界各地运营商招标的所有计划,坐等上半年高密度招标的南美区捷报频传,可是一晃几个月居然一个标都没中。王守义今年的销售额还没有到,不由得心慌了,赶紧跑到南美区现场考察,结果就发现了本来BAR产品最有希望的一个标的报价居然比爱立信的同类产品高了百分之五十。老巩对此的评价是,这不是埋汰人嘛!

董延明没想明白是埋汰客户还是埋汰BAR,按说市场不敢埋汰客户,可是把价标高了埋汰产品又不太符合常理——毕竟好货贱卖才符合埋汰这词的意境。

王守义自然会向市场要说法,他是产品PDT经理,市场再嚣张也还顾念同袍之谊,所以他们敷衍说,是客户自身对BAR失去了信任,因而不愿意接受BAR。王守义马上表示要赤膊上阵与客户亲自解释,市场便懒洋洋地预约了一次会面——在他们看来,王守义这种级别的领导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居然还要上阵冲锋那无异于肉包子打狗。

王守义在华为十年,大风大浪都见过,冬天春天都经历过,自然也不会蠢到以为自己的色相就能满足客户,他让老巩马上把手下最得力、最剽悍、最了解BAR优点的高手空降解围。本来老巩属意系统组的组长刘彻,他资格老、贡献大、对通讯熟悉、对业界了解,是SE中的SE,俗称大SE。可惜刘彻老婆要生了,死活也不肯去。老巩又想让号称BAR小字典的金吉去,但金吉居然没有办护照。老巩算了下时间,等金吉办好了护照、拿到了签证,已经足够王守义从南美泅渡回亚洲了。老巩再一调查系统组有护照的,发现居然只有两三个人,遂大怒,强令以后BAR上下人等必须把港澳通行证和护照提前办好,以备不时之需。这也是董延明入职就办理护照的原因。

吴海波当时刚进公司两年,做SE仅一年,是俗称的小SE,在刘彻的大力推荐下老巩万般无奈地把他送到了南美,结果吴海波一战成名,彻底扭转了南美市场对BAR产品的封杀,从此南美重新变成了BAR的产粮地。

究竟吴海波是怎么做的,除了当事人无人知晓,王守义发的PDT喜报上说,吴海波发扬了BAR人的优良传统,艰苦奋斗,敢打敢拼,力挽狂澜云云——就跟CCTV某七点档娱乐栏目一样措辞花团锦簇冠冕堂皇,却没有任何实用价值。

后来在一次BAR研发体系的整风大会上,老巩说起了吴海波事迹。据说,当时公司在厄瓜多尔的市场负责人和厄瓜多尔的运营商,对于通讯都是二把刀,偏巧吴海波大学和研究生都是搞通讯的,通讯行业的起承转折、平上入去全都如数家珍,又加上这么多年勤学苦练,不管硬件、软件、路由、通讯都颇有见地。客户说,你们BAR产品不好,某年某月出过什么事情。吴海波说,不对,这个事情原理是这样这样这样的。客户一听有道理就问,我们现在网络有如下问题,你看是什么引发的?吴海波马上就分析,从路由协议、通讯协议看,网络应该是这样这样传输的,但是你们那样那样的问题肯定是因为这里这里出现了那种那种情况,解决方法当然是用我们BAR的产品。吴海波连写带画,据说该他讲的他讲了,该别人讲的他也讲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客户解答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最后客户龙颜大悦,拍桌子说:原来BAR的产品这么好啊!我们早就该用了!

如此的过程实在太过儿戏了,听上去就好像糊弄傻小子一样,不过后来出台的证据表明,有时候现实就是这么儿戏。据高守说,吴海波赶上了好时候,南美运营商因为组建网络时间不长,还未产生稳定的维护团队,所以运营商的通讯知识比较弱,也就是中国人俗称的“好忽悠”。当然了,也不排除当时距离通讯业的行业萎缩还有几年时间,各大巨头不够关注第三世界客户等一系列宏观原因。总之,吴海波凭借一己之力打下BAR在南美的一片江山,就跟蝴蝶效应一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导致了一种宏大的结果,不过究竟小事是什么,大家不关注,因为结果为导向已经是公司里的大势所趋了。

老巩在一封致BAR全体研发同仁邮件里说:“要睁开眼睛看世界,不要局限于自己的那一堆一块,程序员并不是仅仅局限于写好代码,要对自己整个产品有想法有见地,要像吴海波一样,关键时刻能够站出来,做领导危急时刻可以信赖的人,做一个万能的员工。”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中国人喜欢揣摩上意给人定性,吴海波从此以后便被人称作“万能SE”,名声扶摇直上,风光一时无两。

12

董延明被吴海波叫到了楼上。

吴海波因为出差时间太久回来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办公桌,就跟随刘彻坐到了七楼实验室。刘彻是纯粹的技术人员,一心只想搞好技术,办公室都脱离了整个部门,搬到了冷僻的七楼实验室。

董延明到公司时间还不长,第一次上楼道里空空的七楼,无形之中对吴海波印象里增加了些许神秘感。七楼实验室有一帮牛人正在搞封闭攻关,据说没白天没黑夜的工作。可董延明进门的时候,他们还都跷着腿聊天。吴海波和刘彻的办公桌在里面的角落,进去要拉开玻璃门,董延明在外面看进去,俩人好像生活在鱼缸里一样。

吴海波请董延明坐下:“我看了你的规格了,似乎评审的力度不够。我不知道你们项目的PM和PL怎么把关的,我预感这样的一份规格将来会有大麻烦。”

其实董延明最讨厌别人说“我预感怎么怎么样”,就好像自己多英明神武烛照万里似的,但他还是很客气地点了点头。

刘彻扭过头接话说:“V7这个整个的版本都不行,老巩还想拿来做主干版本,替换全球局点,我看悬。金吉早就说要走了,还非要他当V7的PM,结果老黄一个人也管不过来呀。写规格的时候李浩又要离职,SE居然都没有参与规格评审,一帮新兵蛋子你评我评。我看啊,现在V7就是三不管四不像……”

新兵蛋子董延明大吃一惊,他每天忙忙碌碌觉得辛苦又充实,觉得V7每一件事情都有理有据有条不紊,人尽其责物尽其用,可是换个角度居然变成了“三不管四不像”了。

吴海波勉强地点了点头,刘彻干脆把整个身体都转过来:“我们昨天开产品扩大会议,可有意思了。市场那边的代表投诉V5这个版本太不稳定了,出现了好几次宕机,有时候还要技服人员手动重启,让老王赶紧用V7版本替换。老王说,你别看V5烂,那只是因为V6和V7还没有应用!当时老巩脸红透了。市场那个SB代表就反复说BAR这个产品开发得不好,使劲对着老王说,老王怒了,拍桌子骂,你他妈看谁呢,他才是主管研发的。说完一指老巩,老巩吓坏了,赶紧表态说,新人多、团队新老交替,还不熟悉CMM[1]流程,结果老王就说,SB才用CMM流程。哈哈哈……”

董延明倒是知道BAR的领导层都把“他妈的”当口头禅,但是没想到PDT经理王守义会这么骂开发代表巩正仪,似乎他们之间只差了半级。

吴海波面露难色说:“大佬,我正工作呢!”

刘彻一边笑一边说:“我马上说完了,然后,那个市场代表就说,再出事就要投诉我们产品线、整个研发体系,结果邓总跳出来就骂他说,老子经常和费敏、徐直军一起喝茶,你他妈敢搞我。哈哈哈……”

董延明特别想知道这个邓总是不是他四面见的那个邓总,但是刘彻说完了就扭过头去了,只给董延明留下了一个领导也爱八卦的背影。

吴海波就好像从来没有被人打断过一样,语气不变地说:“我昨晚仔细看了看9527这份协议,看完之后啊……你这份规格猛地一看不咋的,仔细一看……还不如猛地一看。……”9527这份协议相关此特性的部分董延明看了一个星期,听说吴海波一个晚上就看完了立刻被镇住了,此后吴海波说什么是什么,也不大敢反驳。

下楼后董延明还满脑子都是吴海波通宵读协议的身影,想到规格中的问题错漏百出罄竹难书,有些汗颜,不过眼下SRS都快写完了,不知道修改还来不来得及。他走到黄大仙位置旁,禀告了刚才被吴海波批评的事情,结果黄大仙勃然大怒:“他凭什么批评我的人,SE本身就写规格、维护规格,我派人帮他写,他还敢批评我的人,妈的!规格有问题他提单改呀,你改完了我照着做,他妈的!帮忙都帮出乱子了!”黄大仙和老巩一样喜欢说他妈的,“他妈的系统组的人越来越懒了,自己不写规格还挑毛病,他要再找你,你就说你要写SRS,他的修改意见你都同意。规格维护是他的责任,你不用管了。”后来董延明跟高守一说这事,高守也老大不高兴:“怎么成了老黄的人了,他PL只管这个项目里的人力分配,最终人力的资源还是隶属于资源组。老黄就是手伸得太长,不过他话倒没错,本来规格就该系统组写,让你们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不过……唉,海波以后再找你,你就拒绝他,他只是SE不是你的领导,他应该自己负责提单修改规格。”

董延明负责的特性后来果然出了很多问题,老黄总喜欢说,项目开始阶段暴露问题比后期暴露问题好得多,不怕暴露问题就怕暴露不出问题,言下之意是开头暴露的问题越多后来就会越放心。不过他似乎忽略了一个问题就是,前期暴露的问题和后期的安全稳定成反比,这种情况只适用于正常且成熟的软件开发流程。在不正常的情况——如果是基础上出现了问题,就会随着开发流程的深入逐步暴露出更多的问题,而且越往后问题就越难定位也越难修改。

董延明在不了解通讯、不了解特性、不了解产品的情况下,就开始了规格写作,写出一份千疮百孔的规格来,虽然后来的针对规格文档的评审和修改看似做得很充分,但是因为没有足够的人力和时间以及评审专家的能力保障,注定了REVIEW的走秀性质,也早早昭示了这个特性和这个版本的质量。

后来V7这个版本在历经磨难后艰难面世了,试验时便CORE了一次,等到真正商用之后CR单的数目更是步步登高,一时负责现场问题解决的运维组问题吃紧,天天在老巩那里哭闹,说再这样下去他们就要集体辞职。老巩大怒,表示这点压力就受不了,那大家都不配拿公司的工资,干脆都不要干了,自他而下全体辞职好了,BAR产品解散算了。老巩那段时间火气很大,三更半夜总要往公司跑的人睡眠肯定不会好,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有时候会很粗俗地骂下面的人:“部门的业绩蒸蒸日上,产品质量却每况愈下,这样迟早完蛋,部门完蛋我完蛋你们也完蛋。你们要好好想一想,究竟问题出在哪里,到底差哪呢,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不要一有问题就他妈找我哭穷!”

到底差哪呢?一个产品的质量差,建造者董延明难辞其咎,可是董延明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原因固然是有,只是……如果自己已经尽力了,那怎么算?

这时候董延明还刚完成规格,刚投入SRS文档写作,每天忙得都忘记了喝水。每日固定加班到九点,然后坐九点十分的班车回家;有时候工作热情高涨,也会坐十点钟的班车;偶尔为了在领导面前表现,也会工作超过十二点,然后打电话给车辆调度室,叫一辆小车安逸地送他回家。对了,临走前他是不会忘记找个理由发一封邮件的,并且一定要抄送给所有的领导,恨不得把任老板也抄送上。这时的他辛苦又充实,完全不会考虑他的努力究竟算是为公司的成长添砖加瓦还是拆墙挖角。

这种生活让董延明混淆了黑白,每天睡觉醒来都是惊醒,仿佛做梦也有人追杀一样。他走路眼睛发直,工作后背发硬,总有声音在耳边念咒,快点快点再快点,你太慢了。

那段时间小组还组织了一个讨论,部门要求所有小组都要进行讨论,讨论内容是本组对于部门的战略意义以及本组的定位,并且最终要以一句话的形式表现出来,而且这句话以后用作本组的宣传用语。后来这句话出现在各组的年终述职和各种宣传材料中。

会议选在晚上,大家晚上不用工作都很兴奋,于是畅所欲言,一时间“敢打敢拼,勇于亮剑”等新闻联播体官样文章甚嚣尘上。高守敲着桌子说:“这些话别的组也会说,我们要拿出旗帜鲜明、一目了然的口号,正确定位我们组在部门里的位置。”

最后来定下来的口号也没有脱离新闻联播体,但是好歹有了些实质内容,董延明对此最大的贡献是增加了一句话,“我们是BAR产品的问题终结者”,本意是所有的问题都会在本资源组解决,结果大家都开玩笑说我们要做BAR的终结者。

过了多年董延明所在组的定位改了好多,大多换汤不换药,让人很难有深刻记忆,但只有那次“终结者”让人印象深刻。甚至他回味华为的生活,总觉得那天晚上应该是个不一样的晚上。有时他会想象着自己在创造历史的一众面目模糊的小人物中所扮演的角色,他觉得他应该和小成、小刘这伙人一起挖坑,一边挖一边快乐地高唱着:“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

* * *

[1]CAPABILITY MATURITY MODEL的缩写,直译为能力成熟度模型,文中指一种高效的管理及开发流程。

13

方志久是董延明认识的第一个姓方的人,而且志久君就跟董延明想象中姓方的人一样,脸形刚毅有棱角,很有革命烈士的风范。方志久是广东人,瘦小枯干,龅牙,说话果真是“我系广东银,名几不好听”。他比董延明晚一年毕业,不过是研究生毕业。

进部门不到三天,方志久就被派去和董延明一起做特性。这个时候距离董延明转正答辩已经越来越近了,董延明每天埋头写作文档的同时还要担忧自己的转正,天天都很焦虑,口腔溃疡了好几处。方志久无疑增加了这种焦虑的情绪,因为董延明望眼欲穿的、老巩答应的一个人力居然是刚进公司的新新新人方志久,这种打击一度让董延明产生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哼,又要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老子把这个特性做坏给你看!董延明有心去找老巩理论,眼前却浮现出老巩的嘴脸,“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董大侠上下打量方志久,沉吟半晌,挤出微笑来:“太欢迎了,我他妈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久哥你盼来了,以后这个特性就靠你挑大梁了!”

方志久满脸堆笑,显然是把董延明当成老员工了:“不系这个样子的啦,我系来跟董老师学习的嘛……”

董延明一听就知道方志久把自己当成老员工了,这种问题他遇到了好几次了——大概是他挂着特性负责人的头衔,有几次仅仅比他晚来几天的同事诚惶诚恐地叫他董老师,请教他问题,每次董延明总要皱眉沉吟许久,细细体味过老员工的滋味才恋恋不舍道:“这个……我也不会……我其实也是新员工……”

董延明举起工卡说:“久哥你看我工卡,我就比你小一千号,早来不到三个月呢,我们互相学习啊。”他怕方志久缠着自己问问题,也顾不得享受被人误会的愉快了,忙不迭地表明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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