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曹贵阳和刘自明的客气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V7R3的开发人员太少,十个都不到,大家又都是入职一年左右甚至不到一年的新人,左扒拉右扒拉,蜀中无大将呀。另一个原因是高守度假归来后告诉董延明的。
高守说,他这一个假期就收到一个工作电话,就是老巩打来询问他有关V7R3的PL人选。高守强调说,我在老巩面前早就推荐了你,说你是个可以培养的人才,这事老巩那里都有备案。老巩打电话说,PM就定曹贵阳了,PL有两个人选,你们组的董延明和三组的刘自明。他问我你们俩中间哪个能力强一点。
董延明心跳加速,特别希望高守说自己能力强,不过马上明白了,既然刘自明做了PL,那高守肯定说刘自明强啊。
高守说,这个我也不好说,所以我就说俩人应该差不多。
董延明听出来自己当初曾经无限接近这个PL,心里有些翻腾,他觉得高守回答得也太圆滑了,不过却无可指责——自己确实没有足够的实力证明自己肯定就比谁谁谁强——这个谁谁谁可以换成刘自明、小成甚至任何人。他在这事的刺激之下,忽然之间就明白读了十几年书都没有读明白的道理——绝对实力的重要性。
高守说,老巩就说他们再研究一下,后来就和潘安、曹贵阳他们决定让刘自明来干。这事又着急落实,我又不在公司,所以……呵呵,没办法的事情了。不过,以后肯定还有机会,你好好表现,最少你在老巩心里……
董延明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无论怎么深呼吸都再也没法恢复平静,酸水一股一股地在心里盘桓。他觉得高守太不上心,曹贵阳太没眼力,刘自明太虚伪,潘安太无情。
但转念一想又都说不通,高守的表现无可指责,毕竟他不在公司又不能参加会议,老巩能给他打个电话也是给足了面子,但毕竟这种事情拍板的人还是老巩。曹贵阳和刘自明都是三组的,自己平时对曹贵阳白眼给得多笑脸给得少,人家只是绰号草包又不是真的草包,没有道理蠢到为自己说话。
刘自明就更没错了,谁会把到手的肥肉拱手让人,能客气对你已经是最大的尊重了,否则怎样?难道像电视剧里面的反派一样,处处刁难你才是正常?董延明想,我谅你也不敢,V7R3里面一大半都是我的好兄弟,你整我我整你,回头项目出事看看谁怕,嘿,那剧情真白痴。
怪潘安?人家是三组的组长,难道不该给自己的子弟兵争机会?想来想去好像该怪自己,没有绝对的实力支撑,事事都要看运气。
不过,最终董延明下定决心,还是怪潘安,怪他不给自己徒弟争口气,并决定以后连老潘都不叫了,就叫他潘安!
* * *
[1]CORE DUMP的简称。
33
在BAR产品如果有人问起,“哪个是董延明”,大家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站着晃来晃去的那个就是”,如果那人没看到有人站着,大家就又会解释:“你观察一会,五分钟后保证就站起来。”
董延明最近身体不好,晚上睡觉脖子痛,有时候还脊椎痛——程序员似乎都有些这里那里痛的毛病。董延明对自己的身体很注意,估计是职业病,就跑到龙卷风健身会所去办了健身卡。
公司里很多人都办过健身卡,但是大多数人都把钱打了水漂,真正能坚持规律健身的人少之又少,这可能也是健身会所年卡便宜的原因吧——绝大多数人都会想:“我还有一年呢,明晚(或是下周一)再去健身也不晚。”
董延明也是这类人,办卡的时候兴致勃勃,跟健身教练一聊就浑身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脱了衣服就跑个昏天黑地。可等卡办下来了,晚上也有时间健身的时候,立刻给自己找了无数的理由,最后的结果是他花了一千多办的年卡用了不到三十次。他恍然大悟的是,难怪健身会所注册会员好几百人,可是每天晚上锻炼的只有几个,肯定都跟自己一样懒着不愿意动弹。
健身卡虽然没有起到应该有的作用,但也不是一无是处,最起码教练针对他的脖子和脊椎提出了建议——工作的时候最少每隔一个小时站起来,做做简易的健身操,活动脖子和脊椎。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没毅力的董延明居然把这个活动给坚持下来了,过了一段时间脖子和脊椎居然也不痛了,但是也在部门里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总是站在办公室里面摇头摆尾不知所谓。
董延明、小刘一干人以及V7里面被释放的好几个人都投入V7R3这个版本,项目一开始大家照例跟着SE准备规格。
V7R3吴海波开了个小会,他反复强调,“大家不要觉得这次主要是移植V7代码就放松了,V7的基线是V5,我们现在的基线可是V6呀!要注意呀,这两个版本差别不小,绝对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很有可能某个特性因为V5到V6之间的修改,而不再适应或者要重新编排。所以移植说明书非常重要,大家前期做好分析,想清楚如何移植、如何测试还有原代码是否有不合理的问题。我跟大家说啊,一个优秀的开发,最累的阶段应该就是现在这个阶段,因为这个阶段你要把所有的工作都做到成竹在胸,后期你按部就班就好,完全不用走脑子了,真的,看你自己的文档就够了。可是如果你前期没有做好,那你到了后期再想修改,需要投入的恐怕不是两倍这么简单了,而且打乱你的计划那可……”
吴海波这段话其实也是老生常谈,董延明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听过针对不同工作任务的不同的人说过无数次。其他同事大概也耳熟能详,所以也都没有太认真。董延明提出了不同意见,“海波,你说这事吧……其实我,不,我们,我们真想干好,也真能干好,但是你觉得我有时间吗?好家伙,曹贵阳给我分了一万行代码呀,居然还不是一个特性的,就算是看我也要看几天呀。而且移植一万行,我就光看这一万行啊?V6跟这一万行代码有关的代码起码也有一万行,V5也有差不多这些,我这搞不好就有三万行要去看。我能看完吗?等我看完了,看明白了再写,曹贵阳那儿不能干哪。”
吴海波说:“顺杆爬,我发现董延明就喜欢顺杆爬。我说工作量大,你就赶紧说干不完。我说代码多,你就说看不完。那怎么看不完呢?V7你也参与开发了,V6和V5代码有差别,不过90%的相似度还是有的,谁让你看多少了?我刚才说话那意思是大家要仔细、谨慎、细心地把前期工作做好,你这就叫危言耸听!”
小成赶紧在一边补充说:“可不,他简直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呀。他混进了我们部门这么久,在公司发展形势一片大好的今天,他按捺不住反革命野心公然从阴暗的角落里跳了出来,扇阴风点鬼火,或造谣于街头,或策划于密室,拉少年下水,诱少女上床,唯恐天下不乱,企图乱中夺权,大有炸平庐山、阻止地球转动之势……”
小成不知道从哪个电视剧里搞那么多词,一口气喷出来,结果说得太多,大家都没听清楚,一点反应也没有。小成摇摇头嘟囔了一句“没文化真可怕”就不说了。
董延明看小成停了,就摇头对吴海波说:“大佬,你以为我是你呀,我才来公司多久啊,你看看这几个人,都来公司才多久啊。熟悉这么个大型软件要多久啊?我一点不吹牛,这事要是换成你或者高守、宋江都行,闭眼睛一想就知道大概往哪里加,一看代码就能估计出会跟另外一部分有冲突,那确实行。可我现在看代码真是天天都有惊喜呀,真的,每天都能从代码里找到我没见过的东西。唉……”
吴海波把惊诧的目光从小成脸上拉回来,他愣愣地看着董延明:“你都到公司一年了,怎么代码还这么不熟悉啊?”
董延明赶紧向左右打眼色:“你以为就我一个人吗?大家都不熟悉,我们大家也都没有时间熟悉呀。我从V7开工开始,完整地参与了整个版本开发,但是却不太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我天天加班搞这些东西,就为了完成时间点,你不完成,老黄就天天黄世仁一样催,你说就V7的那个开发周期够我学什么的?根本就没给我时间,根本不让我学会了、看明白了再做。总跟我说,在工作中学习,以后会有时间系统学习。结果呢?V7结束了,V7R3开始了,你老人家一张嘴就问我们,‘你们怎么不会呢,不应该啊,你们都一年了,都干什么了,不是都干了一个版本了吗,怎么能还学不会呢’,是不是?”
小成、小刘几个人都点头,也七嘴八舌地表述自己的观点,大意却驴唇不对马嘴的扯到老黄PL失职上了。
吴海波有些意外,他皱眉说:“怎么会这样啊,为什么会这样啊,我记得从前不是这样啊。”
董延明用压住大家的声音沉痛地说:“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太久不跟项目了,现在的项目……唉,真是曹操他妈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啊。”
吴海波想了想,敲敲桌子让大家安静,直截了当地说:“你们刚才说的问题,应该真实存在,但是不能成为我们的理由。说实话,这些也不是我的工作职能之内的事情,更是我能力范围之外了……不过……我会和刘彻反映的……就跟老巩说的一样,就说这事吧,你接受能接受的,不能接受的你要么去改变,要么……如果没有能力改变,那,还是就接受吧。你看,我们工作就这么回事——工作就这么多,现在情况也已经这样了,你不干还想干什么,干不完谁干,除了努力干之外……还会有第二条路吗?”
董延明默然,这话老巩说过,不过说的时候太过激情四溢让人没办法认同,吴海波用无奈的语气一说,大家明显都无奈接受了。
开工会完后大家就紧张地开工了,董延明看了看自己的代码部分,准备自己的规格文档。虽然头几天高守透露出来的信息让他一度很消沉,但是工作总是无法逃避的,而且他反复打量自己也实在找不到让人同情的理由。
曹贵阳第二次做PM,看得出来很兴奋,每天在办公室里面挥舞着短胳膊短腿,仿佛精力无限的人一样密切关注着每一个下属的工作进展。他要求大家每天下午三点钟到他座位上碰一下头,开一个简短的会议,轮番给大家讲述自己工作的心得以及进度,他认为这样有助于大家交叉掌握对方的知识点,也可以互相检视对方的设计思想。
平心而论,这个计划不错。从前的版本开发完成后就有这类问题出现——前期设计思想缺少交流导致设计失误,后期维护工作中又因为大家对其他人的模块不熟悉,造成人员大面积释放之后,留守的维护人员无法迅速解决问题。确切地说,老黄就正在为这些事情挠头,挠到头破血流,大家都看在眼里又怎能不引以为戒。
不过,明白是一回事,真干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大家觉得曹贵阳一定是脑子进水了,而且是开水——大家都很忙,忙到自己都不能保证完成工作,还花费时间关注别人的特性,这明显是不切实际的。小成第一个跳出来大喊反对,声称每天下午都开会,这太影响效率。小刘也附和说,下午三点钟正好是脑子最流畅的时候,如果这个时候被打断思路,那会多花一倍的时间来接续的。董延明负责煽风点火,满脸打牙和血咽的表情表示,人家老曹是PM,人家说啥是啥,我们这些小家伙有什么资格反对。
曹贵阳见反对的人多就打了个折,给每个特性都安排了两个后备,就不要求所有人都要弄懂所有特性了,但是这两个后备必须搞懂特性,要和特性负责人一样懂。然后他又笑眯眯地解释说,大家反对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但是这件事情实际上并没有想的那么可怕或是麻烦。每天下午抽出十几分钟开一个短会,能给大家重新理清思路的时间,而且就当是一个休息,走走活动活动也是一件有益身心的好事。他拿董延明举例子,说董延明每天都非常注意活动,结果人家就气色很好。然后又拿老黄说事,老黄每天晚上回家,还原地跑十分钟,每天早上起来还压腿十分钟,到现在一抬腿就能举过头顶。
大家脑子里出现老黄把腿掰到头上的场景,都倒吸一口凉气,一身鸡皮疙瘩。
曹贵阳说:“你看啊,V7没发布就已经被判了死刑,大家都是开发过V7的,再怎么说,我们辛辛苦苦忙了几个月的版本让人否定,都够郁闷了。我和刘自明也讨论过,为什么V7会这样,怎么才能不这样。是不是,小刘?”
刘自明点点头,大家扭头看看刘自明,这才意识到他的存在。董延明忽然觉得一阵暗爽——让你跟我抢PL,老曹这么爱显摆,一个人把PM和PL全兼了,把你撇开了吧,哼!
曹贵阳接着说了些话,大意也都是分析V7前期老黄对于文档和检视的力度不足,导致前期文档不过关,后期开发出现了许多偏差,又加上与测试没有统一意见,这才导致了转测试后的第一次差点被打回。后来因为人员陆续释放,留守人员又不能迅速掌握所有特性,导致问题单处理过慢,这才导致问题单积压过多,来不及回归。一来二去把好好的V7搞得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现在所有开发过V7的人出去说自己开发过V7都抬不起头。
曹贵阳拉拉杂杂讲了很多,说的也都是刚发生不久的事情,大家也都认同,所以少见地没有反对。曹贵阳很开心,觉得自己已经初步建立了一些威信。他做PM的时间太短,又因为是被老巩一下子从基层提到了PM,很多人都不服气,明里暗里总会被人奚落嘲笑。高守、老黄这类人也就不说了,连董延明这种资历尚浅的都敢跟他叫板,这都使得曹贵阳急于为自己建立威信。曹贵阳看大家难得地一起点头,误以为自己有了一定威信,非常开心,一开心就满嘴跑火车:“V7这样啊,主要责任肯定要归项目管理者。是吧,要是将来咱们这个版本做坏了,那谁也不用说,责任肯定在我,我不会怪别人的,你说对不对。你说一个版本做坏了,那肯定是项目管理者没有管理好啊,这是管理能力的问题呀,因为大家都是好同志,你怎么说我怎么干,所以项目管理者……”
他一口一个项目管理者,像是告诫大家他的地位,又像是嘲笑老黄的失败,总之是让人很不舒服。
曹贵阳说了两句就突然停了,拍了拍刘自明说:“小刘你说两句吧。”
刘自明笑说:“我没什么说的了,大家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曹贵阳连忙说:“大家有问题要多和我们沟通,多和小刘沟通,一个项目的PL非常重要,如果PL没有尽职责,那么这项目注定要失败……”
散会了大伙前前后后地往回走,董延明给大家讲一个故事。说好像《圣经》里有个故事,从前希伯来还是哪里的有个妓女,让城管抓住送到耶稣面前,他们说,这个女人犯了淫乱罪,要被大家扁死。耶稣说好,你们开扁吧。于是大家跃跃欲试,这时候耶稣又说了,你们谁没有罪的就扁这个罪人吧。于是大家都沉默了。
大家听了不得其意,董延明接着说,这个故事有个中国版本:耶稣说完后,大家也都沉默了,这时候有个草包站出来说,大家扁她,谁扁她谁就没罪了,于是大家一拥而上……
34
小龙女姓龙,女人,被作为稀缺品种引入BAR产品开发部,然后被高守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决心及手段收入组内。这一行为得到了二组群众的极大支持,大家纷纷表示,小龙女的到来,极大地丰富了二组的程序员品种,从此二组的人民群众终于实现品种多样化——同时拥有男程序员和女程序员!
小龙女是宋江的徒弟,不过工作派到了V7R3项目组,协助董延明开发。董延明本来很高兴,觉得多一个人了,而且依照从前方志久的情况,这就是给自己增加了一个听话的小弟,而且居然还是女人!
不过小龙女来了之后,董延明才发现自己实在是太傻太天真了。首先多了一个人之后,曹贵阳又给他增加了一个五百行代码的小特性;其次是小龙女完全没有方志久那么快上手的能力。
V7R3开工前,老巩承诺会持续填补人力空缺,结果项目进行了两周,只填补了两个新员工。一个跟着董延明,一个跟着刘自明。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老巩强加的两个特性,远超两个新员工的工作量,大家叫苦连天,曹贵阳却只能挨个抚慰,靠承诺完工后请大家吃饭来缓解。
董延明在组内例会上反映了V7R3的这些问题,高守说:“这个是新晋PM的通病,不敢拒绝领导。从领导的角度上说,自然是希望你接工作的时候多多益善,但是PM要对手下的人力有足够的估计,否则接任务时老大当你是亲人,完不成的时候你就是仇人了。”
大家一起点头,高守满意地笑笑说:“不光是PM,大家也是一样,接工作一定要量力,好比说小刘吧,曹贵阳再给你加一个特性你接不接?你接了加班也做不完,结果老巩看不到你加班,他会看到任务没完成,他怪曹贵阳,曹贵阳肯定就怪你!”
小刘面色凝重地说:“是啊是啊,不过如果他非要我接呢,我不接不行啊!”
高守说:“那怎么不行,他还能吃了你,他投诉你也是到我这里来投诉。”
大家都大笑几声表示支持。
董延明心里想,人嘴两张皮,怎么说怎么有理啊。从前高守说的是大家如果想要表现就要拿出与旁人不一样的东西,如果人家写十行代码你也写十行,凭什么领导提拔你。高守还说,能力就是领导需要你的时候你能站出来,能力就是领导遇到困难的时候能想到你。
董延明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后来高守又嘱咐了董延明要多帮助小龙女,小龙女赶紧把感激的目光对准了董延明。董延明一面笑,一面躲闪小龙女的目光,心里想,都姓龙,不过这个是恐龙的龙吧?
小龙女长得不好看,不过胜在大眼睛上,每次看人都让人觉得特别诚恳特别无助。董延明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心中五颜六色的幻想泡泡就破灭了,但是还总保持着一份好感,那是对于不多见的异性的那种不知所以然的好感。可是没过一个星期,连这点好感也荡然无存了。
小龙女似乎是在大队培训时谈了恋爱,每天短信不断,董延明每次给她讲技术背景都会被打断三两次。而且每次短信一来她就跑神,董延明耐心讲解之后,过不了半个小时她还要把问题重新再请教一次。董延明恨恨地对小成说:“这太不像话了,我都生气了!”不过除了这种女性化十足的抱怨之外,他也没有什么办法,毕竟人家是刚进部门的新员工。
小龙女每天不是编辑短信就是等待短信,工作做得心不在焉,这让董延明越发不满意了。他去跟曹贵阳诉苦,说自己现在一个人干两个人活,还要拿出一部分人力去给别人当导师,每天工作任务都不能按计划完成,着急呀,简直生不如死啊。
曹贵阳小眼睛挤了又挤,给了条毒计,让董延明从手里的工作掐一小块出来分配给小龙女。董延明说这有点太狠了吧,刚来几天你这么搞,逼出人命来算谁的呀。曹贵阳说,这不行呀,她是算做0.5个人力的呀,如果她不能尽快成长,老巩按照她人力多加的工作就要咱们分担了!他拍着董延明的肩头说,人都是逼出来的,不要妇人之仁。
最终董延明按照曹贵阳说的,给小龙女分配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工作,小龙女嘻嘻哈哈地接受了,一个星期后又嘻嘻哈哈地说没有完成,而且基本没有做什么工作。
董延明意识到方志久和小龙女的差距,他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虽然方志久当初也没有干得多漂亮,但是就冲着人家硬是干出来了这点,他就觉得方志久是个大大的人才,将来必成大器。
曹贵阳对小龙女也挺无奈的,除了安抚董延明他似乎也无计可施,出于理亏他也忍住了董延明对他的埋怨,而且还破天荒地对董延明承诺,以后一定会顶住老巩的压力,说什么也不会再增加特性了。
董延明洋洋得意,心情变好,觉得自己简直快凌驾于PM之上了,结果过一段时间季度考评的时候,项目负责人打分的这一块曹贵阳给他打了个低分,留了一句明褒实贬的评语,大意是董某如果能全面发挥其能力、其带头作用的话,还是个很好的员工云云。
小龙女的能力最终在CODE阶段全面爆发了,董延明让她根据写好的LLD写CODE,结果她随便声明一个指针没有申请内存就用上了,用完了后也不释放,留下一堆野指针给董延明修改。
董延明中午吃饭的时候再次在小成面前强调:“我居然要给她讲为什么需要申请内存,我真怀疑她上没上学,我……我都真生气了!”小成哈哈大笑,说董延明碰上了雷母。
雷母?董延明听到这个词突然一愣,自己当初不也是雷公吗,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出身呢?难道自己就比别人高明多少吗,自己这么鄙夷地批评小龙女,究竟是她的水平真的让自己没办法接受,还是说自己在贬低别人抬高自己?
董延明那段时间非常忙,自己的工作眼看着无法完成,还要总为小龙女收拾烂摊子——出于性别的原因,董延明实在没有办法把“收拾烂摊子”相近的那个词说出来。他收拾着收拾着居然就习惯了,工作随着日子一天天延伸,V7R3转眼之间要完成CODE阶段,大家的工作进度也居然紧赶慢赶都堪堪赶上了。
董延明习惯了小龙女的嘻嘻哈哈,很多时候只是无奈地跟人抱怨一句,“这个女人啊!”说多了高守就问他是不是歧视女程序员,董延明赶紧解释,原原本本地把事情一说,高守想想,觉得在不伤害小龙女自尊的大前提下,这个抱怨已经是最温和的,也就一笑而过。
终于,小龙女来到公司几个月后,大家成功模糊了她的性别,甚至茶余饭后也不再品头论足。她的那些雷人事迹或许现在还有传诵,但是主角几经易主。董延明却落下了毛病,每次看见她都要忍不住叹口气说句“这个女人啊”。
35
V7R3项目周期太短,大家按部就班的工作,一晃就到了测试阶段,整个开发流程缓缓蔓延,让董延明对这种似乎重复过的生活完全提不起兴趣。有时候他会突然产生恐惧感:我在做什么呢,我是不是永远都这样,就像现在这样,默默地做着录像机回放一样的工作呢。
之前他想象过自己与刘自明的冲突,他觉得他这种失意人和得意人的冲突总是难免,可惜实际上俩人虽然在一个办公室,但工作忙起来连见面都不多,更不要说董大侠想象中针尖对麦芒的交锋。实际上,董延明和曹贵阳倒是有几次不算激烈的冲突。
刘自明在项目里的作用实在不大,本来PM和PL的设置是分工非常明确的,不存在职能上的倾轧——PL就负责自己项目组的开发任务,PM负责整个版本几个项目组的日常以及对外协调。但是V7R3这个项目属于小项目,除了刘自明的业务项目组有几个人之外,其余周边模块大多一个模块都只有一个人,而且工作量也都偏小,基本不需要设立PL去负责,也就更无须担心项目组之间协调了。按常理说,这种项目的PM是最清闲的,只需要做好协调、安排好项目计划等一系列宏观事件,具体到实处自然有PL去负责。只是曹贵阳刚坐上PM的位子,自信心严重不足,正需要不断的红色事件来坚定他以及老巩的决心,所以他干脆把手伸到了业务项目组,抓起了日常工作。
董延明私下说曹贵阳没品,PM去跟PL抢活干,难成大器。可是那个月曹贵阳当选了月度之星,而且老巩的评语居然出人意料地说:“曹贵阳认真负责事必躬亲,是项目管理者的楷模。”
项目进行到了测试阶段,曹贵阳循例召开阶段开工会,先是对上个阶段提出表扬,尤其是表扬了董延明,董大侠经常把开发中碰到的问题群发给大家,这无疑是帮助大家避免遇到同类问题浪费时间,提升了开发效率。
董延明无所谓地笑了笑,他通过观察发现曹贵阳的做人习惯——批评一个人之前一定要先给予充分的表扬,先让这人荣耀加身站在一定的高度,然后再提出批评,让这人不好意思耍赖。
果然,曹贵阳话锋一转:“但是呀,我得说呀,延明你那个UT的CASE评审得真不太认真,你可是老员工啦,是老巩都称赞过的牛人,这事情一定要注意哟,大家也要注意。”
曹贵阳说的事情是指评审UT的CASE时,董延明把自己发现的问题全都打上了“严重”等级的事情。当时曹贵阳订了一个规则来量化大家评审的工作质量——发现一个严重问题加五分,发现一般问题加两分,发现提示问题加一分。董延明本着“曹贵阳说的就是错的”这一原则大力反对,他说:“这样根本无法量化大家的工作,因为每个人分配评审的内容不同。比方说,我评审小成的,小成评审小刘的。假如小成的CASE质量好,我只能找到一个提示错误,我就只能得一分;如果小刘的文档质量不高,小成轻松就找出十八个严重错误,那么小刘就得了九十分——这什么意思,难道我的实际工作量只是小成的九十分之一?”
曹贵阳没有接纳董延明的意见,他认为大家的CASE一定会有错误,细心找的话应该各个文档的错误数量都差不多,不会存在巨大的差距。而且这只是个量化工作的方法,真正的尺度还是把握在他手里,在他心里。
后来董延明一时性起,把自己在评审中发现的所有的问题等级都设成了“严重”,最后合计结果出来,董大侠整出了一百五十多分的超高分。曹贵阳不悦,让他合理设置问题等级,可董延明根本不听。曹贵阳既不想跟董延明把关系搞僵,又不想把明显弄虚作假的董延明评为评审工作的第一名,最后不得已只能废除了这个制度。
董延明又一次在和曹贵阳的斗争中全面胜利,洋洋得意之余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天天心里不安,等待着曹贵阳的反击。结果曹贵阳一直到开发阶段完工也没有做什么,每天还是嘻嘻哈哈,这种无视让董延明深受打击,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不管自己如何蹦跶,他目前依然无法拥有与曹贵阳比肩的地位,曹贵阳看似大度地不和他一般见识也是一种藐视。他想明白了这些,就自动自觉地约束自己不知所以然的孩子气,以免上蹿下跳的时候让人觉得像一只戴着帽子的猴子。
在会上,曹贵阳轻描淡写地说了董延明一句,董延明也淡淡地点头表示接受,曹贵阳没有接着说下去,他大概也怕了董延明这种一点就着的炮仗型选手。
他扭头用鼠标在电脑上比画,墙上的投影幕布上可以看出来他的鼠标点开了一个EXCEL文件,这是项目的风险事项书。他刚要开始说事,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了一个男人,这人张嘴就说:“曹贵阳,你怎么开会老不叫我呀!”
董延明没回头就知道是V7R3的QA余波——曹贵阳开会总喜欢忽略掉QA,为了这个事情余波向老巩投诉不下三次。
曹贵阳一看余波马上满脸堆笑,一边拍自己脑袋一边说自己“又忘记了”——他上次是一脸惊诧地说:“我给你发了开会通知你怎么会没有收到呢,是不是邮件服务器又坏掉了。”
余波也不多说,面无表情地坐到会议室门口。大概PM和QA的争执由来已久,一个是保证版本完工,一个是保证流程执行,有时候难免会有间接冲突。但是开会敢不叫QA参与的,放眼全公司恐怕也只有曹贵阳有这个勇气和胆量了。
曹贵阳没有被余波打乱了情绪,还是接着说自己的项目风险,说到后来余波就说这些风险远远不够,如果真的仅仅是这样几个风险,那项目质量根本无法被保障。
曹贵阳笑嘻嘻地说不会,还强调大家都严格遵守了项目流程中的时间点。他一说完,余波就把椅子滑到桌子前,敲着桌子说,曹贵阳总是在糊弄他,时间点其实根本没遵守,评审的缺陷率等等指标也完全是糊弄。
余波说的话都是车轱辘话,不知道是什么信念支撑他每次开会都说同样的一番话,相比之下,从前V7项目的QA李娜美就很聪明,总是话到嘴边留三分。
余波皱着眉头说了又说,反复强调CMM流程的重要性,他对V7R3很没信心,因为从曹贵阳这个PM的根上就不够重视。他说到后来只剩无奈地叹气,说这样做项目不行,时间点不能保证,也不能在项目中逐步优化流程,这还叫什么CMM。曹贵阳赶紧辩解说自己也很重视,余波就盯着他说,自己要跟老巩好好谈谈,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事云云。
董延明众人听得哈欠连天,董延明实在受不了余波的轴劲儿,无限怀念从前的QA,他忍不住多了句嘴:“散会了再吵吵吧!”
余波一脸悲愤地转过脸来对着大家说:“你们大家也太不重视CMM流程了,BAR产品开发部的整体产品流程意识都太差了,我一定要和老巩好好谈谈,再向质量部部长好好反映反映。”
华为公司的部门排列是矩阵式的,平行又交叉,质量部横贯所有的产品线,就好像余波就属于BAR产品的V7R3项目,但是人力上又仍旧在质量部,所以就算余波这种最普通的QA,在产品线内从气质上说也是很嚣张的。
董延明早就看过余波的工号,比自己只稍稍小一点,可是又轴又嚣张的样子却好像是比自己小几万号,小到跟老巩一个级别似的。董延明说:“余波,谁说我们不重视流程了?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重视流程到了病态的地步了,现在为了这些流程已经影响质量了!”
余波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看来QA长期以来奉行的流程就是上帝的信条被挑战了,他居然打开本子来做记录:“你说,你说,什么叫流程影响质量?”
“流程当然不会影响质量,”董延明看他要记录还真吓了一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不是说CMM会影响产品质量,我肯定支持CMM,要是没有CMM,那这个产品开发出来也没法看了。我是说,我觉得CMM的存在是为了保证提升产品质量的,对不对余波?”
余波没记这些,补充了一句:“还会在开发流程中不断完善改进流程……”
董延明无所谓地点点头,继续说:“嗨,结果呢,我们现在根本就是牺牲质量保证流程,那你说流程重要还是质量重要,这是不是舍本逐末?”
余波居然笑了:“你说你说,我记一下,为什么说牺牲质量保证流程?”
“我靠,每次安排的计划根本不按照现实情况来,每个时间点都恨不得向前向前再向前。结果呢,我七天能写好的文档,你让我三天完成,你说我怎么办?要么延期,要么就糊弄糊弄赶紧写完!你看,我比方说,正常的流程应该是SRS十天写完,然后写ST的CASE,大概一千行代码八个CASE,一算四十个CASE,那就写五天吧,这挺正常的。现在呢,SRS也是十天,ST的CASE也是五天,结果我刚开始写,突然又塞给我一个特性!一样的时间,工作量却增加了,你说我怎么保证质量?另一个例子吧,你说小龙MM吧,刚来公司不到两个月,我也扔一个特性给她写,让她五天写四十个CASE,你必须写完,为什么,因为我能写完你为什么写不完?好,她真写完了,你一看时间点,我和小龙都按时完成了,好,严格遵守流程了。但我们是怎么遵守的?我们为了跟得上你的CMM流程牺牲了什么?我还有一个例子,就好比V7R3吧,本来任务真不算重,也都是移植,如果正常开发周期我保证会完成得非常好。可是呢……”
曹贵阳似乎觉得这话有针对他的嫌疑,挥手说:“哎,延明,项目计划是大家经过详细研究……”
余波斜睨了他一眼:“你让他说完。”
董延明看了看周围,大家都很热切地看着自己,就更飘飘然了,再一看小龙女的眼神中简直带了些崇拜,更满嘴跑火车,他说:“老曹,我不是说咱们这个项目,我就是觉得现在所有项目都有这些问题,订计划的时候只想着怎么能压榨出所有的潜力……嗨,不说这个,说也没用。我就说哈,反正开发产品,要么你要给充足的时间让大家好好开发,要么就是大家都是轻车熟路举重若轻哈,所以说啊,我现在觉得稳定的团队特别重要,我跟小龙合作,她刚来我一点都不了解她,我分任务真不知道分多少合适,这样人力浪费计划失调……”
余波看董延明扯到稳定的团队上就不感兴趣了,自己合起本子说:“我发现董延明说得就非常好,想得真挺全面的,这就是从大局着眼,不能光从你自己的角度,有时候大家也可以从PL甚至是PM甚至是老巩的角度看问题,真的呀,你换个角度看会发现很多问题的呀……”
余波一打官腔大家就都没兴致了,董延明也跟泄气的皮球一样,余波说了两句,没人应声,他也意识到大家不是很买他的账,就不多说了。
散会后余波真的找到老巩谈V7R3的项目流程问题,老巩力挺曹贵阳又安抚余波,叫余波产生了对空气挥拳的无力感。余波又说起董延明提的“牺牲质量保证流程”问题,老巩也点头称是,表示这只是短期的问题,而他目前的首要工作正是狠抓BAR开发人员的素质,相信解决仅仅是时间的问题。
这么官方的回答是余波没想到的,不过他也不知道这种问题该怎么解决,况且他本来就是希望引起老巩的注意,对问题的解决与否他并不关心,也确实不是他能关心得了的。
俩人谈了话,老巩让余波整理了两个人的谈话记录,发给了大家,提醒大家注意流程开发的重要性。余波为能把自己的名字和三级部门老大联系到一起异常开心,连夜加班整理出一份《BAR产品开发流程现存问题》,然后署上巩正仪和余波的大名,群发BAR开发部以及质量部。
其实这份文档也提到了董延明,只是用“一个开发人员”来代替,董延明觉得自己的真知灼见没有被合理重视,他不知道这种意见其实他不会是第一个提出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36
从前高守刚进BAR的时候BAR一共四十多个人,高守后来做到了业务开发的大头目。
从前老丁刚进BAR的时候,BAR一共三个人,老丁后来就是BAR的开发部部长。
从前任老板刚开公司的时候……
中午吃饭的时候,董延明一边喷着饭粒,一边给大家讲解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的范例,大家习惯了董延明的夸夸其谈,无可无不可地点头称是,董延明讲到兴起还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起晚的吃屎都赶不上热乎”,搞得大家扔了餐盘,集体拒绝与他同桌吃饭。
发这些感慨的时候董延明还年轻,有无数的幻想和满腹的牢骚,说起未来总是皇图霸业,说起现况总是怀才不遇,说起别人总觉得占尽天时,说起自己总觉得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等到再过几年,董延明赫然发现其实永远没有最好的时机,也永远都是最好的时机。
他以前觉得,在他有这些想法之前的那段时期无疑是创业的黄金时期,那段时间就好像发明个面包夹火腿、铅笔绑橡皮都能发财,似乎是个点子、有条路子都会迅速发家。那时候董延明还听说过好多富豪发家的轨迹,而且简直就是奇闻——引进了国内第一台冰激凌机,一个夏天赚了十几万;北方还没有电褥子的时候从南方进了一大批电褥子,结果获得了十倍的暴利等等,不一而足,这些都让年轻的董延明非常困扰,他觉得空子都让人钻光了,自己剩下的就只有撞墙或者面壁了。
但是董延明几年后更困惑的是,这几年总还有和从前一样的层出不穷的传奇财富故事诞生,不断提醒着他,其实机遇远远没有挖掘完——那个百万格子的事情,他刚听到的第一反应是“这哥们缺心眼吧”,但是当高守告诉他这个创始人真的赚到一百万美元的时候,他马上就明白一件事情——生活中从来都不缺少机遇,缺少的只是发现机遇的能力。这种事情积累多了,他也终于承认,即使他可以生活在他自己认为的黄金时期,他也是没有能力发现那些可以给他带来财富的热狗或者橡皮铅笔的。
就好像高守进BAR的时候,可以说只有四十来人,其实还可以说还有四十多人;老丁发展BAR虽然只有两个人,但是公司当时也有一万来人;任老板创建公司的时候同类公司多如过江之鲫,结果呢?大浪淘沙泥沙俱下,董延明暗自揣度,认定了自己就是那种随波逐浪又逐渐沉沦的泥沙。
但在当时,他是不相信,也不会承认这种结论的。
他进公司时间不算短了,一直没能有自己想象中的那种出人头地,更不消说李一男一样的青云直上。即使在他所在的小部门里,他也说不上崭露头角。而且日子往前继续,感觉也是越来越重复,有时候他有些恍惚,有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感觉,跟从前在研究所的日子其实也差不多。
这是董延明万万没有想到的。从他踏人华为的那一刻起,他认为自己的人生起了变化,是量变到质变的那种变化。他曾经下过决心要像公司鼓励大家的一样,努力发奋,甚至他还幻想过自己干到昏天黑地、努力到奄奄一息、瘦到皮包骨头、累到口喷鲜血,最终的结果是他变成了一个重要的人、伟大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但实际上,几个项目下来,董延明适应了这种生活节奏,有时候还觉得不过尔尔,而且他本人依然是一个普通的人、懒惰的人、任人摆布的人。董延明终于发现自己没能够借华为而改变自己的人生,或是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种改变。公司是给了他机会的,问题是他根本就没能力做到自己想象那么好,或是想象那么努力。
当梦想照进现实,他很失落。
他还是每天都看曹贵阳不顺眼,总觉得他是个草包,连绣花枕头都不算,简直就是败絮其外败絮其中。几年后,他可以客观看待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承认曹贵阳有自己独到的能力,而且他也愿意去观察和发现一个可以做到领导位置的人的能力。但当时的他很直接武断地断定曹贵阳就是尸位素餐的典型,半点能力也没有却忝居高位。曹贵阳催他工作,他觉得曹贵阳拿谱,曹贵阳不催他,他觉得曹贵阳装×,年轻人不知所以然的好胜心和优越感,莫名其妙地齐刷刷地对准了曹贵阳。
那时候V7R3进行到了测试阶段,工作量变小,流程行进速度也变缓慢,也赶上年终岁尾春节在即,董延明在项目例会上郑重地提出一个风险——每到大节日之前,大家的开发效率便会下降,尤其到了中国人最关键的春节更会影响工作。
曹贵阳不为所动,觉得如果节日都要算风险的话,那工作就不用做了,因为一年四季三百多天几乎每天都能轮到一个节日。
董延明很怪异地觉得自己被忽视了,先在背后说了阵子曹贵阳的坏话,又决定要做些什么来证明给大家看,自己是不会被曹贵阳打败的。他选择了跟曹贵阳请十天假提前回家,这可把曹贵阳吓坏了,他说:“延明,怎么请这么多假呀,工作呢?”
董延明说:“什么工作?我的工作还是你的工作?”
曹贵阳很不高兴地说:“当然是你的了,你这么早走,那工作能搞定吗?”
董延明得意洋洋地说:“我肯定会规划好我的工作,到了时间点交付给你就完了呗!”
曹贵阳琢磨,不允许人家请假回家过年似乎也不是个事,而且他实在懒得和董延明斗气,索性也装大度,欣然同意:“我对你肯定是放心,不过你要注意呀,不光是时间点上要保证,不能阻塞了别人的工作。其实我挺支持大家年后请假的,因为年前可以把工作多赶赶,自己心里有数,在家里休息也休息得安心。呵呵,那你年后还请不请假了?”
董延明对自己的工作计划也没什么底,不过话说到这分上也不好意思退缩,硬着头皮说自己的工作质量好,保证不会阻塞别人,至于年后……就不请假了,初八准时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