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晨浩的父亲蒋贤重以前是本市税务局长,前些年离开政府机关后,自己开了家公司,也就是著名的信德集团,去年已经在美国挂牌上市。
我爸爸生前和蒋贤重交情不错,他虽然明里是市医院的主治医师,但同时也一直担任着蒋家的私人医生,直到去世。
爸爸去世是在我十六岁那年,在他的丧礼上,我还见到了蒋贤重。
他当时一身黑色西装,前来吊唁。我叫他蒋伯伯,他看着眼泪汪汪的我,摸了摸我的头说:“小染,你要坚强,你爸爸在九泉之下,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
十六岁之前的事,现在想来,简直像一场梦。
早餐吃得差不多了,我擦擦嘴,跟李叔打招呼道:“李叔,我去学校了!”
李叔听到我的声音,立马从别墅的不知哪个角落跑出来,手上的鸡毛掸子还未来得及放下,回答我:“哎好!您去吧,路上小心。”
我冲他笑得灿烂,转身就往别墅门口走。
*
坐公交,到学校才十二点半,我拉着洁洁直接往会场冲。
洁洁看我这副异常积极的样子,忍不住好奇地问:“小染,你难道打算申请出去留学啊?要整整两年呢!而且,费用怎么办?”
我听到她的话,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场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就是我们这一届在本科毕业后学院留学名额分配的问题。
作为本市最好的学校,我们学院一直以来都有这样一个传统:每年在应届本科毕业生中挑选十名,提供他们前往耶鲁大学读两年研究生的机会。不过,学校只提供入学名额,费用还是由学生自理。
我很早就已经开始留意我们这一级留学生选派的事。
我虽然并不是个好学的人,对于读研也无强烈的愿景,但是,出国两年对我来说却是个无比大的诱惑。
出国两年,也就意味着离开杜珉南两年。我就不信,大资本家的势力能延伸到美帝。在这两年里,他肯定会把我忘记。等我两年后回来的时候,他身边肯定已经有了新的女人。而我,也就能彻底自由。
用两年在国外的时间换一个自由身,很合算。
至于洁洁所担心的钱的问题——
她对我和杜珉南之间的事毫不知情,自然也就不知道,我待在他身边两年,好歹也有了些积蓄,管我出国一时半会儿还是够的。等出去了,就算真遇上经济困难,我也可以自己打工,反正一定不会把自己饿死。
我心里这个如意算盘已经打了很久,但目前还不打算告诉洁洁。
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接受她的质问。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再说,也不迟。
我这么想着,朝洁洁笑得无辜:“我只是好奇嘛,就来凑一下热闹咯。”
洁洁没多想,只开口安慰我道:“小染,其实,就算你想出国,我也是可以理解的。况且,凭你的成绩和综合实力,要挤进前十名肯定不成问题。但关键是,咱们都不是有钱人,出国的费用不是一笔小数目……哎,所以,还是安安分分待在国内吧。”
*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我们从会场出来,时间还早。
外头一片阳光灿烂,校园里骑车的学生、散步聊天的附近居民,人来人往,悠闲又不失热闹。
洁洁在这个时候接到了家里的电话,她家的小饭馆下午被包了场,这会儿缺人手出去送外卖,所以家里人喊她回去帮忙。我嘱咐她路上小心,话还没说完,她人就已经跑出去老远。
洁洁又回家帮忙去了,我一个人在路上走,百无聊赖。这么多年来,虽然早已习惯这种人陪在身边,但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心里却总还是忍不住感到孤单。
我正一个人黯然神伤,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右前方,就看到那里围了一大群人。我有些好奇,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往那边走过去。
*
刚走到人群边,就听到从里头传来一阵哭声,是个小孩奶声奶气的声音,哇哇大哭。我站在人群外,踮起脚尖往里头看。视线穿过前面人的脑袋、脖子,终于勉强看清里面的情况——
一个小男孩坐在地上哇哇地抹着眼泪,他面前停着一只大狗,正朝小男孩龇牙咧嘴。
狗竟然欺负人?岂有此理!更叫我不平的是,这一大堆人都在围观,却没有一个伸出援手。
爱心泛滥起来,我一边拨开人群往众人目光的焦点处挤去,一边喊:“让一下!让一让!”
终于挤进了人群中心,我停在小男孩身后,蹲下,将他搂进怀里,对着我俩面前那只大狗怒喝起来:“走开!走!”
那只大狗目光从小男孩转移到我身上,怔怔看了我几秒后,喉咙里呜咽着,冲我叫起来:
“汪!”
“汪汪!”
于是,这两人一狗对峙的局面就此形成。
我还在不甘示弱地冲大狗喊叫,怀里的小男孩就在这时回过头来看我。脏兮兮的小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楚楚可怜。
“你是谁啊?”
我听见他稚嫩的声音从怀里传来,低头冲他一笑道:“不用怕,我来帮你把它赶走!”
我还在为自己大义凛然的行为暗暗得意,但小男孩在这时却突然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问我:“你把阿旺赶走干什么?谁来保护我?”
阿旺?我愣了一秒,随即立马抬头看面前——一张怒气冲冲的大狗脸映入眼帘。
“它就是阿旺?”我指指面前的大狗,又看看怀里的小男孩,一脸错愕。
小男孩直点头:“是啊!它是阿旺,是我的好兄弟!”
好兄弟?保护?!
我完全懵了,看着小男孩一脸疑惑的表情,再抬头看看面前的大狗,不解地开口问他:“它是你的好兄弟,怎么还欺负你?”
“谁说他欺负我了……”小男孩立马为自己阿旺好兄弟辩护,但话没来及说完,就被人群外传来的声音打断。
“小少爷!”
“小少爷你在哪儿呢?小少爷!”
叫喊声透过人群传进来,小男孩一听到这声音,立马挣脱我的怀抱从地上站了起来,大声回答着往人群外冲:“阿来,我在这儿呢!我在这儿!”
我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蹲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和我的目光一样追随在他身后的,还有那只叫阿旺的大狗。
围观的人群在这时自觉让出一条路来,我看到一个男人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在小男孩面前停下,目光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少爷你没事吧!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真把我给吓坏了!”
这个人一身司机服,一看就知道是司机。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脏兮兮没人要的小孩竟还是个小少爷……我讷讷地想着,从地上站起来,朝他们身边走过去。
“小朋友,你刚才为什么坐在地上哭?”我走到他们面前,俯身问小男孩。
我无心打断这出深情款款的主仆相认戏码,但这个问题我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不问实在心里不舒服。
小男孩扬着下巴,瞥我一眼,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哼,谁说本少爷哭了!我只是找不到路而已!”
“……”
富人家的孩子,真是嚣张,摆足了少爷的架子。我努努嘴,转身就欲离开,但没想到,他却在这时叫我:“站住!”
停下步子,我转过身看他:“什么事?”
他似乎对我的表现很不满,态度蛮横起来:“你刚才把我的阿旺吓着了!你应该补偿!”
“……”
有没有搞错?怎么会有这么骄纵的小孩……我刚才就不该爱心泛滥去救这只小白眼狼。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对这个令人讨厌的小鬼陪着笑脸:“不好意思嘛小少爷,我以为它在欺负你,所以才想把它吓跑,谁知道它是你的好兄弟啊。不好意思,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他却是完全不听我的解释,眼睛一翻,白眼对我:“你欺负阿旺就等于是欺负我!”说完,立马侧身语气强硬地命令司机道,“阿来!把她带回去!我要告诉爸爸她欺负我!”
“……”
“……”
我和司机相视一眼,皆是一脸黑线。遇上这么个这不讲理的小鬼,我们在这一刻是同病相怜。
小男孩仰着脑袋看我们,见阿来迟迟未有动静,火冒三丈地冲他大喊起来:“阿来!你不想干了是不是!你不把她带回去,我回去就告诉爸爸你把我差点弄丢了,叫他炒你鱿鱼!”
我看这叫人头疼的小富家子一眼,又将怜悯的目光投向司机。司机一脸为难,在原地磨蹭半天,最后还是迈开了脚步,往我身边走过来。他停在我面前,面露难色。
“这位小姐,我知道肯定不是你的错,但你看这……”
“……你能不能就跟我们走一趟?在我们家,也就只有少爷能管得住小少爷,你不如去跟少爷说,少爷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件事我根本毫无过错,现在却被逼迫去见什么少爷。少爷,看样子也就是这个小少爷口里所说的爸爸。我还真有些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父亲,会教出这么个极品的儿子来。
司机见我不情愿,又开口婉劝:“小姐,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吧,就当是为了帮帮我。”我看着他一脸为难的模样,想要拒绝,却始终狠不下心。最后,一咬牙,朝他点点头。
他立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俯□对小男孩说:“好了小少爷,这位小姐答应跟我们回去,走吧,我带你回家。”
小男孩抬着下巴一脸得意洋洋地看着我,随即转身,昂首挺胸地往回走。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这小小的背影,心里叫苦不迭。我真恨不得立马反悔,收回答应司机的事。刚刚才因为爱心泛滥惹上这个小霸王,现在又因为狠不下心答应跟他回家……我还真是自讨苦吃!
*
小霸王的家在城郊的别墅区。
轿车停下,他和他的阿旺抢着下车,惹得司机在车里又是一阵担心地大呼小叫:“小少爷,慢着点!别摔着了!”
我冷眼看着他跟只猴子似的蹦下了车,也不关车门,站在门边,双手叉腰冲我喊:“喂!你,怎么还不下来?”人这么说也就罢了,旁边的阿旺还装模做样地还冲我叫了两声。
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迫于他的淫威,只能慢吞吞地挪下车。
下了车,关上车门,司机把车停到车库里,我和小霸王两个人往别墅门口走。而他的阿旺好兄弟就一个劲儿地往草坪上撒蹄子狂奔过去,在草坪上欢乐打滚。
别墅的门铃位置高,小霸王够不着,颐指气使地命令我帮他开门。我乖乖照做,心里只想尽早搞定这件事,尽早离开。
两声门铃声之后,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目光先在我脸上逡巡一周,随即恭敬地开口跟小霸王问好:“小少爷,您回来了。”
小霸王嗯了一声,态度冷淡,然后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迈进屋。我识相地紧跟在他身后。
女人用疑惑的眼光看我,却也什么都没问,在我们身后关门。
“爸爸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小霸王翘着腿半躺,悠哉地问站在一边侍候的女人。我看一眼女人,她正好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小少爷,少爷今天要到很晚才能回来,刚才打过电话吩咐家里,晚饭就不用帮他准备了。”
欧哦,老爸不回家……我幸灾乐祸地看小霸王。
却不想,他非但没发脾气,反而立马喜笑颜开,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下来。他箭步窜到我身边,仰着头命令我:“爸爸今晚不回来吃饭,算你走运!这样吧,我给你一个弥补的机会,陪我吃晚餐。”
“……”
明明是想请我留下来陪他,却还死鸭子嘴硬语气,一副施舍的语气……真是富家子的劣根性。我撇嘴,毫不犹豫地回绝:“不了,我晚上还有课要回学校,多谢你的一番美意。”
这下他不干了,横眉怒目地冲我耍赖,又跺脚又跳:“不干不干!我不答应!上什么课,不许上课!你今天必须留下陪我吃晚餐!”
“……”
我愈发觉得他不可理喻。
不想跟他多做无意义的纠缠,我刻意忽略他的抗议,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说:“既然你爸爸不在家,那我就先走了,告辞。”
谁想,“哇”的一声,他突然在我身后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惊天动地,惹得站在一边的下人都立马跑上前去哄他:“小少爷乖,别哭了,别哭……”
他却不管,反而哭得更凶。
我心里忍不住对这一家的下人感到同情,怎么都不想继续搅进这个烂摊子里,于是刻意忽略他的哭闹,埋头一个劲儿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手已经扶上了门柄,身后小霸王的哭声在这时戛然而止。
我有些好奇地回过头,就见他两眼泪汪汪地站在原地看着我,没有了刚才的嚣张跋扈,看起来竟有些楚楚可怜。
他见我看他,吸吸鼻子,瘪着嘴巴开口:“你别走,我给你钱……你要多少,我爸爸都给得起。”
“……”
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拿钱来收买人。
我轻叹一声,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告诉他:“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钱买的,有些东西,你出再多钱也买不到。”
他不以为然地抬抬下巴,哼了一声:“比如呢?你举个例子。”
举例?我当然举得出,但我可不想在这里给一个不讲理的小鬼上思想品德课,搪塞地答一句:“我赶时间,下次再说!”说完,便立马拉开大门,干脆利落地走出去。
身后,是小霸王的惊呼:“你别走啊!喂!我叫你站住听到没……”
门“嘭”一声重重关上,所有的声音都被关在门的另一侧。
我一边迫不及待地逃离这栋别墅的势力范围,一边得意地想:下次?不会再有下次,我才不会蠢得再落入他的魔爪。
作者有话要说:重要人物会陆续出场,大家继续往下看吧!
☆、君子如玉
回到寝室的时候,洁洁正趴在书桌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听见我开门,回过头跟我打招呼:“小染你回来啦。”
“在看什么呢?”
我走到她身边,一边好奇地问,一边脑袋已经探到了她电脑屏幕前——打开的页面是应届生求职网,兼职。
我站在洁洁身后,听到她一声哀叹,幽幽地说:“小染啊,我家里小饭馆的生意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我看,我得像你一样找份兼职承担自己的生活费才行了。”
找兼职,是了,我之前一直都在这么做。
爸爸去世之后,我就成了孤儿,被领进孤儿院。十八岁之前,生活完全靠孤儿院支持。但是从十八岁考上大学开始,就一直是靠自己四处做兼职承担生活费。最忙碌的时候,曾经一人同时兼职三份工。
不过,这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从我跟在杜珉南身边开始,他对我晚上总是没时间很不满,强迫我辞去了所有兼职,每月给我生活费。
这件事洁洁自然是不知道的,她一直以为我现在还是靠在外头做兼职赚钱。再加上她家离学校近,不怎么住寝室,所以对我经常的夜不归宿并不知情。即便有那么一两次正好撞上她在寝室睡,我却通宵未归,我也都以兼职单位加班的借口蒙混过去。
“哦,找吧,有钱赚干啥不赚呢?”我回答她,语气很平常,然后又鼓励她道,“放心,以我们的学历,要找份兼职还是很简单的。”
“嗯!”
*
晚上,洁洁回家,我和往常一样,去半山别墅。
杜珉南这次离开一个月刚回来,短期内应该都不会再有远行。他不在的时候,我是从来不屑来别墅里住,但是他在,我就没得选。
杜珉南来别墅不算频繁,在这里过夜就更少,毕竟是有家室的人。今晚,我到别墅的时候,他并不在。我一个人在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百无聊赖,就拿来笔记本电脑玩。
上微博,看到我的粉丝比上一次看的时候又加了十几个,不过数量依旧是少得可怜,普通人的粉丝数量。
和我不同,杜珉南这样的社会名流,粉丝人数轻轻松松就上千万。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就打开了他的微博页面。
虽然我和杜珉南之间保持这样的关系已经两年,但讽刺的是,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这个男人的微博。而我对他动态的了解,也还停留在上一次他的微博作为热门微博内容出现在推荐栏里。
杜珉南不是个多话的人,就和在我面前一样,他在微博上也很少说话,最新一条微博还停留在一周前。这样的更新速度还能有这样的人气,我不得不慨叹,大资本家,社会地位果然是不一样的。
走马观花地浏览着他的微博内容,随后,我回到页面最顶端去看他关注的人——才三十五个,算少的了。
就在这时,有个念头突然从我的脑子里闪过。我立马打开他关注的人页面,一个个找下去。
白心妍,应该就是这个了。
我点开她微博主页的链接,正准备仔细看看,就在这时,门铃声响起。
门铃声响了两声,李叔还是没出来开门,大概是没听到。我想了想,放下笔记本往门口走。
门打开。
门外的人,西装外套脱下来拿在手上,白色衬衫领口微敞,红色领带凌松。
杜珉南和我对视几秒,一言不发绕过我进屋。
李叔在这个时候才出现,身上系着围裙,恭敬地跟杜珉南问好:“先生,您回来了。”
杜珉南将手上的西装仍在沙发上,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沙发,随即在一处定格。我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就见到了我尚未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刚刚打开的页面还亮着。
脑袋里顿时“轰”的一声。
我看杜珉南,他仿佛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抬眸扫我一眼,随即,勾起唇,笑得毫无温度。
他在沙发坐下,动作无比优雅地端起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我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做这一切,却迈不开脚步去制止他。
杜珉南对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在我的目光注视下,鼠标移到右上角,点一下。
微博页面被关闭,屏幕上只剩下桌面背景。
“微博这种东西你也信?”
我听到他的话,语气云淡风轻,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威慑力,叫我忍不住心惊。
“我……随便看看。”强压下情绪,我在他面前伪装镇定。
但显然,我的伪装不够成功。
杜珉南笑了,看着我说:“何必舍近求远?我就在你面前,有什么话,不如直接问我。”
他轻蔑的笑容激怒了我,我大步跨到他身边,虽要仰着脸才能看他,却还是不愿输了气势:“我问你任何问题,你都敢老实回答?”
“敢?”他玩味地重复一遍我的用词,眸子微微眯起,下一秒,语气突然变得凌厉,“我为什么不敢?但你该知道,我是个商人,从不做亏本买卖。”
我倔强地直视他的眼睛,不卑不亢地回答他:“可我不是商人,你不该用你在商场上的这一套说辞来对付我,我也听不明白。”
杜珉南听我这么说,一阵沉默。
“你倒是很会顶嘴。”
他语气里有笑意。我没反应过来,人就被他拉着在沙发上坐下。他坐在沙发上,而我,坐在他腿上。
“我给你机会,问三个问题,问完之后,我会索要报酬。”他在我耳边低语,呼吸洒在我的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
我有些躲闪:“什么报酬?”
他不说话,唇在我脖颈上辗转轻吻,手钻进我的衬衫里,肆意揉捏我的肌肤。
我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躲开他的吻,扭过头看他:“好,成交。”
他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暂时停下动作,等我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问第一个问题:“白心妍就是你太太?”
他脸上笑容不变,点头。
我沉默几秒,接着问第二个:“你什么时候放了我?”
他盯着我的眼睛,半晌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我:“等我玩腻了的时候。”
我咬牙。
“那你什么时候玩腻?”
他面无表情:“不知道。”
我不甘心,继续追问他:“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提醒我:“这已经是第四个问题。”
“可你第三个问题根本没给我答案!”
“我只答应你会老实回答,可没说一定给确切答案。”
“你……”
他不等我说完,已经把我打横抱起,我受惊,手下意识地揽上他的脖子。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表现,垂眸看我一眼:“现在,该我拿报酬了。”
*
依旧是杜珉南喜欢的套路:从沙发到浴室,再到卧室,断断续续,一个小时很快过去。等他终于从我身体退出去的时候,我已经被他整得骨头就快散架。
浑身都痛,从胳膊到大腿,再到那难以启齿的地方,不用看都知道,已经红肿。我几乎是爬着下了床,刚用一双颤抖的腿撑起身体,下一秒,又重重跌落地上。
杜珉南却丝毫没有我的狼狈,床单半盖住身体,靠在床头,看好戏一样看着我一步步往浴室走。
关门,放水,洗澡。
我一边往身上抹乳液,一边忍不住腹诽。这个男人的精力还真是好得惊人,家里一个,外头一个,够他忙。
我又忍不住想到他家里的妻子,那个叫白心妍的女人。
上次在饭局上,我们算是有过一面之缘。今天,她的微博主页我虽没有来得及细看,却也窥见一两条。其中,最新的那条就发自今天上午,晒她在澳洲拍的袋鼠照片,标题是“和老公的又一次Honey Moon”。
我想,我对白心妍的感情,除了同情再无其他。我为她嫁了这样一个衣冠禽兽的丈夫感到悲哀。这可怜的女人,恐怕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丈夫的真面目,沉浸在自己美满家庭的幻想中。
一切的错,都在杜珉南。我的悲哀,抑或白心妍的悲哀,他,都是始作俑者。
*
第二天是周末,我和学生会的一群人约好一起去爬山。
这一行人中,兴致最高的莫过于洁洁和陆谦莫。两人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是冷笑话,一会儿又是儿歌,时不时地引得这一大帮子人大笑。
杜思哲看起来有心事,平时习惯了主导话题方向的他,今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应声附和大家的谈笑,即便是插嘴,频率也低得可怜。他的这种反差太过明显,很快,发现他异常的人就不止我一个。
“思哲,你怎么老是不说话?有心事?”陆谦莫在搜肠刮肚地说完第十个冷笑话之后,终于忍不住问身边的人。
杜思哲听他这么说,扭过头看他,同时也正好将我和陈晓洁纳入视线范围。
洁洁注意到他的目光,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大大咧咧地附和着问道:“是啊,会长大人,你今天怎么话突然变得少了?”
杜思哲立马收回了视线,清咳一声,搪塞地回答大家:“没事,昨晚没睡好,现在觉得累。”
“哦……那你以后早点睡嘛!老是熬夜对身体不好。”洁洁立马回答他。
陆谦莫也积极表示赞同:“是啊!你说你,这么无精打采的,我还以为你病了呢!害我白担心一场!我的小心肝哟……”嘻嘻哈哈的,没个正经。
洁洁见他这样,忍不住呛他:“得了吧你!这么夸张,一点都不真诚!我看你是怕思哲会长病了没人请你吃喝玩乐才是!”
“谁说的!我们男生之间的事,你一个女生瞎掺和什么!”
“你……你还强词夺理!”
“我说的是事实!我们男生之间的感情哪是你们妇道人家能明白的!”
“喂你会不会说话啊!你才妇道人家呢!”
……
这两人,一人一句,你来我往的,谁都不肯让一步,就拌上了。我看着他们俩孩子气地吵嘴,忍不住觉得好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杜思哲的时候,却发现他在看着我们的方向,表情愣愣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就看到了自己身边正跟陆谦莫拌嘴不亦乐乎的洁洁。
杜思哲和洁洁?我惊讶,立马又看回杜思哲。
他正收回视线,目光不小心撞上我的。我脸上的错愕表情来不及粉饰,被他尽收眼底。
他和我对视几秒,随后不慌不忙地转移视线,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我却没办法当刚才看到的一切不存在,看着他的侧脸,心里不由得敲起了鼓。
*
我们在山顶欣赏高处的风景,野餐,聊天,等起身回程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
来的时候大家各自搭公交,只有杜思哲是开车来的,但回去时都筋疲力尽,一个个的都想着搭杜思哲的便车。
杜思哲也清楚我们的心思,环顾一圈这一大帮子人,主动开口道:“这样吧,我先把陆谦莫、方子文、牧薇薇和肖宋送回去,小染,你和洁洁就先在这儿等我,我回家的时候正好顺路送你们去学校。”他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我们俩。
我和洁洁相视一眼,都没异议。
“好啊!思哲会长,你先送他们吧,路上注意安全。”洁洁朝他甜甜地笑着,感激他的好意。
我不说话,观察着杜思哲脸上的表情,太过专注,以至于他扭头的时候,正好发现了……我慌忙收回目光。许是我目光里的探究太过明显,我注意到了杜思哲微微皱起的眉头。
*
杜思哲送他们先回去,我和洁洁两个人就坐在山脚下马路边的长椅上等待。
日落西山,周围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风光无限好。我们惬意地聊着天,就在这时,一辆豪车从不远处驶来,最后,在我们面前停下。我和洁洁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驾驶座的车门被打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他的脸,看着眼熟。我还未反应过来,男人已经停在了我们面前,他朝我鞠了一躬,彬彬有礼地开口:“安小姐,你好,我这次来是特地请你跟我走一趟。”
他的语言很简略,语气却是强硬的,不给我回绝的余地。
我还未开口回答,洁洁就已经抢先一步拦在了我面前,一脸戒备之色面对他:“你是谁啊?凭什么叫小染跟你走?”
“安小姐认识我,不信你可以问她。”男人回答她,眼睛却看着我。我在这时突然想了起来——他不就是上次那个小霸王的司机?还带我去了一趟小霸王家里。
说起上一次见面的情形,那可真算不上什么愉快的经历,直觉告诉我,他这这次出现,又不会有好事。
“是,我见过你,但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我们只有过一面之缘,算不上认识。”我刻意冷淡了口气,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
司机先生依旧表现得谦逊有礼,公事公办地回答我:“安小姐既然对我还有印象,那么肯定也还记得我们家小少爷。我这次来,是受了少爷的委托,特地请你到家里做客。”
做客?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眼前又浮现小霸王那张骄横、不可一世的脸,再联想到上一次我的仓促逃离,我忍不住怀疑这家人是不是要治我个不敬之罪,要把我带回去,好给我一顿教训……想到这里,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凉飕飕的。
我咽了口口水,毫无商量余地一口回绝他:“不了,我们在等朋友,不方便。改日有空再去拜访。”
但他显然不会就此罢手。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般,他立马开口澄清道:“安小姐不用多心,我家少爷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这次不得已请你到家里做客,也实在是因为小少爷吵得厉害。我在这里保证,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安小姐的事。”
“你说我们就信啊!绑架的人也还不说自己是绑架呢!”洁洁牙尖嘴利地回击他,护着我。
司机先生看她一脸不善的表情,面露无奈,想了想,提议道:“这样吧,这位小姐如果实在不放心,不妨和安小姐一起去,这样总可以确保万无一失了吧。”他在征询洁洁的意见,而洁洁就用眼神问我。
不得不说,男人说的有道理,有个人陪同,我至少不用自己担心安全问题。人家没必要教训我的时候还拉上我的朋友一起。况且看这样子,我今天不跟他走一趟,他是不会罢休的。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倒不如早些面对。
我打定主意,朝他重重点头:“好,我答应跟你走一趟。”
洁洁没说话,也就是默认了我的决定。于是,豪车载着我们俩,往目的地别墅驶去。
*
还是那一栋别墅,我们到的时候,管家已经在门口等待。她领我们进屋,穿过花园的时候却没见到阿旺,我忍不住问她。
“小少爷带着阿旺去散步了。”她斜眼看我,面无表情地回答道,那眼神,怪怪的。
一楼客厅,她安排我们就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自己上楼。
洁洁扭着脑袋将别墅内的布置环顾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止不住啧啧赞叹:“哇!果然是有钱人啊!这么豪华的装修。哎小染你看那边那个唐三彩花瓶!我在电视上看过!这批货现在卖价都不低于五百万呢!”一惊一乍地,就差把眼珠子摘下来嵌到这一屋子价值连城的宝贝上了。
我无奈又好笑,摇摇头,任由她一个人慨叹。
就在这时候,手机铃声响起,是洁洁的。她掏出来看一眼,突然想起了什么:“呀不好!我们忘记跟思哲会长说我们已经走了……这不,人家打电话来问了。”说完,没等我回答,就一溜烟地跑到门外接电话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就浮现今天白天在爬山途中看到的那一幕。
杜思哲被我捕捉到的那一瞬间的愣神,分明就是对洁洁有意思的表现,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觉。
一直以来,大家暗地里揣测的杜思哲喜欢的人都是我,但只有我自己心里最清楚,事实并不是这样。
不记得是哪位名人曾经这样说过:要知道一个男人是不是爱你,不用看他是不是对你好,而应该看他的眼睛。爱的眼神,是伪装不出来的。
杜思哲看我的眼神里,有呵护、友好、怜惜等各种温柔的情绪,却唯独没有爱。
他对我好,也不过因为他是全校唯一两个知道我孤儿身份的人之一。和喜欢相比,他对我的感情,同情与欣赏所占的比例更大。难道,真如我所想的,他一直以来喜欢的人都是洁洁?
这还真有些匪夷所思,要叫社团的那一群好事的家伙知道了,势必又要掀起一场大风浪……
我想得入神,连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都忽略。以致于,几秒后,当男人开口喊我名字的时候,我怔愣几秒才抬头,朝声音来源方向看。这一看,立马惊讶地坐在原地无法动弹。
楼梯上的男人,站在拐角处,一身休闲装,外罩V领羊绒衫。我想起了前些天那张报纸上对他的描述:面如冠玉,挺拔潇洒。
正想着,他已经徐徐下楼,朝我所在的沙发位置一步步迈近。最后,很轻松地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脸上带着和煦而亲切的笑容,就这么开口:“安染,好久不见。”
☆、你知我知的秘密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眼睛直直盯着他的脸,收不回视线。
蒋晨浩。
我前几天才刚刚在报纸上看到他回国的消息,怎么都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和他本人见面。只能说,这个世界真小。
和我的错愕相比,蒋晨浩的反应就显得格外平静。唇边的笑意加深,他看着我,口气听上去仍然很平淡:“真没想到,我们竟会以这种方式再见面。”
见我不说话,他又继续说:“安至这孩子很调皮,希望上次没有冲撞了你。”
安至,是小霸王的名字?所以……他就是小霸王的爸爸?!
“哦,没……没有。”我还没完全从惊愕的情绪里走出来,回答得结结巴巴。
蒋晨浩不在意地一笑,慢条斯理地接着说:“这次请你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我不解,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安至很喜欢你。”他看着我,“他一口咬定要你做他的家庭教师。”
“……”
怎么可能?那个蛮不讲理的小霸王,喜欢我?!
难以置信。
蒋晨浩仿佛能看穿我的心思,无比肯定的语气对我说:“是真的。安至说,除了你,谁做他的老师他都不愿意。”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话。”我强压下心头的思绪,假装平静地看着他,“只是,我恐怕没办法胜任。”
蒋晨浩却不认同我的观点:“我觉得你很适合。”
我正欲开口辩解,他已经抢先一步:“你从小就是个好学生,现在更是在最好的大学,你的知识足矣。再者,安染,我们从小就是邻居,我对你的脾气也很了解,你温柔又有耐心,对小孩子一定会很好。”
前一条理由,我勉强赞同,但后一条……他是没看到我那天在小霸王面前落荒而逃,否则,一定不会这么说。
我耐着性子听完他的辩词,总算等到表达自己观点的机会,却不想,还没开口,就被人捷足先登——
“你要请小染做老师,不如先说说能给怎样的薪水啊!”洁洁接完电话回来,恰好听到了蒋晨浩的话,还没弄清楚状况,就抢着问报酬的事。
我瞪她。这丫头,最近是被自己家里小饭店不佳的经营状况打击到了,满脑子都是钱,在这个时候这么乱插一脚,完全就是给我添乱。
但钱这个话题,蒋晨浩却很喜欢,他微微一笑,无比优雅地回答道:“我可以开出市场价五倍的薪水,只要教得好,钱不是问题。”
他语气笃定,但明明我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怎么到他眼里,洁洁就成了我的代言人了……
“五倍?!”
耳边传来那丫头的一声惊呼,声音尖利得我都想捂耳朵。这还不止,她激动得立马跑到我身边,双手握住我的肩膀,又是摇又是晃,我身体都快被她摇得散架。
“小染你听到没?五倍的价钱啊……快接了吧接了吧!这样的好事上哪儿找去?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可是,可是……”
我必须拒绝,但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我总不能告诉她,自己其实早就已经不做兼职了。支吾了半天,好不容易想到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可是我答应了现在的老板,要把这半年做完的。”
“……”
洁洁顿时没话说。看着她为难的神情,我就知道,自己这个借口是找对了。她虽爱钱,但基本的诚信观念还是有的。
“这样,好吧……可是,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浪费了不是太可惜?”她自言自语,眼睛却瞄向蒋晨浩。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让我忍不住想到一个词:沆瀣一气。
后者的目光闪了闪,还不死心,继续满脸诚意地试图说服我:“安至是真的很喜欢你,我也是第一次见他对一个人这么上心。他调皮得出奇,别的老师,就算请到了家里,也是管不了他的。所以,安染,你真的不打算再考虑一下吗?”
他这话倒是大实话,那个叫蒋安至的小霸王的刁蛮程度,我已经有所领教。但这也不足以令我改变想法。
别说我没时间,杜珉南不允许我做兼职,就算他允许,我也不会蠢到主动送上门给这小霸王折磨……
*
这就像一场战争,他试图用言语攻破,而我就始终在自己的阵地坚守,不给“敌人”一点机会。
战争最后的结果是,我赢了。
漫长的劝说后,蒋晨浩从沙发上站起来,有些无奈地看着我:“好吧,既然你态度这么坚决,我也就不强人所难。不过,安染你记住,这里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我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朝他笑,多谢他的好意,语气却还是坚定的:“谢谢你,不过我想,恐怕还是要叫你失望了,蒋先生。”
蒋先生——这个称呼,是我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我们虽是故识,但这次见面谈的却只是他儿子的事,完全无关昔日交情。我不是个厚脸皮的人,他这样的态度,我也该有自知之明。
不过,蒋晨浩在这时的反应却有些叫人捉摸不透。他听到我称呼他为蒋先生,眉头很明显地皱了皱。
我来不及深思他这细微动作的意义,洁洁就已经在催促:“快走吧小染,我哥发短信叫我去店里帮忙呢!”
我闻言,客气地跟蒋晨浩道别:“谢谢你的招待,那我们就先走了。”
蒋晨浩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做虚伪的挽留,只回答说:“好,我叫老李开车送你们回去。”
*
回去的路上,洁洁坐在车里就忍不住问我:“小染,你和刚才那位什么蒋先生认识啊?”
我点点头,收回投在车窗外的视线,语气淡淡地回答她:“小时候认识,后来他出国了,我爸爸去世了,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
说这话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心里有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我想,大概今天见面的情景太出乎意料,我和蒋晨浩之间那种冷漠疏离的感觉,让我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在今天见面之前,蒋晨浩这个人,虽然只存在于我的回忆里,但却是亲切美好的。而如今,他以这样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冲破回忆出现在我面前。这种回忆与现实的强烈对比,连我这个素来感情冷淡的人也感到了一股物是人非的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