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云扶了把轻悠,就劲她“回头是岸”。
不想轻悠拿着织田亚夫留下的大帕子,一抹眼泪就蹦了起来,一脸狠色,横气霸道地吼道,“师兄,连你也看不起我们女人吗?那好,明天就是亚夫跟姜啸霖和谈,今天我们就帮你把营里的麻烦都解决掉。”
与此同时,应天府,总统办公厅里的人,一个个正焦心地等着。
“啸霖,你确定轩辕轻悠他们能说服屠云?明天就要合谈了,咱们最迟今晚三点就必须出发。”
王秘书长看了看表,心里迅速合计出一个数字,让他眉心蹙得更紧了。
姜啸霖坐在办公桌后,双肘支案,双手抹了把脸,长吁一声。
“维新会成功的。”
“探子回报说织田亚夫已经到了港城,一直在元帅府里休息。但万一,他偷偷去华中活动,带走轩辕轻悠,那维新恐怕就……”
“不,她不会。”
连姜啸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口气会如此斩钉截铁。
“啸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看还是先把华中的部队调回来,让少言再……”
姜啸霖打断了王秘书的话,起身走到窗边,远眺西方。
轩辕轻悠,我等着看你还能不能创造一次奇迹。
……
与此同时,在已经被彻底占领的沪城。
某陋巷深处的低矮民房里,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了黄昏的血霞。
“不要,不要,我不要了……求求你们,放过我,我……不,救救我,救救我……好痛,我的腰要断了,求求你们轻点儿……”
床上的女人面容枯槁,已经完全看不出一丝一毫,当年身为应沪两地名媛佳丽的影子。
她突然挣扎起身,从床上混下地,薄薄的毛毯下,枯瘦的身子上,几无完肤,尤其是下半身,简直让人惨不忍睹。
林少穆闻声冲进小屋,浓重的药水味混和着一股地陷房的潮腐味儿飘来,让他难受地皱了皱眉头,仍是低声哄着,小心翼翼地把女人抱回大床。
手脚生疏地为女人重新上药,打抗菌针。
等到女人终于平静下来,恢复了一丝意志,“哥?”
“雪忆,没事儿了,一切都过去了。等外面风声不紧了,哥就送你出国,离开亚国。”
这是目前来说,对林雪忆最好的办法。
林家败落,加上最近被东晁的情报部门故意爆出来的那些丑闻后,亚国相对来说最安全的应天更不可能容下她。而他找到她时,她正被一群东晁士兵肆意凌辱,医生说孩子早就掉了,之后又遭遇数番轮爆,能活下来已属不易。要恢复如初,恐怕就得看她的运气,和周围的环境影响了。
他没法陪着她,想来想去,也只有送她出国,换个环境,也许会好起来。
“哥,你别离开我,我怕,我怕他们还会来找我,好可怕,他们……他们还用枪戳我……”
林少穆心头紧揪,轻声哄着,说不离开。
但他心里很明白,自己已经在此耽搁太久,明天就是和谈时间,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必须在此前完成,不仅为弥补林家造成的舆论损失,更为他发誓效忠的那个男人。
……
江陵城。
织田亚夫走了,轻悠没有再跟任何人提过一句。
她主动找上陆维新,说要再去那伤兵医院,看看头天中毒的人,情况有否好转。
两人商量一番,便上了路。
屠云当时正在自己院中,同姜恺之谈话,希望姜恺之能劝轻悠离开。这时姜恺之因为母亲及时送到的药,加上陆维新在夜里悄悄帮他治疗,情况有了明显好转。
这方一听说轻悠和陆维新又去了伤兵医院,吓了一跳,就追了去。
终于在医院门口给屠云追上了,气得屠云当场就要抓两人回大帅府。
争论时,头日中毒的那位老中尉刚好路过。
轻悠一见,主动跟其打招呼,不想那中尉又是一脸愤色,喝骂道,“走开!你这个不守妇道的妖女,咱们家大帅对你那么好,你竟然是为了救姜家人才跑来的。我呸,真不要脸。”
轻悠闻言一愣,没能反应过来。
不料中尉大叔转头更为屠云叫屈,“看着一副柔柔弱弱相,骨子里居然这么下贱。还没成亲就跟人搞大了肚子,就为了攀权附贵,真是让咱们大开眼界了啊!少帅,这种心思淫邪的女人,千万要不得啊!”
顿时,搞得一众人头有些哭笑不得。
可这一茬还没过去,就有几个兵气哼哼地跑来,纷纷嚷着。
“少帅,我们不做国民政府的走狗!”
“对,我们坚决不会投臣。”
“少帅,老大帅就是被姜家害死的,咱们可不能走老路子,逼死自个儿兄弟啊!”
陆维新立即站出来解释,僻谣,现场就吵开了锅。
屠云本想阻拦,就被轻悠拉住咬耳朵,屠云听后,有些担忧,但更惊讶。
只问,“你确定,此计能成?”
“陆大哥早就在琢磨,所以我们今天专门到此,你又不让我们进医院,既然他们都主动找上门了,为什么不试一试?”
屠云拧眉,终是默许了。
在他们这方吵得不可开交,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时,角落里有小兵悄悄离开,奔向远方将帅大帐。
不多时,关于屠云已经意向于要向国民政府投臣的消息,不出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江陵城。
本来之前还没听说有什么动静,突然就在这一天发生了大变化,对于一直观望此事的人来说,那无遗是个极大的打击。
暗处
“该死的,明日就是元帅大人与国民政府签约的时间了,要是这时候消息传到应天府,姜啸霖临时反悔,咱们的努力就白废了!绝不能让陆维新他们策反成功,必须立即想办法!”
“马上集结咱们的心腹,去少帅府!”
与此同时
消息也传到了马毅的大帐,他气得狠骂一声,提起了自己一直供在案上的一把关公大刀,就冲了出去。
“他奶奶的,马上去少帅府!轩辕轻悠这个狐狸精,今儿个爷们儿一定要扒了她的皮,看她还敢怎么祸害少帅!”
于是,当副官向屠云汇报情况时,屠云惊了一跳。
轻悠察觉到,问,“怎么样,蛇是不是都出洞了?”
屠云喷气道,“臭丫头,全被你们料中了!”
轻悠咬牙,“回府,关门,放狗,打蛇!”
屠云暗暗郁闷,一声令下,大队人马就回了大帅府。
一场对簿公堂的唇枪舌战,加明刀暗枪,终于在大帅府拉开帷幕。
……
“少帅,您千万要三思而后行哪!姜啸霖现在为东晁帝军大败,他们的士气已经大大折损,正是咱们坐拥东山再起的好时机,怎么可能成王还要向败寇称臣,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啊!”
刘锡明更早一步到大帅府,劈头就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这一番话也确实精彩,直接将屠云提上了与姜啸霖争雄的位置,让人无从反驳。
陆维新立即上前驳斥,“刘将军消息灵通,怎么也不会算数儿了。国民政府军此次败战,无非因为将一半兵力分守于此。若不是内忧难平,又岂会为外邦钻了空子,杀害我万万同胞。
这已经不是前皇朝那般的迂腐闭塞的年代了,现在是讲求民主,国民当家作主的时代。一人称王称霸的时间,早就过去了。难道刘将军连这点儿觉悟都没有么?还要逼迫少帅再犯下前朝的错误,以一己之私,而误一国之前途?!”
这两人都是辩场好手,当即争得不可开交,面红耳赤。
屠云也做势插了两句话,但也语焉不详,态度暧昧,让刘锡明有些捕摸不透,但心里更着急了。
恰时,马毅人未到,声先到,一声狂吼就叫着“该死的狐狸精,你给我出来”。
震得大厅上的众人,都是一僵。
就看到马毅大将军竟然挥舞着一人多长的关公大刀,虎虎生威地冲了进来,一举手,大刀上的震神环“哗啦啦”地直响,震耳欲聋,气势惊人,绝对震摄人心。
“轩辕轻悠,你这个狐媚子,竟敢妖言迷惑我们少帅,我告诉你,只要我老马活着一天,你就休想奸计得逞。拿命来——”
哐啷一声大响,关公大刀砸在轻悠脚边一米处,溅起飞石,火花蹦闪。
十郎和保镖将轻悠团团围在圈中,个个都严阵以待。
屠云当即大怒,“马叔,你干什么?我爹还在上面看着,你怎么能这样胡来!”
马毅更气得大叫,“就因为老大帅还在上面看着,所以我绝不能让少帅再被那狐狸精迷惑下去,走歪了路,做错了决定,害自己终生啊!”
一言下,老将军竟然红了眼,目光微闪。
铿啷一声响,马毅关刀直立,跪落在老大帅的遗照下,自责自己没能担负好照顾故人之子的责任。
轻悠抚着胸口直喘气儿,看着这一幕,也不禁有些难过。
屠云之前说到马毅时,也曾提到过,马毅为人十分忠毅,平生也最喜欢听《三国演义》,且在《三国》中最喜欢的角色也就是忠肝义胆的“关云长”。
当年马毅数次救老大帅于生死危难之中,老大帅为感谢这位年轻的部下,就投其所好地为他打造了这把关公大刀,赠为其四十岁的大寿礼。
马毅十分喜欢,十多年来,每日必要操刀晨练,还说要将此刀做为家传之宝,代代相传。
其中情意深厚,绝非三言两语可说。
当前情形,屠云会有多么为难,早就料到,可也不得不为。
刘锡明立即接道,“少帅,马将军说的没错,现在英法两国已经抛弃了姜家,咱们只要加把油,定能取而代之。他们可以联合帝国势力,为什么我们不能联合东晁的力量,将之……”
咬牙沉声间,他竖起手刀做势切下,俨然是要屠云趁火打劫。
屠云拧眉不语。
陆维新立即上前大喝,“绝对不行。我炎黄子孙就是再不济,也不能与虎谋皮,跟豺狼虎豹为友,那只能是自取灭亡啊!少帅,您千万要三思而后行,东晁帝国现在倾吞我亚国多少河山,杀害我亚国多少同胞,跟这种人合作,那就是大逆之罪,未来就是咱们死了,也要被后世子孙骂的啊!就算是老大帅人在,也不会同意您跟洋鬼子合作的。”
刘锡明立即冷笑,“陆大部长,凭什么姜家可以跟英法合作,我们就不能跟东晁合作了。你这不是五十步笑一百步吗?”
马毅喝道,“什么东洋鬼子,姜家青狗子,咱们都不屑与之。少帅,咱们有自己的兵,自己的枪炮,咱们靠自己也能打下一片江山。”
眼下情势僵峙住,轻悠想给屠云递消息,可惜被众人拦着。
十郎更有些激动地唤了她一声,投来的目光,极为不赞同,这让她心下有些不安。
屠云低吼一声,“都别吵了!你们都给我回去,今天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
马毅又急了,看着轻悠直往屠云身边凑,跳起来冲上前就挡住两方人,叫道,“阿云,现在军心都被这些狐男狗女搅浑了,我来的时候,兄弟心都慌了呀!要是你现在还不表态,万一姜家大军突然杀来,我们可怎么是好。无论如何,今天你得把这事儿定了,也是给大家吃颗定心丸哪!”
刘锡明也赶紧接道,“马将军所言不假。自打少帅您任他们住在帅府里,外面就传得风风火火,虽然您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是流言蜚语就是无形的刀,能杀人于无形。少帅,咱们就是再不济,也不能投降国民政府,给别人当二等士兵。”
轻悠也不管十郎的阻拦,叫道,“我这里有姜啸霖的亲笔任命书,若是屠师兄愿意与国民政府同舟共济,就会被任命为国民政府第九集团军军长,其地位与第八集团军军长姜少言不低半分。
而且,可以拥有议会席位至少在五个以上,马将军您劳苦劳高,又是老大帅亲手带出来的将领,最适合进入议会,为华中子弟们谋取更多的机会和尊重,让国民政府的所有人都能看到,咱们华中子弟绝不是认贼作父的汗奸!”
也不知道轻悠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就从怀里拿出了一纸文书。
屠云立即从副官手里接过了文书,神色有明显震动。
而翻卷的一角上,露出鲜红刺目的国民政府大印章,下面还有姜啸霖龙飞骨舞般的亲笔签名,让窥见一斑的人都心头大骇。
“少帅,不可啊,您千万别上了这女人的当。一张破纸有何用,姜家当年成立国民政府时,还不是一样翻脸不认人。”
这一次,竟然不是马毅当先反对,刘锡明先跳了出来。
“够了!这件事,稍后再说。轻悠,我先送你们回去。”
屠云仿佛是想找轻悠私下深谈。
马毅这就叫了,刘锡明更是着急不矣,全部反对,甚至做势上前也要出手了。
大厅之内,桌椅一片狼籍,地上还有大刀砍出的深痕,空中眼神乱飞,不怀好意的目光中,杀气毕露。
眼看着紧张的气氛就要一触即发,突然从门外气喘吁吁地跑进一通讯兵,大叫一声“报告”。
“什么事?”屠云横眉冷眸瞪过去。
通讯兵吓了一跳,声音有些抖,“报告少帅,国际红十字协会的一位姓向的博士来了,说有重要的资料要给您过目。”
屠云低喃,“什么红十字协会,那些骗人的洋玩艺儿,让他们……”
轻悠喃喃,“向博士,难道会是……”
一道许久未闻的清悦嗓音,从门外响起,跨入大厅的男子肩上背着一个漆着“红十字”的木头药箱子,清瘦的身形看起来并没有多少气势,但是他竟然就凭着这一身柔弱的书生气从大门一路通行而来,无人再阻拦。
所有人,第一眼都落在他过于俊秀瘦弱的面容上,接着第二眼,就全凝聚在了他平举起的那只手上,所捏着一张被放大到七寸的黑白大照片,照片上的画面,甫一入眼,可谓震慑人心。
轻悠在心底低呼,原来,真的是向兰溪。
自从去年春节在应天一别,他们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再见面。她住在沪城那段时间,也偶有一两次碰到过向北皇,只听向北皇吊而郎当地说向兰溪出去疗情伤了,故意打趣她,她厌恶那人的油腔滑调,就没再深问。
没想到,时隔这么久,会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再相遇。
向兰溪的目光淡淡地瞥过轻悠时,心下微微一拧,便收回心神,直接走到屠云面前,将一大叠照片拿了出来,一一展示于众人面前,声音极为沉痛地解释:
“你们大家应该都看到了,这照片上的画面,有多可怖。做为偷拍下这一切人间惨状,魔鬼恶行的当事者的我来说,若是你们有幸能亲临现场,相信会比当时的我更恐惧,更无法忍受——这全是来自北平东晁帝军的残酷作为!”
轻悠身形一颤,就要冲上前,却被十郎死死抱住,皱眉朝她猛摇头。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
只听到向兰溪吐出一句比一句更令人震惊的事实真相:
“织田亚夫在去年春节前,就向北平的最高军事和行政长官龙村冶野中将下达了一项死命令,在北平全境内进行洗脑教育,全面灌输他们东晁对我们亚国百姓的奴化思想教育。而这里面,就是不听教化的孩子们,受到的悲惨惩罚……”
“他们为了迅速完成元帅大人的命令,不想自己切腹死掉。就秘密采用医疗手段,切除人的大脑脑干记忆系统,妄图抹掉记忆,却造成了一堆白痴,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的低能者……”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竟然想要效仿德国,做细菌实验……早前在沪城的英国医院就有一批感染了传染病的病人被他们偷偷送到北平,实施恐惧实验……目前沦为实验品的人数至少已经有五位数之多,而且每天都有大卡车的尸首被送进了这个高高的焚化炉……”
此时,向兰溪再也不是刚才大家初见时的文弱书生,他神情冷硬,眼神直亮,如同在场身披军装的战士,让人不敢逼视,气势迫人。
屠云看完所有照片,抓住向兰溪重重一喝,“这些东西,都是真的?你没骗我?向兰溪,我知道你是姜啸霖的人,如果你敢骗我,我会让你有命进来没命出去。”
向兰溪目光雪亮,不畏不惧道,“我很崇拜我大表哥没假。但我也是一名医生,我更是一个亚国人,我有良心。我不发誓,也不保证,我对我今天、现在所说的全部真相,问心无愧。如果你不相信,随时可以杀了我。屠少帅,你大可以去北平看看那里人的生活状况——事实,胜于雄辨!”
最后,他的目光直直投落在了脸色已经苍白下去的轻悠身上。
轻悠觉得那两道眼光,就像刀子,直接剜开了她的心。
……
大厅上的一场争论,最终以屠云喝令告结。
陆维新和向兰溪跟着去了屠云的院落,轻悠留了下来,独自待在院子里,对着一桌子的照片,兀自发呆。
其实,不用她猜测,屠云已经彻底动摇了。若非如此,屠云不会早前借威胁之名救下姜恺之的性命,而秘密保护在自己院中,偷偷帮助治疗。
因为岂今为止,马毅这方人都不知道有此事,而国民政府也将之做为一级军事秘密,密而不掀。
再者,做为间谍的刘锡明一直策动屠云投靠东晁不成,也不清楚屠云的真实态度,所以明知道屠云手上有姜恺之,也不敢掀牌。
今天向兰溪的突然到来,成为了和谈成功的最后一把最有力的推手。
她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因为之前小白龙在他们一出来时,就给陆维新报告说,电报已经发出去了。
什么电报?
那必是专门给姜啸霖报告喜讯的电报,也许明天天一亮,国民政府最英明有为的大总统,就会出现在华中的大帅府中,共商抗帝大计。
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可她除了松了一口气,什么高兴的心情也没有。
三娘陪着轻悠坐了许久,叹息着回厨房去做晚餐。
十郎端来饮料糕点,放下后,突然跪落在地,忍不住问出口:
“夫人,如果做一件事,明知会让自己的爱人陷入危机,也要去做吗?”
她回答,“我只是,不想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那您就不怕对不起少主吗?”
轻悠哑口失声,别开了脸,眼角却已经泛了红。
“夫人!您这样做,是何苦呢?”十郎失声低泣。
轻悠望着西边如血染就的天空,喃喃道,“其实,我更怕对不起他。那些,在我心里,都重不过他一人。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的生命,在我面前死掉,而不难过,不伸手相救,不理不睬,视而不见,我只是……”
遵循了一个人类,最基本的本性罢了。
所以,她让那所谓的最自私,与最无私,在爱的天平上,达到了平等。
可这样做的结果,在外人眼里,就添上了种种复杂的色彩,扭曲成奇怪的面貌。
轻悠抬手拿过一块糕点,用力咬下,吞下肚子,又喝一口热牛奶,咽下更多。
她知道,在别人眼里,她是大错特错了。
可是,她依然坚持,要这样做。
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也许她还是会这样做。
如果老天一定要罚,那就让一切都落在她自己的身上。
昏昏噩噩地吃完了饭,轻悠比任何一天都早早地上了床,她抚着肚子,和宝宝讲话,也不知道自己唠叨了些什么,就睡着了。
然而,睡到半夜的时候,突然被一阵骚动惊醒,其实,她睡得极浅,冒虚汗,辗转反辙。
这一闹,她揉着眼醒来,听到金戈交鸣,一下坐起身,就摸出枕头下藏的瑞士军刀,又去拿包里的小手枪。
可惜她来不及拿枪,床帐被人撕开,火把的光芒耀眼刺目,就听一个熟悉的阴冷声音喝道,“把她给我抓起来,她肚子里多半就是姜恺之的种,多一个砝码谈判正好。”
“你,刘锡明,你干什么?”
来者正是趁夜突袭的刘锡明,身边跟着一群官兵,个个手持长枪,面色冷肃骇人,杀气腾腾。
刘锡明冷笑一声,“轩辕小姐,这可要委屈一下你了,谁让你不乖乖待在屋里相夫教子,竟然跑出来搅和这天下大势。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绑起来!”
人多势众,轻悠无法挣扎,只能悄悄将手心的刀子收好,任其绑了起来。
她听到十郎的叫声,可很快就消失了。
她大声叫娘,也无人回应。
出来院里时,他们自家的保镖,全部毙命。
并不见那几个青龙组的警卫员,和陆维新,估计他们还在屠云那里而没有回来,避开了此一突袭。
而他们也没料到刘锡明这么快就发难,距离下午大厅一争,才过了不过三四个小时,刘锡明唯恐大计落空,就来了个先下手为强。
“刘锡明,放开我师妹!”
不想在他们刚走出小院子时,屠云就带着人马赶到。
“少帅,轩辕轻悠根本就是个骗子,我有证据证明,她拿的那一纸文书根本就是骗人的东西。你可千万别相信她啊!”
刘锡明还想继续哄说屠云归顺东晁,不想马毅突然带人从另一方赶到,从背面突袭了刘锡明的人,还大声威赫,“刘锡明,你才是真正的骗子。你根本不是刘锡明,你才是东晁帝国派来的卧底探子,真正的大内奸。我他妈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马毅也不管枪口大刀,就朝前冲来。
屠云吓得大叫,“马叔,小心轻悠啊!”
十郎脱困后立即冲出来,一见情况吓得大叫,“夫人,小心——”
“轻悠——”
砰砰,啪——
几声枪响,伴着数声呼吼,让这个华中之夜,为血色弥漫。
轻悠在倒下的那一瞬,紧紧抱着自己的肚子,心里只用力呼唤着一个名字。
亚夫——
……
那个时候,远在港城元帅府中的男人,于案前无眠静坐。
突然,房门被敲响,一纸急电被送达。
“沪城的加急电报,我们的探子称,姜啸霖已经连夜启程,赶往华中江陵。”
男人身形一震,慢慢抬起了头,俊美的容颜上,一双黑眸迸出凛冽的光芒。
“立即发急电给南云卫,让他集结所有部队,一级战备!”
“准备飞机,回前线!”
他站起身,抄过十一郎送上前的黑色披风,大步朝外走去,沉静的夜里,军靴与楼板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重如军鼓擂击,让人心生畏惧。
他拧拧眉心,看到了手上的红色钻戒。
唇角裂出一片雪光,他狠狠将戒指拨了下来,带着丝丝血沫,扔进了衣兜里。
☆、70.爱的代价9-不被载入史册的女人
这一夜,大帅府灯火通明,注定无眠。
“马叔,你怎么能看也不看,就开枪啊!”
“哼,一个无耻小人,一个狐狸精,全部死有余辜!”
这会儿,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轻悠的小院落里。
屠云气得脸红脖子粗,背着手在院中走来走去,想要靠前探看情况,就立马被十郎横眉冷眼地挡住。
心头不安,更尴尬,只能低声问情况。
无奈做来半个肇事者的马毅,却丝毫没有歉意,还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子上,说是要看好屠云,防止少帅大人再犯原则性错误。
这会儿一看十郎的态度,当即就火了,“混帐!你一个不男不女的小竖子,也敢对咱们少帅无礼。”
马毅说着就冲上前,要伸手拿十郎,十郎身形极巧跃开,回身就朝马毅的腿弯子狠下去。
“停!都给我住手。”
马毅吃痛着立马就掏出了枪来要开。
屠云更气更急,喝声大骂,将两人拉开。
“马叔,你完全误会我师妹了。要不是师妹提醒咱们刘锡明有异,我也不会派你去他的军营接管部下。当年也是她发了信号弹,我才能夺回大帅位。要是轻悠和她肚里的孩子出了什么事,就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了你我。她对我来说,不仅是救命恩人,也情同兄妹,你明不明白!”
马毅终于忆及往事,当年轻悠和锦业帮了忙后,并未做太久停留就走了,等到他安顿安军中事务回帅府,再未得见。但听屠云曾不只一次提过,心里也小有佩服。
可之前轻悠代表国民政府姜家而来,他就自动压下了那些钦佩之情。
这会儿屠云显是真的生气了,马毅也知道自己只是一介武夫,对时局政治等很多事,了解不多,终于收敛了脾气。
“那个,这人……应该不会有事儿吧?我开枪时,她一刀子捅在刘锡明的眼睛上,这么鬼灵精的女人,祸害都是遗千年的。”
“马叔!”
恰时,房门嘎吱一声打开,所有人都涌了上去。
屠云,马毅,陆维新,小白龙等。
出来的是屠云请来的西医大夫和护士。
大夫取下口罩,朝众人点了点头,对屠云说,幸好处理得及时,轻悠身子也健壮,孩子保住了。但以后必须好生静养,不能再如此大动干戈。
众人明显大松一口气。
稍后,守在屋里的中医师也出来,再次证实了西医师的话,跟着去抓安胎药。
小白龙听后,便派了两人陪同,心下也有些自责。
十郎立即挡开了那两人,恶狠狠地叫道,“不需要你们假好心,我们夫人福大命大,承不起诸位的好意,药我们自己会抓会煎,劳烦,让让,好狗不挡道!”
小白龙听得脸色大变,却又不敢发作。之前其实他们早算可能有此一险,却故意没有分派人手来保护轻悠等人。这当然都是出于私心情感,但随即赶到的青龙重重喝斥了他们一顿,传达了姜啸霖的命令,他们方知自己失误大了。
陆维新摇了摇头,也没有什么驾子就向十郎道歉。
屋里,三娘守在女儿床边,趁着无人,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轻叹,“宝宝,你这又是何苦呢!”
沉睡中的轻悠,并不安稳,她紧蹙着眉头,呼吸紊乱,泪水湿了枕畔。
亚夫,不要走……
小小宝,别离开妈妈……
亚夫,亚夫,我错了,不要离开我……
我怕,宝宝怕……
……
五个小时后,天色大亮。
轻悠突然从梦中惊醒,瞪着眼前陌生的地方,嘶声唤人。
“亚夫,亚夫……”
她伸向空中的手,就被一只温暖厚实的大掌握住。
刹时,惶惑许久的心仿佛终于找到安歇,泪水落下,她朝那方温暖的气息靠近时,那人抽出胸袋中的男士手帕给她拭泪,她的身子却又一僵,立即缩了回去。
“你……”
姜啸霖?!
“以为你还要一会儿才会醒,没想到我运气倒挺好。刚一到,咱们的女英雄就醒了。口渴么,要不要先喝点儿水。”
“你怎么会在这儿?”
姜啸霖的面目渐渐在光影中变得清楚,道貌岸然,稳重肃穆,不怒而威,他微微侧了下身子拿杯子,窗外的阳光斜掠过他半张面容,打亮了他鬓角挂着的水光,不知那是汗水,还是风尘仆仆而来的晨露所凝。
凭心而论,若是谈领袖气质,姜啸霖更形阳刚稳重,比起织田亚夫显得更可靠些,更容易让人信任。
不怪向兰溪和姜家兄弟,都以他为马首示瞻。
也许,连向北皇那样的人,也逃不脱成为其手中棋子的命运。
但轻悠此时没心情比较这些,姜啸霖突然出现,只让她寒毛直立,更紧张,根本无法放松,虽然现在大局已定,连他这股东风也正好刮来了。
“你就这么怕我?”
“我娘呢?十郎呢?”
他轻轻勺起一勺蜜水,送到她唇边,淡声道,“你娘守了你一整夜,年纪大的人总需要休息一下。十郎去帮你熬药。你师兄听说你已经无碍,就去整顿他的部队去了,那个惹了祸的马将军,也被他带走了。维新也去厨房帮你张罗你喜欢吃的什么烙饼……”
她夺过他手上的杯子,缩到床角里,小口小口地喝着,还警惕地瞪着他。
此时,在姜啸霖眼里,那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小女人,就像只受惊的小花鹿一样可爱,如果可以,他很想把她收入怀,哄她安心。
可是,他也只能自嘲地笑笑,尽量放松了语气。
“你放心,我就是再饥渴,也不会对一个病蔫蔫的孕妇下手。”
“哼,什么叫伪君子我算是在阁下身上见识了,还不需要阁下在此废话。对不起,这里是女子闺房,如果阁下没有其他要事要讲,请马上离开。恕不奉陪!”
“嗯,你说对了,我的确是有重要的话要讲。”
她立即警惕地瞪了过来。
他在心里苦笑,不管自己说什么,现在在她看来都是别有用心的了。
也罢,至少,比根本无法让她记住要好得多。
“鉴于轩辕小姐你现在情况欠佳,这事也不急在一时,等你稍好后,我们再谈不迟。现在,就请好好休息,咱们晚点再见。”
“姜啸霖!”
这方起身要走,轻悠忍无可忍大叫出声。
姜啸霖又转回声,笑问,“怎么,舍不得我?”
轻悠差点呛到,姜啸霖又递上一杯水来,被她恶狠狠地推开。
“够了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你这张恶心的脸。”
“可是,轻悠,怎么办?”
“什么?”
“我还想再看到你,希望永远没有最后。”
他的话,让她一下愣住。
他突然凑上前,在她额上印下浅浅一吻,旋即转身离开。
此时日光大盛,将那抹高大厚重的背影融化得模糊不清,却终是让女人记下了他转身时,那抹苦涩无奈的笑。
……
其实,他一次又一次激怒她,让她主动来找他,只是为了证实,她的在意。
不管是什么样的在意,只要,能在那个男人深深霸占了她全部的心里,留下一道重要的痕迹。
不喜也罢,厌恶也罢。
在她生命里,他要成为她的一个不一样的存在。
是不是很幼稚?
再强大的男人,这一生中,也该有一次幼稚的权利,不是吗!
为了她,值得。
……
姜啸霖亲自到华中和谈,这一大新闻,无遗再次掀起亚国军政两坛一场掀然大波,更成了历史上彻底改变亚国命运的一个重大转折点。
先不论这一历史事件,后来被多少御用文人们赞美,被数代历史学家们称道,甚至编写进了新国家的小学历史课本,被多少未来的祖国花谷朵儿们朗读背颂。
而就当时的情形来说,仍然存在许多微妙的细节,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这一日,轻悠都在屋中养身子。
三娘看着女儿沉默的样子,也不忍多说。
十郎对于玩忽职守的小白龙等人,特别不待见,在姜啸霖赶到后,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当场告了御状。陆维新一力承担失职之责,仍是当好好先生。
姜啸霖倒是很给力,立即斥责了小白龙等人,将几人安排在大院外当起了真正的门神守大门儿,说是什么时候轻悠原谅了,才可以卸任。
当然,轻悠是没心思跟这些人计较,其他人心里是窝着一肚子火,故意不相告,于是小白龙们苦哈哈地顶着烈日,看着其他人舒舒服服地啃着冰西瓜纳凉,精神加肉体双凌迟。
中午时候,在外巡视军营,播散和平种子的男人们回来了。
众人竟然不约而同都聚到轻悠的院子里,询问她的情况。
屠云问用餐,姜啸霖问随同而来的母亲介绍的最好的中医,总之,当前亚国最有权势的男人们都挂着屋里那非比寻常的沉默小女人。
十郎觉得终于出了口恶气,一副恶奴模样地出来通告。
“夫人不想见客,请各位自便。”
屠云明显不满意,就要叫人,立马给十郎挡住了。
可惜十郎挡住明里的,就挡不住暗里的,姜啸霖在青龙的护卫下,很顺利地进了屋。
轻悠正爬在天井小院里的一张铺着厚棉垫子的花桌子上,对着斜落的薄薄阳光,琢磨着白嫩嫩的手指上,那一枚红宝石婚戒。
不时沉沉叹息,心事极重。
姜啸霖故意咳嗽一声,可女人连个正眼也不给,立即背转过身去。
当然,这也表示她其实已经看到他这个惹人厌的家伙了。
“屠云还没签字,你不出面,恐怕前功尽弃。”
果然一针见血,让人想不理都难。
轻悠正身斜睨姜啸霖,十分不耐烦地哼哼,“你不是辨才一流,连天下人都被你骗得团团转,这送到嘴边的肥肉都哄不来,还算什么大总统。”
姜啸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抬头看着叶隙筛落的点点光斑,微微眯起眼,“我这个伪君子口才再好,也比不上国民女英雄的真情实意。我可以骗得天下归心,却哄不到一颗女人的心。”
“姜啸霖,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轻悠立即跳了起来。
“小心!”他回头淡淡看来,出口却惊人,“要是你和你肚子里的宝宝真出了什么事儿,应天府恐怕明天就没了。”
“你什么意思?”
“今早,少言发来电报说,织田亚夫调集了东晁在华南地区的所有大军,五十多万,已经开到应天府外一百公里处!俨然一副要攻城的样子,战事一触即发。”
“你,你没骗我?”
“我像连这种事都会拿来开玩笑的人吗?”
轻悠跌回座位,失了神。
蝉声知知,本该是清静闲懒的午后,突然烦躁得让人难受。
良久,轻悠咬牙说,“如果你们正式签约,那么你答应必须立即送我回他身边。”
姜啸霖深深看着轻悠坚定绝决的面容,想要劝,却深知自己毫无立场,最终,他只能继续戴着面具,点头应下。
“没问题,只要华中和华南,从此成为一家人。”
……
这一晚,轻悠做东,在小院子里摆了一桌小宴。
何称小宴,一张四方桌,仅轻悠一名女性,另外三位都是男士。
奇特的是,同时下流行的女人为男人服其劳,在这张小方桌上完全倒了个儿,男人们殷情地劝女人多吃多喝,且拒绝烟酒,都喝起了清汤茶水。
这一晚,他们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但史学家们将这一桌小宴称为“江陵夜议”,并且将聚齐一桌关系矛盾的男人的中间人,秘称为一位了不起的商人。
事实上,没人想到这场小宴的真实情况,只能用“劲爆”两字形容。
轻悠见人一到齐,就来了个开门见山。
“师兄,你还有什么担忧顾及,不愿意和平归顺的,现在一次说个清吧?”
屠云愕了一把,没想到这丫头啥招呼不打面子不给,就直接扔炸弹了。
“师兄,都是男人,你扭捏什么。有什么条件快提啊,当着我这个中间人的面,要是姜啸霖敢矢口反悔,你可以立即杀了他,占山称大王。”
“轻悠!”陆维新低叫。
有人这么劝和的吗?这也太不负责任了。
可偏偏这里的两位权柄大人物,立即商量起具体细节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