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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秋如意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2:27

男人笑斥她一句,“点燃爆掉汽球,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我们的小小宝要是连这点儿胆量都没有,还配当什么世子。”

“谁说是小世子了,我觉得这胎应该是小世女才对。”

夫妻两立即就“是儿是女”一事,拌起嘴来,上了楼,先到了已经准备好的宝宝屋。

在这里,轻悠又看到了一大堆的木头玩具,还有剪纸玩具,以及竹笺制玩具。

在新奇完一番后,她还发现了幼教书,竟然全都是东晁影印版,一时就有些不乐意了。

“怎么都是你们东晁的呀!它有一半还是亚国的呢,怎么也该弄一些亚国的玩具,还有幼教书啊!”

织田亚夫抱着女人坐在了小小的摇椅上,耐心解释,说,“这些积木,都是从德国早教专家那里买来的。现在就是亚国的许多上流贵族的孩子,都玩这个。至于早教的教材,我东晁也是早从德国引进而来,经过检验,其教育效果绝对优于你们老家的那种满山放养方式。”

轻悠立马就嚷嚷了,“满山放养怎么了,你现在还瞧不起我这个被满山放养出来的女人了吗?!”

门口,传来十郎和十一郎的噗嗤声。

轻悠不地瞪过去一眼,瘪着嘴揉男人的大手。

织田亚夫发现自从女人怀孕后,这孩子心性更旺盛,动不动就耍小脾气,让人哭笑不得。

“那你就不知道了,早在你们前皇朝时期,开办的幼儿教育所,就是真接从我们东晁搬过去的,连同幼儿园的建院章程。还有这些玩具,开始译为恩物,也是音译。所以你要用现在亚国这套,还是我们东晁那套,有什么区别。”

她一边翻看书,一边嘀咕,“也许没什么区别,可是,我还是觉得不怎么靠谱儿。至少也该教咱们的三字经,道德经,唐诗三百首……”

念了一堆,都是她幼时被轩辕清华给逼着背下的。

男人看着女人的小模样,只觉得好笑,遂将书本一嗑,说是时候吃东西,不能饿着儿子。

女人就非嚷着一定是女儿。

两人吵吵闹闹回了餐厅,又边吃边争论起未来儿女的教育问题。

女人突然灵光一闪说,“我决定了,为了咱小宝儿未来的健康成长,我要做一套新的育儿教材。”

男人便说,“如果你有兴趣,回头就跟我的教育部长聊聊。即时我给你安排时间……”

女人应下,但心想的和男人以为的差距颇大。

也因为这一个小小的推己及人的事件,新国家的儿童教育体系都进行了一次重大革新。当然,这些还是后话。

女人吃饱喝足,又开始困觉,可又舍不得男人,偎在一张榻榻米上腻乎着。

男人正在批改送来的公文,女人的小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两点,三四点,突然又抬起,揉揉眼,看着男人认真工作的模样,心里就会觉得很安心很踏实,又低头绣娃娃鞋。

“宝宝,想睡就睡,别撑着了。”

男人实在看不过去,揽过女人的小脑袋搁在自己大腿上枕好,拉过佣人送上前的薄被给女人掩好,说不会离开。

女人这才放了心,睡了过去。

然而,过了没半个小时,就有电话来找男人。

男人悄悄放下女人,转到隔壁间听电话。

“把人严密监视起来,我要人脏俱祸。如果不抓个现场,以向北皇这样狡猾的性子,估计还会借机挑起事端,反咬我们一口。我不希望之前那些游行示威的事再发生,明白么?”

那头,正是荣泽英杰。

揭完电话,男人立即回到房间,发现女人已经翻了个身儿,身上的被子也被踢开了。

不由温柔一笑,又重新为女人掖好被子,坐下继续看公文。

手指不时抚过女人柔润的小脸,女人皱眉瘪嘴打呼噜的小动作,都让男人宛尔。

……

一连几日,轻悠都特别腻乎亚夫,而且情绪变得很奇怪。

有时候,吃着东西,突然就会哭起来,这一哭就容易孕吐,吐得唏哩哗啦后,心疼得亚夫根本没心情办公。

好不容易把女人哄睡了,他能做点儿正事,但被女人一发现他不在身边就会胡乱发脾气。

起床气大得不得了,发完了之后还委屈,又哭又道歉,就是收不住。

而且,饮食习惯变得很古怪,深更半夜摇醒人,说想吃某街头的老字号炸油条和豆浆,而且还必须在半个小时内吃到。

由于别墅距离沪城城区至少有半个小时路程,男人不得不亲正带着女人,深更半夜地去敲别人的店家大门,吓得店主衣衫不整地出来给炸油条,做豆浆,脑门子还得顶着一竿枪。要是没按时间做好,就得见阎王。

事后,女人也会特别苦恼,纠结,自责,又委屈得直抹眼泪。

男人嘴上哄着,暗暗把这笔帐记在了儿子头上。

当然也询问过妇产科医生,几轮诊断都说一切情况正常。

后来在姜母的回信里,说这孕妇怀孕期间,会有性情大变的情况,实属正常,只要过了这段时间,家人好好伺侯着,生了孩子就好了。并且还戏剧化地暗示,准妈妈的古怪情绪,有时候可能是肚中宝宝发射的一种信号,说未来宝宝也许会有类似小性子云云。

准爸爸一听,完了。

小小宝还在妈妈肚肚里,就被爸爸仇上了。

深夜里,被折腾得没能睡好觉的男人,帖着肚子训斥儿子,“臭小子,等你出来我再教训你!”

这时候,男人完全不知道,这“臭小子”的孕育和降生,会成为一场惊心动魄的幸福灾难。

直到男人实在不能再在家待着,不得不哄了又哄女人,必须回司令部上工,女人也很不好意思,自然出门这天还是非常配合,没有闹什么性子,只叮嘱中午一定要通电话。

如此,准爸爸第一次觉得,离开家是一种享受了。

等到男人一走,轻悠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周人也不觉得奇怪,只是紧张着女主人是否又有新的花招要折腾人了,没料到之后在收到一通百货公司的电话时,说是有新到的婴儿用品,便决定出门去看看。

众人松了口,立即通知了男主人,一应配置安排妥当后,便出了门。

……

那时候,同轻悠同行的十郎和几个保镖都不知情,此时身为沪城第一大豪门的向家,正经历了着这一个世纪以来,最严酷的命运转折点。

砰砰——

一连数声枪响后,护卫在向家大宅门口的看守,纷纷倒地,鲜血立即污红了柏油路,在坡道上滑下一串蜿蜒的血痕,教人立即嗅到了死亡的威胁。

织田亚夫一身黑色军服,冷颜肃目,由众多警卫簇拥着,大步朝大宅走去。

沿途,枪声不断,嘶杀不绝。

然而所有的这一切,似乎都与男人无关。

那时,在大宅的地下室里,向家父子三人正激烈地对吼着。

“我不走!我他妈一把老骨头还有什么好逃的,你这个臭小子,你把我的老朋友全都害死了,我这回非出去斩了那个东洋鬼子不可!”

向老爷子这前后几个月,可被憋曲坏了。好几次都想起哨,无奈还是被长子给压着,身边没一个听话的。

这会儿一听说织田亚夫来灭向家了,再也憋不住火要来个玉石俱焚,却被儿子们联手拖下了地窖的逃生地道。

可怜他嚷嚷得起劲儿,两儿子基本无视。

“大哥,我和爸走了,你呢?”

“这你别管,我自有逃生之道,你快跟爸走。我已经在码头上安排好一切了,届时就算织田亚夫想追也追不上你们。快走!”

英国的战舰可不是盖的,做为从十六世纪就开始称雄海上的霸主,织田亚夫的那种二流抄袭货绝对比不上。

向北皇给手下打个眼色,那两人就架着向老爷子进了地道。

向南廷朝地道里看了一眼,就想拉下门,却被向北皇提前预知似的一手挡住了。

“大哥,我要跟你一起杀那狗日的小鬼子!”

“不行,从今以后黑龙组的当家就是你了,你必须留着命照顾爹和六弟,还有联络上各地的堂主,帮姜啸霖夺回亚国!”

轰隆一声响,门石落下后,足足一米厚的大石板,没有足够的炸弹是不可能炸开的,短时间内至少能挡上东晁人几个小时,那也够父亲和弟弟逃生的了。

“大哥——”

这一瞬,向南廷看着兄长扬起的笑容,再也不觉得那是嘲讽他的直率坦诚,而是真正属于血浓于水的亲人的包容和爱。

这一刻,再不用什么话语去解释,去说明,或者去证明什么——事实,胜于雄辨。

他狠狠拍打着石壁,最终无力地垂下了血糊糊的拳头,沉痛地嘶吼出声。

漆黑的隧道里,声声震颤人心。

男儿膝下有黄金,那是因为他的傲气只为真正懂的人折腰。

男儿有泪不轻弹,那也是因为未到伤心时。

“大哥……”

向老爷子抚上次子的肩头,哑声说,“老二,走吧!老大他,狡猾得很。把咱俩都骗了。东洋鬼子肯定奈何不了他,咱们回头召集大部队,回头狠狠打他们一靶子。”

向南廷一抹眼泪,重重地“嗯”了一声,扶起老父朝深处走去。

向北皇轻叹一声,阿豹就跑了进来,叫他赶紧走人。

他却拍了拍左右手的肩头,说,“我走了,你们怎么办?他进门就开始大开杀戒,撒王八气是吧?我出去挡一挡,叫兄弟们都逃吧!回头跟着二少,保住咱们黑龙组!”

阿豹愤怒低叫一声,“大少,咱兄弟跟着你出生入死,这种时候怎么能丢下您。咱们当初向组织宣誓就说过,要死就一起死,独不苟且独活!”

向北皇早料到如此,也不再多言。

他们刚走回大厅时,东晁士兵就冲了进来。

织田亚夫站在门口,看着属下一个个将向北皇身边的人干掉,那些肝胆相照,义气相拼,生死与共,通通在他眼里一文不值,最终只剩阿豹紧紧护着向北皇。

他走上前,一脚踢向阿豹时,向北皇突然乍起反攻,两人当场动起手脚。

拳风霍霍,袖幅猎猎,骨节咔咔作响,招招致命,杀气腾腾。

一连过了数十招,豪华客厅里的装饰摆设,都被砸得稀巴烂,沙发桌椅都被踢断敲碎,一片狼籍之中,两人互有失手,各有赢招,打得叫一个难分难舍,一时竟不见高下。

然而,随着时间拖长时,向北皇前不久在夺城大战中受的伤,也开始支撑不住,有些力歹,被织田亚夫击中几拳,有一拳正中伤口,疼得他露出了破绽。

织田亚夫立即发现后,逮着那破绽就狂攻猛进,打得向北皇连连后退。

“向北皇,本帅早说过,有朝一日一定要跟你好好切磋一下。怎么?你这就不行了么?如果今日输了本帅,这条命便是本帅的。如果你赢了,我或可念在往日情份上,放你一马。”

向北皇抹过唇角血痕,冷笑,“元帅大人真是爱说笑话,我向北皇这条贱命,早在跟东洋鬼子做交易的时候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送给元帅大人做个顺水人情,也未尝不可。只希望元帅大人您能看在那点儿情份上,放过我家人一马。”

“呵,向北皇,你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可惜……”

织田亚夫突然一抬脚,狠狠踏中了向北皇腰肋间的伤,迫得他躺地无法动弹,疼得瞬间白了脸。

织田亚夫转头喝斥属下,“人呢?”

“报告元帅,没有搜到向老爷子和向南廷。”

织田亚夫回头盯着地上的人,“向北皇,让我猜猜,你想把你爹和你二弟,都送到应天府去避难,还是,送去港城投靠宋老爷子?”

向北皇脸上不动声色地周旋应对,心头却是重重一赫。

他没想到织田亚夫已经洞悉了他的想法,他本是想鱼目混珠,送父亲和弟弟去港城,那里东晁军的势力弱,且距离南洋也近,要继续潜逃也方便,且他还把向家的大笔财富和资源都早早转移了过去。

同时,他另外又派了一组人佯装成父亲和弟弟去应天,好争取时间。

如今,恐怕凶多吉少!

……

向北皇料得没错,向老爷子和次子逃出大宅后,就被追上的向老爷子给打散了。

向南廷遇上了前来救援的国民政府专派的女子特攻队。

“你好,我叫陈孟蝶,是这次安全处派来营救您和向老爷子,大少的女子特攻队队长。这位是我们的副队长,莫晓熏。”

“我爹呢,刚才打起来的时候冲散了,你们没看到他吗?”

陈孟蝶摇头,招来所有队员了解情况,都摇头说不知,直到最后有人才叫出来。

“夜雪他们还没回来,她跟着两个去那边搜索。不知道会不会是碰上……”

向南廷奇怪,“夜雪是谁?”直觉不安。

陈孟蝶解释说,“是临时加入我们营救队的同志,非常熟悉沪城当地的情况,尤其是向府附近,如果没有她,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快救到你们。”

向南廷问,“夜雪,不是她的真名吧?她真名叫什么?”

陈孟蝶和莫晓熏互看一眼,都有些不安,说,“她真名叫,林雪忆。之前她被东晁人害得很惨……”

可这话没说完,陈孟蝶就被向南廷愤怒对抓了领头大骂。

这时,两个女人才知道自己又被林雪忆给骗了。

也就在那个时候,向老爷子撞上刚刚杀掉了两个同伴的林雪忆,于密林中对峙。

“林雪忆,没想到你是这种女人?我呸,幸好我家小六儿没娶你,不然咱家真是引狼入室!”

“臭老头,你凭什么骂我!要不是你们向家见死不救,我二叔大叔他们怎么会死掉,我们林家怎么会彻底败落,我怎么会这么惨。要不是你们向家如此无情,我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样。我要为了我自己,我的家人,杀了你这个无情冷血的老家伙报仇!”

一场撕杀!

可惜林雪忆到底是弱质女流,虽然手上抬着机枪,也没能拿住早年身经百战、见惯了大风浪的向老爷子,让人给逃了。

但向老爷子也中了枪,血迹斑斑,成为林雪忆跟踪追击的目标。

两人你追我逃,便逃出了女子特攻队的搜索范围,朝山下去了。

向老爷子心头郁结不矣,无奈失血越多,也真是人老力歹,在即将进入大道时,终被林雪忆发现,激烈的枪响从身后传来,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顺着柏油路坡滚了下去,看到那丧心病狂的女人已经追了上来。

顿时,便有些心灰意冷,想想难道自己英明风光了一世,竟然要死在一个小贱人的手上?!

实在不甘心哪!

就在这时,有人声从另一方传来,叫着,“夫人,那里有人。”

终于翻停下的向老爷子看到有人朝他跑来,后面还跟着一个貌似大腹翩翩的妇人,被摔得头昏眼花,只能本能地摸出匕首防身。

“老爷子,别怕,是我。您别担心,我是来救您走的。”

向老爷子觉得今天太诡异了,竟然碰上了这个曾经被自己狠狠唾弃,誓言再见面一定替天行道要杀之而后快的“女汗奸”,对方还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

“轩辕轻悠,你去死吧——”

没想到林雪忆已经冲了上来,一看到大仇人,彻底疯了似地开始一阵狂扫。

幸而跟着来的保镖不少,护着轻悠和十郎退回了汽车。

林雪忆见打不过了,立马一收枪就跑掉。

轻悠怕被更多人发现,便立即开车离开了。

然而在离开时,又遇到了织田亚夫为抓人而布下的哨卡,轻悠以元帅夫人的身份,成功躲过了搜查离开。

汽车直驶城外,将向老爷子送到了教堂里,交给一位信任的神父代为疗伤。

临走时,轻悠说,“老爷子,我已经通知了兰溪大哥,他马上会来接您离开的。这里很安全,您安全养伤。”

向老爷子纵有千言万语,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叹一声“天意”,遂问轻悠需要什么回报,因为他这辈子最怕欠人情债。

轻悠本不愿接老人恩惠,但想了想,说,“我做这些,其实都是为了他。也许您无法理解,但是我是他的妻子。如果有一天,他沦为你们的阶下囚,我只求你们也能放过他一条生路。就算下半生都要在狱中度过,我也想一直陪着他。”

向老爷子嘎然失声,但看到轻悠抚着已经显怀的小腹,蓦然明白,女人不怕死,却怕自己的孩子没有爸爸。

他的小六儿没有妈妈陪伴长大,已经是莫大的遗憾。双亲中的任何一个,在孩子的成长中都不可少。

虽然很难,他还是勉强应下了。

……

最终,织田亚夫没能搜索到逃走的向老爷子和向南廷。

后来属下报告时,提到了轻悠,“夫人刚好路过,说是在百货商店买了婴儿用品,我们只有夫人的车没搜,怕夫人不高兴。元帅……”

织田亚夫自然早就知道女人出行的事,早前还通过电话,遂摆摆手,让人继续去搜。

十一郎现身道,“少主,我去问问十郎。”

织田亚夫默了默,“不用了。”

十一郎目光闪了闪,没有再提。

夜里

织田亚夫回到家,轻悠刚好洗浴出来。

他瞥了眼竹篓里的衣服,便兀自去换下了身上的军装。

等他换好便服时,女人已经出来了,看到他立即扑了上来,叽叽喳喳地讲起白天的事儿,接着喝牛奶,吃夜宵,又跟他讨论幼教的问题,还一边玩玩具,聊着聊着,很快就睡着了。

他看着倦在腿边的人儿,不由失笑,将人拢进被子里,熄了灯。

之后,织田亚夫继续派人搜索向家人,却一无所获。但不久后,便听荣泽英杰说,向老爷子出现在应天府,而向南廷暂时不知去向。

本来荣泽英杰还要继续追察,织田亚夫也叫了暂停。

因为向北皇还在他们手上,也便不怕引不来其他向家人。

轻悠和亚夫的日子似乎回到了新婚时那会儿,各种甜蜜,快乐,仿佛丝毫不受外界影响,独立运转着属于他们的小宇宙。

……

话说林少穆这方,因托了向北皇的关系和面子,终于进了那家叫“樱の屋”的歌舞伎酒店,成了厨房里的粗使伙计,搬蔬菜瓜果鱼肉,倒馊水馊菜,收拾盘碗等等杂务,总之又脏又重又累的都少不了他。

这些活计,都是他白天必须干完的。

除此外,他还有一项必须在夜里干,且还得在天没亮前干完。

“大木头,快快快,都要熏死人了。”

“呕呕呕,纸,纸……”

“死木头,你怎么现在才来,臭死了,快端走啦!”

天还没亮,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林少穆穿着长工的粗布短褂子,从没像现在这么窝囊辛苦丢脸过,他挨门挨户地摸索,端出小坛子还得小心不能弄撒了,不然要狠挨顿排头吃。

刚开始干这活时别提有多难受,但要待在这里就必须忍,这些天干下来倒也习惯了。

所以说,人这东西,适应能力总是很强的,只要能过心里那道关,似乎没有什么是干不了的。

“大木头,你好了没呀,臭死了,快运走快运走,再一会儿,大佐将军们都该醒了,可不能闻这味儿。”

店长即是那位势利的嬷嬷叫信子,

林少穆连声应下,拖着木板车上一堆小坛坛木筒子离开了后院,前往十里外的内城河而去,一路上像他这样的“倒香人”不少,不少人都熟悉了,还互相打招呼。

没错,他这个活计就是倒夜香,直白点儿,就是倒屎尿的,再难听点儿,叫挑粪工。

要是倒回去十年,不,就算倒回去三个月,他林大少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心甘情愿地干这种活计。

可是,他却是一干上就丢不下了。

等到他终于一身汗湿地回来,浑身都是那味儿,别提有多可怕,包括刚才某位小姐抓着他还吐了他一身也不及洗。

但是,回到长工住的小院子里,那里已经打好了一小盆洗脸水,清汪汪的水,泛着鳞鳞波光,让人不由精神一振,他恨不能立即将水从头冲到脚。

却是以常人都难以理解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上前,拿起被叠成一块小豆腐块儿似的挂在木盆边的白棉帕子,轻轻浸进水里,感觉棉布在手中慢慢变得柔软亲肤,浸凉的感觉,让人从手指尖儿,一下舒服到了脚趾头上。憋了大半夜的气儿,都散了。

他深深吸口气,都能闻到这刚从水井里打上来不久的清新水气,本来躁热沸汗的身子都舒服得不得了。

他先洗了把脸,再用放在一旁的洋皂,洗净了手脸,稍稍舒服一点儿后。立即自己打上几大筒水,从头淋到脚,反复冲洗到再没了那股屎尿味儿,才用棉布帕子擦净身子。

他想,要是她不是有孕在身,估计还会帮他打上几筒净身的水。

还有,别小看他手上用的这块棉布帕子,这还是老板娘赏给她的,她舍不得却给他用,其他粗使长工只有最差的那种粗麻布,硌肉的很。

虽然以前在他眼里,这些根本连个渣都及不上。可是现在,异地易时,很多事情,在他眼里变得不一样了。

当他换好衣服出来时,立即就闻到了甜甜的馒头香味儿。

他门口,正放着一碗热粥和两个大白馒头,稀粥里还洒了些酸菜下饭。

这东西要放以前,他一准直接砸了,就是饿死也不屑吃这种糙粮。

可是现在,他端起碗,掌心帖着热呼呼的瓷面儿,心里又酸又疼,都是后悔自责。

然后用筷子一搅稀粥,果然,碗底偷偷给他放着两块大肉。

他迅速解决完饭,用力抹了把额头,眨眨眼,眨去那种酸涩和湿意,立即进了厨房。

果然,灶台边正在忙碌的素色身影,一手抚着腰杆,一手正在搅东晁式凉面。

他立即上前夺过筷子,说,“我来,你歇着。”

静子不让,“你不知道火候,要弄坏了会挨打的。”

他坚持,回头看着她的目光十分强势,“要我不弄可以,那你跟我回家,咱不在这儿吃这份罪了。林家虽然倒了,但是之前我爹和雪忆早就转移了不少资产在国外,够咱们舒服过上一辈子的了。”

这些日子,几乎每天见了面,他都要说上这么一回。

她的反应始终如一:不应不答,转身就走。

“静子,你不原谅我没关系,可是,你多少也为孩子想想。这孩子……”

他伸手想拉她的手,一排竹条子狠狠落在手上,疼得他一下松了手,啪啪啪的一顿猛抽就落了下来。

突然不知打哪冒出来的老板娘边打边骂,林少穆只能抱头逃躲。

“好你个死木头,竟然见缝插针儿地在这偷吃啊!我打死你个死木头,臭不要脸的泥腿子,他妈的,敢在老娘的地盘不给钱乱来,臭不要脸的东西,你也不瞧瞧你那副得性,不要脸的东亚病夫,也不撒泡尿照照,凭你也配得上我们静子,我呸——”

☆、74.爱的重量3-林渣男悔悟中

一叭老脓痰,正正落在林少穆的粗麻布衣上。

那么醒目,刺眼。

一句“东亚病夫”,曾经在东晁遇难的那几晚上,时刻灌进他耳朵里,搅得他肠子肝肺都撕痛得想要怒吼。

屈辱,沉重的屈辱感,让他恨不能立马跳起身,扭断东洋婆子的脖子,让她把那些侮辱人的字眼儿通通吞进肚子里去。

可是……

“老板娘,求求您,别打了!阿穆他只是帮我忙,没有做什么的。别打了,您别生气了,我们真的什么也没有。您要打坏了他,谁还帮我们挑菜担水送夜香,您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东晁人都不愿意干这种粗活儿,要么要的价钱就特别高……”

当静子的声音一响起,他所有的不甘,愤怒,窝火,屈辱,就像爆掉的汽球一样,哧一下,没了。

“死泥腿子,再让老娘看到你敢动手动脚,老娘打断你的手!听到没,东亚病夫,大声点儿回答!你他妈每天吃那么多肉,力气都留哪儿去了,夜里偷搞女人去了吗?我他妈叫你大声点儿——”

到底是见利忘义的(女表)子,一听到“价钱”两字,一触及利益可能受损,立马转了性儿,一脚踢倒林少穆,终于收了藤条。

林少穆连声作揖,伏低做小,告饶认错,又顺从地大声叫了几句“我是东亚病夫,我绝不再碰厨娘”,还嗑了几个头。

老板娘终于解气儿了,又踢了几脚,回头叮嘱静子说,“别怪我心狭了。要不是看在向大爷的份儿上,我才不会收这种来历不明的亚国狗。又是养在咱的后院,如果居心叵测,闹出什么妖蛾子,咱们店里的人都得跟着赔命,那就不是几个钱能解决的问题了。万一不小心碰上什么亚国的革命党,间谍特务什么的,你教咱怎么活啊?”

叽哩呱啦一堆,狠辣之中,也不乏混迹于乱世的女人悲酸。

静子温柔劝慰,也再三保证林少穆连大字儿都不识一个,哪会是什么革命党。

老板娘才嘀咕着不满,离开了。

静子回头便去扶林少穆,没有注意老板娘回头的一眼里,充满了羡慕妒嫉恨。

沾着消毒水的棉球,一点点辗过被鞭条抽得红红紫紫的伤口,疼得人一缩,口里咝咝作痛。

可不知为什么,林少穆却觉得这一顿打换来的一切,比立大功升职还舒心。

似乎这前后五六年,他都活得浑浑噩噩,整日里衣香鬓影,风花雪月,或阴谋诡计,剑走刀峰,那些权势在手,官场亨通,通通变得可笑嘲讽。

在这间混满了油馊味儿,光线阴黯的厨房里,在女人已经有些粗糙的指腹间,他的心,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定,和满足。

她低着头,一点一点地为他清理伤口,素净的衣裙,看起来是那么不起眼,可是教周遭的一片乌漆抹黑一衬,便是一抹让人暖到心坎儿里的温暖色彩。

当她微微靠近时,她发鬓颈项间,飘出一股他极熟悉的淡淡馨香,盖去了厨房里的浓重油烟味儿。

突然之间,让他忆起了,当时年少,为她的回眸一笑,情窦初开,心头狂跳。

低垂的粉颈,从微敞的领襟处延出,雪白粉腻,竟是说不出的风情万种,怎样迷人。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认真仔细地看过她了。

其实,不是他不愿意,而是因为,不敢。

很可笑吧!

她是他名媒正娶的妻子,他竟然不敢看,害怕过多接触。

似乎每多看她一眼,他就会控制不住自己,迷恋上她始终如一的清新味道,也就愈发地觉得自己肮脏污秽,丑陋不堪。

最终演变到,他只能用完全相反的态度去面对她,折磨她,好像故意丑化了她的形象,他才会觉得心理平衡,他俩才够相配。

“静子,对不起。”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声音微微哽咽,看向她的双眼,可是她又躲开了。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真的不肯……看我一眼?!”

她挣开他的手,起身要继续干活。

他追上前,从后方将她紧紧抱进了怀里,一只手抚上了她高高耸起的肚子,立即感觉到掌下的跳动,他惊喜地叫了出来。

“静子,你感觉到了吗?我们的宝宝,在踢我。静子,你瞧孩子都愿意回应他的爸爸了。你就不能好好考虑一下,别再拗下去了。”

她扒开他的手,开始勺水,重新干活。

他夺过勺子,抢过了活。

她又走开,他亦步亦趋地跟上,继续劝说,“静子,我知道我过去太混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是也不用在这里受委屈,给人做牛做马,还被打骂。

那个老板娘,老是给你介绍什么将军少佐的,铁定没安好心!你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咱们的孩子想想,难道你希望孩子出生在这种不干不净的地方,未来他怎么能成才。”

突然,静子站住了,她侧转过身,一半面容被阳光打得极亮,一半却藏在暗影里。

可是她的目光,一下子让林少穆感到自己似乎又说错了什么,自惭形秽,极为不安。

“我在这里,没受过什么委屈。我也没有做牛做马,做完这些冷面,我就可以休息了。老板娘虽然凶,但是她从来没打骂过我。除了每月的月饷,她还送我牛奶和蜂蜜,给孩子补充营养。”

听到这里,他一下僵在了原地,隐隐地明白了一些事。

这里都是东晁人,没有像在林家时那么明显的种族歧视。

这里虽然混乱,女人们也喜欢勾心斗角,但是对静子,却是好的,常常送静子补身子的好东西,似姐妹般照顾。绝不会像在林宅时,被妹妹林雪忆像佣人似的使唤,表面上妯娌亲昵,骨子里林雪忆却端着千金小姐的架子显摆优越感,真心鄙视静子的东晁人出身。

在这里,静子干活有月饷,平日帮了那些姑娘,不仅有报酬,还获得尊重。她自食其力,光明正大地过日子,问心无愧,根本不怕别人说三道四。

这个看似不堪,对静子来说,却更自由,更受尊重,更平等,更有自我存在价值的简陋小厨房,比起锦衣玉食的林家那样的金丝鸟笼子,让她更觉得安心舒心。

静子继续说,“我在这里几个月,将军们有意,但从没强迫过我。孩子出生后,这里的确不适合我再继续待下去。不是因为这里不堪,而是因为我不能再给老板娘添麻烦。人干不干净,是看心,不是看环境,衣着,外表,职业那些东西。未来,辛苦一点儿也没关系,我相信我能照顾好自己的宝宝,让他长大成才。”

这是林少穆第一次,认真听静子说出这么多话,表达了这么多的内心想法。

她的眼神极亮,那是绝对自信的表现。

她再不会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他,笔直的光,直直插进他的浮浅薄弱,将那些无聊的面子和虚伪,都撕了个粉碎。

林少穆,你真是个渣!

这一次,他再不能理直气壮,也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她回过身,勺水,继续做她该做的、能做的事。

那样瘦弱娇小的背影,突然涨满了他的眼,让他觉得自己真是渺小得可悲。

……

海边别墅

清晨,别墅花园里,传来悦耳的笑声。

轻悠正在秋千上,直吆喝着十郎“再高一点”。

吓得周遭一干佣人,医生,护士,还有产婆等等,愁眉苦脸,战战兢兢。

织田亚夫打完一个电话,从屋里出来,就看到这满院子人的一副苦瓜脸,只有秋千上的女人乐呵得像刚刚升起的太阳,不由失笑。

他走上前,将秋千慢慢停了下来。

女人带着着一颗肉球,扑进他怀里,他感觉那东西着实是个大大的障碍,成为两人之间光明正大的“第三者”,真是越来越不怎么讨人爱了。

“亚夫,今天你忙不忙,我想去圣玛丽教堂做礼拜。上周去,我认识了一对夫妇,他们好有趣好有爱呢,他们的宝宝也有五个多月大了。他们打算要入教,要让新生宝宝接受洗礼。”

看那小眼直放光的模样,他就知道这小恶魔又要出难题了。

心里无奈叹息,虽然最近这孕妇病是好了不少,没有再动不动就无理取闹,可突然迷上个信教,一天到晚拉她不是去天主教堂,就是去基督教堂,做礼拜,一起唱圣歌,聆听教诲。每顿饭的时候还要大家一起跟她做祷告,光是跟神父忏悔,都能磨上半天时间。

不然就佛堂,道观,各种庙宇。搞得南云卫都笑话他,快成了教派百科全书了。

“宝宝,乖,我最近可能会很忙。你让十郎陪你去,至于受洗礼的事,比较复杂。我听说基督教也分几个派别,如果你信错了,很可能闹出教派纠纷。”

“啊?教派纠纷。”她诧异地低叫出声,一脸懵懂,等着他解释的模样。

他无奈一叹,暗骂自己蠢得挑起这种愚蠢的话题,又不得不解释。

“你不是说想跟着信基督教?基督教也分新教派和旧教派。像艾伯特和安德烈他们,信的就是旧教派。但你说的那两夫妻去的礼拜堂,信的是新教派。新教派也是由于在原驻地受到旧教派的排挤,才跑出来在殖民地上发展他们的信徒,以扩大他们的教派势力,向旧教派叫板儿,教派纠纷就是这样来的。

要是你信错了,未来万一跟艾伯特他们闹矛盾,不是很麻烦。所以,咱们还是不要拉帮接派,做中立派最好,你想交哪里的朋友都不会闹原则上的矛盾……”

如此,叭啦叭啦,女人被男人一顿洗脑后,暂时消停了。

过了没几日,却又有了新情况。

这天,织田亚夫很迅速地解决了公务后,打算和妻儿到利顺德大酒店吃新出的菜品,算是全家打打牙祭,让常时间憋在屋里的小女人放放风。

哗啦哗啦的咕噜声,在他打开车门时就传了出来,女人的手没先伸出来,却是一个金色的轱辘先转了出来,金轱辘正拿在女人的左手上。

他不得不伸出双手,托着女人的手臂,将人扶了出来,揽进怀里。

女人立即献宝似地跟他说,“亚夫,你瞧,这是什么?”

织田亚夫走遍大江南北,游遍世界各地,却真是没见过眼前的金轱辘,上面嵌着红白蓝绿各种宝石,做得粗中有细,形制古朴,还缀着一个漂亮的天青石缀子,颜色靓丽,确实惹女人眼。

可是吧,再怎么惹眼可爱,你一个进大饭店吃饭的淑女,手里一直拿着这种一看就像是小孩子玩的轱辘转转儿,怎么看,怎么古怪不搭调儿。

“谁给你的?”

男人第一个是追溯祸头子,立马掐掉。

女人似乎立即感觉到丈夫的不悦,嘟起嘴说,“我自己求来的。那位高僧大师也是我去佛院时,巧遇上的。得,你别拿那副周围都是间谍特务的有色眼光瞧人,我给你保证,这东西绝对是神器。”

哗啦哗啦,金轱辘十分配合地转动两下。

女人小眉毛直抖,一副便宜捡到宝的模样,刹时惹得男人放声大笑。

同时,更引来了周遭其他客人们的频频恻目。

不管这行为在如此高档的用餐场合里,是否合适,但就男人出众的形貌和气质,就是教周遭男人嫉恨,女人激动,也没人敢上前多说半句。

“亚夫,你别笑啦!人家是说真的。”

“嗯,我相信这是、蒸、的。”

“讨厌啦,这不是什么转轱辘,真正的名字叫转经筒,这是西藏得道的活佛特别加持过,比你我加起来的岁数还多几百倍的神器!”

夫妻两嘀嘀咕咕,终于进了单独的包厢,众人才愤愤又不舍地收回了眼光。

那时,没人注意在阴暗的角落里,有一双充血的眼眸,妒嫉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这一顿大餐,女人是吃得很尽兴,且吃完后还嚷着以后要常来。

不过对男人来说,五脏六腑是享受了,耳朵遭受了严重的荼毒。

因为整顿饭,女人都在念叨关于藏传佛教的神奇事迹,以及被极度浪漫传说化的布达拉宫里的和亲公主的故事,末了还立志说一定要去西藏见见传说中的神奇活佛。

织田亚夫完全哧之以鼻,可又不能表现,只能说,“你不是见过活佛了么?这转经筒就是活佛赐予的,给你这玩艺儿的应该就是活佛了。”

轻悠立马反驳,用一种“你根本不懂咱们这奥妙”的专业眼光看男人,“当然不是!这神器只是那位老喇嘛代表活佛布道,送给我这个有缘人的。”

说着,又有些得意地挺胸脯,让男人变了脸色。

话说,酒足饭饱思淫一欲。

男人的眼光一下粘在女人自打怀孕后,又丰腴了一大圈儿的胸脯上。想想没怀时就已经很惹人心,他这都吃素快几个月了,对于正年轻气壮的男人来说,夜夜抱着不能吃,真是件极折磨人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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