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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秋如意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2:27

“伤好了,也会留疤。”

艾伯特这是第二次发大火,说完之后,便不再理会跪坐在地的男人,直接走人。向兰溪不得不追了出去,询问诊断结果。

织田亚夫看着被襦里露出的那张苍白的小脸,神色一片黯淡,双拳在膝上紧握。

其实,他不想对她发火,她的骨伤好得比他慢很多,他本就舍不得她再受痛,却不知为什么被她一激,就控制不住。

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忤逆他,就算是皇兄要他娶出云,口气态度也是小心翼翼打着商量。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喝吼他,或者指责他。但凡冒犯过他的人,最终都会遭到加倍的惩罚。

如果她乖乖听话,他根本不会这样对她。

如果她不是动不动就排拒他,总是否认他对她的好,把他的恩宠说成侮辱,他就不会气得失控强要她。

连帝国的第一美人,公主殿下都巴不得嫁他为妻,这个愚蠢的亚国小女人竟然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抵毁他,甚至口口声声地说不稀罕他。

真是可恶透了!

“娘……”

突然,一声破碎的哽咽,打破室内的平静。

织田亚夫再抬眼看去,女孩小小苍白的眼上,已是泪痕满布。他不自觉地抬起手,以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温柔动作拭去那湿热的液体,然后,手便僵在半空。

半晌,他负气地甩下袖幅。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就该让她明白身为奴隶的本份,和主人的权威。

艾伯特的那堆无稽之谈根本不适合东晁帝国,怎可一概而论。况且,这小东西只是他的欲奴,是他最憎恨的亚国人,还是轩辕氏的后裔。

他疯了才会跟她道歉,才会在这里自责后悔。

织田亚夫重重一哼,起身离开了房间。

被襦里,昏迷的女孩在不同的梦魇里辗转反辙,难以逃脱,泪流不止。

……

那个时候,他还太年轻,他还不明白,不久的将来要为自己的任性骄傲,付出多少惨痛的代价,追悔末及。

……

那天后,轻悠搬回了原来的房间。

在向兰溪的劝慰下,她慢慢走出沮丧的心情,多数时间都以读书、写字、绘画为乐。

如此自得其乐数日,也没再见过织田亚夫。

只是在庭院做画时,偶尔看到仆从捧着大叠文件来往于那间屋舍。

现在,没人强迫她吃东西挑食,没人限制她睡觉时间,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惬意,她偶时还会有错觉,是不是自己直接从亲王宫大门走出去,也不会有人管了。

当然,她知道最后一愿只是白日做梦。

这段时间,向兰溪劝了她很多,她也想了很多,慢慢的,有些极不愿接受的事,也终于改变了。

“小姐的字,写得真漂亮。”

“小姐画的樱花,好像真的一样,太美了。”

“真的吗?那送给你们。”

轻悠欣然赠出墨宝,女仆们初时还颇为犹豫不敢接受,几次下来后,这胆子好似也大了起来,拜谢之后,一个两个喜滋滋地拿着卷轴离开了。

稍顷,这些获得赠字赠画的人,都出现在了织田亚夫的房间。

十一郎皱着眉头,一人赏了一个东晁大银元,女仆们喜滋滋地收好后,见主子颜色和悦,又急先恐后地报告着字画作者在行墨调彩时,吟了什么诗,说了什么话,还讲了什么有趣的故事。

说到兴致处,一片笑声。末了,若能让正在看字画的男子高兴,她们又能多一轮赏赐,这讨字画的事儿利人又利己,何乐而不为啊!

织田亚夫身边放了七八幅字画,全出自一人之手,赏玩多日,他也寻出了小家伙的几分特色,早前见她对王曦之的《兰亭序》赞美不迭,可事实上,这些字画细细比较来说,她更擅长绘画,字却写得一般。

“慢着。”

仆人们刚要离开时,织田亚夫正看到一副樱花图,突然出声。

众人不解,但看主子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立即垂首退回。

织田亚夫指着画上角落里的一首题诗,问,“这字迹不像是小姐的,可有他人在画上着墨。”

女仆们立即紧张起来,你看我我看你地推攘着对方,十一郎见状重重地咳嗽一声,吓得其中一个年龄较长的女仆才终于站出来,诺诺地说出实情。

“那字,是向先生题的。”

女仆不敢直说,这字是小姐求着向大夫写的,向大夫的字写得相当漂亮,小姐似乎非常喜欢向大夫的那种字体,连求了几日,才让向大夫答应收下为徒。近日来,两人几乎都在一起,习字摹帖,颇有几分琴瑟合鸣的韵味儿。

要这事儿给殿下知道了,恐怕又要闹出什么妖蛾子来。他们进荻宫做事时,总管对他们的第一要求就是三缄其口,不能妄加揣断主人的言行。

织田亚夫没有再问,摆摆手,仆人们立即退下了。

画上的题字,笔力遒轧,体势劲媚,根骨挺健,十分有气势,的确非常漂亮,一看便知是男子所写。

之前,他只道这向兰溪医术了得,也未多了解,不想还有这一手。看来……

十一郎见主子打手,立即趋前。

“派人查查向兰溪的底细,越详实越好。”

“是。”

话里的意思便是要在亚国最好的密探出马,把向兰溪的祖宗十八代都查得一清二楚。

十一郎再次叹息,这几日,虽然主子不再理那小姑娘,可实际上,心思却从不曾放下。每每批完公文,总要拿着那些拙劣的字画看半晌,神色各异。现在竟然还要动用最好的密探,只为查一个大夫的身份,真是——太浪费了!

突然,织田亚夫站起身,十一郎忙要上前搀扶,被挥了开。

十一郎不解,跟着出了门,才知缘由。

原来,那些女仆刚出来,轻悠就找了过来。很急切的样子,弄的动静也有些大,让正在沉思的男人听到了,终于忍不住要去看看。

“樱花图?”

“是呀,就是之前我送给你们的字画里,有一幅画的是八重樱。不好意思,我,我弄错了,那幅我想自己留着,你能不能把画还给我,我再另外画一幅给你,好不好?”

“可是,那画儿……”

已经“卖”给亲王殿下,她哪拿得回来啊,这不是存心要她小命儿嘛!

轻悠一看仆人为难的表情,更急了,“拜托,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漂亮的樱花,我再画一个更漂亮的给你就是了。可是那上面题的字是向大哥的,我不想送人。拜托了,好不好?”

轻悠急得双手合实,像东晁人一样恳求拜拜,却发现女仆脸色更糟糕了,似乎有什么难言之瘾。

正想问,一个许久未闻的熟悉嗓音插了进来,吓得那女仆脸色大变,立即侧身帖到了墙边,露出长长的走廊上,许久不见的男人,仍着玄黑和服,缓步踱来,俊容平静淡漠,却立即让人心生寒意。

“她手上的画,已经卖给本王。想要的话,就来拿。”

“你,你买了画?”

她似乎很惊讶,他愉悦地勾起唇。

“怎么,不可以吗?”

她张了张口,又咬着唇垂下眼,明明不甘心,却硬是忍下了。

“不想要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小手绞成了麻花。

他有些诧异,默了一默,直盯着那发顶心,恶意地说道:

“拙作一篇罢了,本王瞧着也没什么意思,干脆烧了烤火。”

便转身往回走,仿佛就是要去烧画。

他垂下眼,在心底默数着什么,直到仆人打开房门,将要跨入时,终于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他有些得意地扬起了唇角。

却听那追上来的人儿说,“既,既然殿下已经买了画,那画就是殿下的所有物。殿下,想要如何处置,都随殿下。那画儿,我不要了。”

他的脚步,死死地僵在了门栏上。

话说完,身后的脚步声立即跑远,很快,消失在了走廊中,像在逃离什么追赶。

他转眼看去,只看到门上一晃而过的粉色衣角,空气中熟悉的气息一丝不剩,全消失在了他的世界。

她,就这么简单放弃了?

竟然还大方到,叫他随便处置?

连一句争辩也没有,就这么容易妥协了?

一连数个疑问闪过脑际,好似一下抽空了心里某个角落,填上一种让人又气愤又无奈的情绪,更堵得他咬牙切齿,偏偏又无从发作。

该死的,这是怎么了?

“殿下?”

织田亚夫突然狠狠一锤门框,竟一拳把拉门给击穿了,吓得十一郎低呼一声上前,就被他挥开。

“滚开,都给我滚,滚——”

砰地一声,拉门被男人用力甩上。

紧接着,门外的人听到里面传来唏哩哗啦的摔砸声,一片噤若寒蝉。

☆、24.一徒不拜二师

棕漆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探头出来的褐衣小童看到门外待立的人时,一下瞪大了眼,惊喜不矣。

“殿下,您身子好了?师傅刚刚还提起您呢!”

“已经无碍。师傅他现在可在饮茶,还是在品画?”

织田亚夫一扫平日的高傲端严,眉目间是少见的和悦之色,与小童轻声应对,一边朝屋舍里走。

屋舍不大,在外面瞧着亦同周围的普通民房相差无几,越朝里走,庭院设计大不同于一般东晁精致娇健的风格,满园修竹翠笼齐天,一阵轻风拂过,沙沙声响,碧光霁色,参差起落,平托几分静谧幽然。

这里没有一株樱树,除去平式主屋,处处彰显着亚国风情的庭院设计,卵石碎迳,假山屏景,亭台小榭。再绕出一丛翠竹,前方豁然开朗,一座碧色小竹亭临水而驻,亭中一位华发青衣的老者正托杯品茗,口中似还念念有词,一派悠闲气度。

小童欢喜地唤叫一声,就跑了过去。

老人面目极为普通,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清矍之气,尤其一双眼眸炯亮有神,似蕴有无穷的智慧神奥,让人无形中便生出俯仰崇敬之心。

看到织田亚夫拾级而上时,老人眯眼上下打量一番,似乎是终于放心地点了点头,笑意舒然。

“师傅。”

织田亚夫恭恭敬敬地跪落在老人跟前,双膝着地,帖额叩首,这是东晁人见长辈时最高的礼仪。而能让堂堂一国亲王行如此大礼者,亦非寻常人物。

老人托起织田亚夫,蔼声询问了近况。两人对答,亲切随意,全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教导,晚辈对长辈的崇敬倾慕。这对于在皇帝面前都一副凛然傲气的亲王来说,亦是极少见的情况。

盏茶功夫之后,老人放下茶杯,笑言道,“说吧,今日让亲王殿下您亲自登门拜访我这个不世出的老头子,有什么重要指令要下达?”

织田亚夫恻然一笑,“师傅,您言重了。”

这也是师徒二人惯常的打趣罢了,织田亚夫放下茶杯,十一郎立即将一直托在手中的东西递了出去。

老人打开被绢布细细包好的物什,定睛一看,很是惊讶,“哎呀,你这小子专程跑来,就为了让老夫替你补这些破玩艺儿?”

织田亚夫尴尬地咳嗽一声,“师傅,这不是破玩艺儿。这是,是徒儿十分喜欢的樱花图,因故,撕毁,想请师傅妙手回春。徒儿不胜……”

感激二字未及吐出,老人哼哼着打断,戏谑道,“因故撕毁?既然如此喜欢,这因何故,又为何人所毁啊?”

织田亚夫头垂得更低了,不语。

十一郎见状,有些汗颜,又有些替主子不甘,一齐垂下了头。心里很不屑于补画一事,在他看来,那小丫头的画作根本难登大雅之堂,就是主子眯着眼随手画一幅,也比这“破玩艺儿”美得多。

而老人身后的小童捂着嘴,笑得眉眼如弯月。

老人一边调侃着,一边观察着这个他平生收过的身份最高、资质最高、生得最美,心性却最狠辣的徒儿,竟然露出如此扭捏羞愧的表情,心中一软。

“因为徒儿一时失控,筑下此错。”

织田亚夫没有掩饰,直言己过。他知道,自己拜老人为师十年,任何情绪也难逃其法眼,矫饰枉言,都是徒劳,更是对老人的最大不敬。不管哪种,他都不屑为之。

老人大致看完画作,眼中亦有几分惊艳之色,默了一默,看着织田亚夫时,神色复又一片沉静清穆,道:

“要为师补好这画儿也可以,不过,得劳烦殿下你给为师打个下手。”

“徒儿遵命!”

织田亚夫欣然应允,随老人起身。

也许有人会觉得,让堂堂亲王给人打下手,是不是太委屈了。

非也!

若知道了这位老者的真实身份,就没人会这样想了。

师傅二人来到一间放满了各式工具的房间,墙边靠着案台、挣墙、人字梯等,桌上一排大小不一的排刷,并界尺切板、剪刀、掸子等等,还有油纸、砑石、蜡板,甚至连木锯、电钻、筒盆、调色盘等等都有。

这一眼看去,若非那大大的案台上还放着一副装裱了一半的画作,就这些杂七杂八的工具很难看出这房间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小童和十一郎跟着进了屋,被老人指示着,将那未裱完的画先收了起来,打水,调浆,润刷,这一应准备工序都是装裱字画前,必做之事。

织田亚夫捋好衣袖后,老人问他,“亚夫,还记得为师第一次给你上这装裱课时,说过的话么?”

织田亚夫点头,“师傅说,三分画,七分裱。装裱之重,由此可见。”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将破毁的樱花图一点点铺放在案台上,拼放完好,前后左右地观察画作良久,才拿起排刷,刷上第一道水,待晾干。

又道,“亚夫,你瞧,虽然你很细心地将所有纸片都收集起来,但仍有些细小的缺口,无法完好地弥合。”

织田亚夫细看之后,眉心微褶,问,“师傅,这画能补好么?”

老人看着男子担忧的神色,眼底掠过一抹慈蔼的笑意,道,“凭师傅的手艺,当然没有问题。”

这位老人便是东晁当代著名的国学大师——织田瑾,曾任太子太傅,大学士,非常倾慕亚国文化,研学颇深,尤其书法绘画造诣在东晁亦是自成一格,极受仁景太上皇推崇。且其书画装裱技艺更是东晁一绝,据说早年曾游学于亚国,师承有千年历史传自于大唐皇家画院装裱大师王行直的京裱一派,同时结合东晁的水土风情完善自创了一套织田式装裱工艺,成为时下东晁书画界的先驱人物,倍受敬重。

前言道:三分画,七分裱。

这话听来似乎有些言过其实。实际上,千百年来盛行的泼墨水画,画好后单看上去只觉黑糊糊的墨团,实在不甚美观,且宣纸虽易作画,却不易保存。古人创装裱一技,不但可更好的保护画作,使书画作品千年不败墨色鲜丽如新,高超的装裱更能将画作的优美意境发挥得淋漓尽致,有诗赞:艺心艺手须双全,似护天香人玉栏;敢捡残山取剩水,补悬便可起云烟。

由此可见,一裱三千金,也不算夸大其辞。

若说名人们的宝鉴印章能让一幅普通字画成名增值,那么,一个完美契合的装裱那就是字画的门面,如同“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一旦经名裱师之手装出,其价值更将连年翻番,各种水涨船高。

所以,一裱三千金也常指某些装裱大师的作品,千金难求,有时候比书画本身的价值还要高,这实是千年文化积淀下来的珍贵艺术!

织田瑾声音顿了一下,又道,“不过……”

织田亚夫一听,紧张地抬头看过来。

织田瑾开始刷第二次水,进行细补,一边说道,“亚夫啊,若真是惜画爱画之人,怎可凭一时之气,就弃书毁画?你这个性子,为师很担心啊!”

织田亚夫默然,垂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初入师门时犯错被师傅训戒的模样。

“为师曾教你,临书,摹字,绘画,涂彩,希望能在纤毫挥洒之间,沉淀心性,陶冶情操,助你怡情养性,洗脱尘骨。”

织田瑾抬起手,织田亚夫立即递上了一个非常精致的小镊子,织田瑾埋首画中,开始最精细的修补画作。

又言,“既然喜欢,那就要为之付出更多的耐心和爱心。这个过程,兴许有些辛苦,你瞧,这不就好了吗?”

织田亚夫探首过去,看到刚才明显空缺一大块的位置竟然已经看不出来,平整如一了,蹙紧的眉心才松解了几分。

织田瑾又退后几步,纵观全局,琢磨半晌,才又继续动手,还道,“有时候,只要站远一点,就能看得更清楚一些,这样凑近了,才能细细补缺,不易错漏。这一幅画儿全拜我手,可任我拿捏,但也责任重大,不可操之过急。如若不然,一个不小心儿,可就补不好,全毁了。”

这一个晨时,很快过去,然而修补的过程却还只进行了一小半。

织田亚夫扶起老人时,小童立即上前给老人揉肩锤背。

瞧着老人满额密汗,脸色也不若初到时红润,织田亚夫很自责。师傅年世已高,已经很少亲自装裱画作,这工序十几道下来,常需十天半月,十分耗损精力。可若非自己将画撕得太烂,纵观整个东晁他也只信得过师傅的手艺。且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师傅的绘画技艺一流,尤擅樱花,有二十多年的积淀。若画作无法完全拼缮,凭师傅的托也可以妙手回春,运笔补画,绝对看不出丝毫破绽。这也是师傅当年誉满东晁书画界,无人可及的超凡技艺。

除此外,就只有亚国有合称的装裱师,但他不可能为了一幅画,劳师动众。

织田瑾瞧出男子心思,只笑道,“亚夫,今天就这样吧!一周后,你再派人来取便好。”

“师傅……”

织田瑾摆摆手,让男子坐下,“亚夫,这些年为师虽远离朝堂,但在民间亦时常听闻你为民兴商,为国兴兵,为我民族兴旺发展做了很多事。为师很以你为荣!你而今身在高位,位高便权重,权重则责任更重,凡事亦需三思而后行,多多审时忖势,以免……后悔末及。这画儿亦可补全,但有些事一旦错过,就不可能重新来过了。”

织田亚夫落膝于地,重重地点了下头,应道,“是。”

回程时,他靠在车窗边,眉间尤有两道深痕。

街景快速后退,无一留色。

事,可思,可审,可缓而行之。

那么,情呢?

那种每每一见到那小东西,就滞胀而无法开解的情感,到底如何三思,如何审忖,如何不急不躁?

他从来自信于自己的自制力,却每每在那张小嘴下失控,该说那小家伙难道是上天派来的他的克星么?

车行至荻宫时,男人眉心的褶皱似乎更深了几分。

……

“笨蛋,亚夫,吃饭咯!”

轻悠坐在廊檐边,晃着两条小腿儿,将手中的米粒贝母片儿,往地上洒。看到两只绿雉扑楞着争先恐后地冲过来琢食,脸上不自觉地染上了笑。

当她再伸手洒食时,突然被一只手握住。

向兰溪又气又好笑地说,“轻悠,之前的话,你又忘了?”他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额心。

轻悠皱了下鼻头,朝左右望望,瘪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你哟!又不听话,教我怎么说你好。”

向兰溪摇头,席地而坐,拉过女孩的小手,将那满掌的鸟食抖落,握着细细的手腕,顺着骨节轻轻推拿起来,这是他逮着机会就会给她做的复健。也都缘于之前两人一起习字绘画时,他发现的问题。

轻悠让女仆们接走了鸟食,继续喂。

回头讨好道,“向大哥,我保证暴君在的时候,绝对不乱来。”

他抬头,瞪她一眼。

她急道,抓着他的大手央求,“向大哥,你不会还生之前我把你的字画送人的气吧?”

向兰溪一愕,笑了,“我是那么小气的人么?”

她笑开了小脸,眼眸盈亮,粉颊生光,就像那枝丫上颤颤盛放的樱花儿,娇俏,美丽,让他瞬间失了心序,急忙垂首。

“那向大哥,你今儿教我你之前说的什么皇帝家的专属字体,好不好?人家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呢,你现在就教我,好不好?回头我也可以在小叔面前摆摆,嘻嘻,这世上还有他老人家不会的字体,一定逊毙了他。”

“好好,等会儿多吃一碗饭,我就教。”

“哼,讨厌,你又来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着趣儿。

女孩娇语如珠,表情丰富有趣。男人儒雅温润,言行间尽是温柔宠溺。衬着满园香菲,真是一副怡人心神的画卷儿。

仆人们心下叹然,这不就是亚国成语里的那句“郎才女貌”的真实写照么,多美啊!只可惜……

两只绿雉吃饱喝足后,颈项相交,窝成一团,慵懒依偎的模样着实让人心软。

轻悠住了口,看着这一幕久久无言。

向兰溪诧异,顺眼看去,也是默然。

突然,轻悠开口,“听说,这绿雉是鸟类,可我从来没见它们飞过,和家鸡差不多。小叔以前给我讲过,说鸡本来也是天上的鸟儿,也会飞。达尔文的进化论说,因为环境变化,它们不用飞上天也能获得足够的食物,慢慢的,双翅就退化了。而被圈养的鸡,只需要定时等着主人喂食,什么也不用做就能活得舒舒服服。那双大翅膀,羽毛又厚又漂亮,就算展得再大再宽,顶多只能上屋顶,也飞不上天空,完全是个摆设。”

“轻悠……”

刚才还容光焕发的小脸,渐渐黯淡下去。

“环境太安宜,鸿鹄之志俱损,安当鸡雀鹦哥以愚人。”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紧得让他的心也缩成了一团,“向大哥,我很怕,我不想变成失翼的鸡雉,我想飞出去,我想回国,回我的家。”

“轻悠……”

向兰溪按住了她的手,托着掌心,悄悄写了四个字“静待时机”。

却说,“别胡思乱想了,你要是想家,不若求亲王殿下,让林雪忆来荻宫叙叙也好。”

“上次雪忆来,他就大发雷霆说不准再见面。这次我怕……”

向兰溪直眨眼,轻悠很奇怪。

这时,有女仆匆匆跑来,传话,“小姐,殿下回来了,请您过去一起用晚餐。”

轻悠不得不离开,向兰溪又叮嘱了她一番“忍”字真诀。

轻悠却一直想着向兰溪手语的含义,当她跟着女仆又踏入许久未曾进入的那间男主人屋,看到雕栏边静坐饮茶的男人时,突然想通了。

如果能见到林雪忆,就能互通消息,也许能找到离开的时机。里应外合,更能增加逃跑的几率。

一想到这里,她暗自惊惶了数日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沉下的小脸又恢复了愉悦。

织田亚夫听到门下响动,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回首看到小人儿迈着小碎步,小手绞着,慢慢走来,小嘴儿边藏着抹淡淡笑意,顿觉心中一软,当人还差两步距离时,他就迫不及待地伸手,将人攥进了怀里,揽抱在大腿上。

“悠悠,你今日又习字了?”

发间都有一股淡淡的墨香,他格外喜欢嗅闻。

她仍是不自觉地僵硬了身子,紧揪着手指,缓了口气才答,“嗯,半个时辰前。”但藏不住的是小脸上悦色尽褪,紧颦的眉宇间,蓄着对他的压抑和隐忍。

“听说,近来你都和向大夫一起习字?”

闻言,她立即紧张起来。

“……没,哦,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有跟向大哥讨教一二,他偶时有空,会写几个字让我摹摹。”

她唯唯诺诺的模样,让他眉头越皱越紧。她感觉到腰间的手臂在收紧,想解释,更怕越描越黑,索性垂首不语。

他静静地看着她半晌,也没出声,气氛压抑得让人浑身战栗。

她的心砰砰狂跳,像要跳出胸口,愈发惶恐他接下来可能的行为。

急道,“亚夫……”

未料,他突然一笑,眉头开解,竟温柔地抚过她眼前落下的一缕青丝,勾到耳后,柔声道,“你就那么喜欢摹字?不若,吃完饭后,我陪你。瞧瞧我和向兰溪的字,谁写得好,谁更有资格做你的师傅?”

她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刚才明明生气得像要大发雷霆啊!

“怎么,你还兴你们亚国那套,一徒不拜二师,不屑跟我学?”

“不不,我没有。”

“那就是答应了。”

“……”

“上菜吧!”

织田亚夫愉悦地吻了吻女孩光亮的发顶心,长指轻轻梳着润滑的长发,只觉指间微凉,浑身舒畅。

☆、25.吃饭之后。。。(讨好宠)

仆人们依次进屋,摆上小漆桌,先送上净手水和漱口汤。

这道饮食流程,其实并非东晁的古老习俗,而是半个世纪前为洋人殖民时,东晁贵族谄媚于殖民者,泊来的习惯。在夺回东晁主权之后,鉴于某些习俗也非常符合东晁人自己的饮食文化且无碍于传统,便融合保留了下来。

看着身旁的男人,将纤长玉白的十指浸入水中,深色的漆盆映着春笋似的细指,漂亮得让人失神,稍稍揩了一下,便抬起手,任女仆托着雪白干净的棉布细细捻干水渍。

听说,这净手水来自那个温泉池。

接着,女仆托起漱口汤,男人接过后,左手扶杯沿,右四指并拢托底,大拇指靠杯肚,微微俯首饮入一口,几乎看不到腮动,便将水吐出。

这一溜儿举止,真可谓浑然天成,完全看不出造作扭捏之态,优雅到了骨子里。

轻悠觉得男人做起洋人的姿态,比洋人自己还要地道漂亮。

记得小叔曾带她到芙蓉城中唯一一家最大的洋人馆子里用餐,美其名曰,观赏洋人们有趣的进餐礼仪。

在那里,她看到有自以为高雅有身份的国人学洋人用餐,当有人听说是漱口水时,喝进嘴后就用力鼓动腮帮子,弄出哗啦哗啦的漱口声,那模样别提有多滑稽了,附近用餐的洋人们都纷纷来看,甚至还有人直接将漱口水喝掉,说“这不就是柠檬汁儿嘛!”,洋人们眼露讥诮、满脸鄙夷的表情,让她记忆尤深。

那时她刚十三岁,极不屑于效仿这种装模作样的行迳,受小叔影响,她向来行止落落大方,不媚俗不娇情,我行我素。

当时她就对那个Waiter说,她饭前都有洗过手,当着客人面洗手实在不礼貌,请他们把那盅东西拿回去。

她也记得很清楚,自己的童言童语,让小叔忍笑俊不禁,而周围的洋人们看她的眼光是又惊讶又好奇。她不以为然,深深记住了小叔曾说过,所谓入乡随俗,那是对访问主人家的一种尊重,而对于那些可恶的侵略者和毫不友善的外邦人,就完全没必要了。

想到这里,轻悠忍不住裂嘴偷笑起来。

织田亚夫见状,问,“悠悠,你在笑什么?”

轻悠立即避开那深幽的凝视,直说没什么,忙将手浸水里,撸了两下就拿出来,水滴得到处都是,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拿过仆人递上的绵布迅速将水汲掉,被她扔掉的布团皱皱巴巴,与男人用过的齐齐整整简直就是“天上”和“地下”的差异。

她可没脸去欣赏这种差异,又迅速抓起漱口杯,包上一口水哗啦啦地蠕动几下腮帮子,吐掉,完事儿。

她这个利落啊速度啊,跟男人刚才的优雅从容真是个鲜明对比,看得仆人们直鼓眼儿,看得织田亚夫先是一愣,接着便不可抵制地大笑起来。

明明很有底气,可被人当众这么无所掩饰地“嘲笑”,她的小脸唰啦一下红了个透,不满地哼叫起来:

“你,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织田亚夫哼着说,“你笑什么,我就笑什么。”

轻悠一瘪嘴,避开那刺目的笑脸,嘀咕,“有病!”

“悠悠,你说什么?”

“没什么。”

“当真?”

他欺身靠近,两人并排而坐,只有一臂距离,这样的安置本就不合东晁规矩,但从之前两人同室而居时他便喜欢如此。一伸手就能够到,让他觉得格外安心舒服。

她身子往后缩,勾着脑袋,“真没什么。”

“真没什么,为何脸红?”

他伸手抚上红红的脸蛋,细滑柔软的触感,让他眯起眼,视线有些不自控地顺着雪白下滑的颈弯弧度,没入女孩紧张起伏的雪白衽口,眸色更黯。

“刚,刚刚的漱口水,有点热。”

“热么?我怎么没感觉?”

他弯起唇角,更欺近几分。

从旁看,男人高大玄黑的身影几乎罩住那快缩成一团儿的小粉团,鲜明的色差刺激着瞳仁不住地收缩。

“呃,其实,现在,已经不热了。”

“那怎么会有这么多汗?”

长指一弯,在雪白的颈间剜了一下,吓得她低叫一声,缩着脖子就要往外爬,就被他一把搂进了怀里,吃吃地笑谑着各种调戏层出不穷,她只能无可奈何地忍忍忍。

等到仆人们终于将菜肴上齐,嫩红的小嘴儿已经被某人吃得又红又肿,某人还意犹未尽,咬了咬雪贝似的小耳朵,哑着声说,“悠悠,真好吃。”

她又羞又愤,抖如筛糠,嘤嘤地低叫,“我不好吃,你,你放开我,我饿了,我要吃饭。”

他似乎终于逗弄够了,才放了手。

她惶惶然地爬回桌子边,努力缩着身子想避他远点儿,眼光却意外憋见了某个隆起的部位,立即皱着眉头一脸嫌恶地别开眼。

他舒眉一笑,邪气慑人地说道,“悠悠,这里都是你爱吃的亚国菜,多吃点,才有力气应付,本王的兄弟。”

哐啷一声,将将拿起银箸落在碗上。

他看着那浑身都浸着一层粉红光晕的小人儿,闷笑出声,只觉得身心舒畅,这样的相处方式很有趣儿,他很满意,很高兴,真的,很喜欢。

殊不知,她已经在心里将男人腹诽了一万遍:织田亚夫,你个无耻下流的大色狼!

……

幸好没有再被逼迫、吃不爱吃的生猛海鲜,轻悠大大松了口气。

鱼香肉丝,百合西芹,蕃茄豆腐汤,蒸鲈鱼,当归炖乌鸡,还有产自亚国东北的大米,又糯又甜,她吃得很香。

“这是什么?”

突然,旁边的银箸探过界,挑了一颗沾着红末的白圆豆状物,奇怪地看着询问。

轻悠一下急了,“那个你不能吃。”

“为何我不能吃,你就能吃。”

织田亚夫眯起眼,他刚才看得很清楚,这小碟里奇怪的豆子,开始小家伙似乎对其不甚在意,但是在开吃前吃了一颗后,表情似是痛苦纠结扭曲之后,猛掘了两坨白米饭,吃得舒颜展眉,极是享受的模样,之后就吃其他的菜,吃几口之后就在这小豆子前犹豫。

他从哪里瞧出来的?

这太简单了,看她一边蠕着小嘴儿,眼睛明明瞄着豆子,偏偏银箸又伸向其他菜,明显的依依不舍,就知道不是她不爱吃,而是太喜欢吃却舍不得吃。因为,小碟子里只放了五颗。

他更发现,这小东西为了这盘豆子,吃饭的节奏和频率都极有规律,五颗豆子,让她把饭菜量几乎等分成了五个阶段。

越看越觉得有趣儿,便忍不住想要搅搅局,看她抓狂的小模样,格外乐呵。

咔嚓一声,他咬下半截豆子,刹时间,酸、甜、涩、辣、咸等味儿齐齐冲上味蕾儿,简直让人应接不暇,他抑不住地脸皮直抖,眉头蹙得死紧,一下将银箸上剩下的半块“怪物”扔在桌上。

该死的,什么怪玩艺儿,这是人吃的!

“哦,你真浪费!”

轻悠惋惜无比地看着那半截豆子,瞪了他一眼。

他不满,“养伤期间必须吃清淡的东西,谁准你吃这么刺激的东西?!”

她立即将剩下的最后两颗豆子拾进碗里,抱着跟宝儿似的反驳,“艾伯特说,可以吃一点点。”

“向兰溪也这么说了?”

“对啊。”

她咔嚓咔嚓,吃下一颗,满足地眯起眼,嘀咕,“这么香的泡蒜头儿都不会吃,真可怜。”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一下扬高。

她立即缩脖子一副龟样儿,“我,我说天天都那么清淡,都快淡出鸟儿来了。”

他懵懂,“淡出鸟,什么意思?”

她噗嗤一声笑起来,可看他脸色下沉,不得不憋着,吱吱唔唔地边解释边往嘴里塞东西,似乎就怕他突然出狠手抢她的食。

他心里好笑,看她宝贝似地竟然将那小盘子里留下的辣椒粉和酸汁儿都倒进了碗里,不免叹息,还是跟孩子似的,宝气!

轻悠见男人没阻拦,吃得更香了。要知道她本就是辣妹子产地出来的姑娘,蜀地好鲜香麻辣重口味,偏偏东晁的食品都以清淡原汁原味儿为主,基本不怎么使用提味香料,她来了这几个月都不习惯,好不容易发现居然有泡酸菜可以聊解口腹之欲,便央着向兰溪弄一些。

只是喝中药就必须忌口,如此讨价还价之后,向兰溪规定只能吃这么五个,就这辣椒面儿还是她趁其不备,装模作样给女仆下达的命令才得来的。

当然,这一点绝对不能让男人知道。

好不容易终于把饭混过去了,轻悠觉得束腰都有点儿紧,立即起身施礼,想赶紧回房松解松解。

“慢着,陪我去园里走走。”

“可,可是大夫说,饭后要静坐,我想,回房休息。”

“那就陪我先坐会儿。”

“那个……觉得有些累,想睡了。”

“那我陪你睡会儿。”

“不,不用了,我,我们还是出去散散步。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呵呵呵呵!”

某人傻笑。

某人冷笑。

……

静坐后,散了步,回屋时,已至掌灯时分。

轻悠打了个哈欠,爱困地求道,“我,我想睡了,可不可以……”

她扭着手,想从男人的大掌里脱出来。

他哪会给她机会,拖着她直往自己的主屋走,说,“本来我还想给你讲讲那幅李思训画作的由来,既然都困了,那我们就先歇了吧!”

她一听,惊得大眼一瞪,瞌睡虫都一扫而光,不知是被李思训的画作吸引,还是被他所说的同睡给吓到。

“那个,你,真的……可我想……”

这该是左右为难吧!

他暗笑着,不管她的小纠结,直接将人拖进房中,女仆们已经铺好了被襦,柔和的烛光映得满室温软怡人。较之日渐普及的电灯,他似乎更念旧,如非批阅公文,寻常都喜用烛火点亮。

“既然都累了,那就明日再赏画。”

说着,他挥退了女仆,自己动手脱衣服。

轻悠望着已经打开了电灯的书房隔间,哪里肯接受,急得立即绕到男人面前,抓住他脱衣服的手,软软地恳求。他又故意逗弄了她两下,才遂了她的意。

这小混蛋,想他堂堂东晁第一亲王殿下,竟然还比不上死人的字画!

“你说,这画在过去一千年多年都被当成了高仿赝品,一直无人得识真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呀?”

刚刚还一脸萎顿,这会儿就精神百倍,看着画卷,专注的大眼里放射出极亮的神彩,衬得整张俏丽小脸都似在发光,深深地吸引人。

他微微恍惚了一下,被小爪子揪着胸口才回了神,移了移画作,指着王曦之的题帖说,“你之前胡说倒准了一处,这画的确是我母亲从东晁神社里的杂物房里寻来的。大住持说是早前由前亚国皇朝回赠的贡品,却被朝中大学士指说该画为赝品,理由便是你之前的托词,画风非李思训惯常所习,且题词处在强光下可见帖痕,古往今来从未有真迹会是拼帖而成。同时还有矢吹菊的后人拿家祖遗训说,当年唐皇赐画于东晁时并未有王曦之的题札,故被鉴为绝对的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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