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若彤抄过报纸追向织田亚夫,边追边叫,“亲王殿下,你要再一意孤行,杀害无辜百姓,老天爷也会睁眼的。难道你就不怕这报应,再降临到无辜的轩辕姐姐和你们的孩子身上吗?你还能再一次承受,那种可怕的意外?
就算没人说,可是我们大家都知道,那村子里的寡妇,全都是受这场可怕战争迫害的无辜妇女啊!难道他们想要变成那种丧心病狂的魔鬼吗?若不是你们东晁人侵略我们的国家,也不会酿成当日苦果。追根究底,这都是你们自己造成的灾难。
亲王殿下,你已经筑成一次大错,难道你还要继续错上加错,死不回头。要是下一次轩辕姐姐和小小宝再碰到什么……”
“住口!”
织田亚夫气得霍然转身,眸色黯沉得没有一丝亮光,宛如地狱黑洞,阴冷的杀气从他高大的身躯中突然暴发,吓得袁若彤不自觉地退后三步。
“我绝不会再让任何危险再发生在轻悠身上。她那么善良,她从未真正想要伤害任何人。她救了亚国多少人,却要因为开了三枪而受老天的惩罚吗?你说的什么老天爷,是活佛,还是你们自己人心中的贪婪私欲和不知好歹。如果老天真有报应,那必然是报应在我身上,而不是她。”
“可是,你也不能纵容你的下属……”
“来人,立即送袁若彤小姐去江陵。”
织田亚夫喝声下令,“你的国民政府和家人,已经全部转至华中首府。你对我妻子的救助,我会如数奉还。没有再会,不送!”
看着那绷得死紧的黑色背影,袁若彤想,要不是自己是男人妻子的救命恩人,恐怕这一次她真要因为自己一针见血的口无遮拦,丧身枪下了。
……
织田亚夫神色阴霾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天空又开始飘雪花。
他没有坐车,更不要人打伞。
他步子迈得极大,黑色及踝披风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抛出层层的衣浪。
雪花很快堆积在他的肩头,领隙,帽沿上。
风越来越大,刮得周人都不由直眯眼睛,在心里暗暗诅咒这比东晁的北海道还要严酷冷恶的天气。
黑色军靴陷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然而放眼前路,一片茫茫雪帘,仿佛没有尽头。
他不能停下,更不能回头。
因为,这就是他的命运,他的选择。
……
刚跨进院子,织田亚夫看到屋檐上燃起的红灯笼,无波无漾的眼眸,轻轻颤了一下。
院子里隐约传来了轻悠教弟妹学外语的朗读声,温柔的音调,搭上可爱的童音,让人心都是一暖。
他的步伐变得轻柔缓慢,举步朝里走。
一道声音却唤住了他。
回头,正是相互扶持的轩辕夫妇。
侧屋中,小厮奉上茶水立即退出了屋子。
厚重的棉布门帘放下时,屋里燃着三个碳火盆子,依然觉得冻得糁人。
轩辕瑞德手上也拿着一份报纸,沉声喝问,“亚夫,你,这,这真是你的命令。”
织田亚夫垂头不语。
但这也算是一种默认了。
轩辕瑞德急道,“当时咱们还在拉萨,你一直在嗑长头。这事儿,你不知道的,对不对?”
仍然是一阵冗长的沉默。
轩辕瑞德仍然在不住地找理由和借口,都是为女婿开脱,别开报纸上那些舆论攻击和各种激烈的谴责。
三娘看着翁婿两的模样,一个激烈地面红耳赤,一个沉默得宛如死水,心下叹气。
“瑞德,你别说了。”
“怎么能不说!现在这些报纸就爱胡乱写,亚夫当时根本就不在华南,明明跟着我们去了西藏啊。这都是那个荣泽英杰搞出来的事儿,怎么能扣到亚夫头上。总之,我不会相信。”
终于,织田亚夫站了起来,目光平直地看着两佬,说,“爹,娘,我只有一个要求,这些事不要让轻悠知道。”
轩辕瑞德立即表态,“那是当然。这种流言蜚语,就喜欢沾上大户人家没事儿炒事儿,还不是为了图赚钱,根本没有认真拷据事实真相!”
织田亚夫欠身致谢,“谢谢爹和娘的理解。马上元旦节要到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大哥他们过来,陪你们和轻悠一起过个团圆节。”
“好,我这就给宝仁打电报去。这元旦节,还是你们东晁的新年吧?呵,那咱们可得好好乐乐,给宝宝他们冲冲喜,争取即时能顺产。”
轩辕瑞德高兴地转身就要走,突然又顿住脚,回头时,脸上仍有一丝憾色,“可惜清华今年又不能跟咱们一起过……”
织田亚夫一笑,“爹不用担心,待小小宝生下来,我们再一起去美国。”
闻言,轩辕瑞德眉眼大亮,一扫之前的怀疑和担忧,高兴地拉着老婆走掉。
亚夫在侧屋中站了一站,才回了主屋。
而三娘跟着丈夫回屋后,坐了许久,才忍不住开了口,“瑞德,虽说事发时,亚夫根本不在场。可是,我记得十一郎一直有私下向亚夫报告重要军情。宝宝以前也说过,亚夫是东晁远征军的元帅,所有将领皆归他调遣。他分明就是……
若是没有他的纵容,明知道咱们天锦坊在应天府,荣泽英杰的大军还是开进了城,进行大屠杀……应天府,不是寡妇村,那可是咱们亚国目前被其他国家都承认的临时政府的首府所在地啊!”
正兴冲冲地写信的轩辕瑞德,动作陡然一僵,脸上高兴的表情就像水蒸气一样,迅速消失了。
……
这天夜里,轻悠遗憾地说,“亚夫,若彤走了,十郎也不知道病情怎么样了?”
亚夫说,“你忘了,袁若彤虽看起来成熟稳重,但她还只有十六岁。她离家一个多月,自是要回去和家人团聚的。”
轻悠喃喃说,“这走得也太快了点儿,连个招呼也不打。人家正准备给她的谢礼呢,她这一路上为了救我,也吃了不少苦头,真是个好姑娘。”
亚夫接道,“我已经送了她一车的礼物做答谢,你不用过意不去。”
其实,还有特别申令,让荣泽英杰没有动袁家的医院公司,也因此袁家在这次大屠杀中救了不少同胞,倒是变相地为指挥不利、丢掉首府的姜家捞回了那么一点点民心。
轻悠嘟起嘴,“唉,人家只是觉得这么重要的救命之恩,要当事人当面感谢才够有诚意。不过,也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的,对不对?”
亚夫淡淡地应了一声“是”。
轻悠立即问起十郎的事,眼神也偷瞄始终待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宛如雕像的十一郎。
亚夫掩过被子,抱着女人躺下了,阻断了女人打量的眼神儿。
轻悠凑过去咬耳朵,“十郎现在还没找到么?这就要过新年了呢,没有她在,十一郎该多难过啊。你有没有派更多的人去寻啊?”
亚夫示意所有人退出房间后,才说,“我们离开沪城后,十郎失踪了。最近我的人调查到,十郎是陈家的幺小姐陈欣怡,现在已经认祖归宗。”
轻悠大惊,“那十一郎不就是……”
亚夫拍了拍女人紧绷的背,“陈家自然不希望女儿再沾染上敌国的什么东西,所以看得很严。”
轻悠却不以为然,“看得再严,十郎可是伊贺派的上忍,还怕逃不出来嘛!一定是十郎伤太重……”
亚夫没有反驳妻子,哄着说,“我会给十一郎放个大假,让他去江陵城。你就别瞎操心了,乖乖养好身子,等你哥哥姐姐过来陪你过节。”
一听说亲人们要来,轻悠又兴奋了,亚夫哄了半晌,喂了一道药,才终于睡下了。
他还没有提点女人的是,十郎的伤虽重,这也过了一个多月了。若她想回来,也并非难事。十一郎此行,或许并不乐观。
……
轩辕瑞德的电报,最终还是发出去了。
不过,立即为轻悠而来的却另有其人。
这日午后,睡了一小觉的轻悠,正和母亲商量着给孩子做百家衣。
想着小小宝未出生,就屡逢难事,怕落了地不好养,便想求个百家衣,沾沾百家喜气,能顺利无忧地长大。
恰时,屋帘被人轻轻揭起,进屋的人随小厮引入内室,当见着女主子和老夫人时本相禀报,也被来人按下了。
来人看着半卧在热炕上的女子,瘦小的身子掩在厚厚的棉被下,棉被下那明显高高隆起的肚皮,实在惹眼得很,让人很怀疑,这么瘦的人儿,小脸尖得都能戳穿纸了,怎么有这么大个肚皮,已经七个多月了,承得住吗?!
可是这位坚强的妈妈,在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时,现在笑得还是那么开心,额头上还留着疤,却丝毫无损于她脸上散发出的浓浓母爱光辉,很美很美。
就连那些小动作,小表情,依然和她们当初相交时,一样动人。
真没想到,她真的和宝宝好好地活过来了,对她来说,这真是这个新年最好的礼物了。
“轻悠!”
来人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轻悠闻声抬头一看,惊讶之色铺开,最后化为一个欢喜的笑容,大叫,“静子,你怎么来了?”
她作势要下床,静子立即迎上前拦住了她,握着她的手上上端看,眼眶已经一片红湿。
“我刚到。你瘦了,不过精神很好呢!这伤,应该再不久就能消掉了。肚子好像大了好大一圈儿。辛苦了,以后小小宝出来,一定要让他知道他的妈妈有多了不起,为了他做了多少事儿。”
轻悠拉着静子坐到一边,姐妹两便聊起了近况,拉起了家常。
自然,静子之前得织田亚夫亲自训示,避开了敏感性话题,只谈娃娃经。
轻悠提到和母亲正在做的百家衣,静子一听,便笑道,“没想到你们这里还有这样的习俗,真是难为你了。来之前,我也到神庙里,给你和小宝求了平安符。”
静子拿出用金箔纸做的三角纸符,并一个可爱的不倒翁似招福猫送上,轻悠接过,很是喜欢。
轻悠说,“我听说百家衣要亲自到百家户里向有孩子的妈妈求衣,才够灵验。可是我也没法出门,就算能,我想亚夫也不让的。他呀,紧张死了。”
两人笑开。
静子便说要代轻悠去求百家衣,轻悠觉得静子之前没做好月子,北平天气又冷,便不让。
两人这便又争上了,三娘笑着给打了个圆场,说百家衣也不用真的亲自去求,只要做到心意到就成了。
静子提到宫中的妃嫔许可以求上一些,轻悠犹豫。三娘倒觉得这是个好主意,遂决定说轻悠求上三家,她和静子再出去求上几家。其他的便让亚夫派人去张罗。
“轻悠,你只要记得天天多转几次经筒,念念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咒就够了。”
三娘最后这么提醒,轻悠立即放下了心。
“静子姐姐,没想到活佛真的会救我。我以为自己罪孽深重……”
随即,轻悠向静子聊起了自己西藏一行遇到的奇人奇事,感慨颇多。
“轻悠,千万别这么说。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我们只是一介凡人,不是神。人生在世,遇诸事万物,认识形形色色的人,也是一种修行。便是圣人也要犯错,我们怎能苛责自己。万事,需向前看,向好看。”
轻悠听闻静子这般话颇有禅意,笑问静子是不是也修了佛。
静子摇头,只说自己历经此番生死,也看透了一些东西。
轻悠不由问,“小木头呢?好久没见,他有没有长胖长高呢?他现在是不是跟他爸爸在一起?”
似乎提到林少穆,静子就变得有些腼腆起来,摇了摇头,便说等等,竟然转身就从隔壁将孩子抱了过来。
看到正咿咿呀呀叫唤的小木头,轻悠惊喜不矣,立即接进怀里逗弄个不停。
这一屋子都已是母亲,见着小娃娃自有说不完的话儿,喂奶,把尿,换尿布,聊得不亦乐乎。
已然重了不少的小木头也十分催命妈妈阿姨和奶奶,可劲儿地笑,讨得一屋子的欢声笑语,便让这个隆冬的午后很快过去了,转眼就到了晚餐时间。
轻悠要留静子一起吃饭,却又有些不好意思,不想静子还十分大方地表示,想要陪轻悠住几日。
轻悠却不好意思拆散人家夫妻,问,“静子姐,你现在应该,都是小木头他爸在照顾你们母子吧?你不回去吃饭,他一人,不担心么?”
静子看着儿子安然的睡脸,只道,“他是他,我是我,我的事他管不着。除非,轻悠你不爱我陪,那我就只有带小木头……”
轻悠立即收回了话,拉着静子不准走。她哪会不爱,自打十郎走后,她身边就没有投契的同龄姐妹,虽有母亲相伴,还是希望有个姐妹能相陪。正好静子跟自己一样都是母亲,那是比十郎都要更合适不过的朋友了。
这夜里,差点儿静子就替代亚夫的位置了。
亚夫看着妻子格外开心的笑容,也很满意。便提出说,让静子干脆搬进宫中来住,也省得在外奔波,还怕不安全。
轻悠犹豫,说人家毕竟还有夫有家,试探地性问亚夫,难道现在能接受林少穆出现在眼前了。
亚夫却说,待隔日问了静子的意思便好,直接将林少穆的存在给PASS过了。
轻悠却不想强求,虽然她也不想见到林少穆,可是她更不想破坏静子的幸福,毕竟有孩子的爸来照顾孩子的妈,总是比外人要好得多。
殊不知,这个大雪飘飘的夜,在他们都舒舒服服地窝在温暖的炕头上,聊天打瞌睡时,高高的宫墙外,冷风飕飕的墙根儿下,一个缩头勾背的人,双手袖在粗蓝布棉衣里,躬着身子走来走去,一边哈气儿,一边直跺脚。
那人戴的折耳帽上,都染着一层薄薄的雪,一张脸冻得青紫发红。
可是他仍然坚持来回跺步,不时地瞄着三十多米外的那扇大红门儿。实在忍不住了,才又亦步亦趋地跺过去,吆喝一声东晁语,问的是:哥们儿,我老婆出来了吗?
城墙上的守门人在初时还会应他一句,但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夜了,根本就懒得理他了,他这一叫,还吓醒两个正打盹儿的士兵,骂骂嚷嚷的起身之后,就朝着他所站的位置,拉开裆头尿尿。
他被淋个正头儿,急忙跑了开,就惹得城头上一堆嘲笑声,和辱骂声。
无奈,他只得又缩回墙角那个稍稍能遮点儿风雪的地方,继续原地画圈儿,等着妻儿。
此非他人,正是林少穆。
☆、86.生命的奇迹3-爱,天长地久
有了静子和小木头的陪伴,轻悠心情大好。
这食欲也好了,笑容变多了,不过一周多的时间,体重就增加了,原来尖溜溜的小脸,终于又见丰腴。
瞧着这情形,亚夫的心情也大好,于是这个冬天北平的东晁新年,过得尤为丰富多彩,整个北平都洋溢着祥和的气息,跟淮南的尸骨遍野,乌鸦满天,大不相同。
这样的情形被洋记者拍到后,便在国际舆论上又掀起了一场新潮。
有位大胆的英国特派记者请求采访光德亲王,同僚们都嘲笑他,说他异想天开。
早前因为国外媒体故意大肆渲染东晁在亚国的侵略暴行,遭到了亚国外交部的激烈抗议,从而致使光德亲王公开发表声明,拒绝一切怀揣“不友善”态度前来采风的记者和媒体。
这位作风强悍、传闻俊美无匹的东晁亲王殿下,厌恶爆光,憎恶媒体,可是在各界出了名的,谁敢触及逆鳞?!
可令人惊讶的是,这位大胆的记者竟然意外地获得了一次采方的机会。
当他问到,亲王殿下何以能摒除掉欧美各国在海外殖民时,总会遭遇太多的种族冲突,将北平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
亲王殿下给出了一个极富浪漫主义色彩的回答,一时让这个新年的欧洲文艺界,都十分艳慕而好奇。
“亚国的圣人曾这样说过,一屋不扫,何以治天下。我心爱的妻子能在这个冬天,渡过她一生最大的苦难,春天我们即将迎来一个可爱的新生命,代表着我和妻子的爱和意志的伸延。我很幸福!
正所谓,家和万事兴。我也希望我们所在的这个国家,这个城市,这里的每个家庭,也同我们一样。”
不过,在这篇文章被大量印刷后,在整个亚国都遭到了狂轰烂炸。
很显然,在应天府的大屠杀事件还没有完全落幕,华南的大地仍然血流不止时,这篇“极其自私自利”、“以自我为中心”的幸福宣言,成为众矢之的。
这位幸运的记者,立马就变成了很不幸的记者,被姜啸霖为代表的亚国政府,强行驱逐出亚国。
虽然,他只是尽到了记者的职责,实话实说,报道实情。
虽然,在这个元旦,织田亚夫拿出大笔私人资金,用以救助流离失所的人,并颁布一项免费医疗的法令,以及取消了曾经的强制学习东晁历史的同化教育令等等,真正对亚国人有利的政策法仅。
但是,历史永远不会谱写失败者的功绩,这些仁举德施,最终都将随着时代的变迁,被淹埋在历史洪流之中。
……
不管怎样,这个时候的轻悠,绝对是幸福而满足的。
经过母亲的主持,百家衣终于准备好了。
看到铺了满满一大床的布头笔了棉团子,五颜六色,花花绿绿,轻悠高兴得不得了。
彼时,白白胖胖的小木头穿上了轻悠送的小花袄子,在布团子里滚来滚去,乐呵得抓着棉团子就往嘴里喂,惹得大人们直笑。
轻悠一高兴,就给小木头拍了很多照。
三娘瞧着女儿的模样,就直说轻悠这一胎,一定是个男孩儿。
静子也说轻悠的肚子显怀后就是尖尖顶儿,按亚国的传统来说,这就是生男孩儿的相。
轻悠却不依,抚着肚子说,“才不要。我要给小木头生个小妹妹,以后咱们就可以结个娃娃亲啦!”
女人们捂嘴笑个不停,都说轻悠自己夫妻和顺,倒巴不得全天下的男女都和和美美。
静子抚着儿子圆圆的小脑袋,笑道,“要是你干妈生的是弟弟,小木头当哥哥就得好好保护弟弟哦,知道吗?”
小木头这时也不过才两个月大,却眨着眼睛咯咯直笑,仿佛听懂了似地,就往轻悠怀里滚去,小手直抱着轻悠的大肚皮,叭叽一下亲了一大口。
顿时,女人们更乐得不行。
轻悠捏捏小家伙的脸蛋儿,说,“要是真生弟弟,就结拜为异姓兄弟吧!都说冤家易解不易结,咱们下一代,总该有一个新希望新形式,对不对,静子?”
静子从女子温善的眼光里,读出了对上一代恩怨的释然,和渴望和解的心愿,心底一阵感动,点了点头。
恰时,亚夫从外面回来,也听到了这一句尾音。
轻悠便问丈夫,自己这主意好不好。
亚夫看了眼床上又滚过来抓他武装带上的手枪的小肉团,目光闪了闪,说,“要做我儿子的兄弟,那也得有足够的本事才行。你们要是舍得,就让他跟小小宝一起学习吧!”
后一句,自然是对静子说的。
而这话里的“你们”,自然也包括了林少穆。
两个女人一听,心下都是一松,相视一笑,泯却前尘旧怨。
……
众人说笑不停,便没注意跟着亚夫一起进屋的轩辕瑞德,神色之间有些异恙,当一起用过晚餐后,便称累拉着三娘先回了屋。
一份报纸被放在三娘面前,轩辕瑞德的神色更为沉重了几分,眼底也更加无法释然。
“瑞德?”
“他的人,太残暴了。我……你看看,整个应天府真的被屠城哪!就是亚国近代,前皇朝入关时,也没有如此残暴不仁。你看看,那些士兵竟然专杀老幼妇儒,特别是针对那些妇女,简直是……简直就是令人发指!”
三娘拿过报纸,口中一异,“妇女?”
发现满篇关于东晁士兵在应天府一代恶行的报道中,有一小则新闻称,死神少将荣泽英杰最喜欢虐杀妇人,尤其是寡妇一类的妇人。有一日,竟然用名为“开天丸”的武士刀,屠杀妇人达三百多人,甚至还当众烹煮活人,令得众多观看的妇人发疯自杀。
总之,其形其状,光是看着铅字都让人背脊发寒。
夫妇两曾在轻悠的手术室门外,见过那传说中的男子,当时印象只觉得男子俊秀斯文,根本无法跟这报纸上的邪恶死神联系在一起。
不得不说,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今天,我问了他!”
轩辕瑞德已经无法直称其名了。
“瑞德,他是宝宝的丈夫,也是清华的……”
“不!”
轩辕瑞德低吼一声,扒着脑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内心的矛盾和纠结让他找不到发泄口,看到桌上的杯盘扬手一挥,砸得满地碎瓷,惊得屋外小厮连声询问,却被喝令在门外不准入内。
“瑞德!”
三娘一把抱住丈夫,低声劝慰,“不管怎样,他也是我们的亲人。至少,在轻悠生下孩子前,咱们忍一忍吧!”
“唉……”
最终,轩辕瑞德抱头长叹。
……
“静子,你已经在宫里住了一周多了,你不想见见林少穆么?”
这天清晨,吃过饭后,轻悠便和静子一起,给两个小家伙做百家衣。
静子出神扎到手,轻悠便忍不住问出一直搁心里的疑问。
静子还是沉默不语。
轻悠又问,“是不是你们为我的事,还在吵架?静子姐,你瞧我都已经好了。当时林少穆不也来救我吗?当时差点儿被林雪忆的炸弹炸飞……”
轻悠为林少穆说起好话来,让静子心里又心疼,又不好意思。
“轻悠,你太善良了。林少穆他,根本就是活该!”
静子终于将两人那几年的夫妻生活,说了出来。
轻悠听后,虽早有所料,但还是不胜唏嘘,当静子说到林少穆竟然要将她送到军营当军妓时,轻悠也忍不住骂了两句“男人就是贱东西”的话,教刚要掀帘子进屋的亚夫,给骂了出去。
说完后,轻悠握着静子的手,感同身受般地说,“静子,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想当初啊,亚夫那个坏蛋,也说过同样的话。不过,他就是吓唬我,怕我抛弃他跑掉。”
静子瞠目。
轻悠不好意思地吐舌头笑笑,又说,“那都过去啦!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认识了错误,现在不也被我调教成好丈夫好爸爸了嘛!”
说这话时,还颇为得意。
静子噗嗤一声笑出来。
轻悠叹息一声,“静子姐,其实你心里还有他的,对不对?”
静子别开眼,“早就没有了。从我怀孕时,他还是对我又踢又打又骂,我就心灰意冷了。我想,这一次踏出林家大门,死也不会回去。”
“可是,你不是说你救了林仲森……”
“那,那只是意外。”
轻悠心下暗叹,女人总是心软,也总爱口是心非。
“静子,当年我离开东晁时,也想过老死也不再见他了。可是,他竟然还是追来了。要是我真的不爱他了,我想我会原谅他,跟他好说好散。不过,心里总是不甘心。越是不甘,其实,我想我还是爱他的。只是误会太深,伤痛太重,需要时间去淡化……”
“你们的第一个孩子……”
“是呀!我是恨他竟然对百合子说,绝不会让我有孩子,也不会要我的孩子,我就生气。我的孩子怎么了?有本姑娘给他生孩子,那是他前生修来的福呢!只是没想到,这都是别人的阴谋诡计……”
本想离开的男人在帘外听到这些话,只能在心头苦笑。
轻悠又说,“后来我知道他为了我做了很多很多,难以想像。虽然不能完全释怀,可是我还是放不下。那四年里,他还偷偷安排杨家夫妇暗中帮助我,保护我。我独自在外生活,吃了不少苦头,也渐渐想明白了很多事。”
她宛尔一笑,静子的心结也莫名地一松,“生活就是如此,一个坡儿,一个坎儿。过于斤斤计较,只会让自己过得不开心。放下恩怨,也是放过自己。糊涂一点儿,才会幸福。”
静子此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轻悠。
她也多少从织田亚夫那里知道,当初两人吵架,有毒药的因素,否则以轻悠如此豁达开朗的心性,怎么会一直闹别扭,还为出云的出现所挑唆到要闹出婚那么严重。
“轻悠,我想,再想想。”
“嗯,你想出宫随时跟我说,我让人安排。反正啊,我觉得,你现在即是林家的大恩人,又是母凭子贵。借机把过去受的苦都通通报复回来,也是那男人的活该啊!哪能真放他自由,找别的女人,哼,就得让他在咱面前伏低做小,任劳任怨……”
静子一听,又笑了起来。
先前闷了许久的不满,都烟消云散。
她能到北平来,还是织田亚夫派人安排的。本来她就一直气林少穆为了留下她,竟然将她打昏。当织田亚夫派人来时,还要带她逃走。
总之不管她要做什么,他都反对阻挠,简直气死人。
可现在想想,其实他也都是为了她好。
小木头是男孩子,男孩子的成长不可缺了父亲这个角色的陪伴,也许,她可以再试试。
……
话说,那时候的林少穆正蹲在紫禁城门角下的小面摊,一边喝着热面汤,一边瞅着远处大门里进进出出的人,一边听着食客们讨论东晁出台的最新福利政策。
他的脑子里,却想着自个儿老婆在那高墙后的宫殿,是不是穿得暖吃得好住得舒服,想着小木头在床上打滚儿,一瞧以后就是个结实棒小伙儿的模样,不由傻乐呵。
可惜,他整日等在这大门口,也见不着人出来。
这一日过去,又是无功而返。
而就在他漫长无望的等待中,某天一个东晁小军官到面摊上打牙祭,难得碰到林少穆这种会说东晁话的亚国人,就随意攀谈起来。
小军官为人还不错,知道林少穆还到东晁留过学,且还认识京都的达官显贵,就十分来劲儿。
这一来二去熟悉了,林少穆就托请小军官帮忙,想进宫见见自个儿的老婆孩子。
小军官可怜他千里追妻,遂借了林少穆支使的银钱,总算帮林少穆打点出了一个可以进宫的差使。
于是,在一日等待未果后,林少穆不得不回到临时租住的小院。
待到四更天,便早早爬了起来,拿着小军官专门给的宵禁时通行牌到了宫殿小侧门后,拖着一个木板车,跟着一提灯的小太监,沿着长长的宫道,入了宫。
每行到一处有住人的宫殿时,他就从小侧门进去,将早放在角落里的大木筒抬出来,直接放上车,若是小木筒则提出来将里面的秽物倒进大筒里。
那臭味儿熏得引路的小太监直捂鼻子,有时候忍不住了,就会尖声尖气儿地对林少穆说,“我说小哥儿,你生得这白白净净,人模人样儿的,就是到城里随便找一家夜总会做白面郎,也比这活计实诚够赚啊!干嘛跑来干这糟贱事儿。”
林少穆气息一横,喝道,“俺干这怎么了。俺凭力气干活儿拿银子养活自个儿和老婆儿子,有啥丢脸的。”
他这纯爷们儿的一声吼,让小太监再也不敢多说什么,投来的目光也从最初的瞧不起变成了淡淡的羡慕。
林少穆心里却呕得慌,要不是因为老婆孩子在这宫里蹲着,他他妈的犯得着又来给人倒屎拉屎倒夜香嘛!
不过再怎么自我糟践,也比当太监好啊。至少,他还想跟静子好好过,也许,说不定,大概,可能,未来……呃,还能生个帖心的女儿来疼他这个爸爸。
“林大,你今天来得好早啊!诺,这可是今儿一早刚出炉的童子尿和童子屎,瞧瞧,闻闻,够新鲜吧!”
“真的?我瞧瞧。太好了,哥们儿,谢谢了,真是太感谢了,回头我请你喝烧酒啊!”
林少穆偷偷给那小厮塞了大把银钱,端着小木桶喜滋滋地走回托板车,打开角落里的一个居然还雕着花色的小木桶,童子屎尿全倒了进去,还准备了专门的刷子认真刷了一遍。
他这认真又享受的模样,看在随行掌灯的小太监眼里,简直受不了得让人以为他就是个爱闻屎尿味儿的变态。
把小木桶还回去时,林少穆又拉着小厮问了些问题,诸如“昨天又翻了几个圈儿”、“晚上尿了几次”、“白天吃了些什么”、“有没有长胖”等等问题。
直到小太监受不了直催促,看了又看这宫墙大院,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这,便是林少穆折腾了一周多时间,好不容易打探出来的成果。
他知道老婆孩子就在这座宫殿里,便托了小厮将儿子的屎尿与大人的分开,专门拿来给他。
所以,这近来他最开心的事儿,就是收集儿子的童子尿和童子屎。
等到五更天,将已经大亮时,他终于将自己的活计干完,提着儿子的屎尿桶子回家去。
小太监有一次忍不住就问他,“你没事儿收集这鬼东西干嘛?还能存出金子不成?”
林少穆心情好得很,回答说,“那可说不定就能种出金子来呢!俺可是听了老算命师给我算的,留着这些宝贝,俺很快就能跟老婆儿子团聚了。”
在小太监受不了的眼神中,林少穆哼着江南小曲儿,乐巅巅儿地回家了。
但是他并没有立即去洗刷睡觉,而是到了后院,将儿子的屎尿倒进了一个大木桶里,用清水反复清复干净,余下的水都倒进那木桶里。
然后,挑着一个小桶做成的勺子,一点一点地给后院里栽种的树秧子和菜苗儿施肥,浇水,再除草。
等到把这一分菜地伺弄完,公鸡已经打鸣好几次。
他伸伸懒腰,满意地看着正茁壮成长的小树和小苗儿,心里觉得舒畅无比,伸了个大懒腰,便回去洗澡被回笼觉了。
躺床上时,他就想,就算静子不原谅他一直不出来,也没关系。毕竟,那宫里的用度吃食什么的都外面的好,他就是有钱使也不一定能买到织田亚夫天天用飞机送来的那些精致物品。
静子和小木头在里面,有轩辕轻悠护着,日子绝对差不了。
他用儿子的童子屎尿养这一分菜地出来,等到春天后,慢慢就有收成了。若是能种出好的水果蔬菜来,找机会送进宫去,让儿子也偿偿亲爸的成果,这也是一种父子天伦啊!
这就像啥?
关东那边不是流行生了女儿就弄一酝子酒埋在老桃树下,十八年后女儿出嫁时,就是正宗的女儿红嘛!
他现在种的就叫“童子菜”,也是异曲同工之妙啊!
……
彼时,迁至江陵城的轩辕家,由于转移得最早最及时,其损失最小,天锦坊前后也只停工了一周时间,就在屠云的格外重视下,迅速开工了。
如今,轩辕家的当家人已经是轩辕宝仁。
由于宝仁为人敦厚稳重,与国民政府官员之间的交往,十分融洽,这前后几番变故时,做出的反应和表示的态度,也没得挑剔。从而使天锦坊的的货源也源源不断,已经渐渐成为华南地区纺织业界极有身份的大纺织厂。
而在这新的一年来临时,华南纺织行会新开大会时,轩辕宝仁也顺利成为重要理事之一,使得天锦坊上的那块“天下第一锦”的名头更为响亮,实质名归。
很显然,为了这个大家族,轩辕宝仁仍是选择成为了姜系国民政府的支持者和拥护者了。
至于轩辕锦业,已经慢慢淡出了轩辕家纺织厂的营运,将自己的职责都移交给了三姐宝月和四娘,在黑白两道都混得风生水起。
白道方面,他前面托宋家建立起了与国民政府的供求关系,且一直合作稳定,不断扩大项目合作。同时,他也一样给东晁方面提供物资补给,把美国生产的棉衣、石油等等偷运到亚国来,私下里跟南云卫的荣泽英杰,都是餐桌上的酒友。
即使国民政府明知他是脚踏两只船,极没节操的人,也拿他没办法了。
如今,四爷已经不需要靠妹妹轻悠的关系做庇护,他用自己拼出来的进出口商道,稳稳拿住了国民政府的一大生存命脉。在当前国民政府转移首府,大受重创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对他这个几方通吃的大货商动什么心思了。除非是想马上断油断子弹,让东晁人直接给吞了。
偶时,四爷还是会被国民政府的保密处请去,当然再也不会有谁敢用老虎凳或电一击一棒子伺候他,那必然是豪华会所,大鱼大肉加大美人,低头哈腰地奉承讨好,探上一些在锦业来看,无关痛痒的“东晁秘密情报”,为民族振兴做些“贡献”,尽尽身为华夏儿女的一点义务罢。
当然,在好吃好喝之后,他的亚国国民户头上的数字,又会有一个可观的提升。
轩辕锦业已俨然成为这乱世之中,游走在黑白两道,在敌我两国都吃得开的超级大商人。人称“四爷”,就是大总统姜啸霖也要敬他两分。
轩辕家也因为有了他明里暗里的保护,蒸蒸日上。
这一日,锦纭到电报局,没收到情郎的消息,却收到了父母从北平发来的电报,高兴得骑着自行车就冲回了家。
“哥,哥,爹让我们元旦去北平,陪轻悠亚夫他们一起过东晁的新年。哥,咱们快准备吧!我还没过过东晁的新年呢,太棒了。我去叫娘过来,先想想咱们能采买些什么东西?啊,最重要的是给咱小小宝的礼物。小七儿估计再过一个多月就要生了。嗯,我想就待在那里,等轻悠生了再回来。哥,好不好?”
锦纭将电报交给正好在家的大哥宝仁,乐呵得像小鸟。
宝仁接过后,看了看,却没有立即表态,神色间有几分凝重。
锦纭不解,正想询问缘由时,就见锦业也回家了,急忙上前报告好消息。
话说今日天还未黑,平日难得见面的两位大忙人哥哥竟然同时在家,锦纭只觉得这是老天降临的幸运,并没有深想其中的缘由。
“别跳腾了,哥昨晚的酒还没醒呢。去北平这么大事儿,等我和大哥商量商量再决定。去去,帮娘准备晚餐,餐会上咱们再说。”
锦业不动声色支走了妹妹,便和大哥一起进了书房。
门关上后,宝仁又紧张地察看了四周,惹得锦业又调侃了两句。
宝仁才说,“小四,昨儿个,我见了大总统。”
锦业立即嗅到事情严重,正色问是什么事。
宝仁说,“荣泽英杰的三光政策令人发指,国民政府方面现在也是杯水车薪,无法阻止。之前你也看报纸了,就算利用国际舆论的力量,也毫无作用。亚夫现在在北平陪轻悠待产,似乎也没过问这方面的事儿,要是再这样下去……唉,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锦业便问,“姜啸霖要我们干什么?帮他去北平,说服轻悠,让亚夫停战?这可能嘛!他脑子进水啦!哼!”
至今,锦业对于姜家都是不以为然状。想到姜啸霖竟然又把主意打到他们家头上,就打心眼里看不起。
宝仁按下弟弟的愤慨,只道,“不管怎样,我们现在是在国民政府的庇护下讨生活。”
锦业立即说,“大哥,我在美国的路子已经走得很好,华叔那边也跟你一直合作良好。咱们还是移民吧!”
宝仁正喝着一口茶,差点儿喷出来,涨红了脸说,“小四,你就不能正经点儿!”
锦业双手枕着头,翘腿躺在大沙发里,“我说的都是正经大实话。我帮他们运军火,送物资,不仅为了赚钱,咱也爱国啊!可是,爱国是爱国,不代表我就得为了姜家王朝去帮他们当大使当枪头鸟。再说了,亚夫还是咱姑爷,对咱家够意思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不出这个头儿。要劝要说,你去!”
说着,便跳起身要离开,表示话题结束。
宝仁急忙叫住人,“这元旦你不去北平了?”
锦业说,“恐怕不行。元旦正好是东晁人过新年的时候,若是国民政府不趁机闹场子,他们肯定要放大假的。现在姜啸霖还在重组新政府,那帮子政客正跟屠云这边的老人斗得凶呢!根本没空找东晁人的场子。姜少言要我趁这个空档时候,多帮他们进点儿军火,备军饷。这可是单大生意,我得亲自去看着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