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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秋如意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2:27

这看在龙村治也眼里,真是一道有趣的风景。

所有女孩们都穿着鲜丽夺目的漂亮和服,手上拿着华丽的绸扇或折纸扇,要么就提着最近极流行的西洋蕾丝小手包,打扮得花枝招展,只为吸引男人们的眼光和追逐。

唯独她,素色的和服像是寻常做粗活的下人才会穿的,胸前的花布包和背后的画板几乎把她娇小的身子都埋了。她没有挽髻,梳了西洋流行的公主头,扎着一个素色的蝴蝶结,黑亮顺滑的长发垂过脸颊,将一张未施粉黛却相当可爱的小脸衬得愈加红润白皙,惹人怜爱,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此时宛如小鹿般眨巴着看他,她身上飘来一股独特的淡香,十分怡人,便舍不得松手了。

然而,这充满暧昧气息的搂抱,看得林雪忆暗自咬牙生妒。

可恶,她怎么把这么个麻烦精给摊上了,早知道就不该带她来东晁。

……

“不是臭水啦!这是我化学系的同学从石油里提炼出来的一种特殊溶剂,有超强的去污能力……”

轻悠仍在努力向林雪忆致歉,一张可爱的小脸都皱成包褶子了。

龙村治也蔼声哄劝,接过了棉布和小瓶子,为女孩解了围。林雪忆见心上人给自己擦污渍,就算心有不满,倒也渐渐释怀。

轻悠终于松了口气,也懂得不该当电灯泡,立即跑去跟马车夫聊天。

林雪忆的气算是全消了,积极地跟心上人攀谈。

龙村治也礼貌应对着,心神却被布帘外那道娇小的藕粉色身影勾住,女孩欢快活泼的声音一再充盈耳中,偶时瞥见的漂亮侧脸,融在春晖中,美得像山间的小精灵。

“我从小就听小叔说,东晁国三四月的樱花盛景可美了,如云似盖,绵延百里……小叔还说,伽蓝寺里也有曲水,更有兰亭,我还专门带了羽觞,你瞧,这就是我们亚国古代东晋时用的酒杯,这两个托柄像羽翼吧?哼,什么耳朵啊,没眼光!我们亚国最伟大的书法家王曦之的兰亭序,可是天下第一行书,那就在曲水流觞时写出来的……哎,你都不懂啦!我忍着头昏眼花吐得稀哩哗啦坐大船半个月来东晁,就是想看看小叔说的樱花大赏,伽蓝寺的兰亭序拓本,把漂亮的樱花都摹下来,带回亚国给小叔……”

女孩的声音里,有崇拜、神往,有期待、愉悦,可马夫哪里懂得她的诗情文趣,这让深习亚国文化的龙村治也心有戚戚,却碍于当下情形不能与之畅谈,只得按捺下满腔情动。

马车在山林间缓缓前行,那辆豪华的福特轿车也开得极慢,车上不时传出女孩们欢快的笑声。

这时候,一列车队从山下快速开来,最前方还配以军用摩托,上面都是军装齐整手持长枪的军人,他们前行清道,将这群男女扣在路边。

那个时候,开过的黑色轿车里,目光平视前方的年青男子突然蹙了下眉。

前方副驾座的警卫员捕捉到了主子这个细微的表情,看到路边那群活泼的少男少女,立即低声询问,“殿下,今日赏樱的人不少,是否需要封寺?”

年青男子的目光却在下一秒落在路边一丛粉白的染井吉野樱下,那里站着一个素服的长发少女,本来毫不起眼,却不知为何突然撞进他眼里。

她怀里抱着个大本子,小手上捻着一朵樱花,半垂着小脸,额前的浓密流海几乎掩去整张面容,却有一抹阳光将她弯起的粉唇打亮,那笑容,在这惊鸿一瞥间,纯粹,极致,美得惊人。

良久,直到寺院门前,年青男子才沉声开口,“不用了。”

警卫员有些诧异,却不敢多言,便按照主子往年的习惯做了安排。

车队驶离后,轻悠等人才被放了行。

“那是什么人哪?居然有军队开道。”

“他们汽车上的标志好奇怪?金色的太阳。”

除了川岛静子,这群女孩全跟林雪忆和轻悠一样,都是来自亚国的留学生,会讲东晁国的语言,但并不了解这个历史悠久的岛国。

川岛静子轻声解释,“那车上的标志,不是太阳,是我们东晁皇室御用的金质菊纹章,有十八个花瓣。”

在女孩们低声惊叹时,轻悠正拿着速写板,画下沿途的风景,除了她自己,旅程中所有的人和物都留下了黑色铅影。她不知道,在这个美丽的春日,她即将撞见她这一生所见最美丽的风景!

☆、02.绝色人偶?

“光德亲王今日在此悼念亡母,只开放前山,后山一律不得入内!”

手执长枪的士兵冷眉肃脸地挡在山门前,门内正停放着那辆车头上竖插着白底金质菊纹章旗帜的黑色轿车。

“不开放后山么?太可惜了,那里有最漂亮的垂枝樱,就像粉红瀑布一样。前山都是最常见的染井吉时樱,连八重樱都很少……”

川岛静子遗憾轻叹,众人游兴受挫都一脸失望。

林少穆却上前与士兵交涉,掏出一叠日币。他出身于浙商世家,近半年都在东晁学习打理家族生意,阅历颇丰,跟东晁皇室和军方都打过交道,自觉这一套应对手法能化解眼前的小问题,好借机在心上人面前彰显自己的男性魅力。

“放肆!”

未料士兵大喝一声,抬起长枪将林少穆推倒在地,厉声喝斥,“你们必须马上离开,否则将以冒犯东晁皇室罪名送押警示厅!”

林少穆还想理论,就被龙村治也拉住附耳低语了几句,怒容霎时一硬,眼底迅速闪过一丝惶恐,咬牙离开。

女孩们都很遗憾,慑于刚才可怕的情形只能作罢,对那位霸道封山的亲王生了几分好奇。

龙村治也瞥了眼唯一对此行未曾表示出任何失落,仍兴致勃勃地收集着飘落的樱花,画速写,十分自得其乐的轻悠,为她的与众不同宛尔。

但为免众人犯下无心之过,徒惹麻烦,龙村治也不得不以警告的语气给众人解惑。

“光德亲王是仁景太上皇的外孙,他的母亲是太上皇的嫡长女紫樱公主。紫樱公主英年早逝,但却终生未曾嫁娶,所以很多人都知道这位光德亲王是私生子。按照东晁皇室的规定,只有嫡系皇子女才能被封为亲王,但他相当特别。

传言,他拥有形如光源氏一般的惊人美貌,才华横溢,被当今的明仁天皇赞美为‘可与日月同辉’的人,给他授封时故意冠上”光“字名号。但他没有光源氏的柔弱轻浮,以追逐女人为乐的恶习,却是勤文习武,睿智干练,支持明仁天皇改革吏制,引入西方科技,兴商重工,五卫町那边兵工厂就是他主持兴建的。”

“长得美,又能干,这位亲王和我们国家的恭亲王一样,有什么可怕的呢?”

女孩们不觉有何不妥,她们都是托恭亲王的洋务运动之福才能出国留学,就想埋伏在亲王回程的路上,一探真容。

龙村治也只觉得头痛,冷声道,“不要胡来。光德亲王能以外系出身,受当今天皇重用,大权在握,他排挤其他嫡系皇族势力的手段,暗地里都让人惊骇。有传言说,为了得到亲王称号,他毒杀了自己的几个堂兄弟,甚至跟太上皇的女御有染。且性格孤僻,阴沉乖戾,极不好相处,行事手段极端狠辣……”

“天哪,居然跟自己外公的女人……那不是乱仑嘛!”

“我们最好离他远点,否则真的会被押到警示厅,那里有半数力量为他掌握。最重要的是,光德亲王非常讨厌亚国人,你们要被抓进去就别想出来……”

终于将女孩们无知的痴迷打消掉,龙村治也有些不胜其扰,借口脱身出来,寻到正趴在一块木碑上拓字的轻悠,她用素写碳笔在薄纸上轻轻刷过,这是最简单的拓印法,纸上印下了两个楷体的汉字,黑底白字,非常清晰,她高兴地对着阳光看了又看,明媚的大眼眯成两弯月牙儿,发出满足的叹息,像珍宝似地将拓印收藏起来。

女孩身上那股天真纯稚的气息,醉心于诗辞碑赋的简单喜乐,让龙村治也更加着迷。

“你喜欢拓汉字么?正好前山有很多木碑和石雕,我带你去看看。”

轻悠闻言,双眼一亮,刚想应下这诱人的邀请,就见林雪忆走了过来,急忙给两人搭线,就溜掉了。

龙村治也很无奈,良好的教养让他无法直接拒绝与家族事业有着密切合作关系的林家小姐,只能看着那抹素色的娇小身景,远远地坠落在赏花大队之后。

……

又看到一个被士兵挡住的路口,其他人都很快走过,轻悠却偷偷回瞥了好几眼。

其实,她是所有人里最渴望到后山一游的人。小叔曾说过的曲水和兰亭都在后山,那由唐朝高僧带到东晁的兰亭序拓本石碑也安放在亭中,若今天不能去,恐怕以后都没机会了。

时下社会对于未出阁的姑娘要求仍然很严格,没有男伴相陪就不能远游。且眼下不若在老家,她有小叔撑腰可以满城满山地跑,身在异国他乡,时逢战乱,实不应乱撞,给人平添麻烦。

依依不舍地走掉,心底忍不住埋怨,那个什么光蛋亲王真自私,就算悼念亡母,也不用霸占整个后山嘛!

众人顺着青石路慢行,沿途尽是樱花的海洋,一片片,一排排的樱花树,都是粉白的染井吉野樱,据说这种樱花占七成以上,粉缀枝丫,灿若卿云,随风而落,顺着潺潺小溪飘荡四散,美得诗情画意,倒也让人忘了先前的不快,游兴大增。

然而,当龙村治也偷空再寻那抹素色身影时,竟遍寻不着,情急之下询问众人。

“轻悠啊,之前我看她蹲那大石上画寺庙呢!”

“嗯,我也看到她在采花说要制樱花香油。”

“不会是去那个……”人有三急。

可一刻钟过去,仍不见人,众人才意识到情况严重了。

“那丫头不会迷路,跑进后山了吧?”

林少穆随口猜测,龙村治也脸色更加凝重,就要去找后山寻人,林雪忆又急又气地拦住人,不想心上人为冒失鬼冲撞那个可怕的亲王,一群人便焦着在原地。

而那个时候的轻悠,正摇摇晃晃地滑下十几米的斜坡,脚下的木屐好几次陷在湿泥和烂树叶里,害她差点摔倒,幸好樱花树多,她一路抱着树杆溜了下来。

“啊啊,哦……呀……哦——”

静谧的庭院,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响声,便见那植满垂枝樱的山坡上,粉红的樱花瀑布一下喷出一道花浪,纷纷扬扬的花雨撒得漫天漫地,煞是美丽。

而那浪头子直打在桥头的那块一人高的黑石碑上,定在上面一动不动了。

桥尽头的木亭中,刚刚执起白瓷杯的男子,动作便是一僵,乌墨般的瞳仁中映着飞扬的花瓣,迅速变黯,焦点最终落在从黑石碑后露出的一截藕粉色的衣角上,漂亮的额角明显抽恸了一下。

他在悼念母亲时,从不喜人在侧,向来寸步不离的十一郎也只能等在园外。没想到竟然有人敢闯进来!

“哦,好痛……”

轻悠觉得自己快被撞散架了,浑身都疼,捧着小脸猛揉,到底是女孩子爱美。

目光在黑石上一溜,立即定住,低呼出声,“会稽园!”

朝后方的木桥看去,顿时心跳加速,被撞得失血的小脸迅速涨红,大眼中绽出极亮的光芒,激动地冲上了木桥。

没有扶拦,只有两米宽,桥面极浅,以不规则的曲线接向后方木亭,脚下青波仿佛要溢出桥面,水底卵石清澈可见,触手可及,正可谓曲水回波。

没想到她运气这么好,误打误闯就让她找到曲水兰亭了!

轻悠这下也顾不得一身泥污,背上包包画板,直往木亭走去,她一眼就看到亭内竖立的那块石碑,亭上黑扁写着“兰亭”两字,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动,临近时顿住脚步,霍然发现此处并非她一人。

咦?有人!

唔,还是个男人!

“呀……”

当她绕到那面对石碑一动不动端坐着的男人面前时,顿时被惊呆在原地。小脑袋里闪过无数形容词,却没有一个适合描述男人的天人之姿。

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漂亮、这么美?!

轻悠在惊艳之后,发现男人一动不动,那漂亮得像黑曜石般的眼珠瞪着她,似乎没有一丝人息,冰冷无温。

不会是个假人儿吧?

她记得去年跟小叔到沪城参加国民博物馆剪彩,里面的蜡人像跟真人一样。东晁国的人偶技艺也相当出名,有不少人偶复活的诡异传说。

这个男人,应该是个假人偶吧!

轻悠富于探索发现的神经向来发达,心动不如行动,立即到溪边洗手要验真假。

是她!

男人在看清那上窜下跳的小姑娘时,心下也微微一惊,没想到闯来的居然是路上惊鸿一瞥的人儿。

本来按放在腰间佩刀上的手,悄悄松开了。

☆、03.哑巴绅士?

那一天,春日融融,樱香霏霏。

他在亭内,穿着东晁国最常见的男子和服,黑色外褂衬着雪白衽口,那么简单的服饰,竟然给人无比华贵的感觉。

他身后的山坡上亦是一挂开得正盛的粉红瀑布,更衬得他眉目俊艳,恍若神氏。

而她,被他完美无暇的神容震住,呆愣在亭外许久。

她衣裙脏污,结发的蝴蝶花掉了也未察觉,头发散乱,沾着枯叶和花瓣,小脸上也有几道划痕,形容相当狼狈。加上她怀里抱着的花布包和保护得比自己还干净的大画板,整人儿就像个村姑。

他和她,真是一个天一个地的差距,明明不该相遇,偏偏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轻悠用清溪洗净小手,又顺了下乱糟糟的头发,目光却一直未离那坐姿挺正的“绝色人偶”,疑惑重重。

此时,男子正在考虑是否要开口斥走这冒失的女孩。

若按他惯常的脾气,早就立刀赶人,绝不会有丝毫怜香惜玉之色,可现在他不明白自己在犹豫什么。

“呀,你的眼睛会动?”

他一抬眼,女孩已经近在咫尺,那水灵灵的大眼睛里,眸子黑得纯粹,就像她整个人儿一样,所有的情绪一揽无遗,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如此近距离看他的眼睛,没有丝毫惧意,全是好奇。

“喂,你到底是人,还是木偶?”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应,静静地看着她。

她搓着被溪水冻红的小手,喝了几口热气,又凑近了几分,慢慢伸手靠向男子的鼻息,只一下,就立即缩了回来,登时杏眼圆睁、小嘴大张,那表情丰富夸张得让人忍俊不禁。

“真的是木偶啊!”

没有人息,肯定不是人啦!

她的理智如此判断,而她的女性直觉却非常矛盾,“真奇怪,这些东晁人为什么要把木偶做得这么像人呢?哇,这摸起来的感觉都跟真人一样耶!温的,好软,比蜡人像还棒。”

冰凉的小手在他脸上抚来揉去,这真是大不敬的举动,他应该立即喝止,他的手已经紧握着腰间的佩刀柄首,眉间也越皱越紧。

然而,她似乎一点也没察觉到他骤升的杀气,小脸凑得更近,翘翘的鼻尖儿几乎帖上他的脸,他看到她不断眨动的睫毛像两排小扇子,从她身上飘来一股独特的馨香,让他再一次松开了刀柄。

听到她傻傻地低喃,“皮肤真好啊!白里透红,一个斑点都没有,这是用什么皮做的呢?啊——”

没想到她好端端地突然尖叫一声,见鬼似地直往后退,哪知脚下木屐又一次不良于行,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就往后倒去,后方正是那座兰亭序拓碑,要撞在上面可不是舒服的事儿。

在思考那些可能的糟糕后果前,他已经伸出手,攥住她的手腕帮她定住了身形。

事实上她刚才想到那么“白里透红”的皮肤可能是从死人身上揭下来的,就再没有欣赏的心情,眼前一看“人偶”真的活了,更吓得她魂飞魄散,尖叫着甩开他的手就跑掉了。

她一口气冲过了曲水桥,黑石碑,还要往园门冲时,突然想起宝贝家当还扔在亭里的石凳上,咬咬唇又跑了回去。

她可是亚国崇尚科学的新时代青年,怎么能相信那种怪力鬼神的东西,正所谓邪不能胜正,这清天白日的,大活人怎么能怕一个妖孽!

……

不管这些心理建设有多强大,临近兰亭时,轻悠还是蹑手蹑脚一副孙子相,小心翼翼地观察亭中人的情况,发现男子正端着小瓷杯一口一口地饮用。

呀!人偶还能喝茶,真神了。

随即她就拍了自己一记脑门儿,嘀咕,“轩辕轻悠,你真蠢!这怎么可能是人偶,人家明明就是活生生的人。可是为什么问话都不吭声儿,真是个怪人。”

在她重新将男子定义为人类时,没有发现男子突然盯住她,那目光瞬间变得森冷骇人,杀气毕现,但又在她抬眼看来时,立即缩了回去。

因为女孩红着小脸,双手绞着裙角,挂着一个腼腆讨好的笑,眨巴着小鹿般纯稚的大眼睛看着他,软软地说,“这位公子,刚才,真对不起,是我太唐突了。”

她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为自己的冒失,非常诚恳地向他道歉。然后又自顾自地解释刚才的误会,为了说明此行的重要目的,拿出了素描本和收集的落樱。

他看着她在那大花包里翻腾个不停,说到得偿所愿时,整个花污的小脸都在放光,那样单纯地为了梦想实现而迸发的满足愉悦,很有感染力。

这个小丫头,太单纯了。

“那个光蛋亲王可真霸道,一个人就占半座山,真没有绅士风度。”

必须更正一下,不仅单纯,还很愚蠢。

“对了,还要谢谢您刚才出手相救,您才是位真正的绅士。”

还有比愚蠢更糟糕的词来形容这丫头么?

“对了,我给你看这个。这就是羽觞,当年王曦之和大诗人们游会稽山时,就是用这种酒杯盛酒,放在那溪水里,曲水流觞,饮酒作诗,史称曲水宴。那个,我口好渴,可不可以喝点你的茶水呢?”

原来这才是她的目的。

女孩渴望地盯着石桌上的那个青瓷壶,壶口里冒出幽幽的白气,清香怡人,她咂咂小嘴儿,红红的舌尖舔过粉嫩的唇瓣,这无心的动作让幽深的黑眸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立即垂下眼睑,抬了抬手。

她很懂得从善如流,自斟自饮,不怡乐乎。

他在心底哼笑,这丫头的神经真够粗的,这样胆大冒失,怎么能顺利长到这么大。

她又从大包里掏出肉干和果脯,热情地回报他的好心。他没有接,只饮茶。她不以为然,像小麻雀似地愉快地分享着她的留学见闻。

他才知道,这丫头刚满十六岁,比自己整整小了六岁,真年轻啊!

这个时候,轻悠又重新将男人定义为一位不能说话的可怜绅士。她当然不会歧视残疾人士,每次家里给穷人施粥时,别的姐妹从不愿参与,她都是跑第一的。

看着男子用茶时优雅绝美的仪态姿容,她深深地觉得,上天是公平的,再完美的事物总有缺陷啊!

可惜,等她真正发现男人的“缺陷”时,才知道现在下的定论是多么幼稚可笑!

☆、04.你是光蛋?

吃饱喝足,轻悠拍拍小手,决定开始干活儿了。

鉴于先来后到的原则,她非常礼貌地询问男人,“这位公子,我想拓印这块兰亭序石碑,很快就好,不会打扰您摹字太久。拜托您,谢谢您!”

男子依然平视前方,一声不吭,双手拢在宽大的黑色幅袖中。

轻悠便当人家默认了,心里还小小地惋惜了一下,瞧他眼珠子转得那么僵硬,不会连视力都有问题吧!

自觉不宜再耽搁,她迅速扎起长发,捋起袖子,将大花包里的瓶瓶罐罐翻了出来,摆当好,又捻出一张宣纸在石碑上比对大小。

然后,就那个刚刚喝茶的羽觞盛了溪水回来,用一个三寸宽的浅鬃排笔沾了溪水,轻轻将宣纸刷在石碑上,动作纯熟,很快就将整张宣纸平平展展地压印在石碑上。

他很清楚,这拓印的第一道工序看似简单,却大有学问。这小丫头技法熟练,应是个中行家了。

轻悠做完这一步,仔细检察没有皱褶后,才长舒口气,小脸上已渗出一层薄汗,敛去了眼底的纯稚光芒,变得认真持重。

她抬起手腕揩过额角的汗,回头冲他一笑,一抹柔软的春晖落在她微乱的鬓角,路上那一瞥的惊人之美再现,墨瞳悄悄为一抹雾色浸染。

“小叔教我拓印时说,这第一步刷纸入凹非常关键……”

眼前的女子仿佛幻成了另一副模样,同样身着素色和服,袖幅被挽起,拿着浅鬃排刷轻轻在石碑上拂过,那动作十分熟练,更优雅迷人,她回眸朝他一笑,比起女孩更美上千万倍,连那谆谆教导的嗓音也柔软得不可思议。

——扫纸入凹,要以透出石色为宜,切忌皱褶。从右至左,都要均匀平整,这样拓出来的字体才清晰漂亮。记住了么,亚夫?

凝驻的黑眸中雾色朦胧,光色渐渐黯淡,清冷。

然而,正忙活着的女孩对此浑然不觉,她一边拉七杂八地叙说着拓印的技巧和《兰亭序》的典故,咏古叹今,一边拿着小布槌轻敲碑面,以便纸入凹字,跟着“噗噗”的敲击声哼起家乡的小调儿,真是一派悠闲喜乐。

他的出神只是极短暂的一霎,再看女孩那不知忧虑的天真模样,雾色尽褪的眸底闪过一抹轻嘲。

这丫头,挺会自得其乐。

他收回了目光,垂眸看着眼前石桌上早已铺好的宣纸,抬手,揽袖,提笔,蘸墨,开始临帖。

彼时,兰亭默立,曲水淙淙,粉樱三三两两跌入溪涧,欢快游走。幽幽樱香,随风潜入,轻轻摇曳伏案人的绝美侧影,雪白的宣纸上,墨迹疏落有致,墨香淡淡飘逸。不知何时,那偶时响起的愉悦嗓音悄然失落。

待他摒息已尽,收笔回手时,一抬眼才发觉女孩正痴痴地盯着自己,大眼中是他早已见惯不胜其烦的痴迷艳慕,顿时眸色阴冷下去。

轻悠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看个男人看到失神的地步,明明她正准备拓印最重要的一步蘸墨拍刷,回身取墨罐,却瞥见原来一直端坐如石的绝色男子正伏案摹帖,他秦首微垂,目注笔端,十分专一,黑色和服衬得他神容一片肃穆,仿佛在虔诚祈祷,又似默默悼念着谁,光晖洒在他精致的面容上,眉若墨挑,唇如点朱,光华夺目,连亭外的日色樱香都为之黯然失色。

相较于之前的静态之美,此刻他伏案行书的模样,美得更生动,鲜丽,更让人痴迷。

虽然感觉到自己的注视已经让美男子有些不悦,可她还是移不开眼,恍惚之间觉得他的眉眼竟有几分相熟,脑子里突然就有了赞美之辞:

“相传,唐太宗李世民十分珍爱《兰亭序》,并亲自为王曦之做传,称兰亭行书,有点曳之工,裁成之妙,烟霏露结,凤翥龙蟠。心摹手追,唯此而已。其余区区之类,何足论哉!”

沉怒的黑眸忽然一闪,升起几许惊色。

——其余区区之类,何足论哉!

从未想过,竟然有人会借帝王对《兰亭序》的颂言,来赞美他。

没有人,可以与他的美相较么?

他垂眸看着笔下的临帖,神容无色,心底却飘过一丝冷笑。

“你是什么人?你怎么进来的?”

突然,一声低喝打断了这短暂的咏美之叹。

十一朗拨出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手上正拿着墨盏和棉朴子的轻悠,满脸惊怒,杀气腾腾。

“啊,我,我是游客,我,我……”

自知撞入的方式不太光明,轻悠立即蹦向漂亮男人身后。

十一郎见状,唯恐其危及自家主子,挥刀就是一砍。

锵地一声金鸣,吓得轻悠缩成一团蹲落在地,抱着脑袋,墨汁溅了一身,她感觉那刀锋堪堪擦过脑袋,眼角余光瞥见一缕发丝飘落在地,胆儿颤得差点尖叫。

“退下!”

头顶响起男子低沉的声音,简洁凝重,透露出绝对的威严和权力。

轻悠的心立即安定下来,身子就往男人身边挪了几分,偷偷抬头望去,就见那落下的刀锋刚好被男人抬起的手上一把未出鞘的刀架在半空。

“殿下……”

十一郎不解,看着轻悠如此冒犯自家尊贵无比的主子,心头又急又气,但碍于主子眼底的不悦,立即收刀回鞘,狠瞪了眼轻悠,面对着主人躬身退步出了兰亭,立于亭下,拱手回报道,“殿下,前山有游客来寻人,称他们的朋友可能走失后山。”

说到此,十一郎又抬头刮了轻悠一眼。

轻悠未觉,而从这凶狠侍卫的简短言辞中意识到了那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她自以为是的漂亮人偶,绝色美人,哑巴绅士,弱视男子,居然就是自己腹诽多时的那位……

“你是光蛋,呃不,光德亲王殿下?”

------题外话------

秋很喜欢古言的意境,故而在此文里加入一些古典元素,《兰亭序》就是本文意境的核心元素,这首歌算是文的另一首主题曲,属于女主角轩辕轻悠。

关于《兰亭序》有很多有趣的故事,将在后文穿插。希望亲们能静下心来阅读此文,在享受古代书法中堪称“天下第一行书”的美妙意境时,更能深刻感受亚夫和轻悠唯美动人的爱情。

☆、05.最好别再让我看到你

男子依然没有回应,只是朝亭外的人摆了摆手,那人踌躇了一下,还是离开了。

轻悠急了,“喂,你倒是说话呀?人,人家刚才……”

她又羞又窘,又后怕,一张小脸忽白忽红,表情丰富得让人惊奇。

他看她一眼,又看看溅了一地的墨汁,最后目光落在拓了一半的印纸上,良久,她以为他又彻底失语时,才沉沉地吐出一句:

“不拓了?”

“嘎?”

他的目光又扫过她身上的墨汁,和地上的工具。原来,她身上那股奇异的香,来自那黑墨。

她忆起自己此行的终极目标,矛盾得厉害,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可以继续吗?”

他没有回应,而是拿起自己的笔,继续临帖。

她莫名地松了口气,咬咬唇,拾起了棉朴子,急忙到溪水里洗净。想着,最糟糕也不过如此,都到这一步了,自然不能前功尽弃。

“那个,我的墨都洒光了,借点您的墨,行不?”

知道他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回应她,她也不客气了。一刻钟后,终于拓印好,揭下宣纸后,她拿到太阳下晒了晒,看着字迹清晰的拓本,先前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此时,他亦摹完全帖,转头看向阳光下的小丫头,正举着拓纸对着阳光,嘟着小嘴吹气儿,她的小脸早就被抹花得面目全非,唯独那双唇儿粉润红亮,说不出的诱人。

突然,她转头朝他兴奋地叫起来,“老天,亲王殿下,这上面竟然有冯承素的印鉴,他可是唐太宗的内府栩书官,他的《冯本》是最能体现《兰亭》原貌的摹本。还有一行大师,仁启天皇宝鉴……欧阳洵?!哦,这到底是《冯本》还是《定武本》?怎么会有这么多名人印鉴,太神奇了。天哪,这简直是稀世珍宝!”

通常来说,一篇墨宝或一幅画作,若能留下诸多文学诗赋的名人大家的鉴宝印章,就更能说明其真品的身份。就算作品本身并非名家所作,其价值也能翻上几倍。

王曦之的《兰亭序》之所以能成为千古佳作,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也离不开唐太宗的赞美和大肆宣扬。想想大名鼎鼎的“天可汗”都对其衷爱有佳,不但派权臣寻骗真迹,亲自主持摹本拓印,广赠朝廷宠臣,甚至在死后还非拿真迹给自己做陪葬,《兰亭序》想不出名都难了。

女孩高兴得像小鸟,扑腾腾地从阳光轻洒的亭外飞进来,带着一身光明的气息,叽叽喳喳地叙说着这幅拓本的珍贵稀有之处,那样单纯的快乐,让人妒嫉。

他的眼眸像被那满足的笑刺到,垂了下来,落在跟前的临帖之上。

千年碑易拓,摹本亦可写,然,真迹已绝,斯人已逝,时光偷换,流年如水匆匆,往昔美好再难拓印重现。

有何可喜!

“殿下,你的摹帖,写得好好啊!”

轻悠仿佛又发出了一块新大陆,凑上前仔细端看,啧啧称叹。

真没想到,一个东晁养尊处优的亲王,能将亚国的《兰亭序》摹得那么好,将王曦之行书的劲媚雄逸施放得恰到好处,如行云流水,清秀飘逸,点画遒美,又自带上一股书者的尊贵大气,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堪为上乘佳作。

想她自己跟着小叔习字多年,也及不上这位亲王在这张摹帖上的三成功力。

“真的好棒,比我写得好多了。小叔常说,我的笔法过于女儿气,秀劲有余,雄逸不足。要是让小叔看到你这幅摹帖,一定会狠批我不思进取。”

她自嘲地笑笑,忆及自己还有大麻烦在身,急忙朝男子躬行大礼,“谢谢您,亲王殿下。我想把这幅拓本带回亚国,给我的书法启萌老师,他一定会非常高兴在东晁……”

突然,男人起身,轻悠吓得住了口。

一股冷酷至极的气息瞬间笼罩那黑色身影,他的身形竟是她想像不到的高大挺拨,她顶多只达他的胸口,宽阔的肩臂,浑厚的胸膛,被服帖地包裹在黑色和服下,给人沉重的压迫感。

轻悠不自觉地退后一步。

他的目光冷冷地瞥过她,侧身出了兰亭,大步离开。

“殿下?”

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轻悠怔了一下,急忙收拾东西,追了出去。

男子听到身后的呼唤声,扫墨般的眉峰微微蹙起,落下的脚步更重了几分。

女孩不知道,她脱口而出的“亚国”两字,是这一切的诱因。

她背着一包嘁哩哐啷的东西追出园门,就见那高大的黑色身影被一群士兵簇拥着,迅速走远,她追得直喘,还是不想放弃,直到被后方的士兵横枪挡住。

“殿下,我不知道刚才说错了什么,让您不高兴。总之,我为今天的唐突跟您道歉,谢谢您的慷慨大度。还有,我的名字叫轩辕轻悠……”

她只想,难得在异国他乡遇到一位知音识趣的朋友,不想就这么不告而别,觉得至少应该告知彼此姓名。就像当年诗人们的会稽山之游,留下了千古行书《兰亭序》,她包包里的这张拓本,便是这段短暂却绝美的樱花游记的重要见证。

然而,她却完全不知,自己这冒失的一阵呼喊,让那高大的身影脚步徒然一顿,无波的墨瞳中倏然闪过一丝深沉的恨意。

轩、辕!

恰时,十一郎捧着那幅摹帖追了上来,向主子深深行礼。

“谁放她进来的?”

质问的声音沉缓无波,却让周人都骇得浑身一颤。

十一朗抬头接过男子那锐利如刀的眼神,心下一沉,将那个尿急便疏忽大意让女孩偷空溜进园子的士兵提了出来。

士兵早吓得双腿打抖,根本不敢看男子,直接跪落在地,脑袋重重地叩响在冰冷的石板上。

“属下失职,属下该死!”

一道雪光横过,浓稠的血泼溅在青石板上,重物砰地倒地不起。

那把今日被按下三次都未能出鞘的佩刀,终于显出真身,饱饮鲜血。

唰地一声,长刀精准无比地收入鞘中。

尸体被拖走,众人面覆寒霜,再无丝毫轻怠之色。

男人上车,汽车开过寺门,与那群人错身而过,他看到女孩垂首站在朋友面前,早已没有那时的欢愉。

手再次抚按在刀柄之上,唇角抽紧。

轩辕轻悠,最好别再让我看到你!否则,我不会再放过任何一个姓轩辕的亚国人。

啪——

一个巴掌重重落在轻悠的脸上,本来脏污的小脸立即浮出五道红印,更显得狼狈可怜,可她只能捂着脸,连声道歉。

“轩辕轻悠,就算你比我们都小,可是你也已经十六岁了。你忘了求我带你留学时说的话吗?你瞧瞧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你害我们大家有多担心,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要是你真出了什么事,你让我回去怎么跟你父母交待,跟你那个怪胎小叔交待?你是不是要把我的命也搭上,你才满意啊!”

林雪忆几乎仪态尽失,嘶声斥骂,若不是被龙村治也拉着,怕还不止这一巴掌。

轻悠一吸鼻子,扑上前抱住林雪忆哭了起来,“雪忆,对不起,我错了……呜呜,都是我不好,你打得对,骂得好……呜呜,雪忆,你别生气了,你打我好了……”

“轩辕轻悠,你这个白痴,笨蛋,蠢货!”

哪知林雪忆再骂出口时,声音一片哽咽,两个女孩抱头痛哭,先前的担心害怕也随着眼泪消失了。

☆、06.国破,噩梦降临

四月的京都,春寒渐消,日色愈浓,樱花正盛,各种赏樱活动络绎不绝。

可对于滞留在东晁的亚国人来说,早已没有玩乐的兴致。

一周前传来消息,亚国持续了两千多年的封建皇族专制统治被彻底推翻。

曾以支持洋务运动为借口,登陆亚国两大港口城市却趁机霸占亚国领土、私设租界的几个欧洲强国,联合出兵,攻破亚国皇宫大门,穷凶恶极地将宫殿洗劫一空。

末世皇朝的悲哀,举国震惊的劫掠,国人们的愤怒和无奈,乱世烟火迅速弥漫了这个拥有千年文明而今已彻底崩溃前途渺茫的落后大国。

国破,家何在?

现在,众人面临的便是这样悲凉的境遇,亚国皇朝消失,他们的各种证件通通失效,无法回国,也无法行商做买卖,就连出门购物都越来越困难。

曾经风光无比的锦笙织造坊大门紧闭,上面帖着惨白的封条,门前的名牌已不知去向,徒留一地碎瓦破砖,凄凉萧索。

院子里,工人们正忙着搬运货物,林少穆拿着帐本点货,蓬头垢面已无昔日贵公子形象。

后院内舍中,女眷们也忙着收拾行装,而偏舍中突然迸出一声咒骂,压抑的低泣变成号啕大哭。

“太可怕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就算我们的皇朝倒了,可我们的学生证上还有他们东晁警示厅盖下的通行章啊!”

对于这种发泄式的质问,无人回应。他们现在是没有国籍流亡在外的“黑户”,在这样混乱的年代,任何糟糕的事都可能发生。譬如,两个女留学生忍受不了饥饿和恐惧,偷溜到屋舍对面不过五米处的西饼店想买点东西,便被巡逻的联防队士兵发现,借口证件问题将人逮到荒郊野外轮(女干)了。

“我,我不想活了,我现在这样怎么有脸回去,我怎么有脸见我父母,还不如死了算了!”

很不幸,那遭遇厄运的正是轻悠那日同游的伙伴。事实上,当日同行的女孩有一半都联系不上。剩余的齐聚在此的人,等待今晚就能登上回亚国的大船。

轻悠看着自己端来的肉粥,受伤的姐姐只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心底说不出的酸涩。自打那日撞了祸,她就乖乖窝在屋里习字摹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完全沉浸在那块拓本里的行书美韵中。没想到,转眼便是“山中一日,凡尘一世”,世界大变。

借口热粥,轻悠出了屋子,吸了口清冽的晨风,心口堵压的情绪才稍稍舒解。

突然,一道尖鸣从头顶飞过,刺耳的叫声仿佛帖着头皮刮过,让人发麻。

屋内的哭声也嘎然而止。

轻悠抬头望去,那是一架灰绿色涂装的飞机,机身上涂画着狞笑的鲨鱼露出森白的牙,捧着碗的手紧得发疼。

没有去厨房,她冲回自己房间,从大花包里翻出一个青底重瓣花锦囊,里面放着她最私密的物品。她拿出一个指宽的长条形银灰色金属,上面刻着一个白色十字盾牌。

将金属条握在掌心,默默祈祷:恺之哥哥,请保佑我们大家能平安回到亚国。

……

暮色渐浓,夕阳如血,漫天晚霞红如烈火。

锦笙织造坊里,一片死寂,抱着包袱的人们龟缩在屋檐下,焦急地等待着约定的暗号。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黑,暗号迟迟未响,众人更加惶恐不安。那两个身心受创的女孩有一个受不住这紧张压抑的气氛,烧得昏死过去,其他女孩缩成一团嘤嘤低泣。

轻悠没有哭,她不是不害怕不担心,也许没有像那些女孩接触到外界的残酷真实,没有直接感受那种痛苦绝望,仍抱有信心和希望。她盛了热水给姐姐们压惊,觉得找点事做,感觉会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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