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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秋如意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2:27

“现在大军还在路上走,没有那么快到达亚国境内。”

“可是,我想早点派电报过去,万一爹正在危险的地方跑货谈生意也好及时赶回家啊!”

他看着她担忧的大眼,良久,才叹口气,“十一郎陪你去电报局,发信内容必须严格按标准来。明白了?”

刚刚还一片凋敝的小脸顿时如春光拂蕾花开遍野,整个儿都亮堂了,用力抱了他一下,就蹦起身扑向十一郎,吓得十一郎兹溜一下退到三丈外,两人这大眼瞪小眼儿的模样,惹得男人哈哈大笑。

这个意外,也许并不太糟糕。

只是当他听到明仁帝一堆吐槽埋怨后,便腆着脸询问“七夕乞巧节时与出云正式订婚可好”时,一股由然而生的强烈排惧,让他自己都惊诧不矣。

他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必须面临选择。

而这一次,已经不可能像轻松甩掉粘上来的那些艺伎一样,就如同尚善御极所说,做为东晁的正统皇室贵族,他根本毫无选择。

------题外话------

王灿之女士:辛亥革命烈士秋瑾之女,熟悉飞机构造,驾驶技术,被美国人谓之为东方女飞将。一战之后的时代,中国是有自制飞机,但是存在着严重的资源匹配问题,即有飞机无飞行员,或有飞行员无飞机。

☆、43.这是选择,更是放弃

——亚夫,你不知道自打你十六岁及冠,一举成名后,上皇和朕这里收到多少王公大臣们的求喜笺。还有其他贵族小姐,表姐表妹们的打望,都让朕头疼不矣。上皇以前可以不在朝野,不问臣属私事为由推掉。现在我这个做皇帝的用这借口已是不能,只有用小妹这个“第一美人”做挡将牌,最是妥当。举凡我东晁帝国,也只有第一美人能配得上你这个第一美男子了。

——出云现在成年了,多少只眼睛盯着她,你知道么?你在皇宫外设了办公地,这两年不受召,就绝不踏进皇宫半步的心情,朕很理解。这大军刚出征,皇叔的大公子,右大将军的二公子,还有在朝三代的大学士之子,都纷纷前来问询。若你这边的婚事告吹,他们可上赶着先行“宿宫吉日”,沾沾皇家气派了。

——当然,这些你都不用担心,为兄可以对不起小妹,也绝对不会辜负紫樱姑姑在世时的嘱托。为兄早前也答应了你,只要出征大军一离开,就帮你张罗这出亲事。钦天司早就算好了吉日,七夕乞巧节,正是宣布订婚的好日子。

七夕女儿节。

距离不过半个来月。

还剩下,仅仅十五天了么?

——为兄以为,出云那丫头是不是最近听说了什么,今天一大早就哭哭啼啼跑来找我。我哄了半天,把七夕这事定下,她才回殿去。

明仁帝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雪亮逼人,口气已经渐渐趋向于不容置喙的境地,他怎会不懂。

可就前夜,他才对自己说过“偏要疯这一次”,怎能甘心这么快就放弃?!

——亚夫,你很聪明,你该明白自己的身份,该做什么样的选择。

“亚夫,我曾偷听到赐封前晚,上皇对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织田亚夫霍然抬头,深敛的眸底透露出一丝惊诧的神色。

仁景太上皇,正是明仁帝的亲爷爷,织田亚夫的亲外公。

那晚,那个老头子问,从俄国人手上拿回了东晁帝国丢失了近百年的主权而重伤未愈的他,要什么奖励?

他当时并不相信这个从自己出生起,从未正眼瞧过自己一眼,把自己和母亲视为皇族最大耻辱的老头子,会真心要赏赐自己。

但他现在手上有了“为国争光”这么大个砝码,便要搏上一搏。

他开口要了最不可能得到的亲王爵位,并一口气列举了诸多互利互惠的可能性,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那借口完美得无懈可击。

没料到那老头儿竟然笑问,“亚夫,选择做东晁亲王殿下,便失去平民们拥有的许多自由,就如同你的母亲,她永远也无法去亚国寻找她那负心的爱人。你必须背负我帝国昌隆强盛的重责大任,绝不可像你母亲一般任性妄为,以一己之私置家族、国体荣辱兴衰于度外。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东晁最光耀如日的亲王殿下,必须将帝国的发展壮大放在第一位,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你愿意吗?”

这是选择,更是放弃。

他毫不犹豫地叩首谢恩,从未有一刻像那时般觉得外公说的所有话,正是他追求一生的神圣使命。

“好,朕御封你为光德亲王,希望你能光耀我东晁帝国,千秋万世。”

那一晚,他第一次心悦臣服地叩倒在外公脚下。

也就从那一晚开始,他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明仁帝提起此事无非是在提醒他,他其实别无选择。

“一切听凭皇兄安排。”

最终,他竟然狠狠赏了自己一巴掌。

从旭日殿出来,出云唤住他。

那从青竹彩绘的垂帘后移出身影,和幼时一般怯怯,却又更添少女的成熟妩媚风情,一身织金编银的华丽衣衫,在新出的日色下,艳丽出尘,美得令人窒息。

曾经他总是能在这一刻相会里,寻到些许如母亲般的温暖缅怀,也总以为这一生已经注定和出云牵手,没有任何杂念。

王子与公主的结合,身份与地位的匹配,青梅配竹马,简直完美得不可思议。

可是,他的手抚上那一头熟悉又陌生的青丝时,闭上眼,脑海里出现的却完全是另一个女人巧笑倩兮、依依不舍的模样。

——你,会去很久么?

他刚刚才汲取到的一丁点儿依赖,就要彻底消失了么?

他的手僵硬得动弹不了。

他想告诉她,他很快就会回到她身边——却明明白白又是个大谎言。

哈,她骂他是“骗子”,真是一针见血,丝毫不差。

啪——

“亚夫君,你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打自己?”

他想,要是这被那小没良心的白眼狼看到,一定会说,会说,说……

说什么?

该死,为什么他突然想不起来!

“亚夫君,你怎么了,你住手,不要,不要再打了!啊——”

他对不起外公的嘱托,对不起母亲的期望,对不起皇兄的信任,也对不起出云的情意,更对不起……

……

“殿下,您没事儿吧?你怎么那么傻,亲王的力气那么大,你怎么阻止得了啊?”

出云听不到亲信大宫女芳子的疼惜,怔怔地看着仿佛逃也似地离开的那道高大背景,纤细地手指紧紧抠住木栏,精心修剪的漂亮指甲都摁断也不在意,她的心一点点地直往下沉,眼底的仓惶失措渐渐化为一层坚冰,将最后的温柔乞望都割断。

声音冰冷而裹着沉刻的怨恨,吐出,“芳子,就照你说的做吧!但,千万不能让他知道,一点,也不能。”

“是。”

芳子心疼地看着主子染血的纤纤玉指,心下狠狠立了誓,该死的亚国人竟然让她尊敬的小主子受这么大的折磨,她一定要那亚国小贱人不得好死!

……

一路奔出皇宫的男人,面色冰冷,眉峰压抑,行走间袖挽疾风,使得四下迎合的官员都为那一身冷锐气势走避。

“殿下,您的脸……”

砰地一声,侍卫长的问候被汽车关门声截断。

周人立即绷紧了神,知道主子心情不悦,全默默行事,不敢嘈言。

车刚起步,一道命令蹦出:

“不回宫。”

司机心惊胆颤地向侍卫长求助,这不回宫还能去哪儿啊,要是搞错了地方只有回家吃自个儿,他家老婆孩子老妈子五六口人都等着他一人的薪奉啊!

“先去梧桐大道,再……顺着平安街绕一圈儿……”

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梧桐大道是主子亲自下令建造的京都形象街,那里的商贸办政厅和所有商铺交易行等等,都凝聚着主子的心血和男人的成就感,瞧了心情应该会好些。

平安街是京都历史悠久的繁华商业区,由于是从平安时代就落成且经百年风霜依然屹立而得名。刚巧,十一郎带着娇小姐要去的电报局就在那里。

正值午时,街面上店铺林立,人群熙嚷,处处一派生机景象。几乎所有的店铺都挂上了国旗和军旗,浓重的军国主义气氛洋溢在每一个角落,送货到手的小伙计朝店长行了个标准军礼,惹得客人们哈哈大笑,追打叫闹的孩童舞着军旗叫着“皇帝万岁,东晁必胜”的军队口号。偶时有身着同军装一般的联防队员从街面走过,都会招来年轻女孩们欣慕的眼光。

这一幕幕景象与往日没有多少不同,只是映在那双森黑的眼底,毫无颜色,虚若无物。

车里的男人右手支肘,撑在车窗壁边,微俯着头,长指摁压着额心,呼吸沉重而缓慢。

前排的侍卫长从观后镜里看到这情形,心头惴惴不安,虽然他服侍亲王的时间也不短,可像这样替代十一郎做帖身随扈的经验却是极少,很担心自己一个细节没做好,惹亲王不快。

寻常时间,亲王其实都不难伺候。偏偏教自己碰上这非常时期,貌似从宫里出来心情就极糟糕。眼见这梧桐大道快转完了,亲王也没抬头瞅一眼,解解忧,接下来的平安大道,要是瞧不见十一郎那两人,他也不敢直接叫停车。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臣子难为啊!

……

这个时候,繁忙的电报电话局里,人头攒动,喧哗不断。

而在局长大人特辟的贵宾接待室里,不仅很安静,还有茶水点心伺候,最新式的西洋风扇发出呜呜呜的嗡鸣声,为房间里的娇客提供着最殷情周到的服务。

“就派给我小叔,小叔的电服没有人敢怠慢。要是不小心被小弟看到,他也不敢因为是我派的电报就扔掉……”

轻悠一边嘀咕着想电报内容,一边猛喝茶水,对着电风扇就不想离开了。

平日待在树木茂盛、宽广人稀的荻宫主屋里,并不觉得东晁盛夏有多热,未想出来上街后,在小小的电报局里只待了一小会儿,暑气加人气一蒸腾,真有些受不了。

她这厢在那里嘀嘀咕咕,完全没注意同时三个男人的眼珠子都随着她转来转去。

十一郎也不想看着这丫头,可有命在身,他自我安慰这是为主子效忠。

“先报个平安吧,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好穿得好,叫他们不要担心……”

电报局局长大人第一次在清晨,接到顶顶顶顶顶头上司的命令,要为一位重要的客人派电报。(电报局隶属于织田亚夫的商贸厅)可把他激动坏了,他直觉晋升的机会已经送到家门口。却没料到居然是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这会儿见小姑娘傻头傻脑地嘀咕了一串要报的事儿,早就超过了寻常电报字数,这是又纳闷又好奇。

“一切安好,勿念!”

最后一位男士是局里资格最老的电报发送员,中年大叔,将轻悠啰嗦的一堆事儿言简意赅地浓缩了一遍,就要发送出去。

“哎,等等,还有还有。若爹爹现在福建或上海等处办事,让他速速回家,为了安全。还有还有,告诉我娘,我每天都有吃三碗饭,没有给林家添麻烦。再有再有……”

局长大人忍不住抹了把汗,笑道,“小姐勿急,咱们先把内容想好了,一次派过去就好。您慢慢来!”

“不行啦!这已经快三个多月没给家里通过信儿了,我真担心娘会急出病来。我离家前,她朔冬里的咳嗽还没好全呢!快派快派……”

中年大叔很愁苦,征询似地看向局长,局长一脸热汗对着轻悠傻笑说“好好”,却给了他一个锐利的眼神,接着又向十一郎眼神求助。十一郎很想翻白眼,直觉这个蠢女人做事会把一群人都弄昏头,带傻了。

“要特别打上很急很急特别急,叫他们千万立即马上把爹爹小叔还有大家都叫回家,千万不要往靠近海的地方跑,不然,一定会,会死掉!”

局长立即点头,应声虫似地,“对对,很急很急,会死掉。”

中年大叔神情认真地打着发报扭,事实上无线电发报机的开关灯都没亮。

十一郎受不了地将脸别到了窗外,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吐四个字:一群蠢祸。

突然,轻悠爬上前叫,“局长先生,这封电报真的真的很急很重要,能发到我家人手上去的,对不对?”

“对对对,小姐您放心,只要上海那边一收到,最迟一天就能转派到你家乡,最晚三天就能到达你的小叔和令堂大人手上。”

这当然是局长大人安慰娇客的官方词令了。

必须是很有见识的人才会知道,在当下这个时代的无线电电报水平,虽然早已先进到可以绕地球一圈儿也只用十二分钟。事实上,最先进的技术仍然掌握在少数欧美列强手上,东方的发展很难跟上世界脚步。

目前在东晁,只有第一通商口岸长崎有越洋的无线电电报机,可以直通亚国大陆,且亚国大陆只有上海市有接收来自东晁的电报站。就算小姑娘的家乡也有无线电收报站了,也没有设接收波段,他们想立即打过去也不可能。

所以,现在这份电报,首先是打到长崎,再由长崎发到上海,最后由上海发到芙蓉城,可谓几经周折啊!

“还要三天啊!”

轻悠一听,却只想到三天之内那军队怕已经登陆作战,开始杀人了。这越想越急越不安,她一拍桌子叫起来,“局长先生,能不能加上鸡毛什么表示一下该件特别急呢?让亚国那边的人能尽快送到我家里去?”

十一郎立即捂上了脸。

局长大人谄眉的表情徒然一僵。

正在猛点发报钮的中年大叔也惊得抬头瞪过来。

男人们的脑子里同时闪出一句话:这丫头脑子里是不是塞了一地鸡毛呢!

“不行吗?唉,那就算了吧!”

轻悠沮丧地缩回了风扇的范围,托着下巴翻看《电报新编》,那是东晁专用于拍电报而编撰的常用文字的电码本。像这样的字典,轻悠在家乡的电报局里也看到过。

见小姑娘终于没有奇怪要求了,局长和中年大叔同时抹了把汗,将适才的内容进行精简整合后,以罕见的超长字数发了出去。

稍后,局长拿着专用的发报回执单,上面填写了发报内容、字数、送报地点、送报人等信息,让轻悠查看签字。

当然,送报地点是拟造的,这也是在十一郎的授意之下。

“嗯,很好,我要的意思都有啦!谢谢您,局长先生,发报员叔叔,你们真了不起。要是这份电报能及时传回家,你们就是我家的救命大恩人。轻悠感激不尽!”

为此,傻傻的娇小姐向两位大叔行了一个东晁式的九十度大礼,让两人颇为受宠若惊。

局长想:升职有望啦!

中年大叔想:三十一个字耶,多大的一笔巨款啊,亲王殿下垫付哟!要是局长升了职,这月底发薪资,自己也会有些奖励吧。

轻悠不知道,她派的这份电报,可算是少有的超长电报。且以时下的价格来算,十个大洋,顶上一张从长崎到上海的上等舱船票,相当于寻常工人一个月的薪资,且能养活一家四口人。同时,这笔数目也是她自己和母亲一个月的月银钱数。

要是真知道了这个价,估计她会立即想将字数精减到一半。不过想到付钱的是某个倒霉的怨大头,那肯定又另当别论了。

……

“小姐您放心,我们以东晁帝国的大使馆名义派这份电报,相信对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将内容传出去。”

局长和中年大叔点头哈腰,送轻悠和十一郎离开。

转出局长配有风扇的宽敞办公室,离开电报局,还必需经过服务大厅,那里依然人声鼎沸,事务繁忙,确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轻悠只知道拍电报很花钱,家乡的电报局平日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便有些好奇,探问了几句。

局长立即殷情相告,“当然,这电报的价值的确不便宜。十字以下都要三个银元,寻常只有像您这样的留学生,家中殷实者才会来派个小电报报平安。”

轻悠听到那价格立即叫起来,“什么,十个字就要三大洋。那我刚才发了三十多个字,那不是要十个大洋了!天哪,怎么那么贵啊!”

局长连忙安抚,咳着声道,“事实上,多数来派电报都是生意人。他们平常一日进帐或许都不止五个大洋。正所谓,有投资才有收益嘛!如此算下来,其实也不贵。要知道,如果能从长崎那里第一时间得到亚国丝绸布匹的最新产额和款式消息,咱们这里的商人可会大大捞上一笔哟!”

轻悠还有些小纠结,想着自己刚才竟然一下就败掉了和母亲一个月的月银,心里价值观一时难于适应这种落差,消化不良了。

这时候,突然有人扬声唤她,她朝声源处一看,便是一愣。

林雪忆兴奋地朝她挥着手,仿佛许久未见好友似的欢欣不矣,急匆匆地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话,就拨开人群朝她走了过来。

轻悠不自觉地退了一小步,看在十一郎眼里,他立即朝左右侍卫打了眼色,林雪忆便在五步远的距离被侍卫们挡住了。

轻悠却在这时看清了刚刚同林雪忆一起的人,竟是已经能下床走动的向兰溪。

两人目光在人群中交汇,均是悲喜莫辩。

------题外话------

小知识:物价参考真实民国物价水准,从1910年至1930年。

普通工人(纺织、铁路、媒矿等):月薪12-15元

文职人员(老师、秘书、医生等):月薪20-40元

高级职称(校长、工程师、警长等):月50-100

警员一般只有10元,奇特,那时公务员工资还比不上纺织厂工人!上海三大纺织厂工人收入能达到20。

美国的环球无线电报在1903年太平洋海底电缆埋好时,美国独立日7。4日,由罗斯福总统下令,绕地球一圈,用12分钟。当时价格也不便宜1。5美元1字。现在来算,一字6元,30字就要180RMB。

☆、44.杀了织田亚夫!

向大哥,瘦了好多啊!

彼时,向兰溪不同于在荻宫时,穿着常见的平民式短褂,藏蓝色条纹衬得一张苍白的俊脸更形消瘦,看向轻悠的眼眸初时一亮,却在接上她的眼神时迅速黯淡,移开了。

轻悠心头涌上一阵难过,很想上前好好问问他的近况,可当那双清澈的眼睛别开时,尴尬不堪让她只能驻足原地,揪紧了手上的小布包。

摁到包里的什么物什时,她才猛然想起一件事。

“轻悠,我们好久没见了。你最近好吗?看你气色,应该还不错吧?”

这方林雪忆只能探长了身子,朝轻悠说话,虽然现场情形有些让人不堪,似乎也不甚在意的样子,那急切的模样似乎很为这出意外而惊喜。

轻悠淡笑,“嗯,我还好。你呢?是不是最近又帮林二伯做了大生意?林大哥的腿好了吗?上次拿的药酒有没有效,用完的话我再找找。”

不想多谈自己,立即将话题转了向。

林雪忆一听,似乎更高兴了,便将林家的好事都提了一下,话间也连声称是托轻悠的福气,并朝十一郎点头致谢,要其向织田亚夫转告谢意。

末了,神神秘秘地朝轻悠哑声说,“轻悠,我们家还接了一单大生意呢!”

还紧张兮兮地朝四下看了看,仿佛因为人多不便于大声喧哗,轻悠不由挪近了几步,林雪忆见状,这才脱口,“我们在左大将军那里接了个做军服的大单子,佣金非常丰厚呢!而且,生产的成品不用运来东晁,即时会有人在亚国工厂直接去提货。可省了我们好大的功夫呢!”

“是吗?真是太好了,省掉不少运输费,林二伯一定很高兴。这生意也是你谈成的么?雪忆,你好能干啊!我真羡慕你。”

“不是啦,你肯定想不到,这生意居然是少穆表哥谈成的。”

轻悠有些吃惊,她之前见林少穆那么憎恨东晁人,似乎瘸腿的问题已经落下了,那种恨意足以刻骨难忘。这会儿竟然也能跟东晁人谈生意,还是曾经伤害过自己的敌人。不禁想起织田亚夫曾说的那些“商人重利轻义”的话,心下感叹。

林雪忆琢磨着放出的消息内容也差不多了,又换了口气,“轻悠,我怎么见你好像又瘦了些。不过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这身樱花和服穿在你身上,真是漂亮极了。看来殿下真的很疼你,这衣料子用的可是咱们店里最上乘的蚕丝呢!”

她垂眸打量眼前的娇小女孩,眼底克制不住闪过浓重的嫉恨。认识这么多年,她比谁都清楚,轩辕轻悠宁可花大把的钱买笔墨纸砚,也从舍不得买一匹漂亮衣料子。而今仗着亲王宠幸,竟然穿得比自己还漂亮,真是黑乌鸦飞上枝头也妄想做起凤凰来了。

哼!总有一天会狠狠摔下来,跌得比谁都惨。

轻悠自然不知林雪忆妒嫉的心态,眼光不自觉地飘向了一直站在后方的向兰溪,但他站在那里,仿佛完不认识自己的模样,让她更加自责。

“轻悠,告诉你最大的好消息。七夕乞巧节的时候,少穆表哥就要跟静子姐姐正式订婚了。你肯定不知道,东晁的乞巧节跟咱们国家的不太一样。我们主要是乞求姻缘,和洋人在二月份过的情人节一样。而他们却是女儿节,未成年的女孩子们都在这个时候向织女求取纺织、缝纫、家务等等技巧的。”

林雪忆一副“东晁通”的模样,轻悠只是笑着接应。

十一郎看着却在心底哧之以鼻,彻底厌恶起自以为是的林雪忆。昨晚玩放烟花的时候,主子已经给小姐详细说明过,哪需要她在这里碎嘴。

不过,轻悠温婉体贴地保持沉默,以满足朋友的虚荣心的温柔举止,倒十分令人欣赏。默默无闻地为他人付出,任劳任怨,这都是东晁传统女子的美德。哪里像这个林雪忆,竟然跟男人一样,一天到晚抛头露面,四处乱跑,真是败德。

如此一比较,十一郎突然觉得自家的主子眼光还不错,选中的女孩笨是笨了点儿,可心地善良,没有那么多弯弯肠子。

正所谓爱屋及乌。这时候,十一郎似乎完全忘了,轻悠不只一次伤得他家尊贵的主子皮开肉绽鲜血淋淋。

“雪忆,我暂时没有什么合适的礼物,这个簪花是我今天头一次戴,你帮我送给静子姐姐吧,希望她不要介意。哦,还有这些西洋水果糖,请你都收下……”

轻悠抓了一把东西塞进林雪忆手里,又悄悄朝向兰溪的方向打了个眼色,林雪忆何等聪明的人自然一眼就领会下来,忙道着谢将东西全兜进了袖兜里。

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雪忆,向大哥他的伤……”

她没有注意到周围来往的人减少大半,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十一郎已经转身离开,而靠近窗门的向兰溪突然脸色大变,紧张地朝她们两人看来。

林雪忆的声音却故意放大了,说,“轻悠,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要不是我天忍不住又想来看看你,给你送点心,等到天黑他们也不让我进来,我也不会发现向大哥……他差点就因为失血过多,抢救不回来。那只手,是彻底废了。幸好另一只手只是严重骨折,只要好好修养,还是能恢复个七八成。只可惜,我听他的导师说,将来要想拿手术刀,是绝对不可能了!”

“真,真的不能再拿手术刀了?”

轻悠激动地一把抓住林雪忆,看不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嘲讽,她只看到站在窗边阳光下,身影单薄得仿佛快要被蒸发掉的男子,心底的愧疚心疼仿佛烈火般,一遍遍地煎熬着她。

都是自己的鲁莽冲动害了他啊,都是她的错,全都是她的错!织田亚夫没有骂错,她是愚蠢至极,她是笨得要死,她总是害人又害己,她都干了些什么,竟然害了那么那么好的人。她真是罪该万死!

她捂着嘴,才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却止不住眼底翻涌的潮水一层层朝外推挤。

……

向兰溪突然朝轻悠这方看了过来,睁大了眼里,清澈安祥不再,充满了恐惧。

轻悠不解。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低吼唤醒了她浑身的战栗。

“贱人——”

啪的重重一巴掌落在林雪忆脸上,打得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拦腰撞上大厅石柱才停了下来,再抬头,一张艳丽的面容立即浮起森紫红痕。

“来人,把那张不知检点的破嘴撕了。本王还要看看,没了舌头的乌鸦还能不能搬弄是非吵人耳!”

两个侍卫走上前去拖人,其中一个直接从长枪上取下了刺刀,要用来剜林雪忆的舌头。

轻悠吓得立即扑上一脸黑冷的男人,哭求,“亚夫,求求你,不要,叫他们住手,都住手。雪忆什么都没说,你不要伤害她,求求你了。你答应过我,你又忘了么,求求你,求求你了……”

士兵们的动作暂时打住了。

织田亚夫低下头,看着怀里满脸泪珠的人儿,眼底闪过一片复杂的神色,心底矛盾得恨不能立即将人当做出气筒直接杀了干净,却有了十足的后怕感。

“轻悠,你每次见了这贱人之后,总会出状况。不是心情糟糕跟我闹,要么就受伤流血。刚才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又掉眼泪?之前直子说过,忧急伤身。别哭了,告诉我到底又出了什么事?”

他轻轻捧着她的小脸,拭去泪水鼻涕,语气和动作温柔得令旁人恻目。

“没,没什么。你别误会,刚才只是听说少穆表哥要结婚了,我替他和静子姐姐高兴呢!原来,他们要在……七夕节那天订婚。我想订婚典礼一定很美很美……”

闻言,他的手指微微一抖,慢慢收了回去,不敢再看那双泪汪汪的明眸。

“我只是一时高兴,喜极而泣。你不知道,”她竟然抓着他的手不放,“少穆表哥追了静子姐姐好久,之前他差点儿就……现在他终于苦尽甘来,得偿所愿,我真为他们高兴,我真的是喜极而泣,你相信我,好不好?”

她撒娇似地央着他,他知道这根本就是谎言。

可是那又如何,她是想安抚他的怒火。

而他自己……

“不是伤心就最好。别哭了,再哭下去,你这塌鼻子都要拧成蒜头鼻,就更丑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大概也只能用谎言来粉饰太平,自欺欺人了罢!

警报一解除,周人都大大松了口气。

轻悠见向兰溪过去扶起了林雪忆,这才放下心,拉着男人又问,“你怎么突然来了?我以为你会忙到很晚呢!”

“不是什么大事。”织田亚夫眼角余光瞥到向兰溪,唇角微微一抿,忽然转口道,“说要发电报回家,都发好了么?”

他这话一出,吓得旁边的电报局长都是浑身一抖,汗如雨下。

“发好啦!只是,没想到发个电报居然这么贵,我居然用了整整一个月的银钱。”

“有多贵?”目光扫过电报局长,局长大儿抖如筛糠。

“十个大洋唉!在家里,我和娘两个人的月银才十个大洋,今天我一次就花了这么多钱……”

他宛尔,为她小脸上那副穷人家才有的苦恼表情,“舍不得了?本王以为,你会很乐意浪费本王的薪水。”

“啊,才不!哼,我还想再发个十几条。”

她立即会意,来了个绝地大反扑。

刹时震得周人全石化了。

男人放声大笑。

电报局长狠狠揩了把热汗,暗暗感慨这傻呆呆的小姑娘,竟然能让传说中的冷面亲王笑得如此开怀,真可谓“一物降一物”啊!奇了。

……

“向大夫!”

突然,织田亚夫声音一沉,还是没有漏掉那肇事者。

刚刚走到门边,想要立即离开这是非之地的男女,就被门口的侍卫挡住了,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林雪忆在心里把轻悠浑身上下都骂了个遍,她的半边脸全肿起来了,几乎面目全非。

向兰溪实在不想再面对那两个人,不管是轻悠,还是令自己变成如今这副废人模样的魔鬼男人。要说他不恨不怨,那也只是曾经。

本来他今日只是来给家里派平安电报,渴望尽早离开东晁,回家向师傅求助治手。他还不想面对这两个人,他知道自己还无法心平气和,理智已经被伤痛折磨得无残缺不全,情感更被那个残忍的男人践踏得一丝不剩。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重建自己。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根本不可能的事就这么发现在眼前。竟然就这么巧地在这个小小电报局里相遇?!这是上天故意捉弄他吗?

亲眼看到女孩对着那男人撒娇讨好,两人亲昵更比以往,他心底的恨意和妒嫉竟然再也克制不住。如果给他一把枪,他肯定会毫不犹豫,报复自己的刻骨之痛!

——杀了织田亚夫!

可是,他只能垂下头,看着自己被包得完全看不出形状的双手,心底划过深深的悲凉——枪?!他现在连扣动扳机的手指都没有,怎么杀得了那魔鬼。更别提握刀杀人了,他连削一个苹果的力气都没有。

然而,那魔鬼仿佛还没有折磨够、羞辱够他,竟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玩弄践踏他身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口气轻佻地问: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下床走动了。本王祝你早日康复,提前归国,一路平安。”

但凡长了耳朵有点常识的人,都能听出这话里的言不由衷。

轻悠看出向兰溪的愤怒隐忍,抱着织田亚夫的手臂,求着说太热要离开。

“轻悠,好不容易见着你之前心心念念的向大哥,不想跟好朋友多叙叙?”

轻悠紧张地看看向兰溪,更发现林雪忆的唇角淌下血,半边脸都高高肿起,模样十分狼狈,更是不忍,迅速收回眼光,摇着男人的手臂,央求,“我们,刚才你来之前已经聊过了。这里好热,我有点渴,我想……”

“本王好像还没跟向大夫聊聊近况如何。向大夫,你怎么见了本王招呼也不打一个,难不成断了两只手,这方连舌头也伤了?”

脚步朝两人迈进一步,倏然变冷的眼神仿佛立即让周遭的气温都下降了几分。

向兰溪不得不抬起头,眉峰紧蹙,对上织田亚夫,道,“承蒙亲王殿下关心,托殿下的福,向某还有口气狗延残喘。”

冰冷的目光上下打量一番,在扫过林雪忆紧紧相扶的手臂时,闪过十足的讥诮,“向大夫此次大难不死,果真艳福不浅。你身边这位林大小姐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了?我听闻你们亚国人向来喜欢,啧,什么救命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以身相许最是常见。”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眼神怪异地盯着两人。林雪忆仿佛还在为刚才那巴掌发晕,身子更往向兰溪怀里靠去,而向兰溪仿佛也如织田亚夫所说承下了这般艳福。

轻悠拧眉反驳,“才不是。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我们亚国哪有你说的那么迂腐闭塞。救人一命,虽不至于要像佛家所讲的积阴德,可那至少要对得起自己在世为人的良心。”

向兰溪身心一震,终于还是忍不住深深地看了轻悠一眼。

织田亚夫收回目光,看着怀里朝他瞪眼的小丫头,心头莫名郁结的那股气似乎突然就松解了开,哼道,“莫若本王救了某人小命不下一次,那么,这人所言所行可有对得起自己良心了?”

“我……”

啊呸,轩辕轻悠你蠢啊,他说某人又没指是你,你急着承认干嘛。

“小白眼狼,你说这某人良心何在?本王现在身上还留……”

她吓得伸手捂住男人的口无遮拦,急得挤眉弄眼,他却突然觉得心胸开敞,窒气全消,眉峰高高一挑,戏谑十足。

她突然“咦”了一声,小手转了向,抚上了他的脸,“你这是被人打的么?渗血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手指戳了戳那疑似指痕的红印,他一把抓住那小手,目光盈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坠落,她浑身一颤,觉得沸气都快把自己融了。

急道,“亚夫,你脸受伤了,我们快回荻宫,用冰块冷敷一下。不然,明天你上班教人看见,人家一定会笑话你的。”

他五指不自觉地收紧,揉着掌心的小手,目光愈发深邃,将女孩担忧着急的模样深深烙进了心里,女孩永远不知道,这样突如其来的关心在他心底掀起了怎样的狂风巨浪,若是再多一分力量,他大概真会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

“悠悠……”

“亚夫,我们回荻宫吧!好不好,人家真的好热好渴,好想喝冰震酸梅汤。”

她完全没有注意男人罕见的情绪波动,还一门心思想着分散男人的注意力,早点让朋友们脱离危险的境地。

他突然一笑,温柔得不可思议,“好,我们回荻宫。”

将她揽进怀里,转身便走。

在与向兰溪两人错身时,织田亚夫顿了一下,脸上温柔亲和的笑意仍未褪,说道,“不知向大夫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亚国?做为本王的救命恩人,本王也该设宴款待饯个行才是。”

向兰溪拧眉垂首,“归期未定,恐怕有负殿下盛情了。”

“那倒也无妨。近日轻悠的朋友都要回国,若向大夫不嫌弃,不妨同他们一路,轻悠也能安个心。”

向兰溪没有立即回应。

织田亚夫却也不恼,目光扫向林雪忆,“林小姐,刚才是本王失礼了,希望林小姐不要介意。”

林雪忆不敢有分毫怠慢,“亲王殿下,民女不敢。”

一抹讥诮闪过眼底,“你们姐妹久未见面,情之所致倒也合理,都是本王太紧张轻悠。这样吧,明日本王设宴,让轻悠与她那些好姐妹叙叙旧,权当饯行,你和向大夫也来聚聚。”

“谢殿下邀请,届时我们一定前往。”

林雪忆知道这不是邀请,而是命令,立即代向兰溪应了下来。

卫队收敛,豪华的黑色福特轿车缓缓驶离,最后消失在街角。

向兰溪才终于抬起头,眸底刻骨的恨意,没有逃过林雪忆的眼睛。

林雪忆满含歉意地说道,“向大哥,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道歉。要怪,就怪我自己有眼无珠太愚蠢,太……高估自己!”

清秀的男子别开扶持的手,转身快步走掉,消瘦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人群中。

林雪忆看着熙攘人群,十指紧抠,眼底燃起汹汹的火焰。

☆、45.怎么办,我喜欢上你了(告白宠)

汽车上

轻悠很想询问男人关于刚才所谓的“饯行宴”,是何用意,但看到那张冷峻深邃的眼眸,又将到口的话压了下去。

已经偿过太多冲动的苦果和祸从口出的难堪,她开始下意识地猜测男人行动背后的真实目的。

她并不相信,他是真的为了让自己高兴才安排这样一出所谓的饯行宴。

她必须提前想好,他向自己索取代价时自己还能拿什么做交换的砝码。

就算现在一切看起来风轻云淡,还偶有甜蜜暧昧,在各自心里却都是清清楚楚地明白,不过是欺骗,不过是假象,不过是虚情假意的粉饰太平。

汽车突然停了下,侍卫长从摇开的窗口递进一个小罐子。

淡淡地清香让轻悠回了神,抬眼便见一盅清香怡人的乳白色豆浆,口水迅速分泌。

“不是说口渴了,先喝点解暑。路有点堵,要回宫还有段距离。”

他的声音是她熟悉的温醇亲厚,眼神也是那么迷醉人心,托着罐子送到她嘴边,她张嘴汲了几口,觉得温润清肺,舒畅不少。

这一口气就喝了小半盅,他就收回去了。

“等等,我还想喝。”

“大夫说过凉性的东西不可过量。”

“哦!”

他就着她的位置,仰头将剩下的喝完了。

她讶然,“你怎么,也喝?”

“本王也很渴、很热。”

漆黑的眼眸盯着她,她极不自在地转过了头,耳根子潮红一片。

两厢无语,一直回到荻宫。

换鞋时,轻悠盯着托着一盘水果过来的侍女,盛水果用的西洋琉璃五彩盘十分漂亮,她一瞧就唤住侍女,说要就那漂亮的水果盘子绘幅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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