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人还挺专业,上机前穿好了飞行服又戴上了飞行帽,一应俱全,开了飞机就走。
让野田澈惊奇的是机场的人竟然纷纷向她示好,她要开飞机居然没人阻止。稍有些脑子的人都能看出,若非有人事先下令授予了女人在此的地位和权利,机场的人是不可能听令行事的。他越想心头越是惊愕,渐渐意识到了事情的轻重性,有些后悔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而最令野田澈吃惊到爆的是,这模样小得像完全没发育成的小丫头,竟然真的会开飞机?!
妈的,还开得很炫儿。刚才他一个大嘴巴,就被她甩出了机屁股,差点儿葬身大海。这技术,实在不像刚学会的人。可起飞时她那水准,分明就是刚学会的。简直怪了!
“喂,我说,你到底要开去哪儿?这已经离开海岸线过头了啊!这种小飞机顶多做运输机开着玩玩行,它的油缸连开回京都一半的路都不成。”
前方无声,驾驶员似乎非常认真。
“小野猫,你不是,不是想开回亚国吧?”
脑中灵光一闪,野田澈惊得差点儿跳起来,急忙抓牢了,大叫,“我的小姑奶奶,算我怕了您,算我错了,我跟您认错还不成嘛!哎,之前都是跟你闹着玩的,咱是开玩笑。谁叫你一来就赏人大耳巴子。要知道,少爷我活这么大,连我娘的耳刮子都没挨过。你……小野猫,我是说真的,亚国距离长崎最近的上海坐船都要一周多的路啊,这飞机还没行到五分之一就给葬身大海。就算你真想回家,至少也开那辆加满了油的战斗机啊,好像是叫亲夫号吧!这取的什么怪名字啊?”
后方的男人嘀嘀咕咕个不停,可谁知道她的心里,早已经翻江倒海,无法控制,她就像站在天堂与地狱的边缘,被两股力量痛苦撕扯着。
那个宫婢高傲的口气,鄙视的眼神。
老管家闪躲其辞,欲盖弥彰的态度。
那个男人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没有支言片语,却是前所未有地对她好,宠着她,疼着她,任她为所欲为,想要什么都捧到她面前,说着那么多动人的话,那么迷人的誓言,那么深情的眼神,仿佛眼里只有她一人,仿佛可以地老天荒,此生不渝。
却原来,这一切都是海市蜃楼!
他又骗了她。
不,其实是她一直在自欺欺人。
“哎哎,我的小姑奶奶,你不是真的要自杀吧!就算你不想活了,也至少想想亚夫,我觉得亚夫应该是真的喜欢你,他可从来没为女人跟咱哥们儿闹过,你是第一个。就算和出云结婚,多养你个小情人也没什么关系啦!”
“闭嘴!”
“啊啊啊,别倒转,别别,我没有安全带啊……”
笛笛,远方飘来一阵船笛鸣响。
宽阔的海面上,缓缓航行的轮船,忽然之间,眼前一片模糊,海风吹得面颊冰冷透肤。
她低下头,抚着肚子,任泪水打湿了手背。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62.情字难解1-回来就好
“殿下,小姐说上天溜溜。”
“混帐东西,小姐才刚学会开飞机,怎么能让她一个人上天,你们脑子都糊了吗?!”十一郎一巴掌甩下,厉声喝斥。
地勤组长吓得直点头哈腰,“属下该死。小姐当时带着一个随扈,说随扈是驾驶好手。那个随扈十分精通驾驶方法,小的以为殿下有令,才给小姐放的行。”
织田亚夫凝目看向海崖外渐渐灰黯的海岸线,神色更加阴冷。
东堂雅矢道,“亚夫,放心吧,阿澈年初就通过了驾驶考核,不管是时下最新型的飞机,还是像轻型机这样的老古董,绝对没问题,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野田澈学的本来是陆战指挥,而东堂雅矢在这时透露了这样一个算是秘密的消息,也是想借此平覆织田亚夫的怒火。之前野田澈故意瞒了这一招,都是为了给好友一个惊喜。其中的意义,相信织田亚夫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念着兄弟这份心,也应该消消火,怎么也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真的伤了大家和气。
周人话音落,都等着男人表态。
织田亚夫眉心深陷,举步朝外踱了两步。
十一郎自然最懂主子心思,遂上前一揖道,“殿下,我驾机去找他们。”
“不用,就在这里等。”
十一郎微讶,抬头看向主子,男人的目光越过他扫了后方一眼,东堂雅矢松了口气却莫名地觉得心更沉了,柏原康和清木义政就尴尬得垂下了头。说到底,这几个大男人跟一小丫头片子较劲儿,也着实丢了男人颜面。
地勤组长见危机总算解除,连忙招呼着人给亲王并几位少爷看坐,却招亲王大手一挥给喝走了。
众人这便就站在跑道边,迎着一阵比一阵大的海风,看着远处已经变成白茫茫一片的天空,正中天的太阳早被蜂涌而至的滚滚云层掩去,一副山雨欲来之势。
这时,机场的天气勘测员跑来找地勤组长。
地勤务组长一听报告,心头又突跳两下,犹豫纠结了几分,最终仍是硬着头皮上前报告,“殿下,以现在的风势和云层变化的情况,根据我们天气堪测以及老同志的经验来看,估计很快会有台风登陆,近海区涨潮至少在十米左右。”
登时,众人就觉得刮在脸上还有些暖的风都变得割人了,周围气压骤然下降,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了。
十一郎再一次请缨,柏原康和清木义政都欲上前却被东堂雅矢给按住了。
织田亚夫双手抱胸,目光远眺,却一动不动,亦无任何决意。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仓库铁门都哗哗作响,然而,男人背脊笔挺立于原地,任衣袂翻覆、发梢凌乱,也未移动一步。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黯,明明正值午时,天地间一片混沌,漫天草屑尘飞,恍若时入黄昏,低压的云层中渐渐有青色电影闪显,随之而来的滚滚雷声在头顶鼓响,震聋发馈。
侥是如此,却无一人敢唤人进仓库避风等待。
众人被风吹得几乎要睁不开眼,心头的焦急也渐渐溢于颜表。
正在这时,噼啪一声巨响,天空竟打下一道闪电,击中对面矮丘上的一颗大树,大树在众人眼中被劈分成了两半,左右倒下,腹红的火舌在黑烟中窜动。
不论如何,这一幕都给人相当糟糕的预感。
“殿下,让属下出海吧!”
“亚夫。”
一时间,众人都急了。
不管轻悠如何,东堂雅矢这方人更担心的是野田澈的安危。要是为了个女人害了自己兄弟的性命,这无论如何都让人接受不了。
男人薄唇紧抿,唇角绷直,袖中交叉的手不断收紧。
哗,海崖下的潮水激涌而来,拍击出巨大的浪花,窜上高空。
刹时间,闪电雷声齐头并下,哗啦啦一片漂泊大雨兜头淋下。
“亚夫,派直升机搜救队。”东堂雅矢急道,“这个天气,轻型机的机翼是用轻木制成,若是淋湿了很容易被雷电击中。”
雨雾中,织田亚夫侧头看着好友,冷冷启声,“浪潮已起,这里现在只有一架直升机,还是最老旧的机型,飞行距离不比那架轻型机远。现在风雨大作,可视度低,无线电信号也容易受干扰,派出四个营救队员,若是入了海后与指挥台失去联系,又看不到领航灯,你这是让他们出去直接送死么!”
东堂雅矢哑然失声。
其他还想出主义的人也闭上了嘴。
的确,一切都如织田亚夫所说,事情的方方面面都已被他算计其中,在海上寻找飞机不像找遇险船只那般容易,在场与飞机打了十几年交道的老人也寻不出更好的办法。
一切似乎只能听天由命,亦或是一场博命的巨赌?
……
突然,翻滚的乌云层中亮起一盏闪闪烁烁的光点。
一道长长的呜鸣声由远而近,在一串紧罗密鼓般的雷声之后,终于突破天地混浊冲了出来。
不知道是谁先发现,大叫出声。
那开得摇摇晃晃的小飞机在一片大雨中就像只可怜的落汤鸡,越靠近时,越能听出油箱几乎耗近,螺旋浆的转动声像卡壳的老表极不规律,最明显最糟糕的问题就是有一只机翼已经着了火,正冒着红腥腥的火舌和黑浓的烟雾。
“糟糕,他们的螺旋浆已经停转了。”
“快,到跑道上去拉网,否则他们会撞进农田。”
地勤组长迅速有效地展开了地面抢险工作,在一阵有惊无险的折腾后,小飞机终于被大网兜住险险地停在了农田边上。
飞机上,野田澈大松一口气后,颇有些得意地夸口,“瞧,哥哥没唬吧!哥哥我可是拿了所有机型驾照的天才飞行员,听哥哥准没错。要不然,今儿咱俩准葬身鱼腹,先你瞧见那浪头子有多大了?所以我就说……”
越野车的引擎车打断了野田澈的自吹自擂,当他一眼瞄到车座前的男人身影时,登时住了嘴,满心急打鼓,比之前面临燃油不足而不得不采取滑翔式飞行以节约燃油、同时还得躺避闪电雷击的重重威胁下,还要紧张害怕起来。
“亚夫,嗷!”
毫无预警的一拳狠狠落在野田澈脸上,打得他在地上滚了三圈儿才停下,一阵头昏眼花,肚子里那紧急转了三圈儿的解释和说明全部消失。
“亚夫,我……哈欠!”
当这一个娇柔软嫩的声音响起时,似乎气氛一下全变。
而最后这个喷嚏,就为整件事画上了一个句点。
织田亚夫夺过十一郎手上的大伞,掩在女孩身上,大手抚上她湿淋淋的小脸,大风冷雨冻得嘴唇都白了,轻声问。
“有没有受伤?”
她摇头,直撸鼻子,眼里有怯意,更无辜得像做错事急于认错的孩子。
“回来了就好。”
他仿佛叹息了一声,俯身将她托抱入怀,大步上了车。并连着下达了一串命令,准备哄热的干衣服,熬好祛寒的姜汤,叫大夫候命,放好热水洗澡等等。
而四位少爷,再一次被好友给仍在了狂风大雨中。
“阿澈,你怎么不还手?”
野田澈没有回答东堂雅矢的疑问,只是揩了揩一脸的血水,撑着腰走掉。
不管今天这事是不是真的圆满解决了,男人们心里隐约都觉察到,有些人,有些事,已经不同。
……
“轻悠,终于盼到你来了。”
百合子热情地上前握住了轻悠的手,两人亲切地交谈起来,似乎将周围的人都丢到了脑后。
轻悠身旁的织田亚夫跟百合子身后的长藤光一点头示意,跟来的四位少爷也赶紧送上带来的礼物。
众人刚寒喧几句,一直端立在屋檐下的老妇人,即长藤光一的母亲出声打断了众人,邀请入屋。老夫人听说出身古老的华族,祖上曾是幕府的大将军,自幼承袭的贵族式教育,让她显得严肃而不易亲近,气派十足。在场除了对拥有皇室身份的织田亚夫稍显和悦,在尽完当家之礼后,便回了屋。
轻悠见百合子想要扶婆婆回屋,却被厉声斥责,那鄙视的眼神和厌弃的脸色,都让人感觉到了这对婆媳关系里的暗礁。
回头,百合子便又恢复一脸笑容,打趣道,“轻悠,刚才亚夫哥哥还悄悄对我说,你着了凉,不可吃生冷荤腥的东西呢!”
轻悠垂下脸,百合子以为她不好意思,便打住话题唤来了女儿。才两岁的小娃娃格外讨人喜好,也不怕后,见了轻悠就抱着腿奶奶地唤着“姨,姨”,轻悠喂了一颗牛奶糖,立即赢得了小家伙的欢心。
男人们则在长藤光一的邀请下,说要切磋武艺,立即兴奋起来,吆喝着去了武术室。
离开前,织田亚夫对轻悠说,“带孩子有保姆,不要累到自己。医生说你还有些寒气,也别跟孩子待太久。无聊了就过来武术室。”
“我又不会男的,干嘛到武术室来跟你们瞎参和。”
“那倒是,以你的功夫,连美国军事院校的高材生都无还击之力。不若,待会儿过来给我们指导一下。”
身后一片男人们的嚷嚷声。
轻悠冷哼一声,甩开那温暖的大手,抱着小娃娃扔给男人们一个鬼脸,走掉了。
野田澈嘟嚷,“亚夫,你到哪儿找了这么个活宝啊?”
织田亚夫唇角轻扬,“天上掉下来的活宝。”
众人齐哄,受不了地翻白眼。
织田亚夫回首看着离去的窈窕身影,眼底却滑过一抹黯色。
……
“小粟子,看姨给你画朵漂亮的小红花儿。”
“发,发,红发发。”
“笔尖处轻轻压下,压尾处抹三抹,慢慢招起笔,一个花瓣绘好了。看,漂亮吗?”
“亮亮,姨姨好亮亮。”
小娃娃拍着小手,童音稚嫩,大眼中单纯崇拜的光彩,折软了人心,很容易忘却烦忧。
轻悠抱着孩子就舍不得松手,教孩子写字绘画,难得耐心十足。
是不是做了母亲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变化,她不知道,看着那肉肉的小手掌握着笔杆的模样,鼻头不自觉地犯酸。
旁边的小保姆不由赞叹,“小姐,您的字写得真漂亮。”
“呵,我师傅都说我的字不如我的画漂亮。”
“哪里呀!您的字真的很棒,我们根本没学过写字呢。能认得几个汉字,都是夫人平日写字时教我们的。”
轻悠好奇,“百合子平日也常写汉字?”
小保姆讨好道,“对呀。夫人每日定时都会在屋中摹一些据说是你们唐土非常有名的名人字帖。”
由于东晁闭关锁国后也才开放半个世纪,对于一些低下层的普通东晁人而言,对大海峡那方的那个陆地大国的认识,很多仍停留在老一辈口耳相传的陈旧观念中。虽然政府大力推行教育,强迫东晁国民年至五岁时必须入学堂学习,但这样的政令到了僻远地区的实行力度总是相差甚远,小保姆便属于政策无力的那一类极贫困户。
“听说这是夫人从娘家带回的习惯,夫人的字帖可集了好多呀!先生都直赞夫人是咱们长崎汉字写得最漂亮的夫人呢!不过,老夫人就看不惯夫人写字,每次都会骂……呀,小粟子不要乱动……”
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小保姆立即住了嘴,去抱爬走的孩子。轻悠跟着下了庭院,三人在院子里玩起了捉迷藏,绕着躲着,不知不觉竟离开了主宅大屋。当轻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撞入了另一幢大宅的区域,隐约听到打斗喝呼声,才知道自己跑到了武术室。
她刚爬出躲避的屋脚,不想却听到了熟悉的人声,就缩了回去。
“亚夫哥哥。”
“百合子,有什么事快说。”
“本来我应该恭喜你和出云妹妹订婚愉快,光一还专门为此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要送给你们。可是,今日你和轻悠一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亚夫哥哥,或许我这样说,您会生气。可,可我实在替轻悠担心,她是那么好的姑娘。我刚才才听阿澈说,轻悠还不知道你即将跟出云订婚的事。你为什么要瞒着她呢?”
“这不关你的事。”
“亚夫哥哥,请您听我说完。我知道我这样说,有些多管闲事。我是真的很喜欢轻悠,我觉得她很像当年的我,单纯,天真,还很痴傻。我希望她能过得开心,能获得真正属于她的幸福。您该知道,我当初为什么离开京都,远嫁到长崎而来,离开你和紫樱妈妈的世界。以我不明不白的身份,野田家绝不会要这样一个父不详的女子做长媳,做未来的野田家的当家主母。若是不能完全拥有阿澈的爱,我宁愿什么也不要!我有我的骄傲,轻悠和我一样。这一点,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又如何,你是你,轻悠是轻悠,你以为你就有资格替她做决定了。”
“那么,亚夫哥哥,你就可以替轻悠做决定了么?你真的知道她的想法,她想要的幸福是什么样么?”
“……”
“你和我最清楚的就是做为血缘不纯正的人,在皇室贵族的环境里生存,有多么痛苦难受,会遭遇什么样的屈辱和折磨。您真舍得将她一辈子关在屋子里,完全不接触外界的人和事么?您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有了孩子?”
“闭嘴,绝不可能有孩子。”
“亚夫哥哥,就算您不想要,可是生活在异国他乡的女人若没有一个骨肉做寄托,你以为她还能孤孤单单地活多久?你若真的爱她,会舍得她受那样的苦、看那些白眼么?如果出云生下嫡长子,轻悠的孩子在家族中会连一点儿地位也没有,您就真舍得自己心爱的女人的孩子,同您当年一样吃尽那么多苦头么?
就算你能将他们母子保护得再好,天下也没有不透风的墙,纸包不住火。不仅轻悠无法开心地生活在这里,她的孩子更会受尽东晁贵族们的歧视和白眼,若是生的女儿,就会跟我一样连自己的命运也掌握不了,只能任人鱼肉,每天过着行尸走肉一样的生活,这就是你期望给轻悠的未来么?”
“够了,百合子,你已经僭越太多。轻悠是我的女人,她有我就足够了。至于孩子,绝不是我和她的问题。”
“亚夫哥哥,万一轻悠怀孕,你不会是想让她把孩子给滑……”
“在我的字典里没有所谓的万一。除了出云,任何女人都不会怀上我的孩子,更不可能生下荻宫的继承人。百合子,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准在轻悠面前提订婚的事。你只要扮演好你自己的角色,让她开心渡完这几天假期就够了。至于光一的职位调遣,我会帮你们输通上位。”
那人似乎要走,但脚步又被拖住,百合子的声音变得失望而凄楚。
“亚夫哥哥,您若是真心希望轻悠开心,就该放她回家!您知道,她有多想回亚国,那天在孔子庙里……”
“你要敢给我说溜一个字,别怪我不念兄妹之情!哼!”
砰地一声重物落地响,接着是男人离开的衣褶摩擦声,最后,一切归于死寂。
轻悠眨了眨眼,寻着来时的小路,回到了主宅庭院,那里小保姆正拿着果子哄着哭嚷着的小粟子,小粟子一见她回来,立即破啼为笑。
武术室的廊檐一角,有人看着离去的窈窕身影,目光沉黯如海。
☆、63.情字难解2-最后的浪漫
啪地一声,象牙玉箸滚落在地。
正在聊天的人,演歌的舞伶,甚至划拳祝酒兴的人,不由自主受了影响,纷纷停下动作,转眸看向那发生处。
这场东晁中产阶级家庭的寻常家宴上,做为主宾的织田亚夫,正是众人心眼所到之处的核心人物。
刚刚,尊贵的亲王殿下正和一家之主的长藤光一交谈,却突然因为那一道落箸声打住话,目光转向自己右手边。那里本应是宴席上地位仅次于他的主人家的位置,却让给了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
此时,女子眉头紧蹙,盯着地上的象牙箸几秒,回头朝看来的男人说:
“我饱了,不想吃了,我出去走走。”
推开面前的小桌子,就要起身离开。可偏偏生了眼视力正常的人都能看出,桌上的东西几乎一动不动,哪来的饱?!
将起的身子被男人伸手摁下,“不许任性,注意你的礼仪。”
她扭过头,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他倾身过来,接过了女仆及时递上的新的干净筷子,挑起一块鲜嫩的香蔬,“乖,张嘴。”
她扭过头,不是没瞧见周围惊讶到快瞪落地的一双双眼珠子,还委委屈屈地张开了小嘴。
他看着她吃下后,又挑来一块清蒸鱼肉,目光淡掠过她微紧握住右手腕,一边说道,“听大夫说,女子每月总有几日虚火较旺,脾气糟糕,容易闹手脚不便。”
她小嘴一瘪,“这是哪个大夫说的?”
他看她一眼,又盛了汤,喂她一勺一勺喝下,“自然是你崇拜的大夫。”
“那这几日,我都得被人喂食了?怪哉!”
她伸手就要自己去摸碗,手又被他握住,他的掌心极暖,拇指轻轻揉着她泛疼的手腕,那指尖的茧子摩挲过肌肤,痒痒地刺人,他的目光深深凝着她,说,“这点时间,本王还是挤得出来的。你若再使性子,受苦的可是你自己。不是说还想当妈妈,不把自己养胖点,想生个同你下巴这般尖细的小豆芽儿?”
她猛抽一口气,抽回自己的手,别过脸哼,“我都还是孩子,才不要再养个小跳蛋。”
他低低笑起,“又口是心非。”
他们这便说笑着喂食就餐的画面,让周人收回眼眸后仍有许久回不过神来。
男主人长藤光一回头询问正帮忙送菜上来的妻子百合子。
老太太暗哼了哼声,似乎已经看不下去,便告谢离开了。
东堂雅矢低下头,手上把玩着小酒杯,唇角轻扬,眸色沉沉。他右手边的柏原康似乎觉得已经见惯不惊,继续回头跟清木义政拼酒。他再抬头看向自己左手边沉默得不同寻常的男人,正痴凝地瞪着那副卿卿我我的画面,他忍不住咳嗽一声。
野田澈慌忙收回眼,举起筷子,却挑起了一根青汪汪的蔬菜。
熟悉他的朋友都知道,这家伙能长过当前东晁人少见的身高还练得一身遒轧的结实肌肉,若不看正面都很难认出他是个地道的东方人,那宽阔厚实鼓鼓囊囊的肩背完不输予洋老外,是个绝对的肉食主义者,像这种宴会上的蔬菜什么的肯定碰也不碰。
一下筷子,竟然连吃好几道蔬菜,专门为其准备的牛排、小羊排,居然被冷落了。
这,绝不是好现象!
……
砰,镁光灯曝出耀眼的光芒,将端坐的人们投映在古老的照片上,为这一刻相聚留下了深刻而独特的回忆。
“轻悠,谢谢你,相信照片洗出来,一定很漂亮。”
“百合子,小粟子不喜欢照相吗?怎么哭了?”
“呵呵,她好像是第一次照像,刚才那一砰,吓坏了吧!小粟子只见过爸爸放小小的烟花,今年过年放大炮时她都吓得不敢出门。”
轻悠可心疼了,抱着小娃娃又哄又亲了老半天,喂了颗牛奶糖才破啼为笑。
“轻悠,我给你和亚夫哥哥照一张吧!”
“啊,这个,不用了,我们在豪斯登堡……”
“好。我们在这里还没合过影!”
织田亚夫将人儿抓进怀里,背靠刚才众人合影的大榕树,摆好了姿势。
一连拍了三张,拍得周人全都脸红耳热起来。
“讨厌,你,你不要脸。”
“悠悠从未见过洋人拍照,在时尚之都的法国巴黎,那里还有穿着泳衣当街拍照的模登女郎。”
“这里又不是巴黎,我更不是模登女郎。你,你还是亲王呢,老不羞,羞羞羞!”
她挣开男人的怀抱,一边往后退,一边像吓小孩似地刮刮脸,惹得旁人闷笑。这退着退着,就撞上了人。
“哎,对不……”回头一看就改了口,“你眼睛长头顶的不看路,杵这儿当木桩子撞人呢!”
野田澈还想说声没关系,哪知这就被人刮了,立即瞪大了眼喷,“你个没教养的野丫头,明明是你自己撞上爷,还敢睁眼说瞎话。”
轻悠一叉小蛮腰,谁叫她居然也只及得到野田澈的肩头那点高,“谁后脑勺长了眼睛看得到你杵这儿,莫不是你眼睛长头顶,专门来撞人。”
野田澈被驳得俊脸一阵扭曲,低哼一声让了位,“靠,好男不跟女斗。爷就让,让你丫的直接跌进阴沟里!”
“臭色狼!你姐姐我眼睛端端儿地长在脸上呢,才不会,啊……”原来真是一条清汪汪的灌溉小渠,被掩在了一丛绿油油的直草中。
织田亚夫及时将人抓了回来,叹气。
众人嘻哈玩笑着,一路上了街。
认真算起来,这是轻悠近几个月来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在繁华的街道上,长崎的街道规划自然没有京都那么规整,京都几乎慢慢与国际化接轨的柏油马路,十分新整。
这里的街道古朴而略显杂乱,却更透着浓浓的当地民俗风味。左右店铺鳞次栉比,大小牌幡高低错落,热情的店员吆喝叫卖声不断。洋人的留声机唱着日本歌曲,闪着电灯泡的西洋招牌上,却写着汉文,每一处都显示着东晁这个海岛小国与世界文民努力接轨的独物的“洋葱头”文化特色。
“真是奇怪,为什么你们东晁的店铺牌扁全部用的都是我们汉文字呢!”
“因为从隋唐与东晁建交以来,上至皇室下至普通百姓,都汉字为最尊,并以识得汉字多少为荣。这已经是传承多年的传统,精神信仰,无法更改了。”
“哼,错了。现在大家都以会几国外语为荣。宝贝儿,好肚悠肚?”
对于野田澈的插科打诨,轻悠直接给了一根手指头。
登时惊得周人眼皮子直跳,纷纷走避。
织田亚夫大手一盖,将那根中指头连小手给包进掌中,一把挥开了气得又跳又嚷的好友,低斥一声“不要当街比这种流氓手式”,却分明唇角含笑。
走在后方的百合子买了一包糯米糖,帖心地叉上了细细的竹签,招呼众人分食,当她送到野田澈面前时,野田澈眉心夹了一下,刚要伸手,轻悠咋呼着跳上前,叫着“糍粑”,就吃掉一个,直嚷着好吃。
野田澈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女孩沾了白粉的小嘴上,眸色悄悄转沉,没有注意百合子的笑容淡了七分。
“先生,好心的先生,给这位可爱的小姐买束花吧!今天早晨才从园子里剪下的最新鲜的郁金香,送给情人最棒的礼物。”
一个穿着西洋式围兜裙的小姑娘蹦了过来,腕上的大篮子里,全是鲜丽待放的花朵,花瓣上盈盈闪动着露珠。
当即,长藤光一就给妻子买了一束
卖花的小姑娘殷情地送上花语,“紫色郁金香代表忠贞不渝的爱。十七朵,意为送给我心爱的妻子。”
轻悠的手伸向了一束黄色郁金香,“我买这个给自己,可以吧?”
“小姐,这代表无望的爱,不适合您啦!先生们,让女士自己买花,这是很失礼的事情啊!”立即看着一干围拢来的男人,故意放大了声音。
“啊?怎么这样,这花那么漂亮。”
“笨蛋,拿着,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野田澈拿了一黑一白扔给轻悠。
“白色代表失恋,黑色代表骑士精神。不过两色同送的话,就代表很高兴与你相逢在此。”
“啊,臭流氓,谁要你的花啊,认识你就是本小姐最倒霉的经历。”还没及丢,一大束火红的郁金香塞进了怀里,轻悠只来得及抱紧花,身子就落回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低沉的声音绕过耳畔,说着,“在西欧,女士们都以收到鲜花为荣,收到的越多,说明越有魅力。”
怀中炽烈的火焰,仿佛一团火瞬间烧进了她的心中,她用力抱着,却不知自己还能将这世间极致的美,拥抱多久。
野田澈看着自己的黑白郁金香瞬间就消失在了那团火焰中。百合子看着他失神的模样,下颌悄悄抽紧。
当那群人走远,卖花的小姑娘才从对男人惊艳的迷惑中回神,喃喃念道,“十一朵红色郁金香,我的眼里只有你。”
……
“这些,都是木鞋么?”
在一家名叫“荷兰之船”的小店里,货架排到了高高的天花板,上面满满地排满了一种形状同“小船”一般的木鞋,上面或画着美妙的西式花纹,或雕镂着繁复的图案,五颜六色,炫丽夺目,颇为壮观。
“我可爱的小姐,咱们荷兰是以鲜花、风车、木鞋、奶酪闻名的河泽之国,在欧洲素有北方威尼斯之称。因为水多,所以才特别制作了这种用白杨木为料的木鞋,这种木质鞋同您脚上的东晁木鞋一样,质坚,不易浸水,铺上软鞋垫子穿起来又轻巧又舒服。来咱们荷兰街,不买上一双,那可就白来咯!”
大红胡子店子殷情得让人招架不住,轻悠立即心动了。
“不行,你的脚崴过,不能穿这种鞋。”
哪知道一路上默默掏钱包的男人竟然第一个跳出来阻止,拉着她就往外走。
“你胡说,人家穿木屐都好好的,怎么就不能穿那鞋子了。那么漂亮,看起来……”
“不知道越漂亮,越危险吗?”
她瞪他,“那你还不放手,这一路上我都快被那些妒嫉的女人用眼光戳死了。”
他哼笑,“谁敢动你,我便抄他满门。”
“你,你发什么神经啊,人家就喜欢那个鞋子。我就要买一双!”
“没钱。”
“织田亚夫,你混蛋。”
“还敢骂人,没收照相机以示惩戒。”
“啊,你怎么可以这样,相机还我。你已经送给我了,你还要回去,你不要脸,不要脸……”
女孩追着男人离开,慢上一步的人颇有些奇怪,便自掏腰包买了一双。
“你确定,那丫头的脚能穿上?”
“英俊的先生,我老胡祖上六代卖这船鞋都有两百年历史了,我敢拿人头跟您担保。我老胡瞅一眼那小脚儿,就知道是多大的码。”大红胡子老板拍着胸脯保证。
“行了行了,你大方,爷还没那肚量收人脑袋。”
百合子看着野田澈兜进怀里藏起来的木鞋,脸色更加阴沉。
……
轻悠气愤地甩掉了织田亚夫,忽然听到亚国的歌曲,遁声找过去,便见一个挂着织女牛郎雀桥会的木偶小店,门口的木架子上放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偶,都只有巴掌高。这店里的生意似乎非常好,客人几乎都挤到了店门外,且多数都是女孩子和母亲。
百合子上前拿起了一个人偶,给丈夫怀中的女儿玩耍,一边解释。“我以前听说,你们亚国的七夕是情人节,有情的男女会在这一天结伴到寺庙上香求结缘。不过在我们东晁,就是名符其实的女儿节。这一天,我们会给女儿准备这种人偶摆放在院中,摆得越多,就能向织女乞求更多的愿望。求织女赐予织绣、烹饪的技艺,有了这样的技艺才能做一个合格的妻子,才能获得丈夫和公婆的喜爱。”
轻悠发现木架子上的人偶,从下到上,衣饰发饰都愈加华丽,从普通人到最上层的皇帝皇后。
百合子拉着轻悠绕到另一方,避开了丈夫,悄声对轻悠说,“婆婆她怪我生不出儿子。可是我很喜欢女儿,如果这一胎还是女儿的话,说要给光一买个妾。”
轻悠惊讶地看着百合子。
百合子却笑得更加温柔,“就算我永远生不出儿子,女儿也都是我的心肝宝贝,为了她们,我也一定会坚强活下去。这也许是当妈妈的天性吧!男人并不是我们的全部,为了宝宝,就算被光一郎休掉也没关系……”
——悠悠是娘的帖心小棉袄!娘有悠悠就够了。
手中的木偶掉落在地,轻悠慌忙拣起来,一颗水珠跌入尘土中。
“百合子,也许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我相信神会保佑你和你肚子里的宝宝。”
“谢谢你,轻悠,你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我也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幸福。啊,前面就是光一工作的地方,我带你去去看看,那里风景很不错哦!以前我常站在港口上等他呢!”
女人们手拉手离开了。
男人走到刚才女孩站立的地方,拿起那个沾了灰的女娃娃人偶,交给了店员包好。
“你买这破玩儿做什么,京都店里比这个好上百倍的多的是。”野田澈不屑地说。
“京都是京都,长崎是长崎。”
“你这都是些什么鬼理论。”
织田亚夫接过了店员送上的袋子,低头不语,目光轻柔。
因为,只有长崎的轻悠才能笑得这么开心,这么可爱,这么的迷人。
……
大海边的夕阳,格外鲜红,漫天的红霞就像织女巧手的天锦,美得夺人呼吸。
不远的海面上,能看到晚归的鱼船纷纷驶回,几乎都是满载而归。港头上,接货的商人们兴奋地算着斤两,女人孩子们迎接着归来的丈夫和父亲,欢笑声,打闹声,交织成一片普通的渔村生活景象。
百合子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夫妻浪漫情事,轻悠悄悄在心里羡慕着。
人有突然跑过,撞了轻悠一下,却连看也不看一眼就跑掉,衣衫褴褛,神色张惶。
百合子扶住轻悠,低声道,“别看现在这里一派祥和,其实到了夜半三更时,还会有不少偷渡的船只靠岸。刚才那人八成是想偷渡出港,去朝鲜或亚国大陆。”
“偷渡?这里……还有偷渡的么?”
“当然有啦!为了免税,为了寻找新的出路,或者为了逃避罪刑,每年偷渡的人只会有增无减。不过最近由于东晁和亚国有战事,光一他们对偷渡也抓得比以往严了。连着几天好晚才回来呢……”
轻悠不自觉地握紧了手。
那人头攒动的热闹港口,有船回来,又有船开走,有高大的洋人,更有矮小的东方人,不断流动的人潮,带着自由的气息。
她不自觉地踏出一步,两步,三步,再一步却被一只手牢牢揽住,动弹不得。
“轻悠,晚风太大,我们该回去了。”
她紧了紧手,顺从地偎进男人敞开的披风里,熟悉温暖的气息将她深深笼罩,仿佛再也逃不掉。
“还在生气?”
“……”
“真那么喜欢那木鞋?”
“我,饿了。”一包零嘴塞进她手里。
“等你脚恢复好了,再买。”
“可要什么时候?”
“很快。”
“骗人。”
“这次不骗你。”
“哼……”
……
黑夜,永远是阴谋和背叛的门徒。
“还有三天,公主殿下等不及了。如果你畏畏缩缩下不了手,我不会吝惜生命去为殿下换得未来的幸福。而你就永远留在这满是鱼腥臭的小山村吧!”
“够了!最迟明晚,只要你有本事将豪斯登堡里的仆人守卫通通支走,那个蠢女人自然就会跳进我们为她设下的死亡陷井。”
“呵,祈祷你那优柔寡断的计谋能成功吧!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能从一个明明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把自己搞成这副糟糕的蠢相!”
“芳子,你别以为你跟在出云身边,身份就真的高贵多少了。我现在就算再不济,也是有丈夫有儿女的女人。滚——”
黑夜,亦是妒嫉与痛苦漫延的无边地狱。
穿着黑色斗蓬的女人弯下了腰身,低下了头颅,让黑夜掩去了一切丑陋的勾当。
……
这一日,豪斯登堡的天空,和过去的几百年没有什么不同,和轻悠到此之后的十来天一样,湛蓝如洗,静静俯瞰着脚下美丽富饶的森林之国。
今天,那位荷兰照相师将那日的照片送来,操着不生不熟的东晁话,兴高烈地向轻悠赞美着织田亚夫的风采。
她耐着性子,跟照相师讨教了洗照片的技巧。后来还决定去相师的相馆里,实际操作学习。
织田亚夫正跟人打什么重要的电话,轻易就应允了轻悠。轻悠高兴地吻了吻他的脸,约好稍晚一起到荷兰饭馆用晚餐。
而当轻悠顺利地独自离开后,便在照相师的店里偷偷打了个电话,电话号码正是那日安德森医生给的,两人在照相馆里见了面。
夜里
轻悠爱困地早早上了床。
织田亚夫端着牛奶进来时,床上的女孩似乎已经睡着了。他放下牛奶,静静地看着女孩泛着水蜜桃般色泽的小脸,倾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悠悠,今晚我或许会离开一小会儿,如果觉得害怕,十一郎就守在门外。”
他知道她应该听不见,捉起她的小手,照着医嘱给她推拿手腕,最后到脚踝。
两只雪白的天足在他掌间显得小得可怜,他细细揉着,用掌心丈量,唇角一直向上弯。
直到外面传来叩门声,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细软,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