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猛地触到前方刀架上的武士刀,竟然蒙生了切腹自杀以谢罪的荒谬念头。
这罪,根本无法原谅!
“轻悠,轻悠,你醒醒,你怎么了?轻悠……不要吓我……悠悠,对不起……悠……”
在一阵愤怒的暴吼声中,美丽的荻宫已步入末日。
……
除去先前跟着回来的洋医生,艾伯特这位之前被打入冷宫的洋大夫又在深更半夜被请入亲王府。
这一次,艾伯特只是深深看了眼一脸颓丧又焦躁的男人,沉默地为女孩诊断完,开了药方,给老管家说了具体病况以及看护的注意事项后,便离开了。
“艾伯特!”
可当洋大夫转身要走时,那个男人又唤了他,声音沙哑。
艾伯特转过身后,微微欠身以示敬意。
可织田亚夫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艾伯特亦是一位虔诚的基督教徒,教义倡导下,洋大夫拥有比寻常人更多的悲悯之心,即使明知眼前的男人对女孩来说就是个魔鬼,从人类的道义上来说应该得到最严厉的惩罚和责难,可男人却也是他在东晁难得一遇的知交友人。
“殿下,难道您从来没想过,也许你和她根本就不适合在一起。你们的生长背景不同,家庭情况不同,生活目标不同,个人素养也相差甚远。你们不仅来自不同国家,还来自不同阶层,你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套句亚国人的老话,强扭的瓜不甜,您这又是何苦呢?!”
说完,艾伯特也再不多言,转身离开了。
他刚出大门时,就看到一辆打着皇家菊纹印的汽车停在门口,车上匆匆下来一个衣着简约却质地精良的华发老人,那老人步覆急促,门卫队长一见来人便迎了下来,唤其“大司长”,问您怎么又来了。
艾伯特也没有多想,迳直进了边侧的小巷,没走两步就窜出一道人影来,将他截住。
他吓了一跳,道,“安德森,你这么大动作要引来王府的人,看你还怎么收拾。”
原来,艾伯特和安德森大夫竟是同窗好友,两人少时在同一所大学念医科。安德森是贵族子弟,家族庞大,便从了家族安排在长崎设立医院。而艾伯特不想靠好友关系,独自来到京都创业开私人医馆。
跟着安德森出来的另有两名男子,正是远渡重洋来东晁寻救轻悠的轩辕清华和姜恺之。
“老朋友,我是被上帝感召前来营救那可怜的小丫头,就算付出些代价也无可厚非,快跟我们说说,那姑娘现在情况如何了?”
艾伯特看着两位面色焦虑的亚国男子,摇头一叹,“我只能说,她的情况很糟糕。虽然性命无虞,但……”
姜恺之一把握住医生的手,急道,“艾伯特先生,请您无论如何也要帮帮轻悠,轻悠她最怕生病,也最怕吃苦药打针,她表面坚强,其实最怕疼。”
只是听俊秀的青年男子这般一说,艾伯特就感觉出了男子对女孩的那份拳拳爱恋,心想之前自己给那亲王下的话,应该会有些作用吧,光是看这男子就觉得他和那小姑娘更般配许多,遂便低声安慰。
“先生,您可以给我们讲讲那亲王府的布局情况么?我们想尽快将轻悠营救出来,离开这里。”
轩辕清华尤为冷静理智的话,将几个情绪微微激动的男子接回到现实中。
事实上,多亏轩辕清华机智,帮安德森从海检处眼皮下脱了身。他们也才会这么顺利地寻到了轻悠所在,更幸得安德森和艾伯特是至交,都很同情轻悠的遭遇,为他们即将筹划的救人大计,提供了最佳助力。
几个男人自知行事体大,便迅速离开了暗巷,回到艾伯特的诊所商讨。
……
艾伯特走后,织田亚夫久久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突然身形一晃,整个人的精神都彻底萎顿下来。
他们根本不合适?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他想要的就要弄到手,他喜欢的就不能离开他。他对她早就食髓知味,他根本不想碰别的女人,他只想要她。她一天没有心甘情愿,乖乖巧巧地待在他身边,他一天便不得安宁。
他无法接受,自己连一个女人也要不起的事实!
这怎么可以,他要她,谁也管不着。
什么叫合适?
难道一定要一样的出生,一样的国藉,一样的生活背景……什么都一样了还他妈有什么乐趣可言?!突然之间,他有些明白百合子的嫉恨,女人不想做传宗接代的生产机械,男人何偿又想做这播种的机械!
什么合适不合适,他织田亚夫不屑所谓的门当户对,他偏就要她轩辕轻悠。
五指一握,他转身又进了房。
这时,轻悠转醒来,看到他时,眼底竟无丝毫光彩。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怒,没有气,空荡荡的就像已经被抽光了生气。
他心中一疼,想要伸出的手,也僵在身侧。只是紧紧盯着她那张形容枯槁的小脸,便是这样,他也觉得心安了许多。
屋里弥漫着浓浓的药水味儿,似乎将刚才那一室弥乱淫秽都盖去了。
突然,她开了口。
“织田亚夫,就算我愿意留下,全世界都会反对我们在一起的。”
“你说什么?那不可能!”
可是他的声音在发抖。
她没有听他的,迳自说了下去: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她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小叔也告诉过我,太美的事物,通常含有剧毒或足以致命。可是我很傻,我想,这么漂亮的人,怎么会有毒,怎么会致命?我不相信呵,我才会伸手去碰了你。”
从此以后,她真是为了他屡屡徘徊于生死边缘。
“就算你在校场上,转身离时,我还想过,你虽是亲王,可你也有你的难处,你不可能跟你的同胞,你的兄弟,你的手足做对,来救我,你没有错,我不怨你。”
“可是你后来竟然当众强爆了我,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那一刀,为什么没有刺进你的心脏?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后来,我被你折磨得死去活来,还是向大哥劝我,说你为了救我跟皇帝做对,差点死掉。我看到你满身是血地被我推倒,我想,也许我可以原谅你吧!”
那淡淡的语气,却狠狠地翻搅着他的心,他五指紧抠着感觉不到手有多疼,只觉得心都为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的空寥辗得碎了,空了,已经没有力气去悔不当初。
“你宠我,疼我,也让着我许多事。送我喜欢的墨宝,送漂亮的衣服,教我许多知识,还把我的姐妹和同胞都安全送回亚国。我心里很感激你,我想,你也是有人性的,你会生气,你也会难过。看你为我受伤,我还是心疼了。”
“我告诉自己,不要喜欢上你这个魔鬼。可是,你带我去祭拜你母亲,我不敢猜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后来在长崎,我才知道,在告诫自己的时候,我已经喜欢上你了。所以,那晚你说你喜欢我,我心里是欢喜的,可我也很害怕。我有想过,是不是,我们可以试一试好好处相?那天在亲夫号上,我听到你说……”
她看着他霍然深凝的眼,说,“你爱我,对吗?”
她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接道,“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你,可是听到你那样说,我真的很高兴,很高兴……我想,你是变了,真的变了吧!也许,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我已经许久没想起过恺之哥哥了。我那时觉得,我根本配不上恺之哥哥了,可后来……我才知道,我真正配不上的是你!”
“织田亚夫,我们根本不合适。”
“不!”
闻得声,那俊脸上突泛起震怒的骇异之色,大吼一声上前将被襦里的女孩抱进了怀里。
“你是东晁亲王,我是亚国平民,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是……”
“不,不是这样的。我们可以在一起,本王说了算,谁也管不了!”他的脸埋进她的脖颈间,灼热的呼吸里突然混进了湿凉的潮冷,他的声音变得粗呷,“悠悠,忘了那些吧,好不好?忘了那些不高兴的事,我们重新开始。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对你,我不会再伤害你,一点也不会,你相信我,最后一次,我真的……”
那两个字,喉咙好似突然被什么哽到,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时,房门被十一郎仓促拉开,刚说了一声,“殿下,大司长他……”
声音就被夺走,大司长凝重地严厉的声音传了进来,“光德亲王殿下,在下有皇帝陛下的口头谕令要宣,请您叩拜听令。”
织田亚夫猛地抬起头就要怒斥,手却被轻悠握住了,他回眸看女子朝他摇了摇头,那样淡然,冷静,仿佛换了个人,完全不像他记忆里的女孩了。
蓦然间,他的心就像被什么掏空了,恐惧得浑身冰凉。
大司长的声音,毫无情感地响起,像在宣判一个死刑:
“光德亲王,陛下下令,明日吉时,您必须和出云殿下同拜于旭日殿上,订下婚盟。接受百官朝拜祝贺,并至嘉日台前接受万民叩贺。且,必须在明日之前,将轩辕轻悠逐出东晁领土,否则陛下将视其为劫谋东晁机密、危害帝国皇亲之敌国间谍,即刻由皇城禁军将之逮捕归案,斩枭示!”
织田亚夫霍然一震,凝目看着一脸阴沉的大司长。
这一瞬间,似乎也看到明仁帝冷冷地看着他说,非常后悔当初在斗兽堂时就不该顺了他的意,留下这女子的性命,便也不会搞到今日这般田地。
然后,他也立即明白了女孩刚才说的第一句话。
——就算我愿意留下,全世界都会反对我们在一起的。
“来人,将这妖魅惑主的女子拿下!”
那禁卫军队长一下窜上前,冷泠喝令,身后便立即出现两名身着禁军服、头戴印有皇家菊纹金印的卫兵,一左一右上前就要驾走轻悠。
☆、71.爱上爱,爱上痛3-如果他们都反对
——就算我愿意留下,全世界都会反对我们在一起的。
刚才的话儿还言尤在耳,这眼前的一切便印证残酷的现实。
织田亚夫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孩,一动不动,他看着两卫兵被十一郎喝声挡住,立即战成一团。
那禁卫队长眉目肃戾,叫他不要再执迷不悟,明仁帝已经真正动怒,若他再一意孤行下去,抗旨不遵,后果会更加严重。
旁边,大司长一边拉劝着禁卫队长,一边劝他放手,说明仁帝心宽慈达,只要他放弃怀里的女孩,可保女孩安全回国,不会动杀手。
他心里冷笑,说,“皇兄真如此说?莫不会将人带走,随随地弄出个什么意外就将人给我没了!回头本王要问罪,是不是再随随地赔我两条卫兵性命,就此作罢?!”
禁卫队长面上一绷,下颌动了动未有应声。
大司长哀哀地跪地叩首,俯声长唤一声,“亲王殿下,您要三思而后行哪!出云公主与您青梅竹马,情深义厚,她等着做您的新娘已经那么多年,您怎忍心负她?”
这便是,动之以情么?
出云等了他多少年,他比谁都清楚。
他也很奇怪,为何这不过短短两月,他竟有种苍海桑田,此生不渝的感觉。
禁卫长也跪下了,“殿下,你莫要再任性妄为,我们再这样下去,您就是违抗皇令,当同谋逆论处啊!臣下等真心不愿见到如此境况,请殿下回头是岸。”
卫兵停手,十一郎回头看着仍坐在原地的主子。
织田亚夫谁也不看,只低头看着怀中双眼紧闭,眉尖微蹙的女孩。
砰砰……
她的脸帖着他的心口,听到他愈发急促的心跳声,重重的,一下下砸在耳膜上,那么沉,像要整个儿都沉进她的心里,拨也拨不出的疼。
还是走回到这一步了么?
好像当初在斗兽堂,当时情形她大多听向兰溪所述,此时她意识分明地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逼迫,已经忍不住着急担忧。那末,当初他面对朝堂百官,面对这片土地上最高位的拥有者,一国之君,又要以何种面貌和强硬去对抗?!
那必然极不容易,极难吧!
纵然常听老管家和仆人们说,当今皇帝十分宠爱他这个亲王弟弟,可那到底是一国之君,君威难测呵!当你未触及他的底线时,或许还能顾念着几分亲缘旧情,可一旦僭越,就再难容忍。
织田亚夫,你早该知道,在你的世界里,我不是你的唯一,你还有你的君,你的臣,你的宏伟蓝图,你的国家和民族。
我们,真的不合适!
她睁开眼,接上他深沉压抑痛苦逼迫的目光,说,“放我走吧!”
他面上抹过一阵惊颤,咬牙低喝,“你休想!”
她只能苦笑。
禁卫队长霍然起身,大呼,“亲王殿下,如果这就是你的答案,休怪臣等不敬了!”
那大掌一挥,本来还算宽敞的屋子里,一下涌入更多卫兵,将他们团团包围,手执长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而来。
织田亚夫淡淡扫了众人一圈儿,面上毫无惧色,这锐利森冷的一眼,却让众人心头都打了个突,本来直指的枪口也莫名地朝后缩了一缩。
便听男人淡淡开口,“你们若还想抬着本王的尸首回皇宫赴命邀功的话,那就尽管上来便是,本王自不会令队长您失望。”
禁卫队长闻声惊震一颤,身子竟不自觉地朝后缩去。
都说与敌对阵时气势第一,他这般畏缩的一个细微小动作,便灭掉了周围一圈儿执枪下属的强劲气势。
说到底,眼前的男人身份尊贵无比,放眼整个东晁帝国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帝未必舍得拿他一个小小禁卫队长的执行力来换自己宝贝弟弟的性命。
这两相一权衡,当真不敢轻举妄动了。
正在这方僵持不下时,满头大汗的老管家松下噔噔噔地跑了进来,报禀:
“殿下,刑部省尚善大人来了。您的师傅织田瑾先生,还有野田少爷、东堂少爷,柏原少爷以及清木少爷他们都来了。”
这话音未落,唰唰唰一片拉门响,原先用做隔墙的门被推开,整个房间霍然开旷,而与此同时,一队身着藏蓝色队服的武装士兵涌了进来,将那圈儿禁卫兵给圈了起来,两方人马刹时刀尖对麦芒般,气氛紧窒。
然而,一声急促焦切的唤声由远而近,很快拨开人群跑了进来。
“亚夫,你这孩子,莫要再做傻事。”
来人华发霜鬓,清矍的面容上写满担忧和心疼,眉角间牵出一道道岁月沉积的沟壑,一身儒雅的书卷气掩不住中年人满身焦急,紧紧睇来的目光中更多的都是长辈的关爱。
来人正是织田瑾,织田亚夫幼时拜下的第一位师傅。
看到最敬爱的人,织田亚夫也微微动容,但终于启声:
“师傅,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孩子,就算陛下疼你,但他终究是皇帝,出云也终究是你的未婚妻。”
两双紧凝的眼同时收缩,有冰棱之光迅速划过谁的眼,谁的心更似坚冰,谁的口气蓦然间冷如寒铁。
“师傅,亚夫从未想过背逆吾皇,也未想过要辜负出云。”
“那你……”
“我也要轻悠陪着我。”
他向众人说“我”,而不是“本王”。
众人脸色齐齐大变,却都不敢冒然劝说。
织田瑾看着男子坚决的神情,心头更加慌急,却一时无语。
“各位,可否听御极一言。”
这时,尚善御极进了屋,他身后跟着野田澈等人,那几人立即抱手站到了织田亚夫面前,宛如屏障般将织田亚夫和轻悠圈住,与禁卫兵隔了开。
环伺当前在场众人,有身份有地位更有影响力的自不少,但织田瑾毕竟一介文人,又早已经退朝隐居不问世事,虽德高望重,但对禁卫军队长来说,也不屑惧之。野田澈和东堂雅矢早有名头,可两人毕竟仍在求学中,没有实际官阶,便无地位说话。柏原康身居军职,跟禁军系统大不相同,且年纪尚轻,历事太少,气势上输了一截。清木义政身为皇帝身边的侍从又是大纳言,倒是很适合出面,但他向来为人亲和,气场上比不上一身法官严厉气质的尚善御极。
比来较去,唯有尚善御极这位刑部省的一级大员,又执掌全国刑律,身兼皇家律令责罚的大卿有足够的身份地位,势压全场。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自然相让。
“仓吉队长,此乃亲王殿下的卧间,殿下今日才从长崎视查回京,还未得好生歇息。我们一众人等这般笃在这里,也有失礼仪。如此不敬之举,自然不得以礼相待。在下来看,我们还是先退一步,再与亲王商议为最好。”
禁卫队长当然不甘就此退去,可又寻不着更妥帖的说法。
织田瑾周旋道,“仓吉队长,容老夫逾言,陛下的旨令应是希望明日的订婚大典能顺利举行,而非令亲王殿下不快。此间关乎情义之事,不可轻易干戈相向。”
于是再加上大司长相劝,禁卫队长也深知皇帝遣自己来不过是给亲王殿下施压,便也不再坚持,率人退出了房间,但仍和尚善御极带来的刑部省警卫相峙在屋外。
刚才为情势而紧急拉开的隔门又迅速归了位,屋里人不少,但眼下多为织田亚夫这方的人,情势似乎已没有初时那般急迫。
可在十一郎眼里,最糟糕的情况也许从现在才开始。
……
尚善御极看了眼大司长和禁卫队长,接着便巧言相劝,将这两个皇帝亲自派来的监令者劝了出去。
门还未关上时,织田亚夫冷冷启声道,“御极,若你们也是来劝我放弃的,那便一道请回罢!不管你们说什么,我织田亚夫都不会妥协。”
自然,门口的人都是一惊,看向脸色沉到底的尚善大人,脚步纷纷驻在了门口。大司长哆嗦着念着“殿下您这又是何苦”,仓吉队长立即抚上了腰间的手枪,浓眉紧皱。
尚善御极眉峰一沉,给兄弟打了眼色,大门砰地关上了。他上前一屁股坐在织田亚夫面前,拳头砸在面前叠席上,重重哼道:
“织田亚夫,你要是真想跟着这个女人一起殉情,师傅和我们兄弟绝不会拦你!”
从怀里摸出一杆枪,啪地砸在两人面前。
低吼,“这里有六颗子弹,够你们他们死上三轮了!”
其他人立即瞪大了眼,十一郎这可怎受得了主子被人这样欺负挤兑,立即蹦上前就抢枪喝斥尚善御极。
这哪里是在相劝,根本就是在把人往死里逼!
十一郎立即被野田澈等人阻拦,但谁也没料到那枪最后落在了谁的手里。
“都,住手!”
一道柔弱细微的声音,在男人们的拳脚嘈杂声中响起,却似一滴轻水,落入深潭掀起层层波澜,势不可挡。
轻悠拿着枪,就对准了织田亚夫的心口,吓得众人的眼珠一定,表情动作全僵住了。
尚善御极大骂,“你这狠心的女人,亚夫为了你都要被陛下废了,你居然……”
咔嚓!
回应他的叫骂只是一声清脆的机刮扣动声,这只是电光火闪的一瞬间,屋里突地爆出男人愤怒至极地大吼。
“轩辕轻悠,你敢!”
男人大掌竟然死死抓着女人的手,那枪口还差一寸许就对上她自己的太阳穴了。
这一幕惊变,再次让众人都傻了眼儿,他们谁也没想到那女人拿过枪指着织田亚夫的胸口,怎么转眼就往自己脑袋上轰,而织田亚夫仿佛早有所觉般在眨眼间阻止了女人。
轻悠呵呵地笑,“我死了,不就一了百了了么。你们争的,骂的,吼的,怪的,不都是因为多出我这个下贱的亚国女人么!”
“闭嘴,不准你这么说自己。”
“织田亚夫,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他们人人心里都是这般骂我的,难道不是么?”
那红翘的眼角朝旁边一撩,尚善御极身子一震,其他人都是心下发凉。
“在你心里,我也是个下贱的女奴罢了。你又何必委屈自己跟你的君主、你的师傅、你的兄弟相峙?何苦呢?我们本就不合适,你瞧瞧你把我折磨成什么样?你觉得你还有资格做我的男人吗?至少,在我心里,我宁愿死也不想再被你碰一下。看到你只会让我觉得恶心,无比的恶心。你最好记住,从你向我开枪打死我宝宝的那天起,我对你只有恨,我恨不得你去为我的宝宝陪葬,你该死,去死吧,哈哈哈哈——”
她嘶声叫骂着,那颠狂疯魔的模样仿佛又回到了失去孩子的那一天。
他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眉目深埋在她发鬓间,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众人都再说不出一句话,那一声比一声凄厉憎恶的控诉里,糁人的寒意,无边的绝望。
女人又打了镇定剂,昏睡过去。眼窝青森凹陷,嘴唇苍白干裂,颧骨高耸突立,连那头曾经水滑如缎的长发也枯干得发黄分叉。这每一分每一寸,都似在控诉着男人那些曾经令人发指的暴行,无所遁行。
“亚夫……”织田瑾沉痛低唤,已不知该安慰,还是该劝说。
“你这一闹,必然很快传到陛下耳里,即时陛下恐怕就再饶不过她。”野田澈说。
“何止饶不了,恐怕马上就会有更多的禁卫军赶来把荻宫给包了,明天直接押着亚夫上旭日殿行大礼,直接结婚,而不是订婚了。”尚善御极揉着眉尖说。
“那,那我们,赶紧想办法啊!”柏原康最直接,“御极,你不带了人手来嘛,眼下你的人加上亚夫的手,完全可以冲出去。哎哟,义政,你干嘛踩我!”
“你真要亚夫私奔不成!他这一走,莫说皇帝会下什么样的追缉令,出云的名誉就彻底毁了。逃避不是男子汉的作为!”
“那……还是必须去结婚了!”
柏原康口气里不无遗憾,众人一时沉默。
织田亚夫在东晁再如何横行无际,也终归是在“一人之下”,除却地位,他并无兵权,他在朝中的职务更多地偏向于外贸经商,就是对政事上的指摘也没有尚善御极多。也许他在皇帝面前是永不衰落的宠臣,但那更多依恃的是皇帝宠信,一旦这力量撤离,他便也同其他臣属一般,只能任其左右。
有时候,外表看起来的华丽尊贵,实不知这内里的利害关系,只当遇到真正的冲突时,才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最得势亦是最致命!
十一郎红着眼眶看着主子,握着刀柄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也许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男人此时的心情,眼前,那皇宫中,曾经是他最敬最亲最知心的长辈亲人朋友兄弟,都逼迫他放弃此生所爱。
这种必须舍其择一的残酷,教人怎能释怀?
终于,男人抬起了头,眼色赤红一片,却无半分湿意,说,“十一郎,准备进宫。”
众人一听,一半人默然,一半人惊异。
……
“啊”地一声惨叫,纸碎门破,两人身影跌撞出来。
候在走廊上的仓吉队长立即拨枪冲上前,呼喝左右卫兵上前,便见着那一身玄色和服的男人赤着眼眸,走了出来。
“挡本王者,死!”
男人长臂一挥,抓住一扑上前的卫兵,狠狠一拳将人打翻在地。
紧接着,眼睛青了一只的柏原康和嘴角破了一块的清木义政从地上爬起来,他二人正是刚才被男人打出来的,叫着“亚夫不要走”,又扑了上来。
接下来,整个宅室就乱成了一团,所有人都叫着阻止那男人离开,可男人宛如垂死挣扎的恶兽一般,疯了似地攻击所有阻拦他的人,只有十一郎抱着一团人形物什紧紧跟在那男人身边,看这仗势,俨然刚才的劝服已经失败,男人已经动了带人私奔离开的念头。
他们这方打得热闹,旦凡上前的人都吃了拳头,可偏偏尚善御极这方的人马又念着兄弟情不敢动真格的,也就同时压制了禁卫军那方出狠手,三方人打得嗑嗑绊绊。
唯一没不可能动武的织田瑾情急之下拉着大司长,叫大司长赶紧进宫禀报明仁帝,就说亲王殿下被逼急了,这就要离开东晁帝国。
大司长一看亲王殿下,这明天的新郎倌被打青了脸,心下早乱成一团了,颤着问起织田瑾这可如何是好,并将之前禀报皇帝时的情况说了出来。
织田瑾略一沉眉,便商量道,“大司长,陛下之意也不过是希望亲王和公主能顺利订婚,至于这亚国女孩的事根本不用提及啊!您之前也听到亲王殿下亲口说过,他并非要违逆皇令,也不想辜负公主。只不过留下一个情人在身边,这皇族贵胄子弟,哪个年轻时没有个风流帐。您不如回宫呈禀陛下,就说……”
……
“陛下,臣下该死,臣办事不力,令得亲王殿下怒极身伤。臣该死,臣可以做证,当时亲王殿下确实说绝不会辜负公主殿下,更不会违逆陛下的谕令。许是仓吉队长迫得急了些,非要强抢那女子,亲王殿下才动了大怒,说要离开东晁。那女子眼下似乎又重病缠身,形容枯朽,疑似命不久矣……臣方听管家松下说,那女子似乎,似乎才刚刚小产过……”
“你说什么,小产?!”
皇帝本已歇下,这半夜三更竟又被挖起来,本就心情极度不爽,当下这一听,整个就愣了,一股极不好的预感由然而生。
历来,东晁皇家对后裔相当看重。虽说妻妾不少,儿女亦多。可毕竟对于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人们总难免有着特殊难以割舍的情怀。若再加上那孩儿又是心爱之人所出,情况就会大大不同了。
眼下这情形,立即让明仁帝不安起来。他初衷自也是威赫一下亚夫,他很清楚这个弟弟脾气虽拗得很,但在大事上向来也拎得清,不会真跟他硬扛。
大司长一番话,护短的君王自然便信了七八分,将事情恶化的责任都推到了办事不力的禁卫军身上。
“该死的,放开本王!”
一声怒喝从殿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明仁帝一抬头,便看到那向来风光霁月的俊美弟弟被三个卫兵押着,拖进了大殿,头发凌乱,衣衫破烂,满身狼狈,手脚都被捆缚住,却依然气势强硬地怒吼着挣扎反抗。
“亚夫……”
明仁帝出声时,都是一颤。
织田亚夫狠狠看来,浑身怒涨的气息即使仍隔着几米远,仍让君王心下骇异又惊痛,便想唤人松绑。
织田亚夫的膝头重重一顿地,看着已面露惊慌的皇帝,沉声一字一句吐出:
“皇兄,连你也逼我么!我的孩儿过逝不足三日,你们一个个的都来逼迫我,好,好,你们逼我对孩儿无义,那我又何必对你们留情?!这婚,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订了!你们最好今晚就结了我的命,我宁愿下地狱去陪孩子和孩子他妈,我织田亚夫也不屑坐困这皇宫牢笼!”
男子的痛吼,在匿大的宫殿中回荡,那般凄厉愤怒,惊得明仁帝血色尽失,一双双惊瞠的眼眸都看着男人突然将头撞向皇帝座下的三级玉石阶。
☆、72.爱上爱,爱上痛4
彼时已经午夜二点,正是好梦酣眠时,荻宫仍然一片灯火通明,几乎所有的王府侍卫都集中守卫在了主宅外,安静之下流动着一种紧绷的气息。
卧间内,被襦里的女孩似乎是唯一一个睡得最安稳馨香的人。
这时,野田澈轻轻推门进来,守在角落里的女仆立即打起精神看过来,被他摆手示意,而最近的角落里,十一郎直起了身,他的怀中一如既往地抱着把武士刀。
野田澈只看了他一眼,在女孩身边坐下,室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隐约照出女孩沉睡的容颜,他仔细看了看,便吩咐女仆端来一碗温热的蜂蜜水,蘸着棉签,轻轻润着女孩开裂的唇。
这个粗豪男子如此细腻小心的动作,让见者也微微震动。
织田瑾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身,不禁有些好奇地问,“雅矢小子,这次你们和亚夫去长崎,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搞成这样回来?”
东堂雅矢本站在窗边,目光一直凝着大门的方向,这方被问及,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垂首踱了回来,一下跪在老人面前,“老师,学生有错。”
织田瑾微讶,点了点头,听男子将之前发生的诸多事一一道来。
亚夫和这些少爷们,都是当年他在朝声名极盛时,收下的贵族弟子。他们年纪相仿,很容易便不打不成交,同席多年,情义深厚,成人后都在各自的领域里拥有了不小的成就,是这东晁帝国正冉冉升起的一群明日之星。
少年们天生的热情和干劲,很容易为他们带来辉煌的成就和瞩目的地位,也同时造就了他们天子娇子般不可一世的自负性格,凭着一股冲动行事,便不知不觉铸下了不可挽回的大错。
“你说,这女孩姓轩辕?”
“嗯,她叫轩辕轻悠。”
织田瑾声音一紧一松,长叹一声,“果真是命么!”
“老师,”东堂雅矢并不能体会老人的感叹,声音紧绷,“亚夫他,是不是再也不会相信我们了?”
“何以如此讲?”
东堂雅矢目光一紧,看着长者,“他愿意让御极、阿康、义政跟着他去皇宫,却将我们撇在外。若他要兵力相助,我东堂家在京都的府兵也足以威吓禁军力量。可是他连听也未听我一句就定带走了他们……”
织田瑾却笑了,“那末,你的意思是亚夫连老夫这师傅也不相信了,还有留下的阿澈。”
“那不同。他知道老师您一定会信守承诺,不会对那女孩不利。有您在,我们这些学生自然不敢乱来。而阿澈也对那女孩有些喜欢,断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她的事,要真发生什么大概会第一个冲上前保护那女孩,你们留下也正好……监视我。”
织田瑾捂嘴笑起来,东堂雅矢立即涨红了脸,尴尬地别开了眼。
“雅矢,你这是被亚夫之前的一派作戏给吓到了。”
东堂雅矢微微一愣,按下心头起伏。之前那场“架”,正是织田亚夫用一句“如果你们还认我做兄弟,想帮我的话就照我说的做”,没有太多解释,就直接打了起来。现在看来当然大家都知道那是一场“戏”,至于观众,只有皇帝陛下一人。
“老师,学生不懂。”
“雅矢,你可知陛下对你们几人有多少了解?这几人中,就你和阿澈幼时身份最高,时常进宫与亚夫玩,而阿康和义政都是后来加入到你们之列。亚夫为了轩辕轻悠连最要好的朋友都不顾及,拳脚相加,这在皇帝会如何来看?”
“那自然是觉得亚夫已经决定要抛弃一切,跟轩辕轻悠私奔了。”
“亚夫用自己的性命要老夫承诺,在他去皇宫时,轩辕轻悠不会为人暗中处理掉,这自是对老夫的敬重。他离开时虽然没有安排你和阿澈,可事实上你们都做到了他希望的你们为他做的事。不是么?”
“我们什么时候做了……”
东堂雅矢仍有些疑惑,但随着织田瑾的目光移向了卧间时,突然恍悟,“师傅您的意思是……”
织田瑾点头,“阿澈有将材,若皇帝安排禁军还有后招,由他指挥王府侍卫应战,应该不用担心。若人手不够,不还有你们东堂家的府兵做后援么。再来,小姑娘身子虚弱,万一这段时间有个不适,这里谁的医术最高最令人放心,能帮忙解决问题?”
“师傅,我懂了。可他为何让阿康和义政那两小子过去,他们能帮上什么忙?御极过去,我觉得倒无可厚非,毕竟他是刑部省大卿,在明仁帝面前有说话的份量。”
“原因很简单,亚夫这次的对手是他至亲至敬的皇帝陛下。他不能用武力去威胁自己的亲人,这是其一。那更是一国之君,臣子岂可因一己之私威及帝王尊严。
御极是你们几人中,现今在朝上官职最高,口才最好,办事形象在皇帝面前最好的。另两个小子也比你和阿澈在皇帝面前要眼熟多了,阿康性子直,说话情真义切,与皇帝有相同的立场,皇帝重兄弟情,就容易听进劝导。义政是皇帝的侍从官,最了解皇帝的性情,且他又是大纳言,在朝中形象向来公允正直,容易得到皇帝的信赖,劝解时可以缓和气氛。他们三人中,两个都是文官,对皇帝没有武力气势上的威胁,可动之以情理,更不会破坏亚夫和明仁帝之间的情感。”
东堂雅矢这方听师傅分析,才终于茅塞顿开,心中暗暗佩服那男人竟然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可利用资源进行如此精确的分配和调用。
“亚夫比任何人都要爱这片土地,他绝不会为了个女子就抛弃这一切。就像义政所说,真正的男人想的不是逃避,而是主动出击,解决问题。只是这里最可惜的还是……”
织田瑾的目光移向了卧间,沉沉一叹。
东堂雅矢眯起眸子看向窗外,“老师,您说亚夫他真能说服陛下,让他留下轩辕轻悠么?”
这个问题,所有人心里都没底,毕竟皇家的婚姻向来不是由当事者一人说了算,这其中牵扯着复杂的利益关系和血脉传统。纯粹的爱情在这些庞大的利益面前,渺小柔弱得就像捻死指间的一只蚊子,那么微不足道。
织田瑾却摇了摇头,“我恐怕,亚夫他并非仅仅想如此。”
东堂雅矢大惊,“您是说他还想取消……”
取消和出云的婚约,那怎么可能!
……
“殿下,不好了。亲王殿下现正在旭日殿里,接受陛下的裁夺!听说好像是陛下要杀了那个亚国女子,亲王不允,说要带着那女孩私奔离开东晁,当场就和前去劝说的野田少爷他们打了起来,当时禁卫队长也在荻宫,就将亲王逮了送来宫里。”
大宫女一边说着,一边给惊醒的出云公主更衣。
“亚夫哥哥怎么会这么冲动啊!”
“婢下听说,那女子怀了亲王殿下的孩儿,可能还是个男孩。这应该是亲王的第一个孩子吧!”
出云当然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她只是不敢相信织田亚夫竟然会那么冲动,闹到要带人私奔的地步。她惊慌失措,唯恐事态继续恶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匆匆奔向旭日殿。
刚到旭外时,就听到殿内传来激烈的人声,她不敢直冲进去,只能像往常般从侧门入,待在隔帘后观察事态发展。
……
“亚夫,你这是做什么,你疯了么!”
明仁帝被那一撞,吓得满腔怒火也都惊掉了一大半。旁人在最后一刻拉住织田亚夫,这额头上只蹭掉了一块皮。明仁帝一边责骂着,一边亲手给织田亚夫松了绑,清理伤口,又上药。
织田亚夫却愤愤地推开皇帝,满身激愤悲怆不减,嘶声叫出,“皇兄,你就当我疯了罢!若不疯了,我不知道做为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亚夫,你胡说什么。你未来还会有妻子,更会有孩子,何以为了个……”
“皇兄,那是我的女人,我的亲骨肉!”织田亚夫一把抓住明仁帝的手,目光深深地凝着,“那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女人。你以前常开导我,叫我试着敞开心胸去接纳一个人。你说那样生活才有意义,才有滋味,才能真正觉到活着是一种幸福。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说的那种感觉,你却要在今晚将她从我身边夺走。”
明仁帝被那赤森森的目光盯得心底直发寒,男人说出的话更让他惊讶不矣,曾几何时,他随口劝导的那些风流理论,竟然深入弟弟心中,成为高贡的信仰,而今让他连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了。
“皇兄,那是我第一个孩子,在我知道它的存在的时候,它已经离我而去了。我还记得您知道小丽妃子流产时,有多悲恸。那也是你喜欢的女人的第一个孩子,我以为你该最了解我的心情。你知道那有多痛!”
皇帝浑身一震,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字。面前那张俊美却伤痕累累的脸庞上,缓缓落下两道晶亮的湿痕,让他瞬间脑中一片苍白,仿佛只剩下男子那嘶哑如哀兽般的悲鸣。
“您还陪着小丽妃一起等待了三个多月,而我从头到尾毫不知情。那天晚上,我只能看着他一点一点从我的女人的脚下,淌了整整一个码头。您还可以将那些误事的宫人处置掉,我……我……是我亲手开的枪,我看到她又要逃离我,我恨,我气,我更怨,为什么我对她那么好,就是她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愿意上去摘来给她,她为什么还要离开我……”
“我竟然真的亲手向她开枪,子弹就打在她腹上,有鸦片挡着没伤,可是她撞在木桶上了,我看着她撞在木桶上……皇兄,你说我是不是魔鬼,我该死,我简直不是人,我竟然还踢了她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