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人见他那么笃定,也没敢再猜疑,他喝骂几声要众人想办法,否则捅到绅哥那去会更可怕。钱绅对于办事不利的人,责罚极严。
“徐少,还有个法子,可能有些风险。”
“妈的,既然有法子就赶紧给少爷我说啊!”
“那杨家夫妇不是正在住院吗?这小妞儿跟他们关系尚好,要是他们出了什么事儿,你说她会不会拼了全力去救人?”
……
杨宅。
沙发上,男人的呼吸十分重,那是故意压抑住咳嗽后的出气声。
客厅被警卫员们收拾了一块空地出来,轻悠坐在一旁,给男人上药,双氧水上去看着在伤口上冒泡儿,她想很疼,男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心下又酸又疼,又无措,分不明是何滋味,也弄不明自己的心思。
良久,直到男人的呼吸没有那么压抑时,他开了口,声音黯哑得厉害:
“你还恨我?”
睁开的黑眸,森亮逼人,她却只觉鼻头一酸,说不出话来,只能别开眼。
他唇角牵出一丝苦笑,“你果然还在恨我。”
“亚夫,我……”
“没关系,我不求你原谅,你要恨便恨着,那是我罪有应得。其实,那骨灰瓮里,没有什么骨灰。我把孩子供奉在母亲的牌位旁,他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都是我……”
此生最难以释怀的遗憾。
他伸手揩去她脸上的泪水,将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胸膛上,听着熟悉的心跳声,更觉得心中酸楚难言,喉头那一处哽得发疼,却不想让自己发出声来,咬破了唇。
其实,这四年里,有很多很多怨恨不甘想要向他吼,也有很多话想告诉他,见到他这个样子,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轻轻抚着她的头,一下一下,很像以前她夜里伤疼到睡不着时,他总这样,还会像母亲一样哄她“悠悠,不疼,不疼了”。
都说爱情是把双刃剑,他曾伤她多重,却也是最疼她宠她的人。
“悠悠,你不愿意,是因为你已经爱上姜恺之了么?”
他忽然问道,她一下撑起身子,看他却闭上了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那又该如何解释?这段情,剪不断,理还乱,进退都是伤。她要的很简单,不知为什么会变得这么难!
隔日,轻悠在男人的怀里醒来,天色还蒙蒙亮,她一下忆起了公司今天的大活动,精神大振。小心翼翼地将腰间的手挪开,再看人,没醒。
心下有些奇怪,以前她似乎呼吸一变,他都会先醒过来,警觉得不得了。
才发现他的脸色似乎并不好,眉峰紧揪着,眼下有青影,呼吸有些粗重,脸颊也比记忆中清减了些,颌下青须点点,衬得他一张玉容更有些憔悴了。
她心中有些不忍,方想起昨晚那异恙的一幕。
将被子给男人掩好,她急忙换了衣服。
恰时高桥进来,她将人请到一旁询问缘由。
高桥又是一脸“元帅命令不能违抗”的苦闷表情,她更觉不妥,强逼硬磨,终于威胁出了真相。
“小姐,事实上我们跟着元帅出征,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半年。您以前即已认识元帅,应该知道元帅身边有一位极忠诚的死士忍者十一郎先生吧?”
轻悠点头。
“出征前,十一郎先生将元帅交托给在下时,便说过元帅绝不可喝酒抽烟,且需按时休息,不可过度操劳。否则,就会引发固疾。这固疾听说是四年前那场震惊全国的大惨案后,落下的。说是不易动怒动情……虽然备了特效药,但也说是不能多吃……近日元帅为了港城学生游行、工人罢工,还有那些政商名流和黑社会的小动作,寝食难安,便也发了一两次病……”
轻悠心头大惊,“四年前发了什么大惨案?”
高桥犹豫之下,还是将事情说了遍。
轻悠震惊不矣,简直不敢置信,自己离开后居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十一郎先生说,元帅曾中过剧毒,没有及时医治,又入大牢数月,延误了最佳的治疗时机,才会落下这固疾。”
……
这日,万里无云,艳阳高照,正是个大晴天。同时,也是港城一年中最炎热的日子,街面上行人稀少,有得几个也都帖着马路边蹭着那可怜巴巴的一小溜儿阴影走。
杨记电器铺,距离最繁华的女皇街也仅两条街,此时铺子只开了一半,店员们正在紧张地铺货。除了往日售货的店员,今日多了不少人,有穿灰衫的工人,还有西装革覆的经理。
“小姐到底什么时候来啊?说六点到,这都过去半个多小时,小丫头就是没时间观念。”一个头发梳得光滑油亮的经理不断看表,口气渐露不满。
“刚才通了电话,应该快到了。”一个伙计小心应着。
那经理歪着嘴斥骂,“真不明白杨先生怎么能把匿大个公司交给一个这样的人管理?真是太……”
一个灰衣工人抬着箱子过来,“你说什么呢你,你算哪根葱哪根蒜,敢在这儿批评咱们家大小姐。你知不知道前儿晚上大小姐为了公司,熬了通宵,隔天儿又全城地跑。你他妈有本事,把这东西搬出去啊!”
砰地一声箱子落地吓得那人不敢再说什么,退了回去。
铺外有洋车铃响起,众人急忙望去,不想却是杨家夫妇来了,徐副总和经理们忙迎了上去。见到轻悠还没到,便有人打小报告,康叔被工人们推了出去帮轻悠说话。
杨先生安抚众人,解释轻悠昨晚参加了沙龙,应该是弄得太晚才会懒了床。
可惜这话听在某些别有人用的耳朵里,立即就变了调,好事者偏说轻悠竟然在公司大难时跑去参加上流宴会的沙龙,吃喝玩乐,玩得乐不思蜀彻夜不归,竟然连正事也不顾了。
这售卖活动还没开始,铺子里的人心却有些摇摇欲坠,形成了两边倒的趋势。
店员和工人们忙着照轻悠之前的计划和嘱咐,打理店面。经理们却在劝说杨家夫妇重新考虑代理总经理人选。
“先生,小姐毕竟年纪太轻,思虑不周,也是必然。这公司的流动资金怎么能全部拿出去投资股票呢?风险太大了……女孩子到底不似男子精力充沛,能扛能战,若因此累坏了身子,夫人也心疼啊!”
杨夫人一听这身体的问题,便忍不住有些后悔心软了,叫了一声丈夫。
杨先生只是听着下属的话,偶时点头,却不置可否,又拍了拍妻子的手以示安慰,目光却一直看着来路。
在场众人里,无人知道轻悠在宋氏沙龙上发生的事,且当前六点半,按惯例报纸这时候都还在分装中,要正式到人手上也要七点以后了。
便只有秘书知道当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但这时候也有任务在外,未能及时回来向众人解释。
在人心惶惶之时,轻悠坐着毛叔的洋包车终于赶来了。
可这个时候,她满脑子都是织田亚夫中毒落下顽疾的事,当见到杨家夫妇竟然也等在店铺前,才急忙收回神来,打起精神准备大战一场。
“轻悠,事情要是不成,我们不怪你,你可别把自个儿身子搞坏了呀!”
“杨姨,我没事儿。杨叔,您别担心,我相信只要大家努力一定能让公司转危为安。”
轻悠先安抚了二老,向徐副总点了点头,询问了一下公司里的情况,这时那些经理们瞧轻悠那自信满满的模样,却都不敢再碎嘴。徐副总有些不放心,询问了几句,轻悠神秘一笑说,应该会有大惊喜。
工人们听到这话,纷纷围了上来打探,轻悠将小伙子们一推,笑骂一句,转向铺门口正指挥搬动的汉子,“康叔,我要的贵宾展示厅弄好了吗?”
康叔声如洪钟,大笑一声,“大小姐,康叔办事儿您放心,就等您来亲自检察了。”
只见康叔朝徒弟打了眼色,几个小子齐齐上,将未开的另一半铺面打开了,当大家看到那里面情形时,全部惊讶地瞪大了眼。
“特报,特报,看港城新鲜出炉最年轻的字画鉴定专家,竟是妙龄双十如花似玉的女子!智慧无双奇女子,考倒英国女伯爵,风光夺回国宝字画!”
恰时,一个报童吆喝着从街面上跑过。
☆、18.再试一次
只见那一直未开的半个铺面里,以往的柜台货架都被一扫而空,布置成了一间大厅堂,上前位放着一组西洋雕花棕皮沙发,周围环以黄花梨木圈椅并茶桌,桌上瓷盘中盛满冰镇瓜果,四下还悬有字画,饰以绿竹翠翘。
不过令众人惊讶的并非这些家俱布置,而是屋顶、侧墙、桌面上的各式电风扇,还有正在唱音的留声机,收音机,以及每个座位上放着些小电器如电筒、台灯等等。几乎囊括了杨氏公司曾经生产过的所有小家电,可以算是一个小型的公司产品发展史陈列厅。
“杨叔,您看我们公司生产了这么多日常用品,都是人们寻常惯用的东西。它们早已为人所熟知,咱们公司的产品早就深入人心了。我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公司的产品直接推向大众,而不用总是依赖那些订货商。”
谁也不想一根绳子上吊死,多一条出路也多一个活路。而更重要的是,轻悠相信公司已经具备这样的经营能力。
杨夫人扶着丈夫走进了厅堂中,一眼便瞧见了挂在正位上方的那块公司名扁,一时感慨,直点头,看着轻悠的目光也更亮更欣喜,“好好,孩子,杨叔相信你,好好干!”
难得久病的大老板亲自现身坐镇,震声高呼“加油”,一下子便激励起众人士气,一扫初时的低弥气氛。
轻悠指挥着众人重新布展,忙活起来。
徐副总跟着杨家夫妇走进厅堂中,环顾四看,心下也颇为激动,然激动之下,也不免生起几丝不安来。
刚才那意见频多的经理对他说,“徐总,这搞那么多花架子,能顶用嘛?当初咱们也不是没想过,可杨先生却拿时机尚未成熟而否定了。现在小丫头一句话,就应了下来,这分明就是看不起徐总您,长此以往,恐怕徐总您的大权迟早有一天会被……”
徐副总立斥,“胡说什么。大小姐做这些都是为了挽救公司,我也不可能一辈子做这副总的位置,总有一天长江后浪推前浪。”说完,拧着眉去向杨家夫妇辞说有要事需回公司坐镇了。
那经理见状,眼下浮过一丝阴笑。
这时,报童送来的商铺订阅的报纸,伙计便将报纸送进厅堂给杨家二老休息翻阅。
徐副总说要回公司,杨先生却觉得应该让徐副总在此统领大局,帮助轻悠协调内外,徐副总面有难色,欲言又止。
杨夫人翻开了报纸,一眼瞧见了头版那张彩色大照片,照片正中和伯爵夫人并立的娇小亚国女子面目十分面熟,她立即戴起老花镜想要看仔细一些。
正在此时,店外传来一片热闹的呼声,屋里人不由都看了出去。
“大小姐,老张给你送蓬蓬儿来咯!才赶出来的东西,你看哈,我带老师傅机器还可以马上改。”
“张叔,太谢谢您了,您和大家一定熬了通宵了吧?您快进来歇歇。”轻悠立即唤来了特地从工厂厨房里叫来的大妈,给张先生和伙计们上早餐,又将人介绍给了杨家夫妇和徐副总等经理。
众人看着张先生拿来的东西,全都惊瞠了大眼。
张先生热情地给众人介绍了自己学着西洋人,结合传统的织布工艺,自主研发出的一种花纹特别漂亮的防水布料,却因为太过特殊竟无人敢订购使用。但头晚轻悠只是听了介绍看过样料后就订了这一套防水隔热布蓬,一拉开,将杨家铺位前空荡荡的街面给全掩了去,形成一片阴凉之地。
这举目望来,十分醒目,可谓港城第一家。
且说这漂亮的布蓬一搭起,就引来了许多上班人士的眼球,连急奔赶点的洋包车都纷纷停下探看。
轻悠心下一琢磨,忙找到了徐副总,“徐叔,公司的事很紧要么?能不能麻烦您处理完后,再过来一趟。本来我也没想到杨叔他们会来,但让他们还病着要是招待这些客人,实在太勉强了。我想……”
“小姐,您还邀请了什么人?”
轻悠大致说了一下一定会到场的人和某些可能会来的名人,徐副总越听越惊愕,怎么一夜之间,这小丫头就认识这么大人物,竟然还会有不少来捧场?!不由更加不安起来。
轻悠即道,“徐叔,拜托您了。虽然我认识了一些人,但我毕竟还太年轻,能真正将公司带上轨道走长走远的还是需要像您和叔伯这些,最熟悉公司情况的人。康叔擅长技术和组织工人,但您和叔叔他们,却是我们这条大船的总舵手,公司的发展绝对不能缺了您和大家。”
徐副总听得心中大为感动,轻悠话还没完,汽车喇叭声又响了起来,紧接着一片莺声燕语飘了过来。
“呀,那,那不是大歌星莉莉小姐吗?”
“天呐,是真人,比画报上的还漂亮好多哦!”
这方最先骚动的就是工厂里的年轻小伙子们了,名歌星到场,还附带好几个小有名气的姐妹,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这一下车,立即引起一片躁动。
徐副总看清来人时,一下忆起了厅堂的留声机中播放的歌曲,恰是眼前这位港城正红的小歌星的歌曲。
轻悠急道,“徐叔,拜托您了!”
徐副总心下一叹,目底的不安也彻底消失,笑道,“丫头,你放心,徐叔就留下来,把这些都协调好。对了,你说待会儿宋家夫妇真的会来?那可是咱们港城人最敬重的大人物啊……”
轻悠宛尔,问徐叔是不是也要像伙计们一样,去向宋先生要个签名做忠实粉丝。徐副总不好意思地笑笑,忙吆喝着手下的经理,帮忙招呼贵客。
轻悠大松了口气,先前一直忙着突破公司的对外关系网,对于公司内部的那些存疑思想没有太在意,要不是刚才杨夫人跟她耳语几句,她才知问题严重,赶紧将徐副总稳住,否则等会儿要再来些什么大人物,她把自己劈了也招呼不过来,要是不小心怠慢了哪位大人物,可就得不偿失了。
今天公司的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
眼看着这布蓬搭好后,陆续有顾客上门来,众人的干劲也越来越足,丝毫未受同样越来越毒辣的日头影响。
大歌星莉莉看过轻悠的广告后,竟然即兴吟唱了一段江南小调,立即引得周人一片叫好。
莉莉笑言,“我唱了这么久的歌,都还不知道我用的这个麦克风,竟然是杨氏公司生产的。今天天气这么热,非常感谢各位歌迷还到场支持……”
她一边说着,手指撩过发丝,特意披垂的长发被风吹起,拂过俏颜,仙味儿十足,引得下方一片观众激动不矣地高呼其名。
莉莉的其他姐妹立即微笑着上前介绍起各式新型电风扇,“元帅牌电风扇,座架式,壁挂式,顶挂式,满足您家居的任何要求;小巧精致,颜色多样,淑女太太们喝茶、打牌之必消暑宝器……”
“这位少爷,买一架粉红座架式送给你喜欢的女士吧!”
“哎呀,哪个女生会喜欢这种礼物,太奇怪了吧?”
“哪里奇怪了,未来三十多天的高温,可是港城有史以来最热的夏天。你买了送到她屋里,借口帮她安在香闺中,不就有登堂入室的机会啦!”
少爷一听,立马双眼大脸,欢欢喜喜抱了两台走,说另一台要送给家中老母,一箭双雕。而旁边听得泡妞经的男士们这会掏腰包的功夫就勤快多了,像诸如需要特殊安装的“壁挂式”和“吸顶式”,大受欢迎。
康叔惊叹,“小姐,您太了不起了。”
这两款刚好就是轻悠和康叔一起重新改造的新型号,起初没人看好,但轻悠要求一定要将原来的改出三分之一的量来,没想到现在居然热销。至于这改造的灵感,正是来自于轻悠那日跑到公馆和织田亚夫吵架时,她在公馆里发现来往士兵直叫热时,产生的灵感。
徐副总高兴地抹着满头汗水,“小姐,依现在这情况,今天应该能卖出百来台啊!就是皇后街的洋人百货商场一个月的销量。”
轻悠却说,“我的计划是一千台,销掉库存的三分之一。”
徐副总和其他经理一听惊了一跳,可这会儿已经没有敢直说轻悠说大话,都开始期待。那位初时反对的经理却悄悄溜到了一旁,眼色阴霾。有小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因忙着搬上新货,没再注意。
突然一声摔砸声,刚刚搬出来垒好的货就被人一脚踢散了架,尖叫呼声四起,便见几个混混打扮的流氓大赤赤地冲进凉蓬下,见东西就摔砸,立即就跟康叔带的工人们打了起来。
徐副总大喝,“住手,你们是哪条道上的?我们杨记已经给过保护费了,你们凭什么砸我们。”
话说这黑社会分地盘收保护费,自也是时下的一条行商潜规则了。杨记的铺面不多,多也是方便商人提货而设的库房,在黑社会方面的打点也从没含糊过,两方一直相安无事,没想今天这关键时刻竟然有人闹事儿。
那似是领头的人一脸横气,喝道,“爷今儿就想砸你这破店儿,怎么着,爷就砸了,爷就看你不顺眼!”
那人大喝一声,众人砸得更凶,刚才还人气大旺的店面一下子人全跑光,满地狼籍。
轻悠被康叔等护进厅堂,杨家夫妇火烧眉头,莉莉姐妹则被吓得花容失色,大声斥骂那群黑社会。
眼看着刚刚好起来点,又遭此恶运,众人一时都心灰意冷起来。
“呀,轻悠,你干什么去?那里危险啊,快回来!”
杨太太大叫,轻悠却已经跳入了战圈儿,她今日穿着一套长袖衬衣及小腿窄裙,也是为了撇掩头晚打斗时的伤,这会儿下场倒也比穿着旗袍要方便一些。
康叔等人一见她下场,顿时又急又怒。轻悠却说没事,让他将徐副总从前面拉回来。
不想对方小弟突然抱了两大筒,对准布蓬就要泼,轻悠立即跳去阻拦,同时还有几个汉子也跟着她上前抢救,一堆人将将拉扯胶着在了一起。
有人大叫,“是油漆!”
轻悠心头一凉,糟糕了,更不能让他们泼出来,否则今天所有布置都毁于一旦。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笛笛笛地尖锐哨声响起,“警察”二字响起,那混混头目一眼看到了警车,吓得大叫一声,吆喝着兄弟转头就跑,冲向小巷。
“啊啊啊,官爷饶命啊,饶命啊,小的手要断,断了……”
谁曾想这回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头目刚冲到巷子口就被人一脚狠踢中胸口,跌了个狗吃屎,手臂被折着踩在背上。
轻悠看清来人,终于松了口气,“师兄,你怎么来了?”
屠少云哼笑道,“当然是来英雄救美的!还好,咱来的还不迟!”
……
一场虚惊,总算结束。
可满场狼籍,看了不免让众人有些心灰意冷,话说这做生意最怕有人闹事儿,这一日才开始就如此不顺,好不容易鼓起的士气又低弥下去。
轻悠见状,心下一咬牙,再次登高一呼,“大家不要泄气,今天才刚刚开始!咱们已经打跑了恶人,更应该振作起来,让那些家伙们看看咱们杨记人是打不倒的!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没有什么能难住我们的。”
她手臂横在胸前,朝空中一扬,“大家要有信心,如果你们都不自信了,怎么能让客人们对我们杨记有信心呢!”
正在这时,秘书先生终于到了,而跟着他来的还有几辆汽车,车上下来的全是报社记者,对准轻悠就是一阵镁光灯狂闪,掏笔速写,纷纷尊敬地唤她一声“轩辕小姐”。
轻悠的拳头扬得更高,大呼一声,“咱们中华有力量!”
不知谁带头拍了手,铺前一片掌声。
伙计们都不由说,连女孩子都不怕了,他们一个个大老爷们还能落了相,赶紧收拾铺面,重振旗鼓再开张。
就连刚才被吓得花容失色想要离开的明星们,都被轻悠的话煽动了,纷纷主动拿起了宣传单,派送纷发。
“大小姐,对不起,我来晚了。不过,我把咱们的报纸和新宣传单都带来了,这回,咱们一定能赢!”
原来秘书一直在跟报纸的事,记者这条线由他全权负责了,才能在报纸印好后,带着一大帮记者前来助阵。
这个时候,已经近八点,各大报纸已经正式上市,街头巷尾都不约而同地响起了那报童的唱闻声“智慧无双奇女子,考倒英国女伯爵,风光夺回国宝字画!”。
方才压下惊来的杨夫人低叫一声,“轻悠,这,这报纸上的女子,可真是你?”
轻悠尴尬地笑了一笑,点头称是。
方才想大夸轻悠只开了个头儿就被人打断的张先生,这会儿终于逮到了机会,叽哩呱啦就把头晚轻悠的风光事迹说了出来,虽然这方言听得众人直皱眉头,可好歹主题是听清楚了。
杨先生喃喃赞叹,“孩子,认识这么久,杨叔真不知你还有这般本事。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
“杨先生,轩辕小姐何止了不起,简直就是咱们的中华女英雄啊!您是没瞧见当晚她怎么斗败伯爵夫人的,绝对的大将风度,可为咱们华人大大地长了脸面。连宋老先生……”
那人刚开口,宋家夫妇就来了。随同而来的还有警察厅负责这一片治安的大队长,就之前发生的事表示一定会追究到底。当然,众人都知道这是看在宋家夫妇的面子上,经此一说,先前的那丝阴霾也都被扫除,众人交口称赞轻悠。
轻悠被众人夸得怯场,拖了口溜出了厅堂,刚出来就给屠少云逮着打趣儿,他竟然带了一帮子的少爷小姐过来助阵,让冷落的门厅立即热闹起来,就借此讨要人情了。
两人绊起嘴来,这时一个伙计抱着几台溅了少许油漆的电风扇说“可惜报废了”,被她瞧见,她眼光一转,将人唤住。
一刻钟后,几台描绘着“梅兰竹菊”的电风扇被摆在了货驾上,刚到场的一位贵妇人看了,直说喜欢。其他小姐一见,也跟着订购。没想到这一圈儿下来,竟然供不应求了。
“小姐这几笔,简直就是化那什么……为神了!”康叔的崇拜已经如涛涛江水。
“化腐朽为神奇!”徐副总笑着补充,两人相视一眼,一笑泯恩仇。
一个说自己以前太老粗,以后要多向对方学习;另一个则感谢对方的搭救之后,说有空喝酒交流下新的工会制度。
接下来,轻悠的鬼点子似乎层出不穷,刚刚手绘的艺术牌电风扇销完还拉下一堆订单,又丢出了“元帅牌”亲笔签名风扇限量销售三十台的广告,配合之前她特意找洋报社发出的软报新闻,新闻上有织田亚夫俊美侧面执笔行书的模样,旁边便是她特别送去做广告的座架式电风扇。
这一闹,最激动的就是后来的小姐名媛们。虽然价格却是别人的十倍了,没抢到的人全拉着轻悠要订购了。轻悠自然不会放弃狠敲一笔的机会,这见识过过那冷俊迷人的元帅风采的女人们,都被斩得十分心甘情愿,欲罢不能。
……
这时候,远处隐于一角的男人,脸色明黯不定。
旁边的副官高桥却是一脸哭笑不得,说,“元帅,小姐这样拿您打广告,不会损及您的形象么?”
织田亚夫默了一下,才道,“刊登我形象的只有一家报社,你可知为何?”
高桥摇头。
织田亚夫说,“这是一家英国报社,她知道我正跟英美方合谈,应该明白其中道理,所以打了一则软性广告。这家报纸的老板后台极硬,港城最大的金融公司也有份。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英国政府的部分意思。所以,虽然她赢了瑟琳娜,却仍懂得化敌为友,重新示好。也有利于我们在这里站稳角根,不竖强敌。”
“这,小姐真是聪明已极!元帅您是早就料了,所以才会答应下用一百台电风扇换您三十台的亲笔签名?”
织田亚夫看着远处的一幕“屠少云正在揪轻悠的头发”,目光一沉,冷哼,“不是换,是我们花了成本价买了他一百台风扇,她拿她自己抵我三十个签名。”
高桥囧了。
事实上是这样的……
——陪我一晚。
——不行,一个吻。
——休想。
——你让我又出钱,又出力,难道一个吻就想打发本帅!
——那……那两个吻吧!
——我今天已经吻了你两次。
——你,你不要脸!算了,你不愿意我去找别人帮忙。
又绊了会儿嘴,终于勉强达成了协议。
——一个签名,一个吻。三十个吻,可以分期付款。
当时小东西的表情,真是耐人回味儿。
……
“小姐,已经卖了近一千台。虽然没达到目标,可是您搞特价的那些一台当十台,算下来咱们已经超额了。而且,刚才有几个老板私下跟我们订货,要销掉剩下的库存根本不是问题。”
秘书报告完一日的销售战况,尽皆一片欢呼声响起。
“小姐,你可是咱们的大福星哪!”
“小姐,你真了不起。”
“小姐,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叔的那几个调皮的伙计一兴奋,就将轻悠抛了起来。竟然叫出了东晁人每逢佳节庆典时都会叫出的“万岁”口号。
轻悠在空中尖叫喝骂,周围一片笑闹声,夕阳的余晖中,每个人的笑脸都凝成了生命中珍贵而美好的记忆。
那一瞬,她仿佛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看不清他的面目,那宽阔肩头的将星闪烁夺目,就像那双深邃温柔的黑眸。
她心中一动,深埋的暖流充斥心胸,一股强烈的冲动让她此刻只想立即见到他。
此时她一身荣耀,若不是那晚他出面救场提醒她最后的关键一笔,又怎么会有后来的她和现在的她呢!
“小姐,你这是要去哪?咱们还没吃庆功宴呢!”
“我……我想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呀,晚点儿见不行嘛,大家都盼着你开香槟呢!”
不,她等不及了,她要见到他,现在立即马上!她要跟他说谢谢,也许他们可以再试一次,相信彼此,她想要告诉他,她真正的顾虑。
☆、19.说,你不爱我
当人肩头扛上责任后,便不是说卸就能卸掉那么自由了。
轻悠到底还是被公司的事给拖住了,除了有想购买杨氏积压商品的老板外,皇后街的洋人大百货商店总经理来了,介绍人还是那晚的大鼻子金融老板,洋编辑亲自领路。
谈的便是将杨记公司的核心产品放上他们百货商场的购物架,以此为平台,做形象,可销往全港城,乃至有百货公司连锁的上海、北平等大城市。
这个诱惑太大,比起轻悠开始设想的先自己租店面做零售,更稳更有前途,更能迅速打响杨氏品牌。
一场饭局是免不了,而托宋家夫妇之名,闻讯而来的商界大佬亦不少,举凡从物资供应,运输检察,金融机构等等,几乎算是为杨氏公司的发展铺下了一条康庄大道。
宋家夫妇如此帮忙,轻悠自然不敢怠慢。这一番应酬加商业谈判下来,转眼过去三日,公司里的事情算是基本理顺,余下的扔给徐副总,她终于得闲。
“毛叔,元帅府!”
冲上洋包车,轻悠立即拿出随身小镜子,打量仪容。忽然又觉只是衬衣窄裙太清素,几日忙碌脸色也不太好,最好修饰一下不然准给他唠叨。
不过,现在觉得被他骂“笨蛋”,似乎都是幸福的。也只有真正关心你的人,才会骂你。自打公司情况好转后,这几日公司里溜虚拍马的人越来越多,那些甜言蜜语听得她耳朵都起老茧了,真是受不了。
唔,她难道是天生受虐狂嘛!
很快到了元帅府,站岗的警卫见了轻悠,完全不像其他入府的人,还要各种检察搜身,她进府如入无门。
“轩辕小姐,元帅不在府上。”
“那他在哪里?”
“这……属下不知,元帅的行踪属于机密。”
对她也保密么?
那人似乎看出轻悠的不悦,立即解释说,“元帅大概是没想到小姐您今天会到府上找他,所以没有吩咐我们能不能说。小姐稍安,您要不先在这里等一等,也许元帅很快就回来了。”
轻悠也明白了,织田亚夫是一军总帅,人生安全非常重要,去哪里自然都是保密的。她没再追问,便进了那间他专用的休息室等候。
再看到那个骨灰瓮冢时,已经没有初时那般骇怕,轻轻抚了抚,忍不住揭开了瓷盖,提着心朝里一看,愣住了。
她将瓷罐抱下了条案,往大床上一倒,里面的东西全散在了床上,五颜六色的全是一张张小小的彩笺,上面写着字,都是孩子们在七夕节的许愿笺。
她拿起一张,上面写着:希望爸爸快来接我和妈妈回家!
再看第二张,写着:爸爸,师傅说我写的字越来越像您了,你快来接我和妈妈吧,我会做个听话的儿子。
第三张,第四张,接着好多张,都是这样的愿望。这些纸张特别黄,应该是有些年头了。
上面的字迹秀挺劲媚,又不失端圆方润,能感觉那时候的他还是个相当单纯天真的优雅小皇子,但后来她遇到他时的字迹,秀逸变成了疏狂,端方全失,行笔潇洒恣意间隐含强势煞气。
爸爸快来吧,我和妈妈都很想你。
爸爸,我很乖,我摹出的《兰亭序》连妈妈都分不出来是谁写的。你快来看看吧!
希望爸爸能亲自教我习字作画。
希望爸爸、妈妈和我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
希望今年能和爸爸一起放鲤鱼幡。
希望今年爸爸妈妈和我能一起看樱花。
希望爸爸快来接我们。
……
百多张纸上,竟然三分之一都是这样渴望全家团圆的愿望。
轻悠越看,眼睛越模糊。
而另外三分之二的纸条,却是深深地骇人。
没有想到,这小小的一张笺上,竟然隽刻了一个男人那么多的心灵之伤,那些过往的、深埋在记忆片断,瞬间如潮水般淹没了她的心口……
为什么他在初见面后会对她那么残忍?
为什么他看她写字作画说起小叔时,眼底的情绪那么复杂?
为什么他总说他恨亚国人,却还是答应她放了那么多同胞?
为什么失去孩子那晚,他会痛骂她走私鸦片,还失控得踢了她一脚?
……
为那个曾经纯纯期待着父亲的小孩子,为那个终于变得愤世嫉俗的少年,为那个忍辱负重奋斗出今天这片功绩的男人,再多的心疼不舍也无法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元帅当年杀了荻宫上下所有人,除了十一郎先生幸免于难,连伺奉过他和他母亲的老管家都死于他剑下……皇家因为元帅德行尽失,宣布退婚,摘去亲王爵位……
他变成了庶民,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王侯了,为了当上这大元帅,他又付出了多少代价,她不知道,可那必然是比她想像的更艰辛更可怕更苦涩。
勤务兵敲门来送茶果点心,门却被人从里拉开,小女人丢下了一句“有事先离开”便匆匆走了。
……
轻悠心情沸乱,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有人走过她时还不时回头打量,悄声议论着前日报纸上的鉴宝新闻,她也无所觉,也不知道毛叔跟在她身后帮她扫荡了多少苍蝇。
当行到一幢大楼前时,她才回神。
医院
她一愣,便大步走了进去,突然间很想和杨夫人聊聊,更想跟杨先生说说那个樱花之国。
刚转上杨家夫妇的住院层时,她突然看到高桥上校跟着一位医生走进了办公室。她左右瞧瞧,没发现警卫员,心下一跳,想到织田亚夫的病,该不是又病发了,所以才会悄悄来医院治疗。
她猫了脚步,慢慢挪向那办公室门口,想要探听。
不是她不想直接问,实在是这些大男人说事儿总爱藏一手,好像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女人就不担心了。其实,他们都不懂,真心爱上一个人时,就算是一个小小的眼神、动作、呼吸,都可能泄露他们心里的秘密。
可惜当了一会儿壁花,引来两个护士的侧目,也没听到什么,她只能尴尬地假笑两声说来探试亲人,跑去杨家夫妇的病房。
然而,在推门而入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病房内
织田亚夫声音极淡,“这一次,她为你们赚了不少钱吧?”
杨先生似乎很紧张,“殿下,在下惭愧,轩辕小姐确是聪明善良的好女孩。”
杨夫人神色极为不安。
织田亚夫又道,“她全心全意把你们当亲人朋友,这也在我意料之中。不过,本帅给你们三分颜色,你们别以为自己就真有那个份量给我开起染房了!”
杨先生骇然,一下跪落在地,头帖着冰冷的地砖,求饶般地说,“殿下息怒,在下今天就出院,把公司的事都接过来,不会再让小姐奔波了。”
杨夫人急忙上前扶着丈夫,一起叩首相求。
门外,轻悠瞬觉一股冰凉透体,不由想起很多事情来,从火车上初遇夫妇二人,到后来的诸多相处。
织田亚夫声音依然轻淡,可他那不怒而威的气势里,让地上的夫妇身心直颤。
“你该知道,若本帅要计较这些,你们就不会继续住在这房间里。我想知道,为什么四年里的所有报告里,没有一句话提到姜恺之竟然一直在港城陪着她?”
杨夫人抽了口冷气,杨先生将她死死摁住,直说是自己疏忽,任凭惩罚。
“哼,你们现在是仗着有轻悠在,就敢以下犯上了!”
“殿下,您误会了,”杨夫人不顾杨先生阻拦,抬头疾言,“我们第一次看到那孩子时,在南下的火车上,她孤身一个人被挤在角落里,看着车窗外面一直偷偷抹眼泪。她看起来那么娇小,瘦弱,可爱,我……我一眼就喜欢上她了。您知道,我这一生无法孕育自己的孩子,我就想她做我女儿。
我们主动找她聊天,听她含糊地说家里的事,虽然只是几句,我是亚国人,我很清楚她大概经历了哪些不公的对待。我们心疼她,希望她能和别的十六岁女孩一样,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过日子。后来,她接受了我们的帮助,也入学开始读书,可是我们发现她并不是真的开心。毕竟她那么小就离开家,又是女孩子,旁人对她再好,她心里大概也有些芥蒂,也许之前还发生了什么不快的事让她对周遭都有防备,到广州武馆学武的事,都是我们后来才知道的。她心里没有安全感……”
“……直到姜恺之出现后,她才真正开心起来。我们的确也非常矛盾您的要求,可为了让那孩子能安安心心地过她想要的日子,我们瞒了您。我们想,只要她真的开心,您即真心喜欢她,也是希望她能过得幸福。所以,我们才会……”
织田亚夫说,“你们觉得我无法给你们视之为女儿的人幸福,所以你们就欣然接受了姜恺之的伺奉,想要招他做女婿了?”
“殿下,请您息怒,我们……”
“攀上了姜家,差不离就是国丈了,也不用受本帅的牵制了。你们翅膀硬了,可以飞了!”
“殿下您误会我们了,我们只是希望轻悠幸福。”杨夫人泣声说着,不住叩头,却瞬间引爆了织田亚夫心底压抑已久的怒火。
他失声爆喝,“她想过的生活,就是嫁给姜恺之吗?你们懂什么?该死的,你们又懂什么?混帐东西——”
他抬起脚就狠狠踢向杨夫人,轻悠立即冲了进去,大叫着“不要”抱住他的腰身将他攥开。
他侧身看到她满面泪痕,眼底迅速划过一丝慌乱心虚,却又立即掩去。
“不准,我不准你伤害杨叔杨姨,你要不高兴,你冲着我来啊!是我要跟姜恺之在一起,是我答应他的求婚。”
他气得抽气,咬牙切齿,“轩辕轻悠,你是不是还要说,你之前跟他们辞职,也是为了好跟姜恺之结婚?!你屋里打包的那些东西,也都是为了搬进你和姜恺之共筑的爱巢,好双宿双飞了?!”
轻悠也是微微一愣,这男人居然偷进了她的闺房。她当时的确有想搬离杨宅,但她并不知道姜恺之已经买了婚房,且就在杨宅附近,她只是想先搬到学校的教师宿舍去。没想到后面接二连三发生了这么多事儿,她平日忙都不急了,那先打起包的书册也用不上,便也没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