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动,双方人马拨刀举枪,吓得女人们低叫,拉劝阻止的乱成一团。
一条小小的人影儿在众人不察时,突然窜了进来,手上提着一包东西,对准沈百通砸了出去。侍卫们都防着大人,没太注意这小家伙,哗啦一声,那包东西正中目标,砸了个沈百通满头满脸的屎臭烂叶味儿,登时把唬了一跳的侍卫们都给臭得连退数步。
小八横着小脸大叫,“死猪头,臭猪头,滚出我家,滚滚滚——”
一边骂,一边拿石子儿猛砸沈百通,沈百通又气又恼连声喝斥侍卫上前捉人。
宝仁连忙把小弟给拉了回来,侍卫面对那么小的孩子也实在有些下不了手,尴尬地僵在原地。
四娘吆天喝地从外面跑进来,抱着小八装模作样地又打又骂了一阵儿,还亲自向沈百通赔礼道歉,搞得沈百通没法跟个小鬼计较,郁闷得一张脸更臭了。
直到轩辕瑞德大喝一声,场面才稍稍按下。
沈百通忍无可忍,立即凶相毕露,“轩辕瑞德,张大帅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早就带人杀过来了。你别以为当晚姜恺之保了你们一家回来,你们就能高枕无忧了。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就姜恺之那警备处的兵力也就三百人,张大帅在芙蓉城的布兵是警备处的十倍,只要一个电报出去,成百上千的兵,成千上万的枪子儿大炮。你以为你轩辕家的人有几条命可以使?!”
“现在,我就要你一句话。”
“要你轩辕家上百口人的命,还是要麒麟锦秘诀?”
他这一吼,十来杆黑洞洞的枪口都对准了轩辕瑞德,轻悠吓得立即冲到了父亲面前,张臂挡住那些枪口。
下方,轩辕宝仁又急又气地冲上前大骂沈百通白眼狼儿,又叫妹妹宝月出面阻止。
小六锦纭被二娘拉着不能上前挡枪口,就和小八一起大骂沈百通,并喝斥宝月忘恩负义,大不孝。
亲人们的唇枪舌战全集中到了宝月身上,宝月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心下也慌了,急忙站了现来,挡在沈百通面前劝说,“百通,你别这样,有什么话好好跟父亲说啊!”
沈百通早就对轩辕宝月生出不耐,一把将人掀开,斥骂,“说什么说,你家里人个个都是没长脑子的蠢祸。你不帮劝,还给我挡事儿,妈的,要是办不成张大帅这事儿,我他妈都要帖上小命一条,你这下不出蛋的母鸡留着你有什么用!”
宝月被一脚踢倒在父亲面前,哭着求道,“爹,爹,难道我们大家的命,还不值那麒麟锦秘诀嘛?”
轻悠不解,“三姐,你在说什么?麒麟锦咱们轩辕家的根,轩辕家的魂,怎么能交给那土匪大帅,用去讨好洋鬼子。”
宝月受不了轩辕瑞德眼底的不屑和轻慢,更受不了父亲对轻悠的偏疼和溺宠,咬牙反驳,“你懂什么!张大帅那是为了做大事,统一整个亚国,这是大英雄的作用。要是我们轩辕家站对了号儿,未来张大帅成了事儿,咱们家少不得也是个辅国公!”
小四锦业冷笑,“辅国公,我看你真是脑子进水了。”
宝仁直摇头,“小妹,你想得太天真了。”
宝月却觉得终于为自己找到了绝佳的借口,开始滔滔不绝:
“我没说错。张大帅现在是西南三大之军阀势力里最大的一股,到了明年春,说不定就是一家独大,整个西南三省都是他的了。”
“爹,大哥,你们也该知道打狩猎那晚之后,芙蓉城不少纺织大户都举家搬迁逃离,现在留下的没几家了。要是这时候咱们家能得到张大帅的支持,这西南三省纺织行会的会长又会落回咱们家,这整个三省的市场都是咱们的,以后跨省营商走货,都不用给那贵得吓死人的蛇头税。就是地方小蛇头都不敢动咱们家一根毫毛,整个西南就是咱们轩辕家的天下了!”
“只要爹您交出秘诀,咱们轩辕家又能恢复到当年皇朝时的盛世,姥爷们也不敢再说爹您一句不是,整个轩辕族都要以爹您马首示瞻,哪里不好……啊!”
一个重重的巴掌落在轩辕宝月脸上,竟是突然起身冲下来的轩辕瑞德,亲手打了女儿一巴掌。
“畜牲!就算我轩辕瑞德这么多年白养你这个女儿,从今往后,我没你这样卖家求辱的女儿,你给我滚——”
“爹——”
轩辕宝月追着父亲的脚步爬去,又恨又怨地哭叫,“我没错!我没卖家求荣,我这样做都是为了咱们轩辕家。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女儿?难道你心里就只轩辕轻悠这个残花败柳的女儿吗?你从小就偏疼她,可我才您的嫡女啊!”
轻悠心头一怔,她从没想过自己在三姐眼里是这样的存在,可这一切又都是事实。
“轩辕轻悠算什么东西,她四年不回家,在外面鬼混,这四年都是女儿常回来看你,孝顺你。凭什么她一回来,你就把我们的好全部抹掉,眼里只有她,我不服,我不甘!”
轻悠默然无语,可看着父亲痛心疾首的别开眼,想上前劝说,却被父亲抓住。
“爹,只要你卖了麒麟锦,就能一举数得,这哪里不好了。难道为了保一个死东西,你要我娘和大哥,姨娘妹妹们都陪你一死吗?”
“宝月,够了,你给我住口!”
一道女声喝斥,从大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就见三娘扶着手捻佛珠的大娘走了进来,大娘一脸沉痛,直接冲到了女儿面前。
“娘,我没……”
那个“错”字被大娘一巴掌打掉,宝月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责备地瞪她一眼,在她身边跪了下来,俯身轩辕瑞德叩了下去,抹着泪说出了一个真相。
“老爷,都是贱妇的错,没有教好这孩子。早前……麒麟锦被盗,是贱妇不小心将您屋中保险箱的告诉了她,才酿成如今家中大祸,贱妇没脸见轩辕家的列祖列宗了,只希望您能看在贱妇这么多年为家操劳的份上,不要不认宝月这个女儿啊!贱妇愿,愿以死替女儿抵罪!”
说着就要往椅拐子上撞,立即被就近的三娘和护院们拉住了。三娘本意是想让大娘出面劝说小三夫妇,不要为难家里人,也没想到大娘竟然会说出这样一个事实,甚至还当场寻死,让整个轩辕家人都惊了跳。
轻悠感觉到父亲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冷汗直下,想要开口说什么,却找不到话来。
之前,她就一直奇怪,为什么麒麟锦丢了,爹和哥哥们一直守口如瓶不说,连姥爷们前来问罪,竟然还大方地要出让族长位置和天锦坊的经营权。而亚夫也叫她不用担心,说父亲和哥哥们心里有数。
现在,她完全明白,父亲和哥哥们可能早就知道有人想盗麒麟锦,所以故意布下了保险箱这个局,想要顺藤摸瓜,查到幕后主使者。却没想到最后落在自己女儿和妹妹头上,他们最终选择了沉默,保密,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若不是父亲授的意,想要保护三姐,凭大哥和大娘的面子,根本不可能瞒到现在。
父亲为了保住三姐,连族长之位和天锦坊都可以放弃了,为什么三姐就是看不到呢?
可是三姐却不懂父兄的心思,不但不迷途知返,甚至还伙同外人变本加厉地迫害自家人,先以贷款设陷井,后看着哥哥们受苦也不救,现在又大言不惭地卖家求荣,一错再错,当真已经令父亲失望透顶。
若是不爱,又怎么会生气,难过,连多看一眼也忍不下了呢?
当身为儿女的在怪责父母狠心无情时,有没有认真思考过自己的过错,有没有站在父母的立场为父母们想一想呢?
若这些都不是爱,那要怎样才是呢?
……
一顿哭泣吵闹叫骂后,沈百通已经失了耐性。
“轩辕瑞德,是你不识好人心,也别怪我不义了!来人啊!”
他大手一挥,本守在门外的执枪士兵唰啦啦地跑了进来。
“百通,你要干什么?住手。”大娘大叫着要去抓沈百通,就被他一脚踹开,宝月哭着扑过去扶住自己的母亲。
“干什么?哼,要是今办不成这事儿,我他妈回头就得挨枪子儿。不交东西,就交人!把轩辕锦业和轩辕轻悠都给我绑起来,带回大帅府!”
四个身着土黄军服的士兵一拥而上,再加上沈百通的侍卫,立即跟轩辕家的护院们打作一团。
沈百通见状,啐了口唾沫,“妈的,还敢拒捕!”他突然从腰间摇出一把新式自动手枪,对准轩辕锦业就要开枪。
“不——”
砰——
这一枪歪了,锦业没有受伤,所有人动作一窒,看到推开手枪是靠沈百通最近的宝月。
接着哐啷一声响,正堂神翕上贡奉着的“天下第一锦”的御赐扁额,被打掉了一个角,斜斜地塌了下来,悬而欲坠。
一股沉重衰败的气息,完全笼罩住轩辕家,仿佛正预示着这个屹立百年的古老大家族,终于要走到历史尽头了。
众人的心瞬间都沉入谷底,一片阴霾。
“妈的,臭婆娘,你他妈吃里扒外啊!”
“你答应过我,不再伤害我的家人的,你怎么可以对我弟弟开枪。”
“去你的,给我滚!男人做事,轮得到你们女人插嘴。妈的,放手,你再不放手老子连你也毙了!”
轩辕宝月死死抱着沈百通的腿不放,两人当场拉扯起来,沈百通完全不念夫妻情份,一脚脚地直踢轩辕宝月,几脚下去,轩辕宝月已口吐血沫,大娘看得心疼不矣,哭叫着扑上前要拉回女儿。
“小四,你们快逃啊,快逃——”
看着轩辕宝月口吐血沫的样子,众人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可现在回头,为时已晚。
锦业护着轻悠要走,轻悠却担心着父母不愿意走。
上前来抓的士兵,都被锦业打掉,士兵也不敢真的开枪,拿着枪拖子狠揍人。
他们两方正撕打得激烈,门外一个兵就跑了进来,在沈百通耳边低语一阵,沈百通脸上闪过一抹不甘,恨恨地瞪了眼锦业那方,换了口。
“把轩辕锦业带走。”
竟是没敢再动轻悠,四个兵一齐上前,架起锦业就出了门。侍卫们拿枪指着轩辕家要追的人,都被逼退,眼睁睁地看着大吼大骂的锦业被抬出了轩辕家的大门。
正所谓,民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
现在的结果,便是最糟糕最让人不愿见到的,却是让人束手无策。
锦业一被关上了囚车,二娘大叫一声“儿子”,哭着昏了过去。锦纭本要追出去,也不得不退了回来扶住母亲,哭着向父母和大哥求救。
小八挣开了母亲的怀抱,将一兜儿的小石子往沈百通身上砸。
可面对一杆杆黑枪,谁有办法?!
这时,一辆轿车开来停在大门前,车上下来的正是一早就出门才回来的亚夫。
众人见到他后,仿佛终于寻着了一丝希望,轻悠立即跑了过去。
亚夫与沈百通错身而过,看也没看沈百通一眼,但沈百通却恨恨地盯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刻毒、不甘,和妒嫉。
然而,当他要走时,却传来了亚夫的话,“回去告诉张大帅,要是我小舅子少了根毫毛的话……”
话没说完,就被跑来的轻悠给截了,那话里余留的寒意,却让沈百通打了个寒颤。
本来他是想趁机把轩辕轻悠搞走,即时用轩辕锦业交差就成。觊觎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让他抓着个机会,不用白不用。这些日子他可想得慌,抱着别的女人都不解味儿似的,总觉得那些女人少了点儿什么东西。
大概就是轩辕轻悠那样火辣辣的倔味儿,要是能将人压在身下,狠狠伺弄到她彻底向他求饶,光是想像着那小嘴儿里迸出销魂噬骨的情景,他就浑身发胀。
可偏偏刚才想要抓人时,那士兵突然跑来说张大帅的命令不能动轩辕轻悠,真是见鬼了。
他实在搞不懂,怎么就不能动了?现在看到这个周亚夫回来,他更奇怪,貌似小百合那女人前后不只一次偷偷保着这个男人。这方看到那挺拨如松的背景,那美得不似人的脸,心里酸气直冒。
“周亚夫,别以为你在小百合夫人那里有点儿面子,就能保得住轩辕家了。我告诉你,要是轩辕家在三天内不交出麒麟锦秘诀,就等着给轩辕锦业收尸吧!”
妈的,八成小百合那贱货跟这漂亮男人早有一腿了,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放水帮忙。
沈百通说完后,也不管大门口的众人听了是何表情,冷笑一声,转身走掉。
“臭猪头,滚滚滚——”小八冲出来又砸又骂,沈百通恨得只能一抹脸,钻进了车里。
他心想,我让你个小白脸得瑟,看你有几张嘴跟轩辕家的人解释。妈的!一个大男人生得那么漂亮,根本就是个妖孽!
张大帅那土匪兵也是个没脑子的,居然半点儿不怀疑。
呵,他倒是清楚得很,小百合这女人也是个表面清高得不得了,骨子里是地地道道的骚货,虽然他还没机会勾搭上,但他很清楚,小百合私下里跟耿副官就有一腿,迟早也会爬上他的床,不怕她不告诉他真正的原因。
到时候,今天他所受的耻辱,都要一件件地向轩辕家的蠢祸们讨回来。尤其是这漂亮男人护着的轩辕轻悠,他要狠狠压着那小身板发泄个够!
……
就在沈百通出门这档口,大娘抓着轩辕宝月的手,要她留下。
轩辕宝月却要母亲跟着自己走,说张大帅绝对不会善罢干休,一定还有后招。说大娘再留在这个家也没什么意思了,以后只会遭人白眼儿。说这话时,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三娘。
这时候,轩辕家其他人都跟着去追轩辕锦业,只有三娘担心大娘才留了下来。
大娘摇头,“我嫁到轩辕家几十年,娘家早就没落了,你让我走哪地儿去。这儿还有你爹和你大哥,就算是死,我也是轩辕家的一捧黄土。宝月啊,你好好地跟你爹认个错,别再回沈百通身这了,你瞧瞧他怎么对你……”
“既然娘不走,那女儿就不强求了。”
轩辕宝月脸色一片苍灰,支起身就朝外走去,任大娘怎么哭唤也再不回头。急冲冲地跑出大门,众人方从沈百通那句不明究理的暗示中回神。
“百通,等等我。”
也不看周人是什么脸色和眼光,轩辕宝月披头散发地冲到将要开的车前,被沈百通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车门还是开了,她急忙上了车。
在士兵的护卫下,这不请自来的瘟神终于走了。
可是轩辕家没能松半口气,看着终于盼回来的救星,眼神也变了几变,只觉乌云罩顶。
……
“亚夫,刚才那个猪头通说的什么意思?”
轻悠故意慢了一步,托着亚夫到角落里解疑。
亚夫抿唇仍看着远方,不语。
“亚夫,你说话啊!沈百通说你跟小百合夫人认识,你……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解释的么?”
见他还是不说,脸色似乎更阴沉了,她压下心头更加沉重的疑虑,啧嚅着,“你不要误会,我也不是不相信你。可是,我怕爹娘姐姐们会多想。你说什么我都信,可至少你得给我一个理由,我也好说服爹和大哥。这次事闹大了,四哥又被抓,我真怕……”
“你不用怕。张大帅已经得罪了整个芙蓉城的商贾,还有姜恺之在此坐阵,暂时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什么,不然张大帅也不会派沈百通来打头阵,就是怕再引起大的舆论冲击。”
说着,他回头,十一郎递上了一份报纸。
她拿过展看一看,头版头条正是狩猎活动的新闻,当日明明不见记者,却不想会突然钻出这么多狩猎的照片,其中竟然多是老虎和黑熊为祸之后,咬伤人的惨状。
报纸标题虽然没有明指张大帅,却是句句含沙影射地直指活动的发起人保护不周,只图快乐行事,不顾他人安危,甚至还借机会敲诈勒索。
同时,更指出当日商贾不堪受辱,举家搬迁出省,更有小股的游行示威,大加挞伐“无良军阀头子”的暴行恶状。
这些,应该都是这几日发生的事,但是他们家人都急着应对张大帅抢麒麟锦的事,虽然知道外界的一些情况却并没亲临其境,除了之前四哥锦业回家来示警。
“可是,四哥现在在他们手上,之前他受的刀伤都还没好呢!现在被抓过去,张大帅肯定会借机报私仇,一定凶多吉少的。亚夫……”
轻悠将报纸还给十一郎,看着男人黯沉的脸色,轻轻攥着衣袖。
她希望他能直接跟自己说,说小百合的事,就算只说已经认出来,不说小百合当间谍是来干什么也成。至少,在她明明已经认出人时,他不要再骗她就好。
她知道,他是做大事的人,有时候不能以普通人的眼光去看。
因为,他是领袖,不是英雄。英雄可以揭竿而起,义气用事,是人人崇拜的对象。他却不可能冲动行事,也不可能事事言行磊落,他必须顾全大局,隐忍有度。
站得越高,权利越大,可以利国利民无比伟大,却也必须自私自利阴险狠辣,甚至卑鄙无耻。
可她总是希望,在抛开国家、天下后,他至少还能对她稍微坦诚一些。
现在,到底涉及到她的家人,她想求个明白,难道也不行么?
“锦业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现在,你回屋去安抚爹和娘,让他们不要担心。”
沉默了许久,织田亚夫才收回远眺的目光,伸手抚了抚轻悠的头。
这时,十郎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个大铁笼子,里面霍然正是之前被拉在狩猎场上的小熊猫黑黑。
又说,“最近家里事多,我把小叔送到医院住着,也方便那几个上海来的专家观察病情。省得他听到些风吹草动,就操心。这只小熊猫我已经让他们打了疫苗,也洗干净了,你要养着玩就养吧!”
轻悠心里已经有些发凉,可是接过十郎手上的小熊猫,听着男人说的话,十郎解释一大早不见的原因,就是去找这小熊猫,还专门询问了饲养方法,很是讨好的模样。
抱着笼子的手指,紧得关节发了白。
“轻悠,别怕,一切有我。”
织田亚夫将脸色差极的小人儿抱进怀里,轻轻揉着她僵硬的背,有些欲言又止。
十一郎看着,心下也着急。
就算跟着织田亚夫十几年,他也猜不透主子的心思。他担心轻悠的不理解,想要说什么,就被织田亚夫的眼神给打了回去。
这时,丫环来请轻悠和亚夫到大屋。
轻悠将小熊猫交给了十郎处理,迳自往大屋去。
织田亚夫看着小女人绞着小手、硬挺着背脊的背景,眉头渐渐沉了下去。
……
又回到大屋,便看到仆人们都在收拣桌椅,打扫一地的残渣。
轩辕瑞德双手负背,站在堂中,望着神翕上的那块歪掉的御赐扁额。
而轩辕宝仁亲自搭着扶梯,上去正扁。
织田亚夫只扫了一眼,就知道他回来前,这屋中必然有一番激烈的唇枪舌战,甚至还动到了真刀真枪。
似乎是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轩辕瑞德转过身,轻悠急忙迎了上去,扶住了父亲。
“爹,我……”
话就被轩辕瑞德打断,他看向亚夫,道,“亚夫,你回来得正好。现在家里正是多事之秋,你们再留下,恐怕更招麻烦。现在就去收拾收拾,你们就带着清华去上海避避风头。等这阵子风浪过了,我们给你们打电报,有空再回来。”
轻悠讶然,立即表示决不会在这种时候离开。
亚夫沉吟不语,看着那张凝重的面容,便忆起早上送轩辕清华去医院时,被拉着手反复叮嘱着,一定要他多看着点轩辕家。即使要动用非常手段,也没关系。
最后,轻悠急得又哭起来,轩辕瑞德竟然怒声喝斥,要亚夫立即带轻悠走,不要她再这里碍手碍脚。
轻悠吓得跪倒在地,求父亲不要赶自己走。
那场面,惹得大屋中的人都暗暗掩面拭泪,纷纷出言相劝。
“爹,女儿不走。女儿姓轩辕,女儿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弃家不顾的!”
轩辕瑞德重重一叹,招来人,说是去请族姥们来商量全族搬迁的大事。
又把宝仁叫上前,说,“你去帐房支一万块国民新币,去张大帅那里帮你弟弟打点一下。顺便,想办法尽量拖住他们。”
说完,自己也要出门去。
宝仁和轻悠同时询问父亲要去哪里,轩辕瑞德闭嘴不答。
亚夫却挡在了轩辕瑞德面前,说,“伯父这是要去芙蓉园,请姜恺之帮忙么?”
轩辕瑞德脸上明显闪过一抹尴尬,别开了眼。
轻悠上前,“爹,我陪您去。”
亚夫却说,“你走了,谁来照顾娘和你姐姐们?”
轩辕瑞德也同意亚夫的话,这时三娘送了大娘回院,看到这情形,便将女儿留了下来。
亚夫陪着轩辕瑞德去了芙蓉园。
而在临出门时,轩辕瑞德看着亚夫道,“适才沈百通还想抓走宝宝,似乎被张大帅的人阻止了。你没跟宝宝解释一下沈百通的话么?要是误会深了,对夫妻感情可不好。再亲密,也还是人心隔肚皮,不说出来就容易招误会。你该懂的,我就不多说了。”
说完,又拍了拍亚夫的肩头,转身走掉。
亚夫看着那已经略显佝偻的背景,握紧了拳。
又是沈百通!
☆、83.双喜临门?(男人们PK大戏)
轻悠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织田亚夫明明知道自己已经看到百合子,就是不跟自己说呢?
或者,他没发现自己已经发现小百合的身份了?
也对啊,当天先是杀老虎,接着又斗熊,那么紧张的情况,他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也许根本没发现她已经知道。
可他至少也该跟大家解释一下沈百通的那番话,免得大家误会他啊!都说是一家人了,又在这节骨眼儿上,他怎么就不懂呢?
或者,她应该体谅一下他的大男子主义,主动问问他?
可她又怕他怪自己不够信任他。
如果自己的猜测都是对的,百合子真是间谍,她做为一个亚国人,又该以什么样的立场来处理这件事?怎么去面对他呢?
轻悠越想越郁闷,母亲唤了她几声,她才猛然回了神。
三娘叹息,“如果觉得累,就回屋去歇歇,这里娘能处理。”
轻悠汗颜,“没事儿,只是有些事想不通。”
三娘一笑,“想不通的事儿,就暂时搁一搁。兴许,这一放,你不用想也就自然通了。”
轻悠被母亲这一笑,不由自主宽了心。
是呀,也许他不想说,只是因为还不是时候,并不是真的要瞒她什么。这些日子以来,他为自己,为轩辕家好,都是有目共睹的。沈百通那王八蛋也许根本就无凭无据地,信口胡说,来拢乱他们家的军心,她怎么能受那混蛋的挑唆呢?
她要相信他!
……
轻悠陪着母亲处理家务,这是二十年来头一遭。以前,都是大娘和三姐宝月的事,没想到事过境迁,竟然莫名其妙就落到了他们头上。
这时候,她才知道要打理一个家,完全不比打理一个公司简单。光是之前被打碎了杯盘瓷碟,需要补充,就冒出一堆问题。
要补充多少?是全套,还是部分。现在家里情况特别,可能会有大变动,搬家移居的话,只要剩下的将就够用就成。
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管家提醒说老爷已经派人去派族姥们过来,即时还怕用了劣等的瓷器又失了体面。毕竟族姥不是沈百通,虽然也很令人讨厌,却怠慢不得,最好还是补上一两套。
可现在也是急于用钱的时候,刚才大哥才支走大笔银钱,更要开源节流了。补上一套好瓷具,也需要些银钱。轻悠觉得为了族姥根本没必要,可三娘却不认为。
本就是一件小事儿,竟然能牵扯出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轻悠觉得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记得以前看大娘和宝月在家里指三喝四,大权在握地管着她和娘的钱,随便就能拿着别人的七寸,有多么威风了不起。现在才知道,事实上这内里的纠结麻烦只有当过事的人才知道。
原来,什么事也不管,也是种幸福。
可惜,刚才从娘那里得知,大娘因为宝月的事,已经没法再管家,甚至决定在家带发修行,彻底遁入空门,将家中大权直接交给了三娘。二娘这连番受刺激,四哥又被抓走,泛了头痛的老毛病,这才请大夫来看过,说必须静养,不可再操心劳累,否则还可能中风麻烦就大了。
至于四娘,最是胆小的一个,家中出事从来都是缩边靠角儿。看着这一摊子乱,早就溜回自己院子当缩头乌龟了,根本帮不上忙。
娘还告诉她,说四娘其实也是个命苦的,根本不是当初所说什么大家闺秀出身,只是那大户家里的一个没名份的通房丫头所生的庶出子。母亲没名份,自己也没给正名,虽是老爷的亲骨肉却是连大丫环也比不得。所以当初才被轩辕瑞德相中,一方面借着那家的名声威吓,转移另两房对三娘的注目,另一方面四娘自知身份低微,不敢真的恃宠而娇,兴风作浪。
现在,轻悠已经很清楚父亲对娘和自己的心意了。
虽然管家很不容易,还是陪着母亲一件件地将家中的事拾掇起来,这一番忙活,回头天色就晚了。
轻悠几次问起门房,都不见出去的男人们回来一个。
随着时钟再一次敲响,母女两看着上面的指针,只觉得这时间过得又慢却又太快。
没有电话,又没小厮回来报个品信,就这么一直空等着,心里的各种猜测揣杜都变成了可怕的煎熬。是慢!
似乎转眼这一日就要过去了,就怕救不出来锦业,多在那可怕的黑牢里待上一分钟可张大帅一个不乐意,鲜活的人儿就没了。是快!
这左等右等,终于等回了一个小厮,正是去请族姥的。
好在这些日子是多事之秋,族姥们都没有回百里外的老宅,不然小厮这会就不是喘几口气,非跑断两条腿了。
三娘命人给小厮上了茶水,小厮喝了一口就喘着气说,“小的不才,没能请来族姥们。五姥爷不在,小的没探到行踪。但六姥爷说他明日就来咱府上,让我们静心等着,不用怕那张大帅,他们已经寻着法子保全全族的安全。叫我们不要急,让三奶奶给老爷说,将府中好好收拾收拾,准备迎接贵客。”
三娘和轻悠同时讶然,再追问是何贵客,小厮也答不上来。
正担心这好事儿的六姥爷又要兴风作浪,轩辕宝仁就回来了,这总算找着一个可以商量事儿的。
轩辕宝仁一脸愁容,“钱是送出去了,可是,就不让见人。我在那等到天黑,等到来大帅府的警备处处长来找那张大帅,托了处长的面子,才勉强见着了人。该死!小四果然被抽了鞭子。我以为是张大帅下的令,想去求情,谁知道……”
“又是沈百通?!”轻悠问。
“就是那该死的龟孙子。我带去的那一万块钱都被他私吞了,竟被他拿来买通人折腾小四。要不是宝月……宝月后来去护着,恐怕还得上烙铁!我离开时,宝月说会一直守在那边。让我们尽快想办法,最好是让姜恺之出面,说不一定才能救出锦业。”
宝仁最后看着轻悠,目光中有请求。
轻悠明白兄长的意思,“大哥,知道现在有三姐护着四哥,这钱也不算白花了。回头,咱要能把三姐和四哥都救出火坑,爹一定会原谅三姐的。”
宝仁欣慰地点了点头,又问起父亲和亚夫的去向。之前他先走一步,并不知道轻悠本也想跟父亲去芙蓉园,却被吼了回来。
听完后,宝仁说,“之前我和父亲去过芙蓉园,只可惜,恺之的态度还是……唉,小妹,你也别着急,总归你们有些情份在,之前他都救了咱们一命,这回应该也不会袖手旁观。”
轻悠早就听母亲提了这事儿。也知道,父亲不让她跟,也是不想再节外生枝,更不想让她为难。而带上亚夫,可能是想让两个男人商量解决,看在她的份上,握手言合,解决当前的燃眉之急。
正这时,门房进来了,“大少爷,三奶奶,七小姐,老爷和周公子回来了。”
……
轩辕瑞德回来后,朝三娘点了点头,招过宝仁询问了情况,宝仁拒实以告,没有提宝月的事。
三娘和轻悠知道宝仁护妹妹的心思,也没有多说。
问完后,又听了那给族姥带话的小厮说法,拧了拧眉,就说先用了餐再说。
虽然摆了一大桌子菜,但大娘在自己院子里不出来,锦纭照顾二娘也来不了,四娘借口小九闹肚子也没过来,小八多半是被母亲拘起来了。结果座上就松松地坐着几个人,气氛说不出的凄凉。
虽然轻悠极力劝说父亲多吃点,这心里装着事儿,哪里咽还吃得下,这顿饭草草结束。
饭后,轩辕瑞德称累要先歇了,也没提去芙蓉园的事,就由三娘扶着回了屋。
就算不说,轻悠多少也猜到了结果。
宝仁心切,拉了亚夫追问。
亚夫说,“和当初你跟伯父去找他时,说的一样。”
宝仁先是一愣,重重了叹了一声,嘀咕着“这怎么也是个死心眼的啊”,欲言又止地瞥了眼轻悠,就离开了。
四下无人,轻悠很想问,默了一默,道,“亚夫,你跟我来。”
她什么也没再说,拉着他的手,走过游廊,越过洞门,绕过曾经一起散步的小花园,来到了已经空无一人的厨房。
揭开一个盖着的大锅,从里面端出两层蒸笼,揭开时,一股淡淡的花香弥散开来。
在昏黄的灯光下,青葱色的蒸笼里,放着一个雪白的瓷碟,瓷碟上盛着一团雪白淡粉的米团子,形象做得极像花朵儿,花瓣上开的小岔儿,让人一眼就认出是“樱花”。
她轻轻笑着,托出碟子,说,“你们走后,我和娘忙完家里的事,我偷空又试验做的。样子是比以前几次都要好了,你尝尝味道像不像?”
递过一双白玉象牙筷来,映在灯光下的眉眼弯弯如月儿,那故做讨好的笑容,丝丝缕缕地勒疼了他的心。
他接过筷子,挑起一块樱花糕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感觉,一下化到喉底,和记忆中母亲所做的,几无二致。
他只是随口提了一下口感和材料,根本没抱希望她能做得出来,头几次都失败得很彻底,没想到,竟然真给她做成了。这其中又花了多少心思,他不知道,但他又很清楚,那一定是废了很多很多的心思。
“好吃吗?像不像呀?”
“好吃。像。”
“真的?”
看到她开心的笑,他觉得真想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只要她开心,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可是,他依然无法忘记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责任。
“一模一样。”
他弯起唇角,挑起一块送到她嘴里,看她小嘴轻轻蠕动的模样,心动,情不自禁,揽过来俯首就吻,相同的味道流窜在彼此的唇齿之间,甜丝丝的感觉滑进心底,让人食髓知味,无法戒除,只想沉沦,却分明又清醒得可怕。
听到她低低的嘤吟,他心潮澎湃,浑身一紧,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这一吻,便无法克制,心跳呼吸都乱了。
“亚夫,别,会有人……”
“不会。”
他抱起她,将她压进阴暗的角落里,吻得更凶更急。
身下奇怪的嘎吱声,那脆弱得快要断掉似的东西,同时承着他们两的重量,有种大厦将倾的恐惧,却又有肆意放纵的极致快感。
沉入那热烈又难以叙述的欢愉时,她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黑暗中,他的眼眸就像两盏明灯,忽明忽暗,流窜着她熟悉的情欲和惊心的冷酷。
就像要把她整个儿拆散了似的狠。
就像两人此时身处万丈悬崖般,脚下只有一根细细长长的丝支撑着。
就像拥舞的伴侣正踏在纤薄的白冰上,步覆维艰,依然不能停下。
可他的疯狂似乎从来不会因为环境、时间、地点,有丝毫收敛,一次次地将她逼到临界点。
“轻悠,你是我的!”
他狠狠咬住她的唇,将自己送进她的最深处,攻占她全部的全部。
她痛苦地低哼一声,被他牢牢锢在怀中动弹不得,全身上下都似浸在了热海里,忽又飞到高空中,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只能任他摆弄。
“亚夫……”
“轻悠,告诉我,你爱我。”
“我爱你,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她伸臂紧紧抱着他,半自己与他结合得一丝不剩,紧密得仿佛生来就是一体,本来就是一人,本来就该如此圆满契合,谁也不能分开他们。
最后,她像清晨染了露珠儿的花朵,在他怀里绽放,美得夺魂慑魄。
她听到他说,“轻悠,姜恺之利用张大帅威胁你放弃我,你会答应么?”
她听到自己说,“不会。”
然后,他再说了什么,她却没有力气去听了。
她累极了沉沉睡去,忘了这还在家中,忘了礼教,甚至忘了家中这一连串的难题,在他怀里放心地睡了过去,唇角还挂着笑。
若真的不信任,又怎会在他怀中安心入睡?!她什么也没问,是不想给他压力。她乖乖顺了他的意,任他予取予求,都是给他抚慰和信任。
“你这个小傻瓜!”
他沉沉一叹,看着她熟睡的小脸,眉头深结更重。
难怪世人总爱问佛,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莱不负卿。
他也想问问佛,何以总让他们俩人处在这般进退两难之境。
一边是他爱的祖国,一边是他最爱的女人。
选择哪一方,牺牲哪一个,都是痛苦不堪。
有没有一种方法,让他即无愧于祖国,也不再用对她欺瞒或无言?
……
第二日,轩辕家的人都纷纷早起。
没等到族姥们依约前来,天锦坊却传来了一条噩耗。
“什么?整个生产线的人都要辞职?”
来的人正是黄叔,“是啊!我和牛师傅劝了他们几日,他们也不干。他们说老爷您得罪了张大帅,四少爷都被张大帅抓了起来,现在生死未卜。他们怕家人都受牵连,又见到城中几个大的纺织户都举家搬离芙蓉城。听说这都是因为之前那场狩猎活动惹的祸,现在他们都等在财务室外要结算工资……”
宝仁愤愤不平,“怎么可以这样。之前上这条生产线时,都跟他们谈好了,还签了正式合同的。他们说走就走,我们的这批货怎么办?”
黄叔叹气,“大少爷,生产线上多都是些新招的年轻工人,对坊子没多少感情,当初也都是听说张大帅在咱们这里订衣服,才赶着从别家跳来我们这里做工。”
当初不到两天就招满了员,他们也着实松了口气,可是回头遇到这事儿,真正的问题就出来了。
“好在咱们这群老家伙平日得空都跟着牛师傅他们学了操作方法,现在生产线由咱们看着,还能运行下去。到时候咱们再请些人,相信这第一批货应该能及时交出来,先对付过去,余下的……”
牛师傅正是亚夫随生产线配送的机械师傅。
宝仁即感激又难过,“黄叔,那些年轻人怕什么家人受牵连,他们根本就是见利忘义,一碰着危险就拆伙的人。要说真怕受牵连,你和洪婶儿他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难道不怕牵连吗?说到底,咱们天锦坊要不是你们这些老叔叔老婶子在,早就……”
“大少爷,快别这么说。这都是咱们应该做的,到底咱们都是轩辕一族的人啊!哪能一见东家有难,就拍屁股跑掉的,这要说出去,咱也丢不起那张老脸啊!其实,这也多亏了七小姐之前想得周到,鼓励咱们老东西多学多问。”
轻悠不敢居功,跟着大哥向黄叔致谢。
真正的为人,确也只有在危难之时,才能看到对方的真性情。
轻悠很庆幸当初的判断和决定,比起高额的金钱回报,真正能拴住人心的还是情感。用情收买人,永远比用钱砸人更稳当。前者不过是数倍的回报,后者却会带来想像不到的惊喜,并救人于危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