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吓得一向稳重的十郎都频发叫声示警,才没有栽进路边的泥沟去,半个小时后,车屁股盖翻起,车灯掉了一个,另一个兹啦啦两下也熄灭了,终于到了机场。
而在轻悠第一次马路惊魂时,机场上一架最新型的轻型飞机,正缓缓开动。
飞机里,是与众不同的豪华装饰,横向安置的玉色皮质大沙发上,男人修长的双腿交叠着,左手拿着一叠文件,右手端着一杯黑咖啡,舱室里流动着浓浓的咖啡香,温暖的灯光照在男人俊美绝伦的面容上,在高挺的鼻梁和长翘的睫毛下,留下惑人的阴影。
伺候一旁的空乘小姐瞧着这赏心悦目的一幕,心神荡漾,热情地为男人又添置了一盘精致的小点心。
男人的目光动了下,空乘小姐急忙解释,“殿下,这是厨房刚烤制的动物小饼干,法国下午茶最流行的奶油曲奇,还有果酱味,您尝尝。”
男人放下咖啡,捻起一块饼干,却没有送进嘴里。
空乘殷情地又说了一堆讨好的话,没有注意到男人眼底越来越沉重的阴霾,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够了,出去。”
最后,男人将饼扔还碟子。
空乘吓得花容失色,被一个着黑色军服的上尉架了出去。
男人甩掉几乎没有翻动一页的文件,拧着眉头,脑海里一片混乱,与他沉静稳重的外表完全不同。
没良心的小东西,竟然说放就放。
他的胸口重重地几个起伏,抵制不住地咳嗽出声,眯起的眼眸看到桌上微晃的咖啡杯,就会闪显一张气急败坏的小脸,冲他指手划脚,大胆妄为地对他管东管西。
当时觉得烦得要死,可现在……
他真想把她揉进怀里狠狠教训一顿,下次见面,他是不是该像当年一样,让她三天三夜也别想下他的大床,或者狠狠凑她一顿屁股。
该死!
他怎么会爱上这么个小白眼狼!
敲门声响起。
“进来。”
还是刚才那个黑衣上尉,“殿下,飞机马上就起飞了。”
“嗯。”
上尉上前为男人系上安全带,面上闪过一抹犹豫,又道:
“殿下,刚才收到情报,先生失踪了?”
男人一下睁开眼,低吼,“怎么回事儿?”
上尉畏惧地低下了头,“先生的亲悠号平安降落在江陵城郊机场加油,后来亲悠号顺利升空直达上海,但下机时,接应的人没有接到先生,亲悠号上只有两个昏迷的专家。”
与此同时,在上尉背对着的窗户外,机场的入口处,轻悠跳下汽车,直冲向机场跑道,夜里的机场比起那次白日里来时,风更大,刮得她脸颊生疼。
“亚夫,亚夫——”
她边跑边叫,用力挥手,可是跑道上的飞机已经提速,倏地从她面前飞过,她根本追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飞机缓缓离开地面,一点点升高,飞远,最后变成一个夜幕中的小光点,消失在黑沉沉的天幕中。
“亚夫——”
轻悠一下扑倒在地,粗砾的石子地擦疼了手臂膝盖,她没有一点感觉,只觉得离开的飞机抽走了她全部的力气,她再也无法支撑起来,扑在地上放声大哭,将这一整日的隐忍、痛苦、矛盾纠结,和沉沉的无奈后悔,通通释放出来。
十郎没有立即上前搀扶,很清楚这种忍耐了太久,压抑了太多后的感觉,若再不让人发泄一下,一定会疯掉。
“亚夫,亚夫,亚夫……呜呜,亚夫……”
这么多呼唤,其实在他转身离开时,她就好想叫出来,可是她不能。
她是他的悠悠,她也是父亲的宝宝。
她谁也不想选,谁也不想放弃。
她是个贪心鬼,亲情,爱情都想要,难道她错了吗?
为什么他们要阻止她,为什么人人都来逼她,为什么她的幸福要牵扯这么多无关的人和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就不信姜啸霖的那些歪论,她就不信!
“亚夫,对不起,你等我!”
终于,她说出了这句话。
她摸摸耳朵,那里还留着他的印记,她终于又觉得有了勇气。
因为,他在咬她耳朵时,说了一句话。
——轻悠,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的决定始终不变。
……
是夜。
张大帅府。
“可恶,姜家的人真是多管闲事儿。我买个锦布罢了,他们也要来管。什么意思?姜恺之竟然还抬出姜啸霖的亲笔文件来压我,我老张会怕他才有鬼,天高皇帝远,这西南三省还是我老张说了算!”
张大帅插着腰杆儿,在室内走来走去,又吼又骂,威风得不行。
但这看在百合子眼里,只是个跳梁小丑,真正有本事的人,才不会像这蛮夫一样胡乱吼叫,早就暗中策划动手了。
可惜,这个小丑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掉进别人的圈套里,还在耀武扬威。
“大帅,您息怒。为了这么个小小的商人世家,伤筋动骨的不值得。”
百合子软声轻语地送上参茶,用丰满柔软的身子摩擦男人的坚硬,借着女人天生的柔媚多情化解男人暴躁的怒火,向来十分有效。
这时,沈百通和包叔又找上门来。
沈百通被轩辕家扔了面子,只想着报复,“大帅,为什么还不杀到轩辕家去,端了他们的老巢,弄几个不听话的杀鸡儆猴,保管他们立即吐实。”
张大帅眉头跳了一跳,刚要开口就给百合子截了去,百合子心里一边骂着蠢祸,一边解释,“之前的事情闹大了,姜恺之受了伤,那个国民大总统可心疼他这个幺弟,调了一个旅(3千人)和十艘战舰到边境上围着咱们后路呢!
要真打起来,吃亏的可是我们家大帅,现在盯着西南三省这块肥肉的豺狼可多得很,要是咱们稍不小心折损了实力,被别人拣了便宜去,大帅这些年的筹划就全部白废了。”
说白了,这叫声虽大,还是忌惮拥有正规军事力量和标准配备的国民军。
包叔询问,“那么,照大帅和夫人的意思,现在只能按兵不动?这总该有个时限吧?”
张大帅拧眉问,“你之前说那位贵人在轩辕府上,便动不得人。难不成他一日不走,咱们就一日动不得手了?”
百合子道,“您放心,那贵人不出这两日就会离开。”
张大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也抱怨了几句织田亚夫。
百合子只在心底暗骂:一介匹夫!
随即又道,“现在,姜家只是为了保住自家人的安危和面子,咱们且便给他面子。姜啸霖再怎么说也是大总统,这循私也是有个限度的。我已经派了人监视芙蓉园的情况,估计不超过五天,情势必变,即时……”
几人簇头商量后策,不稍时便已至深夜。
话毕,沈百通和包叔正要离开时,一士兵匆匆来报:
“大帅,夫人,不好了,大牢被劫了。囚犯都跑掉了!”
百合子目光一闪,捉问,“那轩辕家的四少呢?”
士兵哆嗦,“也,也跑了。”
张大帅听得立即骂了句扎耳的脏话,听得其他人都直皱眉头,却不敢多说什么。
这时,耿副将敲门进来,行了一礼,看了眼百合子,即道,“刚才得到消息,轩辕府中的那位贵人已经离开,在南郊机场乘专机离开了。”
百合子双眼一亮,急问,“那么轩辕府的七小姐……”
耿副将道,“今日还见得在天锦坊出入,夜里已经回轩辕府了。”
太好了,终于给她等到机会了。不管这是不是织田亚夫设下的圈套,总之,只要他真的离开了,她就一定教他后悔到死!
……
隔日。
轻悠送大哥和母亲出了门,看着那洋洋洒洒几大车的聘礼被送走,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回屋后,她直接去了父亲屋里。
轩辕瑞德正就着小六锦纭喂药喝,看到她来,锦纭立即起身将碗勺给了她,丢给她一个“你好自为知”的眼神离开了。
轻悠垂下眼,勺了一勺药送出去。
轩辕瑞德没有拒绝。
父女俩默不着声地喝药,喂药。
当碗空时,轻悠递上巾帕给父亲拭嘴。
看着女儿明显浮肿的眼眶和精神低糜的小脸,轩辕瑞德心下一叹,问,“你娘和你大哥走了?”
轻悠愣了一下,才道,“嗯,刚才我送他们出去的。”
“那些东西,一个不拉地都带上了?”
“嗯,一个不拉。”
“翡翠盒子呢?”
“娘拿着。”
又是一阵沉默。
轻悠收拾了碗碟要离开,却被叫住了。
“宝宝,你是不是心里还怪爹,恨爹无情无义?”
轻悠心头一震,回头跪了下来,“女儿不敢。我,我骗了爹这么久,爹没怪我,没赶我走,我已经很……”
轩辕瑞德苦笑,“我是气你骗了我,可是你知道我最接受不了的是什么吗?”
轻悠不解,抬头看着父亲又消瘦了好大一截的脸,心头又酸又痛,又无奈。
“你宁愿相信一个才认识几年的外人,也不相信你亲爹我!”
轻悠大讶,看着父亲似不甘又似妒嫉的表情,久久无语。
轩辕瑞德受不了地摆了摆手,叫轻悠出去自己想,想明白了再来见他。
有时候,家人间的信任才是最重要的亲情粘合剂,不管外面的冲击力有多大,有了这份信任,就算看似一盘散沙,也终有聚拢的一日。
……
轻悠恍恍忽忽地出来,还守在外的锦纭就上前来问情况。
轻悠摇头,将父亲的话重复了一遍。
锦纭犹豫了一下,忍不说了,“虽怪爹会生气了,他最疼你,不管你做了什么糟糕的事,他明面上凶你,私下里全护着你。他还不是同意了你嫁给周,咳,那个大元帅。你都不把实际情况告诉爹,也让爹有个心理准备啊!
像昨天那样儿,不仅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六姥爷在,国民政府的大总统还杵在那儿,咱们这里名义上也属国民政府管。你想爹能怎么做?他除了保着你,还能怎么样?”
轻悠一下明白了。
“要是织田亚夫这么容易就放弃了,那我倒觉得,小七你不要他也罢!”
轻悠叹气。
又想进屋解释时,管家匆匆跑了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有些面熟的小厮。
“七小姐,六小姐,你们原来都在这里,太好了。”
“什么事?”
管家让小厮说,小厮看了看周下,轻悠立即将人引进无人的偏屋。
锦纭本要离开,那小厮却说不用。
轻悠忽然想起,这小厮似乎在四哥身边见过。
“四少已经平安脱险,不过他现在暂时不能回来,怕给家里添麻烦,有什么事儿或信儿,两位小姐都可以托我捎过去。”
锦纭很激动,“四哥他真的没事儿吗?他现在在哪里?他为什么不能回来?”
轻悠安抚了一下锦纭,就给小厮塞了张支票,小厮看到支票也颇为激动,谢过后就匆匆从后门离开了。
锦纭不解,追问。
轻悠才道,“张大帅还屯居在城中。虽然现在咱们有姜家护着,可也不是长事。四哥多半是偷偷从牢中跑出来,名义上还是叛党罪犯,要是现了身,难免说不清。藏着养伤是最好。现在有了这线人,即时有什么事也好互通有无,说不定……四哥还能暗中帮忙家里。”
如此,这总算放下一桩大事。
轻悠和锦纭才进屋将事告诉了轩辕瑞德,老爷子听后也是长长舒了口气,却没再看轻悠,冷哼一声说要休息,要赶人。
轻悠悄悄留下了,爬在父亲床边,轻声说,“爹,宝宝永远都是爹的宝宝。”
面朝里的父亲,眼眶微微湿润。
……
虽然心里仍挂着大哥和娘那边的情况,轻悠还是重打起精神去天锦坊,因为就这两日,张大帅订的军服要全部交货了。不能再被对方抓着把柄,借机挑事,整个坊子都非常紧张。
这一忙,就忙到天色将晚时,府里来了电话催她回家。
坐在马车上,玻璃窗外,车水马龙不断,而每路过一个熟悉的地方,她的眼眶就有些刺疼,心底一阵一阵撑着酸涩感。
刚走过的那家洋服店,是他们刚到芙蓉城时,她替他置办衣服的地方。
西饼店,在订了那个蛋糕后,他还常订不少小零食,放在她喜欢待的地方。
卖糖葫芦的大娘,在他们晚上偷溜出府约会时,常常光临。
还有听小曲的戏台,那家夜总会,回家前的那段满是街坊邻居的杨柳石板路……
原来,他们已经在这里留下了这么这么多共同的回忆,在这个她从小生活成长的城市里,留下了这么多可爱晶莹的点点滴滴。
有时候,相爱并不需要长年累月,也许是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吻,一声心疼的呼唤,足矣。
左手握右手。
仿佛宣誓。
亚夫,你一定要等我。
这一次不用你漂洋过海来追我,换我来追你吧!
……
回到家,刚进大屋就听到姐姐们的笑声,还伴有大哥轻松的语调,母亲的低语,父亲威严而精神气十足的喝声。
在满室融融的灯光下,看着那一张张轻松微笑的脸,轻悠缓缓吐出一口气,扬声唤出。
“爹,娘,二娘,四娘,哥,姐,我回来了。”
二娘最积极,现在她在家中地位又恢复了。比起娘,其实精明的她更适合管家。而在经历这一番起伏后,也不敢再背后耍小动作了。
众人七手八脚心着抬椅子,上碗筷,布菜。殷情询问轻悠坊子里的情况,交流着家里的事。
不用多问,光看大哥和娘的脸色,轻悠也猜到送还聘礼的事应该进行得很顺利了。
轩辕瑞德在开饭前,叹息道,“虽然锦业不在,但咱们这顿饭也要好好吃,养足了精神气,才有力气渡过这次难关。我相信,只要咱们一家人齐心合力,总有团圆的一天。”
“干杯——”
饭后,轻悠和母亲扶轩辕瑞德回屋,才谈起白天的事。
三娘说,“果真如宝仁所说,这大总统在听完我们的意思后,也没有特别为难,就把那翡翠盒子连同所有聘礼都收下了。好在当时姜恺之不在,不知道是不是被大总统故事支走了……宝仁和大总统私下聊了一柱香时间。出来后就说,让我们尽快做决定。”
宝仁接道,“说是顶多再给我们三天时间,是留还是走。要是走的话,即时可以跟他的专列一起离开,也好有个照应。”
轩辕瑞德点头,“到底还是看在姜恺之的面子上。估计,这也是用来哄姜恺之的一招吧!等到列车驶出川省地界,脱离那张大帅的威胁,我们就得另想他法了。唉,想不到万般筹谋,到最后,天锦坊还是败在我轩辕瑞德手中……”
“爹,我们只是换一个地方,东山再起。不是败!”轻悠急忙劝说,“古人都说,穷则变,变则通。也许,这是给我们天锦坊又一次生机和发展的机会呢!像您说的,只要我们一家人结全一心,没有什么困难不能渡过的。”
宝仁欣赏地看了眼妹妹,点头,“爹,小七说得很对。现在锦业也安全了,咱们也可以安心收拾打典一切,准备搬家。明天我就去天锦坊安排一切,这事也必须小心处理,不能让张大帅的眼目太早发现咱们要逃……”
一家人瞌窗私议,直至夜深。
……
与此同时,芙蓉园。
姜恺之怒气冲冲地冲进屋内,看到正站在窗边的男人,再忍不住。
“大哥,你怎么可以趁着我去布防,收回轩辕家的聘礼?你说过会帮我,你怎么可以失言而肥?你答应过帮我娶到轻悠,你根本就是在骗我,对不对?”
姜啸霖转过身,缓步踱上前来。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目光如往常一般沉静森亮,可姜恺之不自觉地紧张,从小对大哥的崇拜让他一直将之视为同父亲一般高大的英雄,不是可以轻易违逆的人。
“大……”
啪,一巴掌重重打在脸上,他张嘴愣在当场。
姜啸霖目光微动,似也在极力隐忍,沉声喝道,“你敢说大哥骗你,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你骗了我什么。当年你明明知道抓走轩辕轻悠的那个男人就是织田亚夫,那闹得整个东晁翻天覆地的荻宫惨案,是那个男人为了轩辕轻悠豁出一切干下的大不讳之事。你敢跟他比?你凭什么?就凭你遮三掩四地在我面前玩这些小伎俩,就能斗赢那个男人?”
“姜恺之,我告诉你,你差远了!”
“你一不够狠,二不够实力,三不够聪明,这场仗,你早就在四年前输了。”
“如果轩辕轻悠心里真有你一点点,她早在四年前回亚国时就答应嫁给你,躲避那些流言蜚语了,还用得着你那四年殷情相护,就是铁石头的心也被捂热了。”
姜恺之张嘴却发不出一声,因为他早就比谁都明白,被兄长这样说出,只有满身的狼狈和尴尬。他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万般无奈和不甘,最后汇成一声痛苦的沉吼,狠狠将拳头砸在地上。
“恺之,住手!”
姜啸霖拉住弟弟的手,却被用力抱住。
“大哥,我不甘心,我爱了她七年,整整七年啊,我每天都等着她长大,她怎么可以忘了我,怎么可以……我放不下,我放不下……”
颈间的湿凉,让男人一向刚毅的背脊也微微颤抖。
最后,他抬起手轻轻拍抚弟弟的背,深吸口气,说:
“如果你还相信大哥,就按大哥说的做。大哥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一切,大哥会想尽办法帮你实现愿望。但在此之前,绝不可冲动行事,再让自己受伤。”
☆、87.她不信,他会这么狠
这两日,轻悠陪着母亲姐姐们打点行装,并找来了之前为她送过礼物的那家运输公司,来的还是那位殷情的送货员。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这送货员真是个负责尽心的人,不用他们过多交待,就说把他们家的物什都伪装成了普通货物,还送给他们两节车箱做专列,不用怕被人查到。
轻悠欣然接受,私下里也给了送货员不少好处,送货员却推手婉拒,只说“贵府有贵人相助,定能吉人天相”,这让轻悠更肯定了心中的猜想。
一时间,即感动,又感慨,更忐忑。
也许,在外人眼里,她真的就是个卖国贼吧!可是她已经没有精力想那么多大道义,她只是芸芸众生里一个普通的小小女子,现在,她只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够安全脱险,万事无忧。
如果上天真有报应,那么,她宁愿这些报应都落在自己头上,让自己一个人去赎罪就够了。
在心里又默默念了念那个名字,她打起精神,帮母亲打典家务。
由于轩辕清华走得匆忙,之前商量搬迁大事时,她才将事情告诉大家,大家也都吃了一惊。
她到小叔房里打点东西,看到小叔留下了不少准备给她和亚夫的东西,不禁又有些难过。
这时候,一个小丫环慌慌张张跑进来,叫着“七小姐”,她急忙将东西收捡起来。
训斥道,“有什么事慢慢说,一惊一咋的,要让外人瞧见,别人还以为咱们轩辕府上又闹什么幺蛾子了。没事儿也被你们叫出事来!”
小丫环吓得收敛表情,才哆嗦着嗓子将事情报来,“二奶奶请七小姐去院里瞧瞧,说五小姐叫疼,可能要临盆了。”
轻悠立即跟小丫环往外走,一边问道,“可有去请了妇产科大夫过来?接生婆在干什么?”
最近事情太多,她哪里还记得家中还有个大孕妇,这会儿听说,心底便有些过意不去。
到了二房院落,却见一对婆子端着铜盆热水,边走边低声说着小话,完全没有孩子即将临盆的急切感,不免让人奇怪,遂逮住人喝问,吓得两婆子立即跪地求饶。
现在她在家中的地位,早不比以前,似乎仅次于父母姨娘了。这两个婆子正是早就给锦绣请好的接生婆,一问才道是二娘太过紧张女儿,其实像今天这样的疼痛感,近来一周左右都有,还没到真正要生的地步。
听完婆妇的话,轻悠也明白,其实二娘就是想让她亲自过来看看,同时也让全府的下人瞧见,给没了婆家即将在娘家生产的锦绣涨点儿身份和脸面,毕竟这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加上锦绣又没有帮到家里什么忙,同轻悠的情况大不相同,以后若没个依持还住在家中,难免招来闲话,可能母子二人都会受歧视,被欺负。
想明白这一层,轻悠轻叹了口气,进屋安抚二娘和五姐。
这叙完一番话出来,轻悠想了想,又决定出门去买些婴儿用品,以实际行动表达她的心意最妥当。
跟父亲说了出门的缘由,他仍有些担心,也没阻止,只叮嘱轻悠注意安全。
轻悠知道父亲并不希望自己在这节骨眼儿上,在外走动。
毕竟,织田亚夫的身份在那日被当着众多族人的面揭穿,只怕流言外泄,又给她惹来事端。没想到,这已经过去一天时间,外面也没什么大动静。
大哥猜想应该是六姥爷更好面子,怕引来外人对轩辕族的猜疑和诟陷,才勒令族人们三缄其口。但这样大的事,只怕纸包不住火,迟早事情会漏出去。所以也让家中人非必要,不要出门,以免节外生枝。
此时,芙蓉城已至初冬,平日天色都较为灰暗,这才下午,已经昏沉沉地宛如黄昏时间。
轻悠穿上素色大衣,戴了顶黑纱毛呢帽子,坐车出了屋。
马路上,不时有巡逻的士兵列队走过,肩头扛着枪,军帽歪戴,手里还夹着烟杆儿,偶时见了漂亮小姑娘还上前挑戏一番,让人不安又厌恶。满地飘落的金黄色银杏叶,打着旋儿,堆在街角,满城透露着一股寥落衰败的乱世之相。
轻悠在洋人聚居的大街上的一家百货商店前下了车,这里相对别处来说治安要好得多,她一眼就看到了街对面格式相当东晁化的大使馆,不禁微微失神。
就在此时,路边出现几个贼眉鼠眼的人,正交头接耳,对着轻悠指指点点,在轻悠进了百货商店后,也尾随而入,各人手中藏着异物。
“小姐,您家宝宝多大了?”
“我们店里今天新上的冬装,漂亮了,买整套的话还有特别优惠哦!”
看着琳琅满目、粉嫩可爱的娃娃衣,轻悠出行的紧张感一下松驰下来,拿起一双软软的小布鞋,看得出神。
心想,如果当年自己的宝宝没有出事,也有小九儿那么大了。
她微微一叹,让殷情介绍的售货员愣了愣,她立即抬头笑说要给未来小侄儿或小侄女办制婴儿装,售货员立即将她领向婴儿区。
还没走到,突然从三个方向冲出一群人来,对着轻悠泼油漆,她吓了一跳,立即将售货员推了开,就被溅了一背,惹得附近客人全惊叫着跑掉。
“泼你个臭不要脸的东洋情妇!”
“轩辕轻悠,你真他妈不要脸,竟然做东洋鬼子的女人,卖身求荣。”
“臭女人,不要脸的卖国贼,仗着东洋鬼子的撑腰,欺负咱们亚国人!”
“不要脸,泼她,快泼她,让她不要脸地出卖自己的民族和国家,真不要脸!”
“火,把火拿来,绝不能让这卖国贼、狗汗奸跑掉——”
“火来了,哎哟!这,这人也是个东洋鬼子,大家小心啊!”
十郎护着轻悠就往外跑,场面一片混乱,轻悠身上染了太多的油漆,这要是有一点儿火星子,必然不可收拾。好不容易冲出百货店,没想到外面埋伏的人更多。
她们两左突右进,逃脱不得,刚动手就被众人吆喝得厉害,街上的人被越来越多地引了过来,那帮闹事者趁机大肆宣传,惹得更多的人义愤填膺,朝他们扔瓜果。
“小姐,你快走,我来对付他们。”
“不行,十郎,人太多了。”
轻悠不得不对平民动了手,勉强跟着十郎钻出了人群,朝他们停放在街对面的汽车跑去,突然,几个腥红的小亮点,同时朝轻悠扔了过去。
“小姐——”
十郎一眼就看到,扑上去想要挡掉那些可怕的火星。
要知道,这油漆遇着火就烧,轻悠身上泼了不少油漆,那要燃起来非得毁容不可。
可惜十郎的身子娇小,哪里掩得住轻悠。
正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侧方冲了过来,展开一件宽大的黑色扑风,一把将轻悠包了起来,背身挡住了那飞来的几个打火机。身上的羊毛毛衣立即被点燃,多亏跟着一起冲来的同伴用力扑打,迅速灭掉了火星,可多少还是被灼伤了皮肤。
与此同时,待头传来一声刺耳的警哨声,两辆警车开了过来,穿着黑色警服戴着青天白日国徽的国民政府警备军冲了过来。
“恺之,你怎么会来?”还那么及时,好像太凑巧了点儿。
姜恺之触到那怀疑的眼神,心头一疼,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也不回应,拿出帕子扔给轻悠,就再不理她。
果然如大哥所说,他之前算计了她,现在她看他的所作所为都带上了有色眼光。
前面开车的副官连忙解释,“七小姐,其实从你们出门起,三少就……”
“闭嘴,开你的车。”
轻悠汗颜,忙给姜恺之道歉,又问有没有汽油,想要擦油漆。
副官指说后备箱里有,就要停车给她们拿时,就给姜恺之一口喝住了。
“又胡来!这汽油的挥发性很强,有一点儿火星儿都会引燃整个空气,油漆一沾火立燃,你是不是还没折腾够,毁了自个儿名誉,还想毁容吗!少废话,开车,去芙蓉园,我让老嬷嬷帮你清洗。”
轻悠暗骂自己一句,乖乖应承,“对不起,恺之,我太鲁莽了。最近五姐要临盆了,我才想出来买点婴儿用品,安抚一下她……”
姜恺之一直不应声,也不看轻悠,迳自扭头看着窗外,到了芙蓉容也没像以往绅士地替轻悠开门,轻悠叹口气,犹豫着,还是跟着进了门。想到待会儿回家时,还得偷偷走后门,也不知道消息会不会已经传回家了,为以防万一,还是……
“十郎,等一收拾好,咱们另外找人买些婴儿用品。免得我爹和二娘他们起疑担心。”
轻悠低声跟十郎商量着。
没想姜恺之竟没走远,回头一听到这话,又来了气,“还想回去再被人泼一道吗?行了,进去换衣服。东西我派人去买!还愣着干什么,要我亲自帮你换!”
说着,伸手就来,吓得轻悠往后一跳,连声说“不用”,跑进屋子关上了门。
副官看着这一幕幕,只得叹气去请婆子来帮忙。
……
芙蓉园,另一间屋中。
“消息这么快就传出去了?泼油漆?抓到的人都说了些什么?”
“都说是从轩辕族人嘴里得知,气他不过,自动自发组织的反汗奸行动。”
姜啸霖放下手中的《资制通鉴》,起身走到窗边,拨开一扇,朝楼下的跨院里看去,便看到刚换好一身玉兰色旗袍的女子,披垂着一头柔滑莹亮的长发,绞着手,垂着头,站在弟弟面前,吱吱唔唔地不知说些什么。
他轻轻一哼,目光深邃绵长,“自动自发组织?那怎么不直接闹到轩辕家去拦人,一定要在大街上。她也不是个傻的,还敢大张旗鼓地在外面走动。
这暗中监视,一路跟踪,还认准了人,算好时间地点在公众场合出手,闹得满城皆知,还捎带上恺之这个有心没眼儿的傻瓜,跟着一块儿搅进去。到时候我们想将人都护走,也要变成包庇卖国贼和汗奸的帮凶了。
这背后设计的人,确是个心思细腻的,一箭双雕啊!”
秘书长听了,也着急起来,“大人,现在可怎么办?三公子肯定也知道自己被人利用,可他对这轩辕家的七小姐这么执着,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这事要真传出去了,不正是给丁家那帮人漏子钻,即时他们在议会上策动其他人进行大总统的换届选举活动,一定会获得更多的支持。若现在不想办法,到时候我们就会特别被动……”
姜啸霖举手打断了话,又轻轻将窗户推得更开。
那白玉兰般的人儿,忽然绽开笑靥,朝弟弟俯身行大礼,那头光滑如水的青丝顺着肩头漱漱滑落,丝丝缕缕飘浮在空中,抚过那张莹白漂亮的侧脸,很难让人移开眼。
砰地一声,窗户被重重合上。
姜啸霖的脸色落在灯光的阴影里,让已经习惯他天生威仪的秘书长莫名地觉得更压抑了。
“此处不亦久留,立即安排飞机回南京。”
“是。”
秘书长退出房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这时警卫长匆匆而入,手中拿着几大叠的报纸杂志,低声对他说了句“大事不好”,看了眼那报纸上的头版头条,甚至还是非常清晰的彩印版,秘书长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先说彩色照相机,在当时也只有真正的权贵上流们才玩得起的。更不用说彩印报刊,在当时可谓是个相当稀罕的物件,虽然已经发明成功,但就广泛应用于民间,仍然是百年之后的事了。
就眼前来说,对方突然来这一手,花了这么大手笔,故意用清晰的彩印报来发布这条轰动的大新闻,分明就是向他们发出赤果果的挑战!
……
轻悠轻声问,“恺之,谢谢你。你的伤,好些了么?”
姜恺之额头一叫,难以抵制地低吼,“你连聘礼都退回来,还来多此一举干什么。我不需要同情!你要走就快走,不要,不要等到我后悔,真把你囚起来一辈子!”
轻悠吓得退了一步,“恺之,难道你真要我以后见了你,大家就像陌生人一样,不理,不问,完全无视,装做从来也不认识么?”
“哼,只要你做得到,我也可以!”
他双拳重重一握,觉得自己此时的态度蠢得就像十几岁的小鬼,可笑至极。可偏偏忍不住……
再强悍自信的男人,在面对感情时,似乎都会变得弱智无能,手足无措。
“恺之……”
轻悠难过地低下头,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扭扭捏捏,直接离开为最佳。
可若她真这么做,就不是姜恺之心中最爱的女人了。更就不是轩辕轻悠了。她性子坚定,韧性极强,可内里比谁都容易心软。
难怪世人总说,爱情就是把双刃剑,不管你优柔寡断,还是干脆利落,都必然伤人,更伤己。
两人又沉默良久。
轻悠决定离开,说,“你大哥来了,我也放心了。之前没机会,这次能不能请你替我跟他说了谢谢,谢谢他为我们的家人和族人们争取时间,还答应护送我们离开。”
“七小姐不用客气了。”
回应她的是正从月洞门里大步走来的姜啸霖,那强悍如泰山般的迫人气势随着他的靠近,迅速激升,轻悠下意识地朝姜恺之身边移了一步。
这小小的动作看在姜啸霖眼里,眼神黯了一黯。
“我有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要宣布,正好七小姐在,我就不用再托人跑这一趟。”
目光迅速扫过轻悠,最后落在弟弟身上,“恺之,我们必须马上回南京。一个小时后,就起程。”
“大哥,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秘书长将那叠报纸递给姜恺之,同时也递了一份给轻悠。
颜色鲜丽的彩色照片在第一时间冲进眼中,让两个人都僵住了目光,瞳孔慢慢扩大。
“东晁帝国最光芒万丈的亲王殿下,莅临上海东晁租界,参与其投资兴建的第一家全上海最大的电器洋行的剪彩典礼。”
“光德亲王殿下,在东晁帝国享有极高的威名,曾为现任东晁皇帝陛下誉为——可与日月同辉,其无与伦比的风采和高贵优雅的谈吐,瞬间风糜整个上海社交界。”
“近日,光德亲王殿下频频与英国公爵夫人瑟琳娜女士密会,常见两人一起出席上海各大名流的社交沙龙。”
“光德亲王一掷千金,在上海租界内购置一套豪华海景别墅,据传闻,此为金屋藏娇之地,瑟琳娜夫人时有出入。瑟琳娜夫人谈及光德亲王时,容光焕发,言辞甜蜜,俨然如陷入爱河的女人,并说今冬将在别墅中举行万圣节晚会,邀请全上海的名流参加。”
亚夫现在上海!
虽然有些惊讶,但这又是在意料之中。因为小叔现在上海就医,他那么担心小叔的病情,一定会陪在小叔身边的。
可是,这些新闻下面的深意,似乎让大总统姜啸霖非常震怒。
“大哥,我们今晚就走,那轻悠他们……”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功夫担心他们。”
是的,姜啸霖是用着微微动怒的声音截断弟弟的反驳,不容置喙地下军令。
“可是你之前已经答应宝仁大哥,要带他们一起离开的。您现在说走就走,不是失言而肥吗?”
姜啸霖转头问轻悠,“七小姐,你可听你大哥说我要带你们一家人走?”
那双盯来的眼眸寒意森森,轻悠心头莫名一跳,直觉不安。
姜恺之也朝她看了过来。
她道,“没有。大总统日理万机,怎么可能带着我们一家上百口人走。你们在这里数日,帮我们稳住了张大帅,我们已经托关系找熟人打包转运家中重要物件了。恺之,你别怪你大哥,这事是你理解……”
倏然失声中,一个闷声响起,刚刚还直挺挺瞪大眼站着的男人突然昏倒在地。
轻悠退后一步,十郎立即护在她跟前,警惕地看着那个动手打昏了姜恺之的警卫长。
姜啸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这背后暗算弟弟的一手,稀松平常,他看着轻悠的眼神也没有丝毫变化,声音低沉得仿佛能坠入人心的大山:
“你还不笨。现在,我派人送你回去,警备处的人会派出便衣护送你们出城,之后……”
轻悠立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接过话,“轻悠代我爹和我们全家,感谢大总统为我们设想这么多。如果还有机会,我会跟恺之解释。”
“不必了。你快走!”
姜啸霖大手一挥,背转过身。
轻悠咬了咬牙,“不管怎样,谢谢您的慷慨相助。”
然而,身后又传来声音,“轩辕轻悠,你该知道今天的事不是偶然,这幕后指使之人是谁,你也该心里有数。
那个男人倒是够狠心,抛下你另结新欢,连半点情份也不念,还任你为人欺辱,更逼我带走恺之,完全不顾你家人死活。
他在上海滩声色犬马,妄想结交名流以染指我亚国领土,其心可诛。若你还自认是亚国人,希望你为了你的家人,好自为知!”
轻悠捏紧手指,道了声“谢谢关心”,转身头也不回地走掉。
她没看到,在她转身的一刹,姜啸霖回了头,看着她的背影,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
车上,轻悠忧心忡忡。
她当然知道姜啸霖的言下之意,表面关心,实为警告。
很显然,那彩色报刊竟然能在芙蓉城大肆发行,根本就是织田亚夫故意为之,让姜啸霖不得不离开,他一走,必然会带走姜恺之。
姜家一走,他们轩辕家就失去了庇护。看起来,倒真像织田亚夫被轩辕家的女人抛弃后,故意所做的报复。
可她知道,事实绝不是如此。
因为轩辕家,不仅是她的家,同时也是他的家人。
她不信,他会这么狠。
至于那个泼她油漆,暴露她爱上东晁人的那个人是谁,她已经知道了。那些辱骂她的人,没有一个人提到织田亚夫或光德亲王的名讳,只是指骂她为情妇汗奸。很显然,除了百合子,不做第二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