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开!”
又一个挥手,药瓶子落地,洒了一堆小白丸。
高桥皱紧了眉,看了看窗外那一片繁华如织的灯火,他们身处的这幢豪华洋楼,算是这一片租界地里最昂贵奢华的屋舍,那是多少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享受。
可是现在拥有这一切的男人,却丝毫不开心。
虽然白日里,风光无限地游走在衣香鬓影之间,却仅极少的人知道,男人从那个西南小城回来后,整个人都一直处于低气压中。办事的人来报告,都揣着一颗随时赴死的心。
好在男人向来赏罚分明,顶多就是像今天这样被砸个头破血流,性命暂时无虞。
高桥不知道在那小城市里发生了什么,只是那个当初悄悄离开港城的女子没有和男人一起回来,就已经说明一切。
“殿下。”
突然,阴暗处传来一声低唤,吓了高桥一跳,仔细一看,不知何时那里俯跪着一团黑影。
伊贺派的顶级忍者,当真技艺一流,神出鬼没呵!
高桥被挥退。
暗卫报告,“已经确定,先生的确被国民政府的人劫去的。不过不是安全保密处的人,而是大总统姜啸霖让向家的黑龙组出的手。”
“姜、啸、霖!”
阴影里的声音,几乎咬牙切齿,那双倏然绽亮的眼眸中,都是阴狠暴戾,和浓烈的杀意。
良久。
高桥再进到屋子时,男人站在窗边,望着一片夜色繁华,宛如雕像。
他又拿来一瓶药,大着胆子说,“元帅,您该吃药了。若是……若是轩辕小姐回来看到您这样不顾惜身子,一定又会生气。”
话一落,就感觉诺大的屋子里,气氛低沉得压死人。
高桥以为自己今天也逃不掉被砸的命运,深深吸了几口气,等待某人泄火儿。
不知又过了多久,久到高桥都以为时间停滞了。
男人突然侧回身,吐出一句,“那个没良心的小白眼儿狼!”
高桥惊讶地抬头。
其实不难听出那口气里浓重的怨气,以及不太掩饰的无奈和宠溺。
男人走上前,夺过他手上的药瓶子,就着早就冷掉的水一口吞下了药片。
放下杯子,将药瓶子一扔,抄起衣架上的黑色风衣就往外走。
“元帅,您这是要去哪里?”
“百乐门!”
……
芙蓉城。
天刚微微亮,淡淡的雾气游走在青瓦黛墙、翠菀绿藤中,大半个城市还在深冬的困顿中沉睡着,轩辕家的大院里已经人声嚷嚷,车轮滚动。
轻悠怀里抱着东西,一边指挥着下人们打包搬运物品。事实上,家中大多数贵重物品,已经在之前由那位殷情的送货员安排,早早运出去了,余下只是少数。
可她见人打包出来,大车大箱的抬出来,顿时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怎么还有这么多箱子,哪个院里的?”
“我的,我的,小七儿,这都是我的嫁妆。”二娘急急跑了过来,脸上尤有一抹尴尬,“之前家里运贵重物品时,我,我怕……唉,我那时真是脑子发昏了,以为咱们以后还要回来的,暂时放家里也没事儿。小七,你别生气。大不了,我就地变卖一些……”
轻悠叹了口气,也理解二娘藏私的心理,无非是为了自己的晚年和兄姐们的用度。毕竟,在他们这片,女人的嫁妆就是她唯一可供自己支持的终生财产了。现在爹爹只和娘在一起,二娘会有危机感也实属人之常情。
遂宽慰道,“二娘,不用卖掉的。你先把东西分类,一部分我找人秘密托运,一部分实用的带在身边。这样更安全稳妥一些。”
经轻悠解释,二娘方才大悟,遂根据轻悠的建议迅速处理好了一大堆物品。
随后,又腆着脸询问一大家人坐车的事。
轻悠开始还没弄明白,当锦纭和几个婆妇扶着锦绣出来时,才明白二娘的意思。也没多说什么,就叫人将头晚就已经布置好的马车拉了出来,二娘掀帘子一看里面铺得厚厚软软,还煨着暖炉子的坐榻,整个车箱里暖得不行,又备了厚实的棉被,一看就知道是专门为正坐月子的锦绣准备的。遂再没有什么话说,一劲儿地道谢。
刚打理好这方,三娘扶着大娘出来了,轻悠急忙迎了上去,跟着母亲一起将大娘扶上了车。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表示,众人心里明镜似的,自不敢私下对大娘使脸摆色了。
轩辕瑞德一直站在窗后看着这一切,欣慰自不言说,可那深心里的矛盾也不由得更重了,始终眉头舒展不开。
正这时,一个小厮急匆匆地从门外跑进来,叫着“七小姐”。
轻悠正喝着母亲唤人送来的热豆浆,她忙活了这一大早,其实还没吃早餐。
“什么事儿?”她嘴里还叼着油条。
那小厮跑近时,又有些畏缩的样子。
轻悠笑了笑,“唉,有事快说,咱们都要搬走了,还怕这城里再闹什么幺哦子。”
小厮才将藏在背后的一份报纸拿了出来,一展开来,众人脸色就变了几变,有惊讶,夹杂着一些惊艳,还有担忧,同情。
轻悠的笑容也慢慢凝在了脸上,报纸上的头条新闻,是织田亚夫头晚在夜总会里左拥右抱、尽享艳福的彩照。新闻标题大肆渲染这位东晁大元帅,喜好声色犬马的生活,红颜知已不知多少,先是英国的公爵夫人,这会儿又一连数晚豪捧百乐门新出炉的清纯歌女——白莺莺。
锦纭闻讯跑来,扯过报纸一看,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拿来给小七看。你们这是没活干了躲懒呢还是怎么着,不知道现在家里是什么情况,还找些烂玩艺儿来给人添堵嘛!去去去,全都干活去。”
众人被哄走,锦纭坐在轻悠身边,给她倒满了豆浆,又勺了勺糖,送到轻悠面前。
展了展报纸那张彩照,又说,“小七儿,我瞧着这个白莺莺,怎么越看越像你呢?你看,虽然发型不像,可是这小嘴儿笑起来的样子,就有七分像。而且又是清纯派,气质上也有点点像……”
轻悠一把收了报纸,揉成团子扔进了火炉子里。
“像什么像,我是新时代职业女性,才不是靠卖唱卖笑出卖色相的艺伶。真没眼光!”
“小七,你别难过,凭你的条件,凭咱四哥的威信,还怕找不着好男人嘛!回头要是抛出咱家小七儿选婿,别说芙蓉城了,就是整个川省都能绕个三八圈儿了。”
轻悠被锦纭的话逗笑了,姐妹俩正打着趣儿,又有小厮匆匆忙忙跑来。
“什么?沈百通跑掉了?他怎么跑的?”
小厮面有难色,“昨晚四少和八少离开后,看守的人见那厮已经只剩一口气,就疏忽大意,没留神给摸走了刀子。房上被开了两块木板,就……就给他溜走了。”
轻悠明白了,轩辕家出了这场大事,家里的下人除了家生子,外招的长工和护院,早在百合子的大枪大炮来时,跑掉了。这看门看院的人手肯定不够,教沈百通摸走了,也不意外。
遂也没过份责罚那看守,教帐房结了些银两就打发人走了。
本以为这件事就此揭过,就算沈百通想报复,今天他们全家就走了,还不知未来能不能碰上。
“四哥还没回来么?”
家里人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发,轻悠询问锦业留下的小厮,小厮摇头。
锦业一大早就去安排火车专列的事儿,已经去了几个时辰还没回来,轻悠心头有些不安。
现在十郎还伤着,她身边也没有合适的使唤下人。
周人似乎感觉到事情有变,纷纷露出不安的神色,窃声低语。
轻悠一见,立即沉声喝斥,“四哥肯定是忙不过来,不要胡乱猜想,一惊一咋。咱们轩辕家那么难都过来了,今儿个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这一喝,气势颇足,让众人也是精神一振,一扫众人惶惶之色。
要说这人的信和地位是如何建立起来的,通常在危难之时最见真章。
此前,由于织田亚夫在场,众人表面虽服,心里到底仍有些不甘不平,总觉得轩辕瑞德偏心。而在此后经历了一连串的变故起伏,众人见识到轻悠灵机应变的能力和处变不惊的魄力后,真正信服了。
众人这会定了心神,可所有的压力都落在了轻悠心上。
她立即派了那小厮先行去找锦业,打探情况。遂又叫来被锦业发了枪的护院,清点了人数,重金相聘,诚心相托,情理双管齐下,让他们护着家人先出发。
熟悉的大红漆门被缓缓打开,众人不约而同朝后望着深深的大宅院,那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此一别,恐怕此生难再见,不免情绪都有些低落惆怅。
轻悠扶着父母出来,看着众人的表情,心有戚戚。
便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但,只要咱们有心,总有一天会有再聚宴同桌的机会。”
轩辕瑞德看着女儿自信的表情,重重落下了一个“好”字。
三娘拍拍女儿的小手,笑得欣慰又满足。
这是举家逃亡。
这是被迫远走他乡。
前途危机重重,前程一片渺茫。
但
这也是一次新的冒险。
更是危机中的一个大转机。
前方的不确定中,同样蕴藏着更多的希望和期待。
只要你我有心,一样可以再创辉煌。
车轮在沿着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淡淡的晨曦已经穿破了雾蔼,洒落在一片青瓦黛墙上,金色的阳光染亮了每一双眼眸。
……
可是车队还没有完全驶出轩辕家大门时,那出去探消息的小厮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满脸卡白,衣衫染血,神色惶恐地冲到轻悠面前。
“怎么回事儿?发生了什么事?”
在众人看到前,轻悠将人拉到角落里询问,要给小厮包扎,才发那血并不是他的。
那人喘气不迭,急着说话咳得满脸通红,“不,不好了。四少被杨坚抓了起来,现在恐怕,恐怕凶多吉少。”
轻悠大骇,一把抓住小厮,喝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快说。”
原来,昨晚逃走的沈百通成了今日最大的变数。
谁能料到这家伙竟然不怕死地找上了杨坚,连夜告密状,说轩辕锦业才是勾结东晁鬼子欺负亚国人的大汗奸。
因为早前,轩辕锦业劝说杨坚先下手为强,除了他借织田亚夫的手了解到了张大帅在芙蓉城中的军力布署情况,以及弹药库的具体位置和守备情况等等做为重要情报做交换,他还十分了解杨坚痛恨洋人和外国侵略者的脾气,借张大帅想要抢夺自家的祖传秘诀巴结北方傀儡政权后的东晁人为由,刺激到杨坚的大民族主义,杨坚一怒之下,就动了手。
沈百通必然是知道杨坚的这个脾性,在不能投靠张大帅的时候,兵行险招,跑去密告轩辕锦业与织田亚夫交好的事,并将轻悠与织田亚夫的未婚夫妻关系大肆渲染一番。就算之前织田亚夫当着众人的面,与轻悠断了情意和婚盟,总归还是“东晁大元帅的女人”。若是能抓到轻悠,说不定就能借机威胁织田亚夫,为民除害。
沈百通到底是怎么说的,轻悠猜不到,但依他那卑鄙自私的小人嘴脸,不用想也知道必然将四哥和她说得极为不堪。
再加上那几份报纸,和今日的大头条,杨坚就是不全信,至少秉着土匪军阀“错杀一百也不可放过一个”的行事理念,也不会放过他们家了。先将轩辕锦业拘禁起来,再来抓了轩辕轻悠慢慢拷问,那是毋庸置疑的了。
“七小姐,这消息绝对假不了。这是刚才,刚才小的刚出街头就碰到阿九时,”阿九是跟在轩辕锦业身边的另一个帖心小厮,“阿九告诉我的。四爷为了让他回来报信,被杨坚逮了,阿九他已经……”
小厮抹着一脸的血,声音哽咽了下去。
轻悠心头大恸,却知道没有时间让她难过,眼前一大家子的安危才是第一。
“宝宝,你四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知何时,三娘扶着轩辕瑞德竟然下车走了过来,眉宇间尽是担忧。
轻悠神色一振,道,“爸,我们恐怕不能坐火车离开了。”
轩辕瑞德似乎并不意外,问,“那你打算怎么走?”
轻悠的目光调向天空,“我记得,他给我留下了亲夫号。带上大家,还有这些货,应该绰绰有余了。”
轩辕瑞德点了点头,回头宣布改道。他毕竟还是名义上的一家之主,威信仍在,众人也没有惊慌,开始有条不紊地掉转车头。
“小姐。”
一直坐在车上的十郎强行下了车,来到轻悠面前。轻悠急忙上前扶住十郎,十郎附耳低语几句,轻悠眉间松了一松。
“你说的是真的?我真的可以……”
“自然是真的。当初,咳,离开时并没想到情况会演变得这么糟糕。但为了您的安全,少主早就做好了这些安排。”
轻悠心口大松,感激地握了握十郎。没人知道,十郎刚才给她的情报,让她多么激动。更如一颗定心丸,让她百分之百肯定了之前那个男人离开时说的那些痛心的话,也都是为了配合父亲和自己,演给姥爷和姜啸霖的一场戏罢了。
她一定要带着家人们平安离开芙蓉城,而且,一个都不能少。
四哥,也必须救出来,一起走。
亚夫,亚夫,谢谢你!
“宝宝,”轩辕瑞德安排好众人离开,自己却没上车,来到轻悠身边,“能查出你四哥现在哪里?我跟你一起去救人。”
“爹,您身子还没好,怎么能……”
“别废话,十郎刚才不是说有人给你留了帮手吗?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家人必须一个不少地一起离开。”
“爹!”
轻悠又尴尬又窘迫,没想到父亲竟然没避讳了,扑进了父亲怀里。
轩辕瑞德抚抚女儿的背,叹息一声,突然双眼一睁,就昏了过去。
轻悠说着“对不起”,神色一换,已经全是坚毅果绝,利落地吩咐下人将父亲送上了母亲的车,自己带着几个身手好的护院准备进城。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枪声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负责探路的小厮跑回来报告。
“七小姐,前路是杨大帅带兵杀来了,不过他们在巷口碰到了张大帅带的人,两方又打起来了。”
轻悠登高一望,果见两股土匪军阀正在前方不远的巷弄里交起火来,距离他们这方还有百来米,且有小股士兵被派往他们这方跑来。她看清了另一方的领队,俨然正是之前杀她不成的百合子。
“先让爹他们回屋去避避,赶车的人分成两组,一组去火车站,一组往官道上走。”
先分散敌人的注意力,搞不清楚他们的去向,即时等他们确定他们的行踪时,恐怕他们已经安全撤离。至于这车上余留的东西,也只有破财免灾,用来迷惑敌人,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在一片混乱的枪炮鸣响中,轻悠护着家人又退回了大宅。
此记成功地迷惑了对轩辕家并不熟悉的杨氏军阀,但很快就有人发现了轩辕大宅中的情况,就要砸大门往里冲,来人正是百合子。
……
“大哥,你怎么又回来了?”
轻悠正组织护院前用横梁将大门牢牢抵住,以阻挡想要进门的军队。
负责带领全家人走后门逃离的轩辕宝仁突然跑了回来,也是他听到了枪声,不放心妹妹,将队伍交给了老管家,带着人赶了回来。
“你还也说,你把爹给敲昏了,自己跑来干我们男人干的事,这像话吗?”宝仁口气又气又急,他心里很清楚,要是父亲醒来见不着这个妹妹,定然不会走。而他这个做大哥的也实在汗颜得很,这种时候竟然老让小妹打头阵,说什么也要回来。
轻悠涩然,但立即正色肃声道,“大哥,外面是百合子带的人,她对我们家比较了解,你必须趁他们没发现咱们家的后门时,带大家逃出去,赶去机场。”
“你不在,机场的人会认我们吗?”
“当然会认啊!你忘了,之前亚夫带着你和爹一起去机场提货时,都是你最后在跟机场的人交涉运货的事。我可以肯定,接待亚夫和你的那几个机场管理,应该会帮咱们的。”
轩辕宝仁恍然大悟,心下对于轻悠的细心,以及织田亚夫之前那些不起眼的安排和布置,佩服得无法言语。
可说到要离开,他怎么也放心不下把一个娇滴滴的小妹留在这里面对敌人的大枪大炮,偏要轻悠先带母妹们离开,自己顶上。
正争吵时,大门外的攻势更猛列了。
幸而他们家是这一片的大户,屋舍院墙都修得格外高大,一时还能挡上一挡。
“大哥,七姐,”突然,小八不知怎么的从四娘那里跑了过来,手上居然还拿着一把枪,应该是头晚向轩辕锦业要的,小脸上都是与他十岁的年龄完全不相符的成熟和倔强,“我帮你们打坏蛋。”
轻悠道,“小八,别胡闹,快跟你娘去。”
宝仁道,“小八,这里危险得很,咱们不是在做游戏。”
小八不满众人总把他当孩子看,大叫,“我是轩辕家的男子汉,我也要保护大家。爹说了,只要大哥四哥和七姐在,咱们家才能兴盛起来。你们不能死!”
这般童言童语,一下戳到了两个兄姐心窝子上,三人眼眶都有些酸。
这时,护院报告对方已经搭起木梯要爬进屋来。
这一看墙头上,果然看到几处出现了扶梯,众人拿着长木杆子一一将之推掉,摔得外面一片惨叫。可是也就这一手,算是彻底爆露了他们屋内有人的事实。
轻悠急道,“这屋子肯定守不住,不过咱们只需要将百合子这帮人拖在这里,给爹他们留足时间离开就行了。”
宝仁道,“我怕他们也派了人去后面堵截咱们。”
小八叫,“我知道,我知道有一条秘道。”
轻悠也想起来,两人异口同声说道,“娘(三娘)院里的后门儿。”
正是直通那片葡萄小菜园,本来三娘院子就十分偏僻,那处从无人走动,更没人知道那里开了后门儿,因为门都被葡萄藤架给完全掩住了。要是从外面去那处葡萄园,要是当初没有轻悠带着亚夫,亚夫也找不到。
“小八,你怎么知道啊?”
“那个……那天我看到西饼店的人来送蛋糕,你提着蛋糕,带着周大哥去的那里。”
“好哇,你这个小馋猫儿。”
轻悠揪了弟弟一把,小八不好意思地捂着脸往大哥身后缩去。
宝仁忙把弟弟拉出来,“小八,现在大哥给你这个任务,你快去带娘他们走三娘院子的后门走,记住,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暴露了行踪。”
小八立即行了个军礼,由两个护院跟着离开了。
可跑了几步又倒了回来,说,“大哥,我屋里还有不少炮仗,能不能用上呢?”
这一听,轻悠和兄长对看一眼,仿佛同时想到了什么。
……
轩辕家的大门外,百合子见人全被摔了下来,气得下令叫人抱木头撞大门。
可就在这个时候,大门突然开了。
有人往外跑,就听枪声响起,倒地不起。
有人从回廊处跑出来,噼嘲啪啦,枪声激烈,人声嘈杂,仿佛屋里已经涌进大批士兵。
这让正要朝里冲的人全都刹住了脚,百合子心下也是一凛。现在整个芙蓉城都被杨坚的人控制了,她和张大帅只带了百来人专门跑来杀轩辕轻悠灭口。哪里知道沈百通竟然告秘,杨坚也跑来抓人,两方凑巧就碰到了一块儿。
所以,她也不敢跟杨坚正面对上,这会一听响动就有了犹豫。
这时,听到有人叫,“军爷侥命,军爷侥命啊!”
就有人吼,“快说,轩辕轻悠现在人在哪里?”
“老爷和小姐他们已经坐马车去火车站了啊!”
“操,想骗你军爷爷我,没门儿!”
砰砰两枪。
接着又有人痛叫着,“我知道,我知道,七小姐把马车分成了两队,一队去了火车站,另一队,另一队不知道去了哪里,好像是往北边的官道上去了。”
“妈的,这里没人,撤!”
说着,一片脚步声就朝大门来。
百合子立即退出了大门,便有士兵来报说已经发现了轩辕家往官道上逃的车辆,且在几处轩辕家的后门只发现了几个胆小的下人,没有大批人马的踪影。
可是她心下不安,觉得情况并不像表面这样。她直觉那两个车队都是轩辕轻悠为迷惑他们的诱饵,可是,轩辕家的人若全藏在府中,那不是也在等死么?
她立即叫人抓了个逃跑的下人,问,“这宅中可有密道?”
“小的也不知道。不过,一般大户人家为了安全,会修造地下室避难,可是小的只是外间门房,不能肯定地下室的位置。”
百合子气得一脚踢开下人,那下人趁机又叩又求地逃命去了。
然而,就这一会儿,那杂乱的脚步声已经跑出来了。这会儿,张大帅正跟杨坚交火,她也只带了二十来个人,想到对付一群老幼妇儒已足矣,哪知会被张大帅的人马领先撞进了大宅内。
正犹豫着撤退时,那脚步声跑到大门口时,突然就停下了。
但是噼哩啪啦的枪声还没停。
过了一小会儿,众人都非常奇怪地你看我我看你,弄不清楚那大门内又是个什么情形了。
百合子突然低斥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
一脚踢开大门,又是一串爆响,火花四溅中,飘来浓重的硝烟味儿,还有炸碎的爆竹红纸片儿飘得满天满地。
“啊,这是!”
有人大叫一声,看着那停在大门前的东西,竟然是个西洋小儿车,车上绑着还在炸响的鞭炮,两个脚踏板儿上装着鞋子,滚动时发出啪啦啪啦好像许多人跑步的声音。
众人再一看刚才“死人”的地方,哪里还有什么死人,早就跑得干净溜溜儿了。
很显然,基于他们自己的胆小谨慎,被人给骗了。
“轩辕轻悠!”
砰砰砰砰,百合子气得朝天放了四枪。
就在这不长不短的诈欺惑敌时间里,轩辕宝仁带着轩辕家的所有内眷都成功逃了出去,直奔机场。
轻悠则带着人偷偷去了艾伯特的诊所,正是十郎所说的东晁在西南三省的秘密军事联络点。
……
去诊所的路上,路过了东晁大使馆,不出所料,大使馆已经被杨坚的人彻底捣毁,化为一片火海废墟了。这处明面上的东晁据点,显然沦为了杨大帅其人的泄愤对象。
到达诊所后,轻悠便急到三姐宝月的病房查看情况,不料,人却不在。
护士说,“今天一早,轩辕小姐的家人来接她,说要送她去机场,到更好的医院接受治疗。”
事实上,轩辕家的人,不管是她还是大哥,或四哥,都没有说过要接宝月。宝月现在重伤,并不适合移动。她本就计划将宝月托给艾伯特照顾,艾伯特有荷兰教父的身份做掩饰,救死扶伤,应该不会有人怀疑到他头上来的。等以后宝月伤势稳定了,再想办法接她离开。
那会是谁?难道也是沈百通那混蛋借口前来,抓走三姐想报复么?
轻悠一阵头昏,三姐不见了,四哥也生死不明,说好一家人要一块走的,现在竟然又丢失一个重要的人。
不,她不能放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一定要把他们都找出来,一起离开。
“轻悠?”
艾伯特风尘仆仆从外面回来,身上还穿着白大褂。
轻悠立即迎上前,问起轩辕宝月的情况。
艾伯特却说,“现在外面两派军阀大斗,都在抓轩辕族的人询问你的去向,你不赶紧离开,还跑回来干什么?”
“我三姐失踪,四哥被杨大帅抓了生死未卜,我一定要救了他们,我们一家人一个都不能少。我知道,他给我留下了助力。艾伯特,你帮帮我吧!”
艾伯特沉沉一叹,带着轻悠的人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拧动了自己办公桌上的那个精致的银质烛台,墙边上那放着人体骨骼和医学资料的柜子就被打开了,出现了一条通向地下的秘密通道。
当他们下到地道中时,墙上亮起了灯,身后的柜门也立即合上。
轻悠没有问出心中的疑问,默默地跟着艾伯特走,在路过几个房间时,发现里面都有人,且还有电报的声音。
当他们来到一间大门前时,里面还传来了熙嚷的人声,大门被推开,屋里霍然出现了身着传统东晁和服、或黄色军服的男人,一双双投来的目光中都有严厉的戒备和谨慎。
一个为首模样的人立即迎了上来,朝艾伯特恭敬地行了个礼,以流利的荷兰文询问缘由,看着轻悠的眼光十分不善,而整间屋子里,竟然没有一个轻悠认识的人。
艾伯特将那指挥官模样的人请到一旁,低声说,“佐佐木上校,这位轩辕小姐就是元帅大人离开时,托我特别照顾的人。现在她家中有难,需要我们帮助救出两个重要的亲人。”
轻悠看到艾伯特拿出了一个疑似信物的东西,递给那人,那人看过后,再看轻悠的表情便发生了明显的改变,多了几分疑惑和敬畏。
之后,佐佐木朝轻悠行了一个军礼。
轻悠用东晁话与其交流,周围人看她的目光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这让跟来的那两个护院也非常惊奇,从开始的担心变得大松了口气。
很快,佐佐木就调出了十多人的队伍,亲自带队,跟着轻悠去杨大帅驻扎的地方,打探轩辕锦业的行踪。
没料到,他们一路上看到士兵竟然在追捕平民百姓。佐佐木的人立即去打探了原因,正如之前艾伯特所说,杨大帅竟然真的在抓轩辕族的人打听她们轩辕家的去向。
在此之前,大哥宝仁为了不牵连族人,私下吩咐了人去天锦坊,处理了天锦坊里的事,给工人们结了工钱,只留下几个看场师傅佯做工厂仍在运行的样子。并嘱咐一些身份特殊的族人们趁早离开芙蓉城,出去避风头。
哪里料到,他们家的逃亡仍然给族人们带来如此大的灾难。
不过,当他们一行人摸到杨阀的驻扎地点时,发现营地里几乎无人,只有一个连(百人)驻守。
轻悠提议,由他们伪装成对方的士兵,押着已经被抓住的自己进营地,即时提到要将她关押起来时,对方必然会把她同哥哥关在一处。
但这提议立即被佐佐木否决掉了,“不行,我们不能让元帅大人的重要贵宾遭遇危险。”
轻悠对于佐佐木的固执只能叹气,心里又着急得很,因为她担心百合子会识破家人的行踪。她和大哥宝仁约定的等候时间,只到晚上七点,要是七点后她还没出现,就让大哥先带着家人们离开。
佐佐木突然脱掉了伪装的平民服饰,戴上了黑色头套,与此同时,其他人也都换了衣服,全是忍者的服饰。
“你们?”
“小姐且在这里等我们消息,绝不可轻举妄动。”
谁能料到,他们这些驻东晁大使馆里的普通工作人员,才是真正深藏不漏的高手。
轻悠不敢深想,只祈祷着轩辕锦业能完好无损地待在营地里。
可是当佐佐木等人刚刚摸向营地时,营地里突然传出一道震耳轰鸣,紧接着,轻悠就看到后方的一排低矮的屋舍连连喷出汹涌火花,剧烈的爆炸连着一片,士兵被炸得满天飞,惨嚎不断,刹时整个营地陷入混乱的硝烟战火中。
她急得再按捺不住就冲了下去,半途上看到竟然有数辆越野车从营地中冲了出来,惊讶地发现那开在最前面的正是失踪了一早上的轩辕锦业,在轩辕锦业的后方,大量的炸药轰隆隆炸响,将驻守的士兵炸得一片散沙,车上居然还架了机关枪对着冲上前的士兵一顿乱扫,疯狂夺路而逃。
这般架势,分明就是早策划安排好的逃跑。
轻悠急忙冲到佐佐木埋伏的地方,说明了情况,佐佐木立即带了人开车追了上去,帮忙轩辕锦业等人压制追兵。
当轩辕锦业的几辆车终于冲出营地时,佐佐木连投数颗手雷,将追兵牢牢压住,使得众人成功地逃出升天。
……
当一行人终于逃出追捕,停在了郊外一片空旷地时,轻悠从佐佐木车里跳出来,直接扑进了轩辕锦业怀里,眼眶湿红一片。
“哥!”
“唉唉,哭什么,我还活得好好的。不过就是在杨坚的房间里兜了一圈儿。杨老头对我还不算太糟糕,只是耳根子软听信馋言,脑筋太死板了。”
“你知不知道你一去不回,家里人有多担心啊。二娘又昏过去了,也不知道现在醒过来没。”
“我娘就是瞎操心。得,多昏个几次,她就习惯了。”
轻悠气得又捶了哥哥几下,那提得老高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给锦业引荐了佐佐木,但佐佐木等人面对于轩辕锦业这方的人时,又恢复到初见时的警惕,并不想多说什么,且戴着的黑面罩也没有取下来,看样子是不太想对方看到他们的真面目,而爆露了身份。
轩辕锦业也瞧出端倪,大方地抱拳致谢后,就问起轻悠家人的事。
轻悠说到宝月不见的事,锦业却说一会儿就能见到。
于是,他们又上了车,竟然开到了天锦坊在郊外的新厂址,厂门一开,里面黑压压地聚集了不少人,锦业告诉妹妹说这里的都是跑来避难的轩辕族人。
走进厂里,洪叔洪婶就推着一辆轮椅走了出来,轮椅上的人正是轻悠以为被人挟持走了的轩辕宝月。
“三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时,锦业才解释了一切的来龙去脉。
因为亲见沈百通当场伤害小四,宝月痛定思痛,后悔了,才不顾母亲的反对跟沈百通离开,就是为了借机做内应。
为防张大帅迫害家人,她偷偷利用自己的关系从张大帅的军库里偷了些军火出来,想要运回轩辕家给护院们用。不想东窗事发被沈百通知道了,沈百通为了向张大帅交待,就把她扔给了张大帅的土匪兵玩弄了两天两夜。
当时,她已经奄奄一息,那些人对她也没了戒心。她听说锦业被抓,就想去救锦业,没料到锦业已经被织田亚夫救了出来。她本想逃回家去,就听到了百合子要带人去轩辕家抢麒麟锦的事,于是匆匆赶回来报信。
“三姐,你受苦了。”
“我不苦,这都是我咎由自取的。你和小四还愿意帮我,救我,我已经……只可惜,又让沈百通那混蛋跑掉了,居然还向杨坚告密诬赖四弟和你,害得咱们家被两大军阀追杀。要是有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他为我们轩辕家的人报仇!”
说到这里,锦业打断了姐妹两的话,看着工厂里前来投靠的族人均投来疑惑、不安、期盼、担忧的眼神,说,“现在咱们轩辕家是过街老鼠了,连族人们也受了牵连。要是不带他们走,我们走了也不安心哪!”
轻悠顺着兄长的眼光看过去,以黄叔为首的众人,都站了出来。
早上,锦业本是要去接宝月一起离开。半路就被杨坚给逮了,只能让心腹去通知轻悠。宝月也从前来报信的小厮那里知道情况,才急着给黄叔打电话,让他们接了她离开,去取了那暗中被她藏起来的军火,交给了锦业的那些生死之交,趁着杨坚带人跟张大帅又打了起来,营中无人,将锦业救了出来。
也可以说,若没有轩辕族人,恐怕他们兄妹今天就天人永隔了。
“哥,你放心,我的亲夫号,能截下三百多人不成问题。”
织田亚夫之前告诉过她,亲夫号是目前全世界最先进的大型运输机,装载货物可达到上百吨,至少可载三百到五百人。且飞行速度也是目前世界上最快的,至少,要在芙蓉城唯一的军事机场里,找不到比亲夫号更快的了。
本来他还要教她驾驶大型飞机,可惜后来都没有时间,便只扔了一本驾驶说明书给她看。她也只草草看了一下,只知道了基本原理,没有真正上机操作,还是很茫然。
……
黄昏时分,一辆辆打着捐军资的大卡车开进了已经戒严的芙蓉城,正是之前被张大帅威胁迫害过的纺织商人们,借口杨大帅帮他们打走了可恶的土匪头子,特意前来示好。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杨坚听了当然非常高兴,立即就允了车队进入。
当他们卸下货后,便有一溜人悄悄爬上了车,在离城的时候,又给守门人送了两箱物资,守门人高兴得不得了,本着军民友好的原则,就放走了这批车队,而没有再一一检察。
却不知,车上拉着三百多口轩辕族的人。
那个时候,被杨坚的军队打散掉的百合子,跟张大帅汇合。张大帅没能杀掉杨坚,又折损了一批最忠诚的手下,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感觉让他理智尽失,第一次对着百合子破口大骂。
百合子听而不闻,仍然寻思着轻悠的逃逸去向。
直到有人来报告,说已经追到两方跑的马车,除了一堆货物,没有发现半个轩辕家人,显然他们和杨坚的人都被轩辕家的人给唬骗了。
百合子暗自恼恨,她真没料到时隔四年,轩辕轻悠竟然也有了这般精巧的心思,不但逃出她先前百分之百的杀手,今日接连两次让她中了计。
该死的,要是让轩辕轻悠真逃了出去,给织田亚夫知道在芙蓉城发生的一切,她就死定了。
她不甘,在轩辕轻悠还没死时,还没有看到织田亚夫痛苦的模样时,她绝不能死。
这时,士兵进来禀报,“大帅,据可靠消息,被杨坚抓到的轩辕家四公子炸掉了杨坚的营地,逃了出来。”
张大帅一听,抚着肚皮兴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百合子暗啐了一句“蠢祸”,想着轩辕家的人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几十口,火车和汽车现在都被杨坚控制住了,还能从哪里逃?除非他们家的人都插了翅膀,否则,不,等等……
百合子突然灵光一闪,跳了起来,招呼余下的人员又要往外冲。
张大帅不解,拦住她喝问。
“大帅,我已经知道轩辕家的人现在藏在哪里。我们必须杀了她,否则,后患无穷!”
现在张大帅已经骑虎难下,又想杀了害他丢失芙蓉城的轩辕锦业,一冲动就招集了余下的所有人手,跟着百合子的指示,追向南郊飞机场。
……
与此同时,杨大帅回到营地,一听说轩辕锦业已经逃掉,气得掀桌子大骂。
“该死的轩辕锦业,竟然敢炸我的营地。”
“立即给我把所有轩辕族的人都抓起来,要是不说,通通给我用重刑!”
立即有小兵跑来报告,“大帅,天锦坊没人。但我们派人去他们在郊外的新工厂,发现有不少人驻留过的痕迹,但现在那里已经没有一个人了。据附近农人说,那些人应该才离开不久。”
杨坚眯眼凝思,“他们族里六百多口人,我们现在抓了两三百,还剩下一半人,想要从这里逃离,可没那么容易。”
立即吩咐各岗哨严加看守,发现大批量可疑人口进出立即拦截回报。
很快,关于捐军资的消息传了回来。
杨坚仔细一察问,才知上当。
“该死的,爷爷我就不信,他们带着三百多口人还能逃到哪里去。”
“大帅,大帅,”沈百通被人扶着,一拐一拐地进了屋来,他满身伤痕,脑袋更肿得跟猪头没两样,可是一双小眼睛里透出十足的毒辣,说,“我知道他们大概会走哪里离开芙蓉城?”
杨坚几大步上前抓着沈百通的领子,几乎将人提离地面,喝问,“快说他们在哪里?官道现在被我的人封了,火车站已经在我的控制之下,这么大批人想离开,除非他们插了翅膀!”
沈百通嘎嘎呵笑,“大帅,您真是英明,他们就是要插着翅膀飞走啊!您听我说,在南郊军事机场里,就停着一辆超大型的运输机,叫亲夫号……”
……
时间,已经七点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