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终于得到。
却再不像当年那般,洋洋得意。
她告诉了他离开后发生的许多事,却偏偏没有再提起百合子的事,甚至连一句责问也没有。
是她忘了么?
他很清楚,绝不是。
她说相信他,她对他付出了全部的信任。
“轻悠,你这个小傻瓜!”
男人低声呢喃,唇角微微勾起,心底却一片苦涩。
只有真正爱上的人,才会心甘情愿为对方受委屈。
这是委屈,也是一种幸福。
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懂得品鉴这种滋味儿。
这时,高桥上前,“元帅,九点钟的会议,人已经到齐。”
男人双眉一皱,收敛了所有外溢的情绪,收回眼,大步走回车上,离开。
待到汽车驶离,一条鬼祟的人影才从墙角走了出来,埋了埋了帽子,迅速奔入人群中,消失了。
汽车上,织田亚夫听着高桥的军报,闭目沉思。
当汽车缓缓停在了亲王府前,其实是东晁远征军在亚国设定的秘密军事联络处。
睁开的双眼中,杀气秉射,尖锐逼人。
紧抿的薄唇掀了掀,吐出,“立即收集林家的所有情况资料,家族成员,家族企业,每个人的习性喜好……”
“是。”
“不方便出面的,让十一郎去安排。”
十一郎立即应声。
高桥疑问,“元帅,据属下了解,这林家托了向家小公子的关系,与各大租界领事的关系都非常好。要扳倒他们家,并不容易。恐怕,会跟向家对上,向大公子那里……”
男人的唇角逸出一丝轻笑,却邪气得让人心底发毛。
说,“现在让他们风光无限,等到摔下来的时候,才会更痛不欲生!太快,太容易就被玩死了,如何解我多年之恨!”
较于男人向来不轻易泄露的情绪和情感来说,除了对轩辕轻悠的爱,浓烈如火,势不可挡外,对于这林家的憎恶厌恨,确是极为少见。
就连当年暗算过男人的姜恺之,男人见了面也未曾露出这样的情绪。
十一郎和高桥都意识到,男人已经动了大开杀界的心思,谁也阻拦不了。
后果只有一个:林家会很惨!
……
与此同时,应天,林家别菀。
仆人捧着紧急电报跑进大厅。
厅堂的设计是时下流行的欧式宫廷风格,白色的巴洛克沙发上,镶嵌着金色的条纹,正在擦拭灰尘的女佣都十分小心,因为那涂的可是真正的金漆。
“先生,大小姐,芙蓉城的急电。”
白玉大理石桌前,林仲森叼着汗烟,坐在红色真皮的白色橡木椅上,翻看着报纸。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坐在他对面的林雪忆先出了声。
“杨管家,拿来给我吧!”遂朝对面的林仲森一笑,“叔,小事儿,我来处理就好。”
林仲森点点头,继续看报。
杨管家恭恭敬敬地双手托着电报,送到林雪忆手中。
而今,林雪忆在林家的地位可谓一日千里,自打她策划实施的“雪忆洋服店”在亚国各地取得空前的成功后,林仲森便将华南的许多生意交给她打点。对她的信任程度,已经超越了对自己亲生儿子林少穆。
看完电报,林雪忆修饰精美的面容,一点点沉了下去。
林仲森抖了拌报纸,投来询问的目光。
林雪忆一扫阴霾,翘起唇角,道,“叔,包叔已经把麒麟锦的制作工艺精研成熟,我们可以马上投入正式生产了。”
林仲森立即坐直身,不掩兴奋,“当真?”
林雪忆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仲森抚胸叹息,“小包真是个能人。竟然真把麒麟锦的秘诀给弄到手了,呵呵呵!太好了,现在开始,咱们锦笙可谓如虎添翼,迟早能成为亚国,甚至全球,最好的织造坊。”
林雪忆跟着讨好,“二叔,这也多亏了您和大伯当年收留包叔,才能给咱家留下这么棒一条内线呢!”
林仲森大笑,“雪忆啊,其实这件事里最大的功臣可是你。你说,这回教大伯二叔怎么奖励你,你想要什么?法国巴黎最新出的钻石项琏,或者德国最新款的梅赛德斯汽车?或者到美国去旅游一番?带上你母亲和弟妹们?”
“只要你喜欢的,咱们都帮你实现。”
林雪忆美眸一转,单手拢了拢鬓边烫卷的秀发,面上浮出了一抹羞涩,垂眸轻语道,“叔,你还逗我。你明明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人家今年都二十二了。像表姐他们在这年纪,宝宝都能走路了。”
林仲森笑不可抑,“哈哈哈,对对对。现在第一件大事儿,可就是给你许个好人家。要再耽搁下去,我那小妹一准儿埋怨为了家族事业,把她宝贝女儿都给耽搁成老姑娘了。”
“二叔,人家哪有老啊!”
林雪忆撒起娇来,这叔侄二人的和乐融融,看在仆人们眼里也都是羡慕得不得了。
但同刚刚走进屋里的女人相较,便大不一样了。
川岛静子身着传统的东晁和服,颜色再不似当年那般艳丽出尘,灰暗的色调将她本来有些苍素的面色衬得更为萧瑟。
她双臂下的大袖被绳子挽起,揽在腋下,胸前还扎着一块颜色已经完全洗褪掉的抹布似的围兜,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木筒,里面全是脏旧衣物。
她蓬头垢面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是林家的大少奶奶,连大厅里伺侯的身着亮丽西洋佣人服的女佣也及不上,比某些大户人家低等的粗使丫环还不如。
她进屋后,走到相谈正欢的叔侄二人面前,距离还有三五米远就不再上前,直等到那两个说得起劲的人停下,才开口说,“雪忆,我已经帮你把那套新洋裙洗干净,晾在楼上了。”
林雪忆回头,笑道,“谢谢嫂子了。我那套洋裙可精贵得很,教给别的佣人洗,我真怕弄坏了。还是你洗,我最放心了。啊,对了,你没晒在太阳下吧?那颜色很淡的,晒多了怕会褪色呢!”
川岛静子忙道,“没,我没。我把裙子晒在阴凉处,不会褪色的。”
“那就好。”林雪忆松口气,低头喝咖啡。
林仲森看到人时,眉心微微夹了一下,“静子,你到低是咱家的大少奶奶,也稍微为少穆注重一下形象,别整天一副佣人似的。
前儿你小姑子不是帮你添了那么多洋装吗?怎么也不试着穿穿看?
女人的第一大要务还是抓住男人的心,你别老让少穆跟放野马似的,整天地不见人影,花天酒地,就知道找外面的野女人,你也该好好管管他。懂么?”
“是,公公。”
“你已经嫁到我们林家了,就是半个亚国人,这都四年多了,也该学会入乡随俗了。”
“是,媳妇知道了。”
川岛静子的柔顺听话,让林仲森总有种力气打在棉花里的不爽利,训了几句后就没什么兴致了,摆摆手让人离开。
这时,林雪忆才又抬起头,道,“二叔,轩辕家现在逃到应天来安身立命,您打算怎么办?”
林仲森拧起眉,“还是你有心,知道我最近担心的是什么。少穆那臭小子,真是越来越让人不省心了。唉!”
林雪忆宽慰道,“二叔,其实您大可不必担心。您瞧,现在麒麟锦在咱们手上,当前只要我们能早轩辕家一步先发表出来,抢占名声和市场。
先他们一步注册专利权,即时,按国民政府新颁发的《专利权保护法》,他们要是再敢弄一个出来,铁定吃不完兜着走。
到时候,穿着咱们家麒麟锦的大法官太太,也会站在咱们林家这边的。”
林仲森立即展颜舒眉,“好好好,雪忆啊,你真是咱们家的宝!这回和兰溪订婚,大伯和二叔一定让你成为全应天城、全泸城滩,最风光的新娘子!”
林雪忆眼底也掩不住骄傲之色,又道,“轩辕家这次在应天扎根,重振东风,我想就是怕在泸城跟我们直接对上,对他们不利。
不过,以他们家当前的情况,想要平白无故地就获得当地名流贵族们的支持,根本不可能。到时候,我们只需要动动小手脚,就可以让他们疲于奔命,一事无成!”
轩辕轻悠,就算你把你们全家和半个族都救出来,又如何?
现在已经不是当年了,这里,也不是那个男人可以为所欲为的东晁京都城了。
应天和泸城,都是我的天下。
就算织田亚夫现在还护着你,那也要看看姜家人肯不肯,向家老爷子愿不愿意。
你想来分一杯羹,做梦!
林雪忆眼底眉梢都透露出矜傲和自负,虽然穿着一身雪白的蕾丝纱裙,宛如天使般的清纯形象,却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这一切,看在楼梯拐角的川岛静子眼里,份外骇人。她摇摇头,上了楼,并无心参和林家的那些阴谋勾当和争权夺利。
可是,当她回到屋里,打开那放置着满满一橱纱裙的衣柜时,又拧起了眉。
不是她不想穿,而是因为,她太过瘦弱的身子,根本穿不上。
头年流产,她的身子一直没养回来。
林少穆回屋的时间虽不多,可是一回来就可劲地折腾她,老是弄得她出血,她很害怕。
她很想要一个孩子,却一直怀不上。
她看着柜子角落里的那个小小的包覆,眼神一点点变深。
……
轻悠心情忐忑地回到家中,一直躲在哥哥身后。
一路上,都垂着脑袋,咬着手指,想着借口,怎么解释。
快到时,在最后一个月洞门拉着锦业停下,急慌慌地询问,要对口供。
锦业一个大男人,早就成了老油条,对于家中的什么戒条规矩,根本没看在眼里,瞧着小妹那做了坏事儿怕被抓包前的模样,心里好笑得很。
还故意逗弄打趣儿,“小七儿,你跟亚夫欲仙俗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啊?这临到到了,才来抱佛脚,有啥意思。”
轻悠攥着哥哥衣袖不衣,“四哥,你就听我的说嘛,求你了,求你了啦!爹之前为咱们的事操了多少心,生了多少气啊!你就依人家这一回嘛,好不好啦!”
锦业被这娇嗲得直哆嗦,一把拨了妹妹的小手跳到一边搓手臂,“哎哟喂,我的小宝儿,求求我饶了你四哥我吧!我不是亚夫,可受不了你那套。”
轻悠左右不依,又要上前拉同谋。
锦业边叫边逃,“得了呐你,这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反正爹那气着气着就习惯了。再说了,现在爹有你娘天天陪着腻着热呼着,怕啥!求我还不如求你……”
他这一拐子就撞上了人,回头一看,唬了一大跳。
“爹,三娘,娘……”
立马息了声气儿,退到石阶下立正站好。
跟上来的轻悠一见,吓得差点儿腿软倒地,被哥哥一手提住才没当着长辈丢丑。
话说,其实她的腿的确还酸疼得很,只瞄了一眼父亲的眼神儿,就吓得冷汗直下。
不管这人在外面是多么的呼风唤寸,称王称霸,这回到家中,还是得乖乖地伏低做小,当人家儿女。
就是刚刚结交到华南最有势力的男人的轩辕锦业,也不能免俗。
“哼,在外面野够了,疯够了,丢脸丢够了,知道回家了!”
兄妹两同时垂头,不语。
三娘低声在轩辕瑞德耳边说了什么,轩辕瑞德沉下脸,似乎是忍下了到嘴的气话,咬了咬牙,喝斥两人进屋谈大事。
兄妹两同是垮下肩头,大松口气。
待父母转身走掉时,两人才互递一个庆幸的眼神,差点儿笑开。
“臭小子,老实说,你这几天到底带着你妹妹跑哪儿鬼混去了?你知不知道你妹妹现在是咱们家的心肝宝贝,掌上明珠啊?你个不学好的,也带着你妹妹乱跑?你要把咱家的宝儿给弄丢了,看我不给……”
“啊啊啊,娘啊,耳朵要掉了。我这不是把人给你们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了嘛,再说了,你怎么就说是我拐了小宝儿,不是她……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
轻悠吐了舌头做鬼脸,完全见“死”不救,溜掉了。
锦业直叹,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轩辕家新筑的堂屋,跟着入乡随俗,不再是西南的矮梁样子,屋顶被高高挑起,四方天窗大开,采光极好,屋内没有一丝阴角,从风水学的角度来说,也是极好的宅砥式样。
神翕上依然青烟缭绕,上面供奉的不再是祖宗牌位,因为那一切都遗落了,连同那块前朝御赐的遍额,也没有了。
如今,那里也同样悬着一块黑色大翩,上书:家和万事兴。
此时已是午后,华南的天色比芙蓉城黑得更早,堂屋里已经点上了灯,大桌上饭菜陆续摆好,浓浓的食物香气让人十指大动。
轻悠小心翼翼蹭到母亲身边,嘀咕,“坐了一天的火车,屁股都疼了,肚子好饿啊!呀,还有糍粑粑!”
说着就开始分泌口水,背着人时就伸手偷嘴,立即被三娘打了手。
喝斥去饭前洗手。
轩辕瑞德看着女儿傻气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还得绷着张老脸端着。
终于正式开饭了,轻悠可不客气,先给父母孝敬了爱吃的菜,赶紧埋头赶饭,好像许久没吃过家里的饭菜似的,格外地香。
自打全家搬到应天后,四房的人几乎天天都在一起用餐了。
这是三娘提的议,说是一家人,各用各的感情容易生份。既然要贯彻轩辕家的新家训,那从轩辕瑞德就得以身做责,带起头来。
故而,现在的用餐气氛同三个月前,不可同日而语。
席间有兄弟姐妹间的打闹调侃,也有父母儿女之间的轻声交流,更有小奶娃不时啼哭叫闹两声,增添的无穷乐趣。
轩辕瑞德看着秀娘给自己布菜的模样,心底那一点儿气,早就散了。
饭后,女人们回房的回房,负责主要事务的人都留了下来,商量要务。
“什么?定金都交了,突然要反悔?大哥,你之前不是说这家卖地的人急等着用钱,人也实诚吗?怎么好好的突然就变卦了呢?”
原来,近日宝仁已经找好了厂址,跟人家已经签好了购买合约,就等着最后付尾款交地契了。哪知对方在最后这一步,突然变了卦。
宝仁一脸愁色,“我也觉得奇怪,我以为他们是又想提价,就又加了一些钱。哪知道,对方就死咬了不卖,即不说原因,也不透半点儿口风。早前,爹,我和黄叔一块儿,看了好几块地,就他们那里最合适。
因为,国民政府对城市规划得很严格。这纺织厂就必须开在那个区,也就那家距离河道近,取水方便,架设电缆也方便。牛师傅也说那地方不错。我们还请了风水先生相看过,当真是个聚宝敛财的好地方。可惜啊……”
黄叔也被请来了,说,“实在没法儿,咱也挨不下去,这两天咱们又寻了几处,都没这家理想。本想将就签买下一家,先把坊子开起来,这样大家有事儿做,也不会生乱子。以后,再从长计议,哪里料到……”
他一摇头,轻悠直觉问题还没这么简单。
轩辕瑞德最后说,“宝仁去找另一家谈,那一家也拒绝。所以我让他们随便又问了几家,一听我们姓轩辕,就都摇头不干,就算加倍的钱,也不做咱们家的生意。”
现在完全可以肯定,这背后定然有人故意给轩辕家使绊子,让他们买不到地,开不了厂,封杀他们。
至于背后主使者,大家心里多少都有些明了,却也不说破。
因为不管怎样,众人都铁了心,破除万难,也一定要把天锦坊开起来,这才是给那幕后黑手最重的迎头痛击!
“爹,明天我和四哥去探探情况。”轻悠立即请缨。
轩辕瑞德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就落在儿子身上,“小四,你路子多,可以的话,先去探下情况。看看咱们到底能从哪方面下手?”
锦业立即扬声应下,面上从头到尾都没半分凝重,眼底却多了几分狠色。众人看他都没什么异议,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觉得连日来笼罩在家里的低气压,都消散了不少。
要不怎么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呢!
锦业和轻悠的威信,在轩辕家这屡屡克服各种困难时一步步建立起来。
不但带着众人翻山越岭,平安脱险,还铤而走险为族人们谋到了一大箱子金条。这威信力已经在众人心里扎了根,只要他们俩表示没问题,那就是给众人都打了一剂强心剂,吃了一颗定心丸。
会议很快结束,轩辕瑞德宣布散场。
可轻悠从头到尾都没被父亲大人点到名,窝了一肚子怨怼,在母亲扶父亲回房时,乖乖地尾随而至。
屁颠颠儿地跟着端茶送水,递热水帕,伏低做小,各种谄眉讨好,无所不用其极,终于让父亲大人开了口,就立即顺杆儿爬地腻进父亲怀里,讨任务了。
轩辕瑞德口气酸溜溜地拧了下女儿的小鼻尖儿,哼道,“有了男人就忘了爹。这两天玩高兴了,连个电报也不派一个回来。一天不让人操心都不行!”
“爹爹,女儿知道错了嘛!爹,明天我也跟四哥一起探情况去。”
“随你。总之,注意点儿安全。现在咱们在别人的地盘上,万事低调,小心为上!”
“遵命!”
轻悠从母亲那里了解到,父亲为什么要选在应天重新安家,而没有接受屠云的建议,安居在应天。
一来,父亲讨厌军阀,在经历过张大帅一事后,比以往任何时间都要感冒,根本不可能接受屠云的好意。
二来,父亲的硬气,让他不愿意完全避开林家躲起来,只求安身立命。选在应天距离现在林家的总部泸城不远不近,有个敌人树立在面前,更有奋斗的动力。同时也是一种示威——他们轩辕家并没被打倒。
三来,应天的地势、纺织业的实际情况,早些年他经常到此出差,非常熟悉,还筑下了一些不错的人脉和基础。
对于父亲的这些考量,轻悠是举双手双脚赞同的。
被逼着背景离乡的仇,一定要报!
他们轩辕家一定要堂堂正正地报还这个仇,就在纺织行业打败林家,才是对自己,也是对所有族人有个完整的交待。
☆、06.出师大捷,林家的野心
“看过你小叔了吗?”
这一问,轻悠心头一个咯噔。
“看过了。小叔情况已经相当稳定,泸城的大医院就是不一样。亚……咳,他把小叔照顾得很好,连特护都派了三个,全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还有啊……”
滔滔不绝就被打断,轩辕瑞德似乎很放心,说,“唉,要不是这里还有一大家子人,我早就想去看看。清华为这个家耗费了一辈子心血,半点不比我这个族长少。”
轻悠忙宽慰父亲,“爹,小叔最明白爹您的心意,叫咱们先打好天锦坊的基础,不用担心他。”
轩辕瑞德哼了一声,“早知道他会这么说,我就更不放心。他这毛病现在这么严重,不都是他一直说没问题给藏的?居然瞒了我们十几二十年。他啊……
行了,等这地契一签,我就跟你去泸城看看。到时候,他也安心。省得你们这些小狐狸,在我们之间唬弄过来,忽悠过去。”
心里又一个咯噔,“爹,女儿哪敢啊!”
轩辕瑞德揪了揪女儿的小脸,“不敢?!三天前说跟你大哥选厂址,你娘和你大哥,一屋子的人帮你打掩护,全家人说慌骗我。还敢说不敢?
搞得我现在不但是个暴君,更是个昏君。和计着手下最能干的第一大将,爹的心肝宝贝,掌上明珠,得耍着这些小伎俩欺上瞒下着去见个男人。哼!”
“爹,女儿错了,女儿以后都不敢了。”
“哼,还有以后。你这些保证,不知道啥时候打水漂。天天跟着你四哥跑,都不知道是你把他带坏了,还是他把你给教坏了。你们这两个小猾头啊!”
轻悠嘿嘿傻笑着,任父亲教训埋怨。
心里却是甜蜜又安心的。
因为只有真爱你的的亲人,才会训斥你,才会指说你的不是。这里没有丝毫的私心,一切都是为你好。
那四年离家在外,轻悠才渐渐懂得,能听着这些唠叨话儿是多么大的幸福呵!
……
隔日,轻悠和锦业按计划前去探情况。
不过,两人一出门,轻悠就拉着兄长咬了会儿耳朵。
锦业听完轻悠的话后,乐得直捏妹妹的脸蛋儿,笑骂着“小狐狸精”,惹得轻悠跺了他一脚跑掉。
稍后,在轩辕家意向购买的那家人大门前,开来了一辆超豪华的白色大轿车,逗弄得附近邻里的小孩子们,追前跑后,又叫又笑。
屋里的人听得这大动静,门房连忙开门去看,就见那从没见过的豪华轿车上走下一对打扮得极为奢华的男女。
男的一身挺刮刮的白色西装,披着一件黑色毛料大衣,头油梳得叫一个油光水滑,大阴天地还戴着个黑镜片儿。最夸张的是他拿着雪茄的右手上,五个手指头戴满了大个头儿的宝石玛瑙戒指,简直晃得人眼花。
再一看,这长得也是一副油头粉面,完全一副世家贵公子派头,从头到尾都在炫富。
门房立即断定,此人必是个二世主,败家的,没脑子的,自负得不得了的。
再看男人身边挽着的女人,先不说模样有多美,身段有多靓,光是那一溜身儿的水貂毛大衣,雪白的毛针子在这样的阴天就像打着一层蜡光,那叫一个奢华啊!美女的纤纤小手白得像青葱,从头到脚,珠光宝气,不仅晃花人眼,简直美翻了天儿。
这两人朝着门房面前一站,男人就先吞云吐雾了一番,扭着脑袋把他家大屋打量了一圈儿。
女人美眸转来转去,明显对这有些脏乱的地方不满,立即拿包包掩着小脸,嗲着声儿叫着,“爷,臭死了啦!什么时候弄好,我今天约好了方家私房菜馆给你炖了……鞭呢!”
众人耸着耳朵想听那到底是什么“鞭”,但心里已经自动补上了熊?虎?豹?心说这些有钱人哪,真是饱暖思淫欲哟!当众就说这种事儿,真不要脸。
要是不狠宰他们,真真对不起自己!
男人呵呵笑着,掐了掐女人水嫩的小脸,“乖啦!等我买了这块地,以后给你做世界上最漂亮的衣服,保准咱们家小莺莺成为全泸城滩最靓的名媛淑女!”
“讨厌,人家才不要当什么名媛淑女,人家就做爹你一人儿的小莺莺啦!”
男人女人当众打情骂俏,听得周人一阵唏嘘,这有钱公子哥还真没脑子,买块地就为了做件衣服,真是有钱没处败了啊!这女人也是个贱的,不做淑女,做人家的小,整个就一小表子嘛!
这会儿,众人心里是羡慕妒嫉恨哪!把这对男女就看成了专出来玩砸钱游戏的纨绔子弟了。
“那啥,这家主人在不在啊?我家爷要买你们家的地,找个管事的出来谈。”
男人的小厮昂着脖子上前叫唤,那一身横气也完全承袭自家主人,自负得不得了,就是个欠宰的相儿。
门房连忙上前说好,进了门请了主人出来,家主人一看这排场,还真有些傻眼了。
当男人一吆喝,家主人连忙躬身相邀,打发佣人去备置上好的茶点。
进门时,女人又惊叫着脏啊臭啊,男人心肝宝贝似地哄着,搂着女人往屋里走。
嘴里说着,“小莺莺,很快爷只消大笔一挥,这地就是咱家的了。”
女人嗲声哼哼,“你都不相看一下,不怕老爷子骂你办事不牢么?我瞧着这地儿也不怎么样嘛,居然要花三根金条。”
家主人一听这话儿,脚下差点儿打偏儿,幸好门房及时扶住了。
财富的魅力有多强大,只要是个凡人就抵挡不住。
故而,便也没人瞧见,从这对人儿进门时,女人那挽在男人胳膊上的小手,就悄悄探下去狠拧了男人腰眼儿好几下,男人不断以抽雪茄掩饰自己抽搐的俊脸。借机抱女人过脏水洼子,搂女人的手臂都紧了几紧。
“得,我家老爷子早就跟洪五叔打探过这一带的情况了。洪五叔你知道么?”
“人家一个妇道人家,哪认识这些小人物啊!”
“得,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只我老爷子特别服他,说好像是什么黑龙组,黑龙组知道不?其实就是黑社会啦!他们这些地头蛇,整天就是做这些玩地皮、收保护费的破事儿……”
家主人又差点儿跌下去,因为对他们来说,黑龙组,洪五叔,那在这一带绝对是如雷贯耳的名头。这纨绔当真是个小白,连这都不知道,简直让人顿足啊!
到此,家主人也没把这两人跟早前想要买地的轩辕家联系在一块儿。
……
“行了,大小就是我爹说的那个数儿。你是想要金条子,还是国民新币,或者洋行资票?瞧,爷也是个顺心的主儿不是,我就不跟你浪费时间了。咱还赶着去方家菜馆喝……嘿嘿,喝汤呢!”
男人边说边揪着女人的小脸,惹得一声声的娇嗲,酥得众人头皮直发麻。
黑色长条桌上,一头放着地契,一头放着一大一小两黑皮箱。
地契这方,家主人看着对面箱子里的票子和金条,心情叫一个忐忑啊。
遂问,“这位爷,敢问您祖上是哪位?姓什么?”
之前,他们就是得了洪五爷座下一位香主的令,这地绝对不能卖给轩辕家,卖前必须打招呼,还要派人来看着当场交易。
他们家卖了这块地后,都要举家迁回湖北老家,做祖家的生意,大概再不会回到这里来了。
大概您要说了,反正要走了那卖了地就闪人,关这些黑社会什么事儿。难不成你一个小小黑社会还成了国民政府,走了人还能跑到我老家搞事儿?!
那您还真不了解这黑龙组的势力,据江湖资深人士透露,那恐怕比国民政府还要广阔。不说像国民政府势力那样,一跺脚,全国震三震吧!至少,黑龙组一发威,亚国大小势力举凡黑白两道,那都得给七分面子。
要是家主人真不按洪五叔这堂口说的办了,就算躲回了老家也过不上安生日子。
你一个平头小老百姓,敢跟这种庞大的黑势力死嗑么?!
所以,就算家主人感觉这回的买主很稳妥,还得先问明白了再说。
男人似乎真急着办完事开溜,完全没心机地回了话。
“山西,乔家!”
家主人心头一亮。
话说这山西都是产煤大户,那里的煤老板一个个均是家缠万贯,绝对是爆发户中的爆发户,同时,也是盛产这类有头有脸就是没脑子的二世主的宝地。
于是,心下担忧又去掉大半。
男人嚷嚷道,“我说你怎么那么啰嗦呢?难不成咱真金白银买你地,还骗你不成。”
家主人忙解释,“乔大少,您有所不知,咱们在这地界营生总是要守些规矩的。前儿地主就说过,不能卖给任何一家做纺织厂生意的。”
男人的墨镜一下掉了,“你说什么?俺就是买来做衣服的,你不卖?你脑子是不是抽了啊,这么多金条你不要?”
“不不不,”家主人看着那两大箱子东西,哪能不动心,立即摆手,“其实只要不卖给姓轩辕的,都成!”
男人脸色一下凝重了,问,“姓轩辕?可是有个叫轩辕锦业的那个轩辕家?”
家主人一愣,其实他也不知,可眼下这到嘴的肥肉要飞了,说知道又怕惹事,索性来了个囫囵吞枣,“这个……咳咳,就是叫轩辕的,他们有个少爷叫轩辕宝仁。”
男人立马一拍膝盖站了起来,满脸的怒气喝叫,“靠!老头子,你这可长眼儿了啊!就是不能卖给那个轩辕锦业。这小子坏啊,早前到俺家买煤,骗了我家老爷子一大笔辛苦费啊!还骗了我的兄弟情谊。我靠!俺这回来买这破地儿,就是瞅准了他家在这里,爷们偏就买了这地,让他家开不得厂,织不了布,做不成衣服,全家打光胴胴。哈哈哈哈——”
由于众人的眼光全集中在了那插腰狂笑的男人身上,都没注意旁边的女人捂嘴娇笑时,一只小手掩在大衣下,将男人的腰肉拧了个圈儿。
以至于男人笑到后来,脸颊抽得厉害,急忙搂住女人重新坐好,心底啮着牙把那小手给抓回手里狠揉了两巴。
这时候,家主人心里踏实了,彻底踏实了。
话说这敌人的敌人啊,就是自己的朋友。要是这次这么好的价钱还不卖了地,那可真是浪费了老天给的大福气啊!
“那个,这签下地契还要乔少您签字,画押,盖指印儿。”
“这不是废话嘛!你当爷们儿没做过生意,吃屎长大的啊!拿爷的印章来!”
一枚通体碧绿的翡翠印章被托了出来,竟然有婴儿巴掌大,看得家主人这方一个个都差点儿合不拢下巴。
“土包子。没看过帝王绿的翡翠印章吧!哈哈哈,还有啥问题,一次说完。赶紧弄好了,爷们还有大事儿要办呢!唉,还真有点儿饿了。”
男人一揉肚子,女人嗲着声儿偎上去讨好地送点心给男人吃,惹得众人头皮一阵儿发麻。
“好好,没问题,没问题了,立即签约。”
这时候,谁也没注意到那亲昵相对的男女,眼底同时松了口气。
可当契约写好时,家主人被老婆提醒了一句什么,惊醒似地叫起来,说,“这,乔大少,真不好意思,按咱们这里交易的规矩,地契成约必须有个见证人。您看,大概还得耽搁你……”
男人一听就火了,大吼大叫了起来,把家主人急得又哄又劝又解释,后来还是女人的一张甜嘴起了作用。
男人坐下后一拍桌子骂,“他爷爷的,你们这江南人做事儿真他们不爽快。快快快,叫那什么证人赶紧的,不就是想吃点儿中间回扣嘛!那,这五万块够你交差了。”
男人从黑皮箱里拿出厚厚一叠票子,甩在家主人面前,那不知深浅的傻气举动,惹得家主人这方又哭又好笑。可到底看到那大金条的面子上,都忍气吞下了。
要知道,这买地的价钱比起之前轩辕家的可多出了整整一倍啊!他们就是再给黑龙组面子,家人也不能不吃饭的不是。已经拖了这么久了,早就急着出手。这一次,怎么也得把这爷们儿哄着买下了,好早点儿回老家呀!
很快,见证人给请来了。
家主人又惊又疑,“马香主,怎么是您来这?这块不是谭香主在管吗?”
那马香主冷哼一声,“怎么,你卖个地找见证人,还他妈当进夜总会点小姐啊?爷们儿是你能点的嘛!”
这话一落,家主人这方吓得连忙噤声致歉。
坐得四仰八叉的男人就哈哈大笑起来,毫不客气地跟人家香主打嗑儿拉近乎。看在他出手大方,又是上等雪茄,又是厚厚一撂大票子的份上,这马香主也没为难,利落地盖上了见证人的章,闪人了。
最后,男人将地契揣进怀里,掐着女人的小脸,乐呵呵地拍屁股走人。
家主人抱着金条和国民新币,都笑开了话,心说终于把这烫手山芋处理掉,可以安心回家了。
总之,今儿这笔生意那是三方满意,人人欢喜,正式落幕了。
……
晚上,轩辕家大堂屋中。
众人看着那到手的地契,都瞠大了眼。
他们前后忙活了好些天,愁得眉毛胡子都快白了,这兄妹俩一出手,就搞定了,能不惊奇嘛!
钻到最前方的小八嚷嚷了,“四哥,七姐,这上面写的不是咱们轩辕家的名字啊?”
小八虽小,倒是个精灵鬼儿,一句话就抓住了所有人此刻欲语还休的症点儿。
锦业这会儿还翘着二郎腿,一副大爷模样,对小八的问话笑得神秘莫测,偏就不给众人解惑,让众人瞧得心里直跟猫在抓。
小八立即扑向轻悠。
轻悠瞪了锦业一眼,心说这位爷还真是扮山西爆发户扮上瘾了啊!遂兜回众人注意力,将事情的始末讲了一遍。
原来,今儿那对招人眼儿的有头无脑的纨绔男女,正是他们兄妹两扮的。
“……多亏了四哥跟黑龙组的当家有些交情,趁那谭香主不在时,请来一位马香主做证。把地卖给了咱们!现在,只需要爹爹出印章,咱们乔少把地再转给爹爹,就成啦!”
至于这所谓的山西乔少,确有其人。也是跟锦业有些交情,借个名头来用用,无伤大雅。就算事后有心人不爽,要察,也赖不到那家主人头上。那黑手更不可能找乔家算这笔帐了,这一山更有一山高,他家就算再有底子,也不可能去招人不快,胡乱树敌。
大哥宝仁仍有些担心,“我们耍这手段拿到地,恐怕他们也不会善罢干休,这以后坊子要开起来了,恐怕还有霉头找上咱们……”
众人听得,也是一阵烦躁。
轩辕瑞德一拍桌子,吼道,“怕什么!想当年,咱们轩辕家的祖宗白手起家,不也一样淌过来了。咱们行得正,坐得端,还怕他们那种小人。”
“哼,小四小七做得很好。兵不厌诈!咱们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也无可厚非。”
“总之,这坊子总算可以开起来。以后的事,留待以后再说。”
轻悠笑应,“嗯,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锦业跳了起来,“大哥,你只要管好坊子里的事。其他的,交给我和小七就行了。”
宝仁展眉而笑。
小八急叫,“我,我也要帮忙家里。”
在家和万事兴的大堂屋里,又是一片笑声传出。
……
稍后,轻悠找上锦业。
“哥,你有没托那位马香主打探,是不是林家在背后捣鬼呢?”
“八九不离十。马香主跟那谭香主向来不对盘,都想争堂主位。他说,并没看到谭香主跟林家直接有什么来往,不过,谭香主的女人最喜欢光顾雪忆洋服店,跟林家的几位姨太太都是非常要好的牌搭子。”
轻悠点头,知道这已经是板上钉钉,改不了的事实了。
“哥,坊子里的事你先帮看着。”
锦业心思一转,问,“你明天要去姜府?那可是大总统府,不是一般人能进的。还是哥陪你去,至少要扎个人场。”
轻悠摇头,“不行。爹以为小叔在亚夫那里,你要去了,容易打草惊蛇。”
锦业弹了下妹妹的头,“你把爹当蛇妖啊你!不孝女!我真替爹难过啊啊啊啊!”
夸张地捧心倒下。
轻悠知道哥哥其实是宽自己的心,笑道,“人家就是不想爹再多心。现在家里事情这么多,咱们能私下里解决的就不要捅到他们那里,让他们瞎担心。”
锦业抚了抚轻悠的头,应下了。但硬把自己的心腹小厮派给了轻悠,因为十郎还在养伤中,没法保护轻悠。虽然轻悠有功夫,到底还是个女孩子,不能掉以轻心。
……
隔日,天光明媚。
可北风却呼呼地刮得人直打哆嗦,比起芙蓉城有山脉遮挡,这应天城的深冬不是大雪,就是北风,冻人得很。
轻悠包得跟粽子差不多,还是觉得冷得慌。出门时,母姐们给她煨的小怀炉,早已经在这短短一个多小时的等待中,冷掉了。
她实在受不了,跳下车在雪地里跺脚。双眼仍一眨不眨地盯着二十米外的那幢西式大洋宅,四周都站满了荷枪实枪的警卫,黑色雕花大铁门前,更是并列两排士兵,严密得仿佛苍蝇也飞不进去。
她计划的是见姜恺之,比起大总统的城府和难测,姜恺之至少在她面前有时候是藏不住的,应该更容易打听到小叔的情况。
就亚夫之前透露的消息,她直觉也许姜恺之根本不知情,这只是姜啸霖自作主张想要以此引她前来,借机给弟弟创造机会罢了。
可惜她没有任何眼线关系,不知道姜恺之现在是否在军队,只能傻傻地等在姜府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