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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秋如意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2:27

说着就拿出几份新出的报纸,指着上面的几个头版头条,火气更大。

“你瞧瞧,你好好给我瞧瞧。现在人家可没把咱当东家,进了警示厅的保护圈儿,还把记者媒体都拉了出来,指着咱们的鼻尖儿骂啊!

老子现在没看到什么利不利,就只看到这轩辕锦业显是个歪种儿,若是现在不除了他,日后还不知要给咱招多少臭名!”

向北皇心下有些烦躁,他也没想到轩辕锦业竟然真会去投案自首,他猜到这多半是那个轩辕小七出馊主意,现在让他都有些骑虎难下,成了猪燃痕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江湖上的人,喜欢私下解决问题,很忌讳将事情捅上明面。

说来,轩辕家这一招,倒是犯了向老爷子的忌讳了。

向北皇直接转了问题的聚集点,“父亲在上,轩辕锦业为什么会击毙马香主,我想你也该有些了解!儿子并不以为,那背后做跳梁小丑撺掇挑唆咱们自家人内斗的,就该听之任之了。”

说这话时,他的眼角余光有意无意地瞥了下楼角上,正在偷听情况的林雪忆。

林雪忆吓得立即缩了回去。

向老爷子极不甘,“你这个做大哥的,难道就一点儿不为自己的亲弟弟心疼吗?他差点儿双手就被毁了!”

向北皇又坐回了自己的高脚椅,悠哉悠哉地享受起来,显然比起刚才的咆哮,这问题于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只道,“父亲在上,您常教育咱们说,男人要是连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住,还做什么男人。尤其是咱们向家的男儿,要先齐家,才可治天下。家都治不好,谈何治理帮派里的事儿?!”

向老爷子被狠狠窒了一窒,还是不甘得很,“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可你六弟不是咱帮派里的人儿。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从小身子弱,性格又乖巧,早前出国时还挺开朗的一个好孩子,这回国后,精气神儿就一直不怎么好。我,我这不是寻思着替他出口气,也许他就能重新振作起来,有点儿男子气慨!”

向北皇在心里冷哼了一声,面上仍不咸不淡,“爹,难道六弟不姓向?”

向老爷子又被噎住。

向北皇的目光挑向不远处的一幢独立小洋房,那里正是为向兰溪专设的医学实验室。

“爹,你怎么就觉得六弟没男子气慨了。你不是一直说他性子像已故的兰姨,投你喜欢。再说,您这么多儿孙里有二弟最像您,有男子气慨也够了。再多几个,哪能衬托出您的伟岸霸气和独一无二啊!”

周围相继传出抽息声和压抑的噗嗤声儿。

向老爷子又被长子噎得直喘粗气儿,老脸扭曲,一时都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最后,他终于插着腰坐了下来,一拍桌子,吼道:

“老大,我不管你什么理由。这件事的结果要是不能让我满意,轩辕锦业照样得死!”

俗话说的好,姜还是老的辣。

向老爷子虽已不掌大权,但真想灭了个把家族,如轩辕家这样儿的小小纺织商人,那也就是动动小手指的力气。

向北皇垂下的眼眸中,又多了几分黯色。

……

正在这时,佣人跑来禀报,说有客人登门拜访,复姓轩辕。

向老爷子先是一怔,立马放声怒喝,“好个轩辕家,我没找上他们,他们倒仗着这势头送上门了啊!好,老头子多今儿就要瞧瞧,他们轩辕家的人到底有多少料子没甩出来。”

摆手叫人,屋内立即涌进一批黑衣肃面的保镖,气势十分骇人。

向北皇也愣了一下,心说,来得可真快!

向老爷子没从儿子的脸上看出动向,哼道,“老大,你留下,看看你相中的人才,到底有几把式。”

向北皇无所谓地笑笑,欠身行礼,“父亲在上,儿子遵命。”

楼梯上,靠着墙壁偷听的林雪忆心下杂乱不堪,因为她曾利用马香主的宠妾挑唆马香主去骚扰轩辕家的工地,若向老爷子要查,肯定逃不过。她深知向老爷子也忌讳外戚插手帮内事务,尤其是最近黑龙组当家的争夺之战,本就频繁。

这几年,她在向家下了不少功夫,几方讨好,尤其是对向兰溪的心意有目共睹。

幸而向老爷子还看上了这份情义,没有再将那个话题继续下去,多半也是为了给她留些颜面。

但以后若想利用向家的黑道势力,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同时,她也没料到轩辕轻悠竟然能想出这些应对之法,似乎连向北皇都站在他们那方,真是可恨可气,可恶至极。

不,她必须想想办法,绝不能让轩辕家逃脱向老爷子的惩罚。

怎么办?

林雪忆暗自咬牙,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被众人一直忽略的一个重要的事实。

她冷笑一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迅速换了一套更为朴素的装扮,到阳台上张望时,刚好看到轻悠扶着父亲,朝大主屋走来。

轩辕轻悠,我今天就让你有脸进门,没命出门!

……

与此同时,轻悠陪同父亲,大哥宝仁推着轩辕清华,先行到了向家大宅。

宋家夫妇没有立即进屋来,宋先生表示虽然对宋老爷子有救命之恩,但他这个大王牌儿不能立即出场,说先前另外邀请了几位泸城有份量的人物,先帮忙做调停,压压宋老爷子的火气,等时机成熟时,再由他出面,更能事半功备。

虽然长辈们头晚周密地计议好了,连小叔都坚持要亲自出马,撑个人场。

可她心里却有种隐忧,因为她一直没给长辈们透露,自己跟向兰溪之间的那段渊源,可能才是造成今天这样严重态势的一大主因。

她是有私心的。

若是说出那段渊源,必然扯出亚夫这个真正的行凶人。

她不想把他牵扯进来,她想尽量在四哥的这个层面把事情解决掉。

“宝宝,别担心,有咱们在,会没事儿的。”

轩辕瑞德感觉到女儿的紧张,拍了拍臂弯里的小手,轻声安抚。

轻悠迎上父亲疼惜的眼眸,又不自觉地内疚起来。

这时,轩辕清华也出声安慰轻悠,笑说,“像宋老说的,咱们都是半条腿跨进棺材板儿的老家伙了,还怕他这些阵仗。轻悠,再不济,咱们还有个大后援。”

轻悠知道,这指的是姜恺之。

不过当日姜恺之和众人商议时,轻悠并不在场,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到。

原来本不想让那些人卷进来,还是全都被她卷进来了。

“爹,小叔,我不怕。咱们还有一个大内线呢!那人可收了咱家的好处,要是他敢不帮忙,我立马拆他台子,让他们黑龙组内斗去。”

轻悠扬了扬了拳头,长辈们被她逗笑,倒也没初时的紧张担忧了。

那时,大屋里的某人打了个大喷嚏,还被自家老爹调侃了一句“不要整天泡在女人窝里丢了男人志气”。

一行人跟着佣人往大屋走,中途绕过一座一人多高,宽丈许的黑龙壁,气势十足。

佣人介绍说,这黑龙璧是黑龙组祖上传下来,已有百年历史了。

轩辕家人心下都有些惊讶,虽然都多少知道这黑龙组历史悠久,并非像军阀一般,趁着战乱兴起的小帮小派。可见着这般传承,还是暗暗赞叹。

当绕过黑龙壁时,一眼就瞧见前方大门前,负手而立的两排高壮打手,这寒冬腊月的天,一个个竟然胆着胸,只穿着一件蓝布绵褂子,个个虎眸黑脸地瞪着他们。

轻悠这小眼神儿一溜后,佯似惊讶地轻捂小嘴儿,道:

“哎呀,不是说黑龙组是亚国第一大黑帮吗?应该挺有钱的吧?怎么他们这里的门房,大冬天的都不给穿长褂子,还打赤膊,多冷啊!就算省钱也用不着这样吧,现在国民新时代,大总统说人人都有吃饱饭、穿暖衣的基本权益耶。”

在场的长辈们一个个听得直扯嘴角。

宝仁咳嗽一声,却说,“小妹,这兴许是人家的家族规矩,你别胡说八道。”

轻悠更讶异地抽了口气,“家族规矩?真可怜,这规矩可真不人道啊!难怪他们一个个都黑着脸。”

闻言,笔直挺立的“门房”们,不自觉地抖眼抽眼皮。

十郎附耳低语了一句,声音却故意放大,“小姐,这是人家故意使的排场,震人用的。”

“排场?”轻悠低叫,“原来他们黑龙组的讲排场,要大冬天的打赤膊、衣褂不整地给人看,这有什么好震人的,多丢脸啊!衣服都没穿齐全……”

最后一句压低了些声音。

可他们已经跨进了大门,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全飘进了正坐在大厅正上座的向老爷子耳中。

当时他正在喝茶,一句“衣服都没穿全”,一口全喷了出来,气得将茶杯一扔,抬头瞪向正跨进门的人。

一眼就瞅上了那围在正中,穿着厚厚的绵衣绵裤,没有半点儿女人纤柔美妙的身段,整个儿就跟农村大妈似的小丫头,还梳着两根粗粗的羊角辫儿。

两个字:寒糁!

但不管怎样,人家衣服是穿齐全了的。

向老爷子立马拍桌子大吼:

“哪里来的无知小辈,在我家信口雌黄?!”

轩辕瑞德佯似怪责地斥了女儿一句,先抱拳行礼,自谦教子不严。

向老爷子一动不动。

轩辕清华也上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就要行礼。

向老爷子面容抽了一下,挥手道,“清华先生不必多礼了,请坐。”

众人心下微讶,没想到这位清华先生竟然面子如此之大,连向老爷也要给几分薄面。

事实上,轩辕清华自谦说在江浙苏没什么威望,但实际上他的风骨人品,就是黑白两道的人都十分钦佩。若非如此,当初姜啸霖也不会亲自坐飞机到蓉城去请他出任内阁,就是想利用他的威望,为自己增加政治资本。

当时,姜家和向家在家族发展方向上,发生了极大的分歧。

轩辕清华拒绝了出任内阁一事,没有站在国民政府一方,让向老爷子知道后,也非常佩服。

而且,向老爷子因为年轻时书读得少,对读书人都多了一分崇敬。偏偏江浙苏一带的文人心气儿极高,都不怎么待见他。有愿意交往的,都不乏谄媚之意,又让他不喜。

直到有一次跟轩辕清华偶遇,交流,不管是在知道他身份前还是身份后,都对他一视同仁,态度不卑不亢,可谓相识恨晚。

当然,这点求知的情谊远远还及不上让他放弃心头怒恨。

不过正如宋先生先前所料,缓压一下他的怒火,倒是立竿见影的。

然而,就在他们将将落座时,一道轻浅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伴着几分江南人特有的呢哝软语的调子,从佣人手里接过茶托盘,走进了众人的视线中。

轻悠的心咯噔一下,先前的那股隐忧终于变为现实。

林雪忆真的在向家!

……

“伯父,不好意思,雪忆不请自来。”

林雪忆的美眸弯了弯,刻意描红的眼角看起来颇有几分江南女子的楚楚可怜。

她只穿着一件极为修身的银色缠枝莲旗袍,将窈窕身段展露无遗,只有肩头披着一条华丽的黑色水貂毛披肩,随着她的款步轻移,黑色毛皮流光水滑般,说不出的美丽华贵。

总之,纵观大屋里的所有人,她穿得最少。连男人们至少都有一件厚实的外套,从头遮到脚。

当然,纵观大屋里的所有人,轻悠穿得最严实。因为头晚织田亚夫特别三申五令要她养好身子生宝宝,不准感冒。

她这身袄装,其实并不像向老爷子所认为的“丑村姑”。而是出门前,三娘特地为她准备的。

水滑的银底粉桃花缎子,掐腰,修身,肩口领口和袖口滚着雪白兔毛,托着一张粉嫩娇红的脸蛋儿,整个人儿看起来清纯俏丽,精神抖擞,倒是让满屋子看惯了弱风拂柳的江南女子的男人们,眼前一亮,加上之前她似是打趣实则贬损的淘气话儿,颇让人刮目相看。

林雪忆一亮相,轩辕家的人同时变了脸色。

宝仁扶着轩辕清华坐在了距离其最远的位置。

轩辕瑞德冷哼一声,将女儿拉到另一边护着。

这情形让另一方的人看在眼里,心下也有了几分计较。

本来宋老爷子不太喜欢在处理帮派事的时候,有女人插足,但在轻悠说出那一番话后,林雪忆的风光登场,让他心下微微自豪了一把,这会儿见轩辕家似乎都有些忌惮自己这未来六儿媳妇儿,又添了几分得意。

便没吭声儿,静观其变。

“轩辕伯父,你们远到而来,辛苦了。”

林雪忆走到轩辕瑞德面前,亲手送上茶水,态度语气都落落大方。

“哼,我人低命薄,受不起你林雪忆一声伯父。”

轩辕瑞德一侧身,不接茶水。

这情形瞧起来,似乎轩辕家的人脾又臭又硬,不识抬举,更衬得林雪忆知识大体,行止有度。

轻悠却伸手接过了茶杯,笑道,“雪忆,我还以为你在应天府陪着向大哥,原来这么快就回来了。当日餐馆一见,本想跟你们叙叙旧,哪知道碰到个把儿不长眼的坏了兴致。对了,向大哥人呢?怎么今天不在这儿?”

轻悠的表情,立即让众人刮目相看。

先前都以为她小村姑不懂深浅,竟敢在门口胡言乱语;这会儿她一反轩辕家所有人的敌视态度,落落大方地应付林雪忆,愈发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林雪忆没料到轻悠竟然主动提起此事,心下慌了一慌,又立即镇定下来。想到就算轻悠破釜沉舟,想反借向兰溪为自己和家人脱罪,她也不怕。

向老爷子再怎么也会相信自己,而不会相信一个害了儿子的外人。

而向兰溪此时并不在家中,要是知道有帮派纠纷更不可能回来,巴不得逃得远远的,更不可能救轩辕家。

想通这一层后,她报以一笑,“兰溪今有几个大手术,恐怕短时间内没法回来帮你们家说情了。不过你放心,我们毕竟是同乡,又曾是一起留学东晁的同窗,当初要不是你牺牲自己做光德亲王的情妇,我和兰溪也不可能逃出升天了。这真是要谢谢你了!”

这话一落,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低呼,再看向轻悠的眼眸又是大不相同。

轻悠毫不示弱,直言道,“林雪忆,我也要谢谢你。要不是你心心念念着我家的祖传宝锦秘诀技法,我们轩辕家也不会背景离乡,被人追杀,巅沛流离到应天府重振旗鼓。”

刹时,两女当庭竞斗,谁也不让谁。

“轩辕轻悠,你不要血口喷人。你们轩辕家自己招惹上东晁帝国,当汗奸走狗,卖国求荣,才会落得如今这副下场。那是你们罪有应得!”

“林雪忆,不要以为你们林家的那些偷鸡摸狗的坏事儿,没人知道。人在做,天在看。总有一天你会招报应的。

你说我血口喷人,那我问你,你又有什么真材实据说我家卖国求荣,你要说不出来,就别怪我告你毁坏名誉,咱们法庭上见!”

林雪忆从没想过,那个曾经只能躲在自己背后的懦弱小丫头,竟然有如此强悍霸道的一天,也被唬了一跳。但她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在外来人最难融入的泸城和应天府都混得如鱼得水,很快就调整回了状态。

“这还需要什么真材实据吗?你和光德亲王苟且为奸的照片,早在港城的报刊上被登出来了,这要查的话容易得很。”

“呵!那么,你以为你借我轩辕家的麒麟锦巴结东晁帝国的龙村中将,就做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了吗?你们林家跟东晁帝国的龙村织造坊、川岛织造坊,从几十年前就往来从密,甚至川岛静子还是你林二叔的大媳妇儿,这恐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儿。

要真说卖国求荣,当初你们趁着亚国皇朝沦陷时,趁机捞了多少好处。江浙苏的坊子都被赶的赶杀的杀,凭什么你们就能安然无恙。

现在你们林家在泸城和应天府的名气这么大,有没有借机会向要好的亲家投送咱们国民政府的秘密情报,还未可知呢!”

轻悠这话音一落,众人齐齐抽了口气,都不由在心底惊呼一声。

轩辕家的小丫头,当真不一般。

连初时完全不待见轻悠的向老太爷,也被这犀利到一针见血的激辨,给小小震了一把,看轻悠的眼神也有些不同了。

向北皇已经不是第一次领教轻悠的灵机应变,但是,在百乐门时有织田亚夫亲自护航,宠让着她胡闹,确也没有真正强悍的对手。

此时却是大不同的。

他隐约有些明白,为何织田亚夫如此衷情于这个女人了。

这一刻,林雪忆偷鸡不成舍把米,就被轻悠反将一军,一时吓得嘎然失声,面上慌乱立现,她手上还端着两杯茶水,紧张之下一晃,才刚刚兑上的开水晃了出来,落在她手上,烫得她手一抖,连盘带杯子打落在地。

“呀,好烫。”

她凄凄楚楚地一叫,拍打身上的开水。哪知突然一泼冷水落在她身上,把她全身都浇了个透。

这一抬头,众人才见轻悠竟然拿着一个银制镇冰器,把里面的冰块加冰水都淋在了林雪忆身上。

同时好心地留了两块儿,递到林雪忆面前,“雪忆姐姐,以前我就说过,美丽冻人,那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你瞧,烫着了吧!

幸好这位帅哥雪中送碳得及时,诺,还有两块儿,你快敷敷,不然留下印子什么的,你损失就更大了。”

帅哥指的是向北皇,在她的眼神示意下,顺手将手边用来镇威士忌的冰块筒子递给了她。让她能顺便为家里人出了口恶气!

“轩辕轻悠——”

轻悠回过身,将怒火中烧、形容狼狈的女人甩在身后,将一直捧在掌中的茶杯,递到父亲手中,一扫刚才的犀利冷冽,又恢复成了初时那个娇俏甜美的小村姑形象。

甜甜蜜蜜地说,“爹,这茶水已经不烫嘴了,您喝喝,暖暖身子。”

回头又朝正座上的宋老爷子施礼,对门口的“信口雌黄”表示歉意,并请再送几杯热茶,还说不用贵府未来的少奶奶亲自出马,以免再生意外云云。

揣着明白地又损了林雪忆一番,偏偏林雪忆碍于现场,敢怒不敢言。

这不彰不显的小女子,在一个漂亮的转身谈笑间,就将突如其来的对手击溃,教敌人暴跳如雷、恨不可遏,却莫可耐何了。

林雪忆还想说什么,就被宋老爷子喝斥下去,还被骂了句“丢人现眼”。气得她回屋之后,扯坏了几床羽绒被子,伺候的仆人都被她的泼妇相给吓到,从此温柔贤惠的美名,在向家也渐渐消失了。

……

其实,并不像外人见到的那样,这一番与林雪忆的争斗,也让轻悠几乎耗尽了大部力气,浑身都浸出一层冷汗来,掌心湿了一片。

她及时堵住了林雪忆的嘴,没让她在此时揭露织田亚夫才是伤向兰溪的真凶的事实。

她也知道这事迟早瞒不住,但眼下绝不能让林雪忆借此机会发难,对他们轩辕家火上烧油。

同时,她也赌胜了一个事实。

林雪忆并不敢就当年东晁的事,透露太多真相给向老太爷,更没有告诉向老爷子,伤向兰溪的真凶就是亚夫。

一来,林家当初毕竟是靠着亚夫的势力,才能在东晁自由行商。基于林雪忆的小心翼翼,肯定害怕向老爷子查到自己头上,故没有说出亚夫的名号。

她之所以能做此估计,全源于头晚亚夫告诉她的关于向老爷子的性格特色、为人脾性等等信息,以及对林雪忆的了解,而推测出的可能性。

所以说,她一直在赌。

但她不是盲目无根据的碰运气,而是更有心机计划地一步步。

从她刚进门时说的那些话,就是故意试探向老爷子的脾气,是否如自己了解的那样。这一试,果然如此。她踩着了几分底子,才敢当着众人面,不去反驳林雪忆的那些指责,而是直接逮准了林雪忆最害怕的事,专劲儿猛打。

二来,以向兰溪的心性,虽不敢百分百保证不说,但轻悠直觉他不会透露这段令人痛恨的过往。

林雪忆主要的依恃便是自己借机救了向兰溪,还把人从死门关里救回来后,细心呵护到一起回到亚国。

所以在林雪忆刚刚出现时,她深知,与其逃避,不如主动出击,赌一把,看看林雪忆敢在向老爷子面前支漏多少“真相”。那么她就顺着她的话,来个恶人先告状。

看看谁更输不起!

果然,林雪忆比她想像的更怕失去向家的支持,不敢再在东晁问题上大作文章了。

其实这也是“小偷心理”,若不是他林家做多了伤天害理的事儿,也不会心虚成这样儿,更不会轻易就被轻悠的话给吓到。

若有心之人想朱事儿,林家和轩辕家都脱不了关系。谁人一辈子没个行差踏错的时候,若是问心无愧,又何怕他人言语诟陷。

所谓,无欲,则刚。

轻悠没有否认织田亚夫的事,林雪忆却为轻悠点拨了两句似是而非的事,就害怕到嘎然失声。从气势上就输了轻悠一大截,真是恶人无胆的最佳写照。

故,这一局,林雪忆看似王牌在握,却输了个狼狈下场。

……

林雪忆一走,轩辕家的人虽解了口恶气,却不敢松懈。

轩辕瑞德率先跟向老爷子提出,愿以钱财形式弥补黑龙组的损失,并对死者表示慰问,当场也让宝仁将提来的钱箱放到了桌上。

宋老爷子冷哼一声,道,“若是钱能解决问题,我们国民政府还要警察干嘛!既然轩辕锦业已经投案自首,要求开庭审理此案,那咱们就法庭上见。

老头子相信,大法官一定能还咱们两家一个公道。

即已如此行事,你们轩辕家何必跑来私下说和?

存心派个小女娃娃来嘲笑我向家无人吗?”

老爷子一探身,抬起手杖,对着桌上的黑木箱子用力一戳。

哐郎一声闷响,仿佛砸在轩辕家众人的心坎上,看着那装着百万国民新币的木箱,砸落在地毯上,红红绿绿的钞票全散落在地上。

轻悠想要说话时,被大哥拉了回来。

这时候是长辈和长辈之间的较量,她根本不够格跟宋老爷子对话,就算之前她的表现很让人惊喜。

轩辕瑞德被这激得脸色阵青阵白。

轩辕清华接过了话头,“向老您说得没错。锦业伤人性命,理应负责,他投案自首也是我的意思。

记得当年我有幸与您相交一二,对宋老您的义气风骨,至今记忆尤心。你说过,男子汉敢作敢当,是为大丈夫。我便是这样对锦业说……”

向老爷子没想到轩辕清华会拿当年自己的话,来反驳自己,佩服之余,就有些懊恼不甘,脸色更沉了。

负气道,“那先生也该知道,我宋笑虎这辈子最容不得两件事。”

“其一,痛恨洋人拿鸦片毒害我亚国同胞,终至我泱泱大国破败不堪,为外贼欺凌。更痛恨那些与洋人勾结成奸,欺负自己人的汗奸走狗。”

“其二,更容不得外人蔑视我黑龙组的尊严和荣誉。凡是触及组织利益的事,必须以组织规矩处置。”

“你们轩辕家倒是个个狡诈得很,前脚让人去投案,后脚又跑上来示好言和。利用国民政府的警示厅的力量,压制我黑龙组的实力,甚至还到处制造言论,让社会矛头全指向了我黑龙组。公然挑战我黑龙组的尊严!”

“想我让步,绝无可能!”

咚!

铁力木龙头杖跺在地毯上,沉闷的响声却直刺人心。

轻悠担心的一件事又发生了,公众舆论的利处是可以在一段时间内保住四哥锦业的性命不假,但也可能激怒黑龙组。

两权相害取其轻,她还是赞同了小叔的提议。

可眼下这一举保命的举措,又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小虎,说得好。”

正当轩辕家人一筹莫展,几近词穷时,宋先生的声音响彻在大厅中。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惊讶地看到向老爷子竟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上闪过一抹惶恐之色,连龙头杖也没要,就大步迎了出去。

“王爷,您怎么来了。哎,您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我好出来接您啊!那些不长眼的小东西没慢待您吧?

今天是什么风,把您老给吹到咱们寒舍来。真不好意思,家里正好有点儿小事处理,我马上让他们清场。”

向老爷子的殷情和恭敬,比轩辕家初时想像的还要超过三分。

顿时,终于是大松一口气。

毕竟,这世上敢直接把向老爷子叫“小虎”的,整个泸城乃至应天府也找不着一个,就是国民大总统的姜照啸霖见了老爷子,也得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声“阿叔”。

宋先生朝轩辕家众人点了点头,才道,“小虎,不瞒你说,今天我也是为了轩辕家的事,特地来跟你要个人情,就是不知道,你是允,还是不允?”

向老爷子一听,心头大讶,显是完全没料到轩辕家竟然能请动了他的救命恩人,且认真说来,还是他的引路人兼恩师。

☆、14.偷鸡不成舍了大把米(继续斗)

轩辕家人不知道的是,宋先生之前透露的和向老爷子的关系,远远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就当事人向老爷子来说,若是没有宋先生当年舍身一救,哪还有他的今天。

而且,在那事后,他为了报答宋先生的救命之恩,曾誓言要追随宋先生左右,终生为其效犬马之劳。

严格说来,那个时候的向老爷子还没有多么高远的志向和报复,就算在泸城码头混到头目的位置,他仍是个从山里跑出来的娃,哪里懂得那么多人情事故,钻营前途。

仅是凭着一份渴望吃饱穿暖、不再为生计发愁的基本生理需求,带着一帮苦难兄弟,拼死拼活。

宋先生身份尊贵,气度不凡,在当时皇朝的众多皇子皇孙里,名望最好,地位最高,权利极大,德行却最好的。是矣,向先生在打听到这位救命恩人的非凡背景后,就起了投靠之心。

毕竟,对于没读过书的向老爷子来说,靠着大树好乘凉嘛!

这是当时几乎所有苦力汉子们都有的普遍心态。

宋先生见他是可树之材,怕他走了歪路,有心培养他,就答应将他带在了身边。

随着时间推移,时局变化,宋先生的生活也发生了一些大的变革和起伏,让向老爷子不但没有被腐朽皇朝的奴隶文化所影响,反倒激发出了他性格深层那种霸主之气。

也正如宋先生初见时所言,向笑虎绝非池中物。

向笑虎虽一时为恩情和宋先生的身份气度所折服,那也仅是一时之势。总有一日,他会成为笑傲泸城市林的一代霸主。

果然,宋先生离开泸城去了南方还是小城的港城,决定留下的向笑虎在接下来的三十年中,风风火火地开创了自己的黑暗帝国。

所以,宋先生于向老爷子来说,即是救命恩人,更是再造恩师,有极深的知遇之情,甚至算是半个父亲长辈般的人物。

可以说,如果宋先生愿意,向老爷子更会把他当父亲一样供养在家中,教所有向家的子孙都尊称宋先生一声“姥爷”。

而且,两人之间还有一个外人都不知道的亲戚关系。

宋先生自然不愿去沾这份光,可是向老爷子深知宋家夫妇无子裔,心底里早就将宋先生当成了父亲一样的人。

话说,这父亲大人的要求,做儿子的敢不听么?

而且这么多年来,宋先生没有跟向老爷子提过任何要求,求办过任何事儿,此时这话一说出口,向老爷子心底的火气蹭地就消减得只剩下微不足道的一根小火苗儿了。

……

向老爷子毕竟这面子搁在那里,没有立即应下,换口问了句缘由。

宋先生笑着看向了轩辕瑞德身旁的轻悠,轻悠窘迫地垂下了小脸,朝父亲身边靠了靠。

向老爷子忍不住在心底冷哼,装什么羞,刚才欺负他未来的六儿媳妇,又泼又凶,狡诈得跟小狐狸似的。

“你也知道,我和清华也是望年之交,这也有好些年没见着面了。当初国难降临时,彼此也失了音讯许久,还多亏轻悠这丫头,我们才又重新联系上。小虎,你是不知道轻悠这孩子的性子,她一闹起来,那阵势和气场,可跟你当年有得一拼。”

宋先生也没急着提要救人,先把在港城遇着轻悠时的情形,浓墨重彩地给众人讲了一番。

言表之间,全是长辈遇见成气的小辈时,那种欣慰和开怀。

口气上,更有明显的提携之意。

轻悠听得汗颜,小脸红得都快抬不起来了。

心下却十分感激宋先生,佩服宋先生海纳百川的宽阔胸襟,似乎并未因她当初离开时说的那些话,而耿耿于怀。现在又当着众人面如此夸奖提携她,那便是给轩辕家的大长脸面,以后对她家及天锦坊在泸城走动,只有利而无害。

“小虎,咱俗话说的好啊!这冤家易解不易结,你瞧瞧轻悠,她虽是个娇滴滴的女娃娃,倒真是深得清华的真传,胸襟广阔,聪明大方,懂得化干戈于玉帛。

我听说,她现在跟公爵夫人都是极要好的朋友。

你说说,这样出色的小辈,咱们怎么能不帮扶一把?”

在说到“冤家易解”时,宋先生的语气故意重了两分,听得向老爷子眼皮也跳了两跳。

虽然心里仍有不服气,可到底已经算是被说服了个七七八八。

最后这一句落下时,他心下一叹,点头,“宋老,您说得对,咱们是该帮扶一把。”

此时,长辈们看着轻悠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宝仁瞧着自个儿这妹妹,眼神不禁又变了一变,以前在家时只是听说轻悠在港城做总经理,做得十分出色。现在,竟然还能攀上这样的大人物,救全家性命和前途于危难,真是了不得。

做哥哥并没觉得风光被妹妹抢走而不快,反而觉得特别自豪高兴,因为这也是为轩辕家添光长脸啊!

恰时,向北皇也插说了两句百乐门的见闻,说轻悠的外文也说得极好,有机会要向轻悠讨教一翻。

向老爷子向来最欣赏敬佩读书人,最近由于家族事业正积极朝海外发展,也特别需要翻译类人才。而且,之前就因为翻译不过关,谈坏了几笔大生气,气得他直跳脚儿。这会一听,看向轻悠的眼光又变了。

轻悠被众人夸奖得背心都湿了一片儿,从头到尾都不敢吭声儿了。

宋夫人攘了下丈夫,低声说了一句。

宋先生笑开,“好好,咱们不说轻悠了,再说下去她就变成你们的名菜――醉虾了。”

众人闻言,全笑了开。

这时候,哪还有轩辕家初到时,那种杀气腾腾、兴师问罪的紧张气氛,在宋先生的强大气场下,整个儿就像开起了茶话会,轻松得不得了。

话题转回到轩辕锦业事件上,宋先生接道,“小虎,我瞧着轩辕家上门请罪也是颇有诚意的。你看看,在他们家最难的时候,一下子拿出这上百万的国民新币,可不容易。你说,这事儿,现在怎么办最好?”

宋先生很聪明地将最终的话语权,又交还给向老爷子,丝毫没有逼迫的意思,更没有倚老卖老。

从头到尾,都是以情动人,以理服人。

这样大个台阶给下来,向老爷子也只能点头应下了。

“宋老您说的对,这怨家易解不易结。既然大家都各有死伤,轩辕先生又这么有诚意,老头子就收你份情,轩辕锦业的事儿,我可以不再追究。至于这些钱,你们就拿回去,也免得人家说我黑龙组欺人落难。

想当年,咱从北平落难来泸城,也曾得过好心人士的一碗粥,更承蒙宋老您的栽培之恩,小虎在此叩谢王爷您的知遇之情。”

轩辕瑞德本要推辞,但他还没起身,向老爷子突然就给宋先生跪下了。

一时间,几位老者又陷入了重叙旧情的感怀情绪中。

轻悠和大哥对看一眼,终于放下了一颗心,便跟着父亲和小叔,先行离开,让那对父子般的故人一叙离情。

……

等到出来向家大宅后,轩辕瑞德给儿子打眼色。

轩辕宝仁立即托起黑皮箱,要送给陪同他们出来的向北皇。

并道,“大少,今日种种,大恩大德不言谢,轩辕家莫齿难忘,还请您收下这份薄礼,接了咱的心意。否则,咱们真不好意思再见面了。”

向北皇抽了一口雪茄,笑道,“大公子客气了。今儿要说谢,我看你们真正该谢的应该是你这个深藏不露,手眼通天的小七妹了。连我都想不到,她居然认识我们向家的大姥爷。

要是宋夫人认她做了干女儿,她的辈份还比我们高了一级,我还得叫她一声姑奶奶了。”

轻悠憋了许久的气儿,立马被激了出来,“向北皇,你不要胡说八道。谁是你姑奶奶,人家有那么老嘛!”

众人齐笑出声,这时候,轩辕家的男人们才是真正放松了。

最后,向北皇还是收下了那一百万,却是心中已有一番安排。轩辕家人这时候还不知道,他们无意之举,又为轩辕家的未来埋下了一个巨大的转机。

同时,他还故意向轩辕瑞德提了个请求。

“让我去当翻译?这个,你们向家不至于连好翻译都请不起吧?哦,我知道了。你们家的确有困难,连衣服都给买不起了,别说翻译了。”

轻悠小眼神儿斜斜地瞥了一眼正站在向北皇身侧,抱着钱箱的阿豹。

立马就被轩辕瑞德吼了一声,“没大没小。”

遂仔细问起情况。

向北皇说,“其实英文翻译我们很充足,只是最近跟德国和瑞士那边,合作制造机械表,在一些专业类的翻译文件上出了些差子,导致整个生产线停运。这两个月下来,已经损失两千多万。我爹最急的就是这件事,早前请的翻译都是半调子。

我听说,这德语是所有外语里最难学的,不知道轻悠懂不懂?”

轻悠立即兴灾乐祸地摆摆手,“我只会日常交流,这事儿我可帮不上忙了啦!”

立马又被父亲吼了一声。

甚至下令,“既然日常交流没问题,那从现在开始就认真学习一下专业知识。免得一天到晚往外跑,没个女孩样儿。好,向大少你放心了,这事儿我应下了。”

轻悠的意见被众人一齐漠视了。

向北皇突然看着远处车道上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一眼就认出了那专属于国民军的军牌,便朝轩辕家人打了个眼色。

调侃道,“我那三表弟大概等急了,要是你们再晚点出现,恐怕他就带着他的舰队冲进我们黑龙组总部了。”

遂欠身一笑,告辞离开。

已经等了许久的姜恺之,终于从车上下来。

轩辕父子俩立即迎上前道谢,姜恺之歉言说也没帮上什么忙,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瞥向落后父兄一步的轻悠,眼底闪过一抹失落。

轩辕瑞德本要叫女儿上前,姜恺之却先一步说还有急事要赶回应天府,便上车离开了。

从车后镜上,他看轩辕父子对轻悠说什么,轻悠低着头,似乎也没回嘴。

他捏紧了拳头,僵硬地收回了眼。

他,和她,真的再也回不去了么?

连最简单的,朋友关系,也不能自如面对了?

大哥说的对,他哪里斗得过那个男人。

他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后悔了。

……

时值正午,难得雪色初停,娇阳高照。

这会儿,大事解决,众人浑身都解了气儿。

姜恺之离开后,轩辕父子也不忍多说轻悠,便说先打个牙祭,压压惊。

轻悠兴冲冲地叫了车来,将父兄们拉到了一家中餐馆里,大快朵颐了一番。

饭后,一脸讨好地说,“爹,大哥送你们回去。我先去电报厅给娘和姨娘他们发个电报,报告好消息,让她们宽宽心。另外,我再把火车票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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