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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秋如意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2:27

轩辕瑞德哼一声,“又想趁机去做什么坏事儿?轩辕宝宝,你别以为今天宋先生为你在向家面前长了脸,现在就敢拿乔给我无法无天、没规没矩了。这些事儿,让你哥去办,你陪我们回医院就成。”

“爹……”轻悠挽着父亲的手臂又拉又摇,直撒娇。

惹得众人直笑。

在场的人,谁不明白她的心思。

轩辕瑞德声音一沉,“再叫十个百个爹也没用。你这才好的伤疤就忘了疼了?先前林雪忆的威胁你忘了,还有向老爷子那两大规矩。要是让他发现真相,就算是宋先生也保不住你。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儿,老让人操心!”

轻悠见父亲沉了脸,便不也再耍赖了,默默地消声息气,埋头扒饭去了。

宝仁虽担心,但也舍不得妹妹失望,遂帮忙说话。

轩辕清华自然也是帮着轻悠的,因为他心里清楚,织田亚夫很快就会离开泸城去北平打仗了。

最后,轩辕瑞德皱着眉头松了口,“天黑前必须回来,否则,以后都给我关在屋里,哪儿也不准去。”

“遵命,爹爹!谢谢哥,小叔!”

轻悠乐得跟飞出笼子的小鸟儿般,欢欢喜喜地拉着十郎跑掉了。

长辈们看着,直叹“女大不中留”。

……

话说轩辕家人离开后,向老爷子便跟宋先生吐了实。

“宋老,您是不知道,其实我也是为了咱们家小六啊,才会迁怒轩辕家。”

宋先生心下一异,放下了茶杯,问,“兰溪怎么了?我听说他现在应该在泸城,怎么这么久了还不见他?他也认识轩辕家?”

向老爷子才将儿子四年前留学东晁,因轻悠而双手被毁的事说了出来。

宋先生听得脸色也沉了下去,而宋夫人听得又悲从中来,直叹可怜的孩子。

向老爷子叹道,“您别怪我之前给轩辕家脸色看,实在是我气不过啊!我好好的溪儿,差点儿就成了残废。你们最清楚,他有多喜欢学医。要不是如此,我也不会答应他离我那么远,跑去东洋鬼子那里学专业外科技术。

哪知道,回来后,不但手残了,整个人儿的精气神儿都没了。

以前斯斯文文,我就嫌他太安静,让老大老二常带他出去溜达,开开心胸,偶时还能跟老头子我唠嗑几句。自打伤了手后,那脾气就更古怪了,一天都打不半个字儿来。

他今年也才二十来岁,整个人儿比我这老头子还老头子,没点儿年青人的活气儿。”

宋先生点头,道,“是啊!小兰就这一个宝贝儿子,她走得早,你当时又忙着事业,我和他姨奶奶也正忙着打鬼子。从小疏忽了他,没尽到做长辈的职责。咱是该为他多想想……”

原来,向兰溪的母亲却是宋先生的侄女,这沾亲带故,那关系更是亲上加亲。

也不奇怪外人走后,宋老爷子才忍不住向姨丈人吐槽叙苦。

当下,三位老人又为向兰溪的事儿泛起了愁。

“虽然宋老您欣赏轩辕家那丫头,可我怎么就觉得她那性子太跳蛋儿,天生就是个惹祸的主儿。哪里及得上雪忆,斯文静秀,知书答理,尊敬长辈啊!”

恰时,又在楼角上偷听林雪忆,着实松了口气。她就是怕自己今天的表现让向老爷子不喜,从此就冷落了她,或者对她起了猜疑,那麻烦就大了。

宋先生却说,“小虎,你说的没错。不过,我觉得这事儿还得扳开来看。照你那么说,轻悠并不是伤害兰溪的人。而且我清楚这丫头的性子,要是她做的,她绝不会否认。”

若非如此,当初那丫头也不敢直接告诉他,她爱那个东晁亲王,要跟敌国的权贵在一起了。

他虽不喜,可却是佩服轻悠敢于说出自己的真心话。轻悠之所以敢说那样的话,不计后果,也是尊敬他的一种表现。同时也知道跟他小叔清华深交的人,绝不是肤浅狭隘之辈。

向老爷子瘪下嘴,“宋老,您说的也没错。可到底是因为她,我心里这个难受啊!这丫头就是一祸水!你不知道之前她还没进门,那个大言不惭啊……”

就把轻悠说他“穷得没钱给属下买棉衣”的事给抖落出来,顿时惹得满屋子大笑,宋先生更笑了个倒仰。

“小虎,可惜我膝下无子,不然,我就让儿子娶了这丫头。那日子,可比现在有趣儿多了。你信是不信?”

向老爷子微微一愕,忽然发现,好像真有那么点儿味儿。

此时,林雪忆吓得差点儿掉下楼去,出了一背的冷汗紧紧抓着楼手,心里恨得快要抓狂。

该死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本来想利用向老头儿将轩辕家打击到再也站不起来,哪成想,最后竟然为轩辕家长了脸面,还让轩辕轻悠那小表子获得了老头儿的另眼相看!

可恶,怎么会变成这样!

轩辕轻悠怎么能有那么好的运气,被她使计赶离家园,颠沛流离到南京时,她还施计让人调戏玩弄她,也让她成功逃脱,跑到港城那种小渔港,居然还能撞上向家最敬重的大姥爷——宋先生这样的大人物。

太可恨了!

她绝不认输,她明明比轻悠漂亮优秀,更聪明,怎么能被个以前成日花着脸跟在她屁股后跑的破丫头比过去!

不行!

绝对不行。

……

“小虎,既然兰溪都没有怪轻悠,你这又是何必。万一,兰溪心里还有个什么想法儿?你要拘了轩辕家,结了仇,说不定兰溪又会怪你草菅人命,跟你闹!你忘了当年的事儿啦?”

向老爷子心下一怔,最后那丝不平的怨气也消了。

想当年,兰溪十六岁之前都是满崇拜自家老爹的。可这青春少年郎,翩翩佳公子,追求的少女也多。加上那时候,老爷子大势初定,这品味面子都抬了起来。

有一次听说两个女同学为争夺幺子的宠爱,竟然大打出手,伤了幺子,一怒之下,就把两女孩家人给害得死得死,逃的逃。

那次兰溪就彻底失对他这父亲失望了,足有一个月没说话,半年不理他,这倔脾气的性子,跟他倒是十成十地像。

“宋老,依您这么说,我该让兰溪自己跟那丫头,搓合搓合,也许能治好他的心病?”

宋先生和宋夫人旦笑不语,又端起茶杯喝起来。

向老爷子心里迅速绕了一绕,将沉默寡言的儿子,分别跟斯文静秀的林雪忆,以及活泼俏丽的轻悠,做了一个对对碰儿。

碰完后的结果,一张鹤皮老脸突然光芒大涨,哈哈大笑起来。

拍得膝头直道,“宋老,您的慧眼真是宝刀未老啊!这么简单的理儿,我居然一直没想通。就您这一提醒,我想是想透了。就兰溪那性子,就得找个跳蛋儿似的来激他一激,说不定,被那丫头一刺儿,以毒攻毒,他就好了。”

宋先生忙说,“小虎,这儿女间的情情爱爱,咱们还是少插手的好。毕竟,这些喝了洋墨水的人,有些想法跟咱们老家伙可差得远。”

向老爷子忙点头,“我懂,我懂。咱不插手,咱……咱就给他俩创造点儿机会,搓合搓合儿……唉,等等,宋老,之前雪忆说轩辕小七做过光德亲王的情妇,这是真是假啊?”

宋先生僵了一下,便说,“港城报纸上的事,就发生在我家的沙龙上。你要看报纸,我也有一份。上面还有我们老俩口的合影,你说呢?”

向老爷子当然是百分百信任宋先生的,宋先生这似是而非的回答,让心下已经认可轻悠的向老爷子再没什么担心,直交那报纸都当成了娱乐八卦的胡说八道。

恰时,向北皇送走轩辕家回来,便把聘请轻悠做德语翻译的事儿给说了。

向老爷子这正寻思着找什么借口,还担心之前自己态度太凶,吓着轻悠不敢再来向家。哪知听得长子这一说,当即就乐开了。

向北皇一听老爹这回头就翻了脸,竟然打上轻悠的主意,要让幺弟坐享齐人之福,心下打了个咯儿。

随即,笑了。

织田亚夫,可是你让我帮忙照看轩辕家的,我家老爷子想要趁机挖你墙角,可不关我的事儿。

接着,就把之前属下的探到的,轻悠在芙蓉城的一番作为,全透了出来,听得三个长辈赞叹连连。

向老爷子的那把希望之火,彻底点燃了。当即拍板儿,让长子去好好安排,给轻悠和向兰溪创造机会。完全把还住在家里的那位已经订好的儿媳妇儿——林氏雪忆,给忘到了大脑后。

相较于所有人的舒心开怀,林雪忆此时简直是心焦火燎,愤怒至极。

她在心里,把向老爷子从头到尾骂了个透。

没长眼的死老头儿!

自私自利的老不死!

现在谁也指望不上了,为了保住她努力经营了整四年的风光生活,她只能靠自己了。

此时,林雪忆气得几乎咬烂十个手指甲,披头散发,脸色铁青,宛如地狱女罗刹,让从旁经过的佣人们都吓得不敢靠近。

……

那个时候,被挖了墙角的织田亚夫,正跟着一群高级将领招开作战会议。

轻悠到时,会议仍在进行中,且距离结束时间,有些遥遥无期的感觉。

本来勤务兵要报告,被轻悠拦住了。

后来高桥知道,便把她安在了一处可以看到织田亚夫的房间,隔着玻璃窗,十多米的距离,远远地看着。

她极少见他办正事的模样,但每一次,给她的印象都深刻得不得了。

记得——

被他协迫住在一间屋时,第一次看他批公文,跟人商谈商务,那严厉苛刻的模样,暗暗吓了她一跳。

她之前还以为,面对自己的时候,男人已经是最可怕的了。哪想到,原来他在面对下属时,才是最最可怕冷酷的。因为一个弄不好,革职是小,做为他的兵,没完成军令,是会掉脑袋的。

第一次看他操练军队,是在港城。

她本就知道他功夫好,但那仅限于防身,当时她还没把他和军人联系在一起。

当看到他在高台上,高声喝令,赤坦的胸膛面颊上,挥舞出晶莹的汗水,虎虎生威的模样,真是太有男人味儿了。

弄得她小心肝儿砰砰乱跳,暗暗唾弃自己竟然被男人所迷,根本回不过神儿来,一直憋着不上厕所,搞出后来那堆乌龙,窘死人了。

在心底默默地回忆着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不知不觉,天色就黯了下去。

会议终于有了一个小小休息时间。

高桥急忙上前报告,织田亚夫还在推演沙盘,一听报告,唰地变了脸色。

重重地扔下一句,“谁让现在才说的。以后她的事,不管我在干什么,必须第一时间汇报!”

将尺鞭一扔,男人匆匆离去。

会议室里的人都被这一幕给惊到,不明究理地看着那消失的背影,诧异:

究竟是什么大人物,让他们的元帅大人如此紧张着急?

……

“你这个小笨蛋,来了怎么不早说!”

织田亚夫冲进门后,抱着轻悠就狠狠吻了一通,直吻得她快要休克,才松了开,骂道。

轻悠羞窘地捶他一下,“讨厌啦!有人?”

织田亚夫一横眼儿,守在一旁的勤务兵一下窜了出去。

“瞧你把人吓的。人家只是不想耽搁你的正事,才让他们没去叫你,你不要殃及无辜啊!”

“要是再晚一步,就不是无辜了!”

“亚夫,你大概什么时候离开?”

她不跟他争,绕开了话题。

他眉锋一皱,还是说,“最晚,一周后。”

“啊?那么快。”

还是最晚呢!要是她不来,他是不是明天,不,今晚就走了?

“你现在知道之前的假好心,浪费了多少时间!”

他一边说着,拿过高桥送来的黑色披风,将她裹了起来,抱站她出了房间,直到地下停车室。

“对于商人来说,时间是以黄金计;而对于一军将领来说,争分夺秒,那是以人命来计。你说我该不该罚他们?”

高桥听得拉门的动作僵了一下。

轻悠咯咯笑了起来,车门一关,左右两窗都掩上了密实的黑布,她揽上他的脖子,撒娇讨好地为那些被她“祸害”的下属求情。

男人一边冷脸冷声地应着,一边却是极为舒服地享受着女人的讨好娇嗲。

两人亲亲密密地到了一处洋餐馆,轻悠想要大方走出来,还是被织田亚夫拒绝了。

“亚夫,我不怕!现在家里的事已经大定,现在又有宋先生替我们撑腰,向老爷子也摒弃陈见了。我想我可以放手了,我……”

他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深亮,“轻悠,我怕!”

她心下一沉,眼底浮出不安。

他抚抚她的脸,解释,“打仗太危险,子弹不长眼。这段时间,你跟着父母在一起,我才能安心。况且,你已经有几年没跟父母在一起了,趁着这段时间好好陪陪他们,还有……你小叔。

届时,此战一结束。不管你家人是否反对,我都要娶你为妻。

到那时候,就算你想跟他们在一起,恐怕也没机会了。而轩辕清华在美国的医院,我已经安排好了。再过半个月,他也必须离开。

所以,你得抓紧时间了。”

“哦!”

她眼底的不安散走,钻进他怀里低低应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她还以为……不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要相信他。

随即,她仰起脸,又笑了,“亚夫,我等着你把俄国鬼子都通通打跑,凯旋归来!”

面对她单纯的信任,他还给热烈的亲吻。

这又是一个浓情蜜意的浪漫夜晚,两人极尽全力地取悦对方,希望能借着这一刻的温柔缠绵,稍稍弥补即将到来的又一次分离。

自然,轻悠又忘掉了父亲的警告,隔日清晨,才又由亚夫亲自送回。

另外,仍不忘又附上一份丰盛的早餐。

“亚夫,待会儿爹一定会骂死我的。”

“应该会。昨晚你至少打个电话,大概会好一些。现在,只有靠这个了。”

“啊,讨厌,怎么听你的口气,很兴灾乐祸似的。”

“我有吗?”

“如果你不在,我爹趁机给我安排了新的亲事,你要哭都来不及了!”

她挖着眼睛做鬼脸。

他冷哧,“谁敢对我的老婆动心思,那就等着我的装甲坦克和大炮轰平他老巢。把你抢回来后,我再好好教训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家伙。”

两人都不知,今日打趣儿的事儿,戏语成真。在不久的将来,闹到满城风雨。乃至整个华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轻悠阴差阳错成了所有女人们都羡慕妒嫉的对象。

“哼,你休想,我才不会给你这么好的机会。我可是轩辕家最有名的新时代女性,我爹娘才不会给我包办婚姻呢!不然,我就跟他们急。你不知道哦,我爹现在可疼我娘了,我娘最疼我,所以啊……”

瞧着小女人扳着手指,在怀里嘀嘀咕咕地说着女儿家的小算盘,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不禁自叹,难怪古人总说,儿女情,英雄冢!

这还没分开,就舍不得了,真想把她变成个小小人儿,永远带在衣兜里。只要听着她傻乎乎的声音,也不会觉得孤独。

“里面的人,腻呼够了没,快给我出来!”

突然,窗外传来轩辕瑞德威严沉凝的喝声。

吓得轻悠低叫一声,一头撞上车顶。

完了,被抓了个现行,呜呜,死定了!

☆、15.老实交待,你在我之前

自然,被父亲大人抓个现行,轻悠少不得挨了狠狠一顿训。

父女两仿佛猫捉老鼠的模样,让已经放下大事的轩辕家人们,都当成了儿戏看,倒是喜乐。

一家人正闹得欢时,宋氏夫妇便来了。

轩辕清华直说不好意思,他们受了宋先生的大恩,理应亲自去道谢,却劳恩人屡次登门,实在惭愧。

宋先生为人豪气,不爱端架子,一挥手就半事情揭过,跟轩辕清华聊起书画学问来。这知音老友见面,总是份外投机,聊不完的话。

轻悠想到亚夫送了宋先生一张假字画,就汗颜得很,心下琢磨着什么时候送幅真的。便被宋夫人拉到一边,摆谈女人间的话题。

席间便问到了她和向兰溪的事儿。

轻悠心知之前没有透露实情,已是不该,现在宋先生让宋夫人出面来问,便不敢隐瞒,将当年的事,避重就轻地了说了一遍。

“都是我不好,当是只顾着自己,才给向大哥带来这样的灾难。他回国后,我也打探不到他的消息,没法跟他道歉。

那几年生活变动大,竟然一直不知他和恺之也有亲戚关系……前些日子,我们才在应天府碰到,可惜当时林雪忆在场,我们没能交谈上。哪知道,后来我哥就……我也没想到向老爷子会因为此事……”

轻悠是真的很遗憾,没能在事发后好好跟向兰溪道歉,这会儿听宋夫人说向兰溪刚好也回了泸城,就想去找人,又给宋夫人拉住了。

宋夫人欣慰一笑,她没再问轻悠,关于织田亚夫的事儿,认为跟着父母待在一起的女孩子,不可能再像独自在外生活时那么任性。

在港城时,轻悠可能因为环境所迫,不得不屈从了那个东晁元帅。现在泸城,毕竟是国民政府的势力范围,相信轻悠已经脱离那男人的掌握了。

而且轻悠所不知道的是,她从宋家离开后,姜恺之有愧,在宋家夫妇面前替她掩饰,说她是为了自己的安全,才委身于织田亚夫。

现在,也许挖姜家墙角不太妥当,可宋家夫妇实在喜欢轻悠,在知道侄孙儿对轻悠有意,舍不得肥水落在外人田,便做起了这个中间媒人。

遂笑道,“算你这丫头苦尽甘来,是个有厚福的人。你要找的人哪,可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

“眼前?”

轻悠纳闷儿。

宋夫人便拉着她出了病房,顺着走廊拐了一个弯后来到医生办公区,在两个护士推车出来时,朝那间大办公室里指了指。

轻悠惊讶地抽了口气,捂着小嘴,不可思议地瞪着那个颀长瘦高的身影,清俊的侧脸被窗外一抹薄薄的阳光打亮,一身雪白的医生白大褂,衬得他眉目更为清矍柔和。

那人正跟着护士们一起准备巡房用的医用品,她看到其他的护士都戴着透明的胶制手套,而他手上是一双白手套。

不由自主,鼻头发酸。

这一眼,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她最痛苦害怕的那段时日里,也是那双温柔的大手,低沉的声音,安慰她,鼓励她,排解她的心结,给她希望和自信。

如果没有向兰溪,她想,她不可能熬过初入荻宫时的那段痛苦时光。

而他却因她落下终生疾痛,她知道自己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偿还那段恩情了。

这时,向兰溪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就看到了轻悠。

但他并没有轻悠的惊讶和意外,而是迅速将手上的东西做完,跟护士交待了两句,便走了出来。

他先向宋夫人问了声好,又让轻悠一惊。

这两人竟然是姨婆婆和侄孙儿的关系!

进而一想到宋先生还是兰溪的姨姥爷,这无独有偶的关系,吓得她出了一身的冷汗。

宋夫人笑说,“兰溪,刚才我和轻悠聊到你,他还不知道你就在这家医院就职。呵呵,所以特地带她来看看。否则,她现在还不知道,你也是清华先生的主治大夫之一。”

轻悠又是一讶,突然觉得羞愧难当。

她在医院陪护小叔几日,只见过那两个亚夫请到的专家,以及一位德国大夫,从未见过向兰溪出现。当然,这其中也有她在医院待的时间并不长的原因。

向兰溪点了点头,面色始终极淡,“姨婆,我也不算什么主治大夫。我只是跟着学习脑科开颅的外科技术,平常跟清华先生接触的并不多,她没见到我也是正常。”

纵是不冷不热的表情,可他主动为她开脱,解除她的尴尬,她感觉心中的那个温柔男子,并没有变。

遂感激地笑了笑。

宋夫人瞧这情形,立即说要回去提醒宋先生吃药,让他们年青聊聊,就离开了。

两人间的气氛,似乎一下冷寂。

轻悠不敢直视那双眸子,便也没看到向兰溪眼底烁动的光芒,迅速被一惯的沉寂掩去。

“你别介意,我姨婆她只是过于热心了一些。”

“不不不,”她立即摇头,“我不介意,我只是觉得太疏忽了,在医院这么久,竟然都不知道……”

“不奇怪。因为我只在给清华先生做骨骼扫描时,在机房里记录情况,并没有直接接触他,他也不知道。”

“哦。”她点头,突然不知道应该怎么接下面的话,明明心里有很多话,就是说不出口。

“如果没事的话,我要去巡房了。你要询问清华先生的病情的话,旁边那间办公室,就是他的主治大夫会诊区,你可以找……”

向兰溪说了几个人名,便点点头,离开了。

轻悠张口无声,看着那雪白的背景,和那双白手套,心情渐渐低落下去。

……

话说这日长辈们行动之后,便立即私下透了信儿。

向兰溪回家后,就被自己那半退休,整日没事儿就对着家里人发泄无聊怒火,偶时跟孩子没两样的亲爹,缠上了。

“小六儿,今天怎么样啊?”

“爹,我要做实验,请你出去。”

“唉,我就问你几句话,又不打扰你做实验,你快说说,今儿在医院遇见那那,那谁?感觉怎么样?”

向老爷子这时候哪里还有半点世纪枭雄的样子,整个儿就一讨好儿子的普通老父形象,还带着几分顽气。

“姨姥爷的药已经到了,病情控制得不错,只要您别老约他喝酒,再活上三十年没问题。”

“唉,爹说的不是这事儿。爹知道你孝顺,可你也别想骗爹。你可是在你姨姥爷到泸城来看病之前就回来的。说是为了订婚的事,那也都是林雪忆在一头热。我看你这半天不来气儿的样子,多半也是因为人家姑娘等了你四年,你心里不安,也只有顺水推舟了。”

向老爷子凑过去,向兰溪拿着试管转身到了实验台前,有听当没听懂。

“起先我也是这样以为的。可是你把人往家里一扔,又钻进了英国教会医院,而不是你中医师傅开的同仁堂。不过现在嘛,哈哈哈,我知道是为了什么了。你就直接承认了嘛,老爹我也是男人,老爹也年青过,很了解你这心思,不会笑话你的,哈哈哈!”

向兰溪突然回头,冷冷瞥了父亲满口金属大牙,哼道,“那你现在不是在笑,而是在哭!”

向老爷子立即闭上嘴,背过身噗嗤噗嗤直喷气。

心说这这臭小子嘴毒啊,跟老大一样,一剑就戳到他的要害上,憋死他了。

等到老爷子终于按捺下过于激动的心情,端出黑道老大的威严时,向兰溪手上的试液开始在玻璃试管里,冒起了小泡泡。

“兰溪,你别想否认,你早就知道轩辕清华是轩辕轻悠的小叔了,对不对?不然之前叫你回来过节,你非说有个重要的脑科病人要看护,死活不回来。现在轩辕清华到了泸城,你就立即跟着回来了。”

说完,立马捶心肝儿,“唉,想我向笑虎辛苦养大了儿子,竟然胳膊肘尽往外拐。兰儿啊,我对不起你,我没把儿子教好,让他现在还孤家寡人一个,天天对着这些冷冰冰的试管小瓶瓶,也不愿意生个胖孙给我抱……”

向兰溪听得眉头直跳,玻璃棒一放,回头低喝,“爹,你到底想说什么?”

终于得到儿子的正眼相待,向老爹脸色一正,刚要开口,突然瞪大眼抖手指着向兰溪身后的试管,“小六儿,你那玩艺是不是要,要……”

砰——

一屋浓烟,喷嚏声连起。

向兰溪把抽风机开开后,向老爷子已经打得满眼流泪,直嚷嚷着儿子这做的是什么鬼试验。

“爹,我做实验的时候,请你不要打扰我!”

“我哪有打扰你,我跟你说的都是正经的大事儿。”

“我马上要跟林雪忆结婚了,我这一生只娶一次妻,不需要你给我安排小妾或者通房丫头。如果你是要把轩辕轻悠推给我的话,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向老爷子看着儿子生气的脸,先是一愣,随即心花怒放了。

“小六儿,你有多久没跟我发过脾气,说过这么多话了?瞧瞧,我还没说出轩辕小七的名儿,你就这么激动。你还叫我死心?依我看,真正没死心的是你自己。”

向兰溪愤恨地回头收拾一桌子残渣,不吭声儿,眉头却揪得死紧。

“小六儿,你要不想娶林雪忆,爹也有的是办法。爹只希望,你能过得开心,真的开心。男人有事业心是好,可到底还是要回归家庭。爹不希望你娶个女人,像花瓶似地在家供着。”

“套你们国民新青年的说法,老婆是娶来给自己用的,不是娶来给父母做牛做马的。”

“儿子,你想想,你要娶了他们家小七儿,给你爹我生个小小六儿,那就是六六顺了。”

“而且我跟你姨婆都打听好了,轩辕家的小七,现在还没许配人家。好像姜家老三喜欢,可也没追上手。你当年好歹对她有救命恩情,她对你有疚。何不利用这种同情心,给自己创造机会?”

向兰溪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都不丝拉地落在了向老爷子精锐的眼牟中。

“谁说男人不需要同情心了!想当年,我就是利用这一点,才追到你娘的。只要同情多了,日夜相对,哪会不爱的。女人嘛,生了孩子就铁定跑不掉了。”

向兰溪冷哼一声,“我不是你,你少拿你那套强盗理论来胡说八道。”

向老爷子虽被儿子冲了,心里却高兴得不得了,因为这会儿的向兰溪就和当年一样,敢跟他呛,有精气儿了。便更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遂一转身,负手往大门走去,边走边说,“随你怎么说吧!总之,你和林雪忆的事,暂时搁下。你大哥都帮你铺好路了,趁着轩辕小七在泸城照顾她小叔这段时间,她会到咱们向氏洋行做德语翻译。咱不逼你,要不要出手,就看你自己了。”

向兰溪失了神。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白日的情形,其实他也有满腹的疑问,却都问不出口,因为他自觉自己根本没资格。

父亲猜的没错。

当大表哥姜啸霖劫到轩辕清华的飞机,将人送到他所在的医院时,他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关注,果然,很快在医院看到了她。

后来在餐馆里遇到,是真的意外。她给他的电话号码,他一直记着,却是默了无数次,也没敢打过去。

而现在在泸城再遇,他已经不能自欺,这根本就是他的本意所为。

当年回来时,他就通过黑龙组无远弗届的消息网,将轻悠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

却一直没有任何行动。

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他根本没有能力给她幸福和安稳。他决定带林雪忆回向家准备订婚,也是想斩断那羞耻的念想——她只当他是哥哥。

他也是个骄傲的男人,他本就讨厌自己黑道的家族背景,更不想靠家族力量得到她,也不想轻悠被卷进这样的环境。

他自欺欺人地过了昏昏噩噩的四年,以为时间可以帮助他淡化那些妄想。

没想到,见到她后,心头压抑的念想又开始蠢蠢欲动,再也瞒不住父亲。

他低下头,看着戴着白手套的双手。

然后慢慢褪去手套,露出满是伤疤的掌心。

他是不是应该像父亲说的一样,去争取一次?

……

轻悠没想到,头天发了电报,隔日轩辕家的女人们竟然全到了泸城。

接到医院电话通知时,吓了他们一跳。

她和大哥开着租借来的汽车,将母亲和姨娘姐姐们接到了医院。

一家人又渡过一次难观,再聚时都隐忍不禁,个个红了眼眶落了泪。

轩辕瑞德一声喝,众人才收敛了情绪,拿出给男人们制的新衣,亲手褒的汤食和家乡小吃,一家人高高兴兴地聚餐一桌。

其间,轩辕清华特地将宋氏夫妇请来同聚,众人聊起这一段惊险过程时,轻悠少不得成为话题人物,被众人打趣儿个不停。

接下来几日,轻悠虽然很想找织田亚夫,却抽不出空,只能陪着母姐们逛泸城采办年货。

直到某日下午,陪姐姐们逛完街,在一家法国餐馆喝下午茶时,锦纭不知道从哪里打探来的消息,说想去百乐门见识一下。

锦绣和宝月不怎么赞同。

可轻悠一听就心动了,因为那样或许可以借机跟亚夫私会一下。

当天回去跟父母一说,轩辕瑞德意外地没有立即反对。

轩辕清华也说那里有不少商机,适合去结交朋友,交流商机。且也有不少泸城的名门闺秀,在及笄时,还会专门在那里包场,借百乐门的名望,进入上流社会,遴选夫婿,也提议让宝仁带着妹妹们去见识。

经小叔这股东风一吹,百乐门一游成行了。

……

“说好了,只能玩两个小时,时间一到就必须走人。”

宝仁拿着怀表,严肃地告戒几个妹妹。

女人们一看到车外那炫丽的霓虹灯,一个个兴奋得叽喳直叫,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眼里。

他无奈一叹,打开了车门。

“喂喂,你们记好了没,只有两个小时。只能在舞池里玩,不准乱跑啊!里面有很多禁区,要被人抓到乱跑,会有大麻……”

哪知之前最反对的锦绣和宝月跑得最快,锦纭还紧紧跟着轻悠。

轻悠同情地拍了下哥哥,说,“哥,你持着三姐和五姐就好。我和锦纭一起,不会有事儿的。”

宝仁哼哼,“你还敢说,这里最不安全的就是你。她们顶多丢点儿丑,你要出事那一准儿……喂喂,我还没说完,你们这些女人啊!”

轻悠这次着女装有来,自然没有再引起什么大波动。她很快将锦纭交给瑟琳娜照顾,自己就溜去私会了。

“十郎,你真的通知到了么?”

“小姐,您放心。”

“可是我看了一楼的包厢都开着,没一个是他呀!”

“咳,小姐,我想大概少爷不在一楼吧。”

“啊,难道他一来就直奔楼上禁区,这也太不浪漫了!”

十郎偷笑,但眼珠子也动个不停。因为自从上次沙滩幽会,她也有好长时间没见着那个家伙了。

两人便要溜上楼去,但二楼也没寻着人,还惊起鸳鸯无数。

十郎为掩护轻悠,两人就走散了。

轻悠趁机窜上了三楼,还拍着胸口直喘,乖乖的家伙,刚才她居然看到“三个人”在那啥!这时候,她终于明白男人之前在瑟琳娜的那间房里说,那根本不算什么。原来还有这么重口味的。

哼,不行,他得问问,在她之前,他是不是也做过这种坏事儿。

回头发现三楼的格局,跟下面的都很不一样。

“喂,你是哪个包厢的?怎么没见过?”

突然,一个保镖出现,就要抓轻悠。

轻悠情急之下,一撩长发,风情万种地说,“我是你们向大少包厢里的。你没见过我,我还没见过你呢!”

保镖似乎被吓住,立即施礼。

轻悠突然叫,“啊,大少!”

保镖回头一看,没人儿啊!

轻悠已经跑掉了,可怜她今晚运气实在不好,一头撞上个白西装,抬头一看,又吓了一小跳。

“大……”

叫声立即被人截去,“轩辕小姐芳驾到,有失远迎。”

就被人一把拖离了那个白西装,而白西装的白帽子压得极低,藏在那片阴影里的眸子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便走掉了。

保镖这就追来了,大叫,“大哥,这妞儿骗人说,她是您的女人。我这就送她出去!”

口气中杀气腾腾。

向北皇好笑地看着轻悠,“原来,七小姐也对在下意有所想。”

“想,想你个头啦!放手。”

轻悠跳开向北皇的范围,“我是来找他的,他人呢?”

“他,谁啊?”向北皇明知故问,“七小姐何必害羞,这男欢女爱,畅意随性就好。”

说着,便敞开手臂要来抱人。

轻悠旋身躲开,却迎上保镖围堵,娇声一斥,高跟鞋一跺,身形灵巧地把两个保镖放倒。

向北皇虽非第一次见识轻悠的花拳绣腿,但对于她此时展露的攻击力,还是小小吃惊了一把,愈发觉得这女人有意思了。

眼神一甩,几个暗藏的保镖就跑了出来。

“向北皇,你无耻,欺负人!”

“小七,你就乖乖束手就擒吧!”

“呸,臭流氓,你休想。”

可惜这人在屋檐下,不低头,就得挨招子。

人数一多,虽都没动真格的,还是让轻悠疲于应付,十郎及时赶来,也还是四掌难敌十拳。

保镖被高跟鞋跺得吃痛,力道一个没控制好,就把轻悠摔了出去。

“夫人——”

十郎大叫着扑去接。

可距离还是远了。

此时旁边一扇包厢门突然打开,冲出的男人借着墙体力一蹬跃起,及时抱住了就要撞在身后玻璃花墙上的女人。

这冲力之大,踢断的一根木栏打在那玻璃花墙上,应声碎成片片,吓得楼下一阵惊呼。

“向北皇,这游戏可不好玩儿。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织田亚夫将脚下的另一根断木用力一踢,倏地一下,插穿了向北皇身后一人高的青花瓷瓶。

包厢门,在他面前用力关上。

小女人趁机朝他做了个大鬼脸。

这个织田亚夫,大方到帮国民大总统去赶俄国鬼子,逗他女人一下几乎要人命,就这么护食。

向北皇的笑意不减,眼底却一片阴冷。

……

进屋后,轻悠埋怨了一堆男人不够绅士,应了女士的约,居然放任女士不管,也不派人引路接应,害女士差点儿被人欺负。

男人心下叹息,默默认下了这一堆罪状,最后用剔了精华的寿司面团子,勉强收揽回女人的心。

“亚夫,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刚才我走廊上碰到姜啸霖了。”

“哦!”

“你就哦一声啊?”男人的反应太不给力了,小女人很不满,扔了叉子不吃了。

男人耐着性子,“有什么奇怪的,男人逛夜总会,很正常。”

小女人更不满了,“你什么意思啊!我以为,像他那种严肃兮兮的男人,跟这种声色犬马的环境应该不搭边的才对。再说,他还是向家的女婿,他在这撵花惹草,不怕被向老爷子砍吗?我瞧过第一夫人的照片,也是个大美人儿。真可怜……”

男人只还以一个“看傻瓜”似的笑容。

小女人爆了,“好哇!你就为你们男人说话。你老实交待,你,你在我之前,是不是也,也像那些男人一样,胡乱来的?刚才,我看到二楼居然有两个女的跟一个老头儿……”

男人终于知道女人的古怪联想从何而是为了,于是直接以行动封嘴,表示清白。

“我只有你一个。不准再怀疑!”

大眼眨呀眨,不联想怎么可能呢?

咱们女人最小心眼了嘛!

如果说,只有她一个的话,那不就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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