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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聆烨 当前章节:14668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1:55

等到她渡过了那段最难捱的日子后,夙汐直接去找了宗炼。

踏进那个熟悉的住所的时候,夙汐都咬着牙不让自己多想半分,而后向宗炼张口就说出了“如何销毁望舒”的话,也顾不得宗炼的讶异,就合着自己一直在云经阁所查的,把自己想到的方法告诉了宗炼。

然后她得知,羲和望舒已成灵物,若要毁去,剑灵必定反抗,倘若引起狂暴,琼华之上没有一个人有能力把这两把剑销毁,连宿主都不能。

夙汐沉思了很久,把话语改成了“如何封印望舒”。

说了许久,亦说了几回,夙汐和宗炼大致上商量出了办法,原本功力深厚的宗炼可以代为封印,但宗炼在那一战受伤,至今尚未痊愈,而夙汐也不想告诉其他长老云天青的所在,因为自己的修为不够,夙汐决定闭关十年。

在此之前,她要去见云天青一面。

霄青在一起了……估计青子也不会那样费尽心思去救夙玉了吧……夙汐这样想着,觉得自己的想法卑劣无比。

她不想让云天青死,却不顾夙玉的死活。

明明那个也是……一直对她恭敬有礼的师妹啊……

夙汐往自己的袖里乾坤塞了一堆药,想想还是不放心,便跑去清风涧把重光的心法和暖玉拿到了手,夙汐觉得重光是知道她要干什么的,但是他却没有阻止她。

“命也。”

重光这样说的。

临行前,夙汐去见了玄霄,她没有理会玄霄的话,只是平静地对着玄霄絮絮叨叨起来,说了这一年来她看到的一切,之后她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向玄霄说道:“玄霄师兄,一直以来,我都比不上你们,我只能尽力做到我想做的事。”

看着玄霄闭着眼似乎陷入了修炼中的脸,夙汐露出了这些日子最灿烂的笑容。

然后,转身离开了禁地。

对地理不熟的夙汐也是折腾了好几天才找到了青鸾峰,熟悉的景色就宛如当年她玩仙四一开场一样。找到云天青时那人在小木屋里,夙汐推门而去后里面的温度几乎要熏着人,一眼就看到坐在炉子前的云天青,一身布衣,依旧是一头乱毛。

两人对视,夙汐满目震惊,云天青眸中诧异。

夙汐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劈手把住了云天青的脉,手腕上传来的寒意让夙汐心中一震:云天青到底做了什么,再笨的人都会清楚!

“夙汐……”

“你还是不顾一切救了夙玉吗?”

夙汐颤着声音说道,云天青愣神,而后摇摇头,面上黯然:“说什么啊……夙汐。夙玉师妹前几日……就走了。”

夙汐一下子愣住了。

她脑海中一时间闪过那个唱着“杳杳灵凤”的少女,向她恭恭敬敬请教问题、用清冷的声音叫她师姐的少女。

那个少女……如今也不在了吗?

她连她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上……

夙汐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所熟识的人一个个从她身边离去,再也不见。

“她……有说什么吗?”

夙汐听到自己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师妹求我将她的尸身与灵光藻玉一同葬入石沉溪洞。”云天青低头笑了笑:“其实师妹知道我和师兄的事……她问我,为什么要那么费尽心思来救她……”

“我告诉她,因为是我带着她下山的。”

责任……你们的责任?

没由来的,夙汐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恶意,她表情僵硬地吐出了恶毒的话来:“云天青,你以为夙玉会感谢你吗?她喜欢玄霄你知道吗?你知道因为你们俩的私逃多少琼华弟子丧生了吗?你知道我是怎么看着玄震师兄和玄洌师兄死在我面前的吗?你知道之后夙瑶是怎么一个人撑起琼华的吗?你知道玄霄是怎么被众长老冰封在禁地的吗?!你以为你们带着望舒出逃是件很高尚的事吗!!!!!”

你知道痛失爱徒的宗炼是什么表情吗?你知道独力撑起琼华的夙瑶是何等的艰辛吗?你知道琼华每夜都有哭声在半空响起吗?!

夙汐抓着云天青手腕的手不断缩紧,云天青却恍若未闻,他直直看向夙汐:“夙汐,你真的觉得,我和夙玉的做法,是错误的吗?”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又有什么错……”夙汐愣愣地放开了抓着云天青的手,而后一下子转过了头去,半晌,才传来她哽咽的声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知道……你们做的……没有错……”

如果能把一切都怪到夙玉和云天青携望舒出逃就好了。

如果能完全的憎恨梦貘那样的就好了。

那就不会那么难受,不会那么痛苦。

如今,云天青却一语就将她企图维持的假相撕了个粉碎。

琼华是加害者,亦是受害者。

接下来该怎么面对……?面对琼华,面对幻暝界?

夙汐不知道。

“夙汐……你说师兄……怎么了?”云天青迟疑了许久,还是开口询问,夙汐定了定神,收回混乱的思绪,她有些后悔自己居然在一怒之下就把玄霄的情况讲了出来,望着云天青迫切的眼神,夙汐犹豫了很久,还是用极轻的语气避重就轻地提了下玄霄的事。

云天青听完便不说话了,犹自沉思着,夙汐想着云天青身体,颦眉亦没说话。

木屋中一时诡异的寂静。

“……是我对不起师兄。”云天青缓缓开口:“那日夙玉师妹与我轮番劝说,师兄骂我妇人之仁……记得我和你说过,师兄知道他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阻止不了。如今害他冰封……咳!”

云天青心情激荡之下,蓦地呕出一口血来,夙汐大惊,伸手助云天青调理气息。

“我早该知道你与玄霄……都是固执的人。各自的理念……怎么也……无法改变吗……”调理完毕,夙汐将暖玉递给了云天青,头也不回道:“带着它。”

如果知道霄青结局是这样……她还会去凑合这两人吗?

想起当日琼华的时光,夙汐只觉宛如隔世。

拍着她肩的云天青,轻轻拂去她头上叶子的玄霄,已经不在。

只余下,因望舒寒气吐血的云天青,神志不清而被冰封的玄霄。

……那样的美好,全部粉碎了。

玄霄依旧被冰封……她无力阻止。

而云天青……

“阴阳紫阙……”夙汐眸如电光,须臾望向云天青:“你给夙玉用了阴阳紫阙吗?”

“夙玉师妹……一心赴死,我被寒气反噬之后她就再也不许我为她疗伤,不曾用什么阴阳紫阙……”

夙汐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心中松下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她喃喃道:“还好……还好……还有希望……”

不要再看到人死了……

倘若她看到云天青死在她面前……

夙汐闭上眼。

那样的场景,想一想都会发疯。

“云天青,你答应我,你不能死!”

至少……至少有一个地方,能被她改变。

找到阴阳紫阙,配合暖玉和心法……云天青……一定不会死的!

她再也不想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了。

“……放心吧,夙汐,老子……还不想死呢。”云天青弯起嘴角:“我啊,还想见一次师兄。”

“……思念吗?”

“……嗯。”

“我真不明白……你们到底是在想什么……”

夙汐直接把写好的心法塞在了云天青手上,定定看着云天青。

“你们坚持的信念……就那么的……重要吗?”

“老子并不是想着这些大道理,我只是做的是我认为正确的事而已。”

“……”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肯定答案,夙汐转身,走向门口。

“夙汐,你去哪?”

“去给你找阴阳紫阙。”

至少……至少你要活着。

这样的话……我会知道,命运能被我撼动……并非是,改变不了的。

那样的世界,才不至于绝望到让人无法活下去。

如果天青能活着……

——那么被救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所谓功法……

找到阳阙之后,夙汐就御剑离开了青鸾峰。

她和云天青约定了十年之后再见,到时候由她将望舒封印。

终归有东西是改变了的。夙汐想。小野人被她这样一下给弄没了,云天青体内的寒毒也得到了压制,逃脱了既定的命运。

自己终究是改变了什么的。

夙汐一下子笑了起来——小野人也没了,子世代怎么办?

接下来的剧情到底会怎么发展,那就是……天知道了。

乱吧,剧情……越乱越好。

这样想着的夙汐,终究是闭关了。

当夙汐从最长的一次闭关中睁开眼,她直接用一个水系仙术把自己浇了一身。

尼玛太臭了!

她看向她的十指,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最后往后摸了摸头发,满头的黑线。

到底谁说闭关之后只会长头发其它东西不会长的啊!尼玛这是坑爹啊!她穿件白衣服都可以COS贞子了,这比贞子还口怕啊有木有!

……不过装贞子之前先把这一身的腌臜东西弄干净吧。

洞穴阴寒,夙汐轻车熟路的走到水潭边上,一猛子扎下去。

“还好还好,我有带换洗衣服……”

夙汐边洗边庆幸道,要是这样就出去,脸不是要丢光了。

她可不会什么除尘咒什么的……而且身上衣服也破破烂烂的……要被这样以有碍风化威仪长老压去罚跪可就完蛋了,搞不好正法长老还会出动……以前她和云天青犯事,除了被玄霄罚的最多,接下来其实就是威仪长老底下的执事弟子了……

夙汐唇边的笑容突然戛然而止。

教训她的长老……已经不在了。

她不久前还在万安殿祭拜过的啊……

不久前?

夙汐甩了甩脑袋,她既然已经大成,离那个时候大概已经有十年了吧?

水面上映出一张模模糊糊的容颜,因着涟漪,夙汐怎么也看不清楚。

想想过了那么多年,她都快成欧巴桑的年龄了……夙汐忧郁地叹了口气,洗干净走上岸去,而后穿上了衣裳。她手指一指,潭水在片刻间就结了冰。夙汐举起一小撮火,而后凑过头向冰面看去。

虽然看的不够真切,但也足够能看清楚了。

“……!!”

照出来的,竟是一个年轻少女的模样,怎么看,都没有超过二十岁。

和她开始闭关的时候……样貌竟没差了多少!

“啊咧!这是怎么回事?!”

算算年龄,这具身体她穿过来十五岁左右,待了四年后闭关,怎么着闭关也闭了十年……这样算下来她都快三十了好吗怎么还会有这样一张脸?

难不成……自己并未修炼十年之久?

这样想着的夙汐不免慌乱起来,而她凝神感受自己体内的力量之时,却又肯定自己的境界的确是达到了自己的预想。

“……”慌乱不过一刻,夙汐立马就镇定了以来。

功法……吗?

不思其解,于是夙汐放开了这个疑惑,她抽出摇光,开始处理起自己的指甲和头发来。

……

夙汐走出洞穴,首先就捂住了眼睛,还好她动作迅速,饶是如此眼泪在光线刺激下哗哗地流。暗骂自己完全没有长进,夙汐用了个雨润让自己的眼睛从灼痛中被拯救出来,而后一点一点试着适应光线。

尚未能完全睁眼,夙汐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夙汐,若已结束闭关,速来清风涧见我。”

“谨尊师命,正太师尊……”

由着声音在她的身边盘旋了好几道,夙汐捂着眼睛的手指一点点的挣开。

重光和青阳设下了保护她的禁制,她又怎么不知道呢。

重光青阳协助夙瑶冰封了玄霄之后就正式的隐居在了清风涧,派中任何事都不去理会。

只为了自己唯一的弟子,而时时刻刻查看而已。

“马上就来,不要催啦……”

夙汐招出摇光,御剑向清风涧的所在飞了过去。

……

奇花异草,鸟语花香。

翠色|欲流,水平如镜。

依旧是那副记忆中的景色。

夙汐走过葡萄架,忍不住驻足。她抬头仰望着爬满枝蔓的翠叶,似乎看到了那时和云天青一起倒吊在葡萄架的她,以及在玄霄的逼问下苦逼挖树洞的自己。

夙汐不由得笑了起来。

然后,笑容慢慢地消失。

她转过身,还没来得及整理自己的思绪,推开门望着她的人就令她有些目瞪口呆了。

“……愣着干嘛?进来罢。”

熟悉的白眼,熟悉的没好气,熟悉的傲娇正太。

“师尊,我又来偷酒了……”

“当!”

重光直接给了夙汐一击:“本看你功法有所小成,性情却还是如许浮躁!”

“哎哟师尊……”

夙汐捂着头,仰头泪流满面——怎么一个二个都喜欢打我的头啊!

“我知道你有话想问我,那便在这里问了罢,你也不用进去了。”重光“哼哼”的斜睨她,夙汐连忙扒上去讨好重光道:“师尊我错了我错了……对了,怎么不见另一位师尊?”

“……他去寻云天青去了。”

“!!”

“勿做这等样子。”重光轻哼了一声,淡淡道:“只不过因着夙瑶之命,他不好推辞,便似真似假的找了那么些年,即便找着了,也不会带云天青回来。”

“哪要有个闹心的弟子知道以后会来忤逆尊长呢?我实在忍不得聒噪。”

夙汐蓦然笑了起来:这个别扭的、口是心非的师尊……

“多谢师尊。”

“免了,有事便问罢。”

重光一副要赶人的样子,夙汐不免有些黑线:喂喂正太师尊,明明叫我来的是你吧……

大概……只是为了看一眼自己的弟子是否安好……?

“夙汐想问,离我开始闭关……已经过了多少年?”

“九年。”

九年?她竟提前出关了?夙汐有些惊讶——她这个废材……其实也不算太废嘛。

“还有就是,师尊……为何我容貌没有随时间变化而增长……?”

这是夙汐最疑惑的一个问题。

别说样貌身材了,连身高也没长过。

她记得后来的夙瑶虽然容貌不似近四十,但也是长了的啊。

“这便是青华经功法之效。”重光负手,用与他外表完全不一的沧桑声音道:“琼华上下,唯我一人功法有此效果,可返老还童,汝见我便知。”

不理会傻了的夙汐,重光继续说道:“何谓青华?容华常青,本是适合女子修炼功法,但同为登上大道,又有什么男子女子之别?返老还童,长生不老,永寻大道,这便是我辈人之夙愿。我为寻徒费尽心力,机缘巧合之下,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适合功法的你。”

返老还童的确好……但是……

夙汐呆呆地看向和她差不多高的重光,颤抖着手道:“返、返老还童,意思是还会变的更年轻……?”

“自然。功法练到最高境界,自是随心所欲。脱胎换骨,时光回溯,据说我门中人有洗髓伐毛,回溯至婴儿的,那自然是无上崇高境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夙汐崩溃了。

她冲到葡萄架下,直接用脑袋往死里磕。

无上你大姨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尼玛原来练的不是小无相功是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吗!!!!!!!

她就保持着一米六不到的身高一直到死吗!!!!!!!!!!

她就保持着还没发育完全的身材到死吗!!!!!!

还会变成婴儿!!!!!!!

婴儿!!!!!!!!

还会尿床吗?!!!!!!

谁会给她换尿布!!!!!!!!!

夙莘吗?!夙瑶吗?!怀朔璇玑小紫花吗?!!

别这样!!!!!!!!

别这样啊!!!!!!!

这是一场梦这一定是一场梦!!!!!!!

晕过去就好了一定是这样的!!!!!!!!

“夙汐,勿要再闹。”

严肃的声音把夙汐从自我安慰中拉了出来,她的幻想,在残酷的现实下,被击的粉碎。

迎着温暖的阳光,夙汐怔怔地落下泪来。

天山童姥,我终于理解了你为什么会心理扭曲了。

夙汐望着面前的正太师尊,颤抖着手道。

“师尊……我求你一事。”

“何事?说。”

“求弑师!!!!!!嗷嗷嗷嗷嗷嗷!!!!放开我!!!!!”

天光正好,夙汐被吊在葡萄架上,明媚忧伤地看着大地。

她又被暴怒的重光给吊起来了。

——原本是可以反抗的。

夙汐晃了晃身体,像个毛毛虫一样蠕动。

接着,她自己笑了起来。

——这样吊着看世界……也不错。

至少,自己的师尊,还没变。

……

夙汐吊了一会儿,自行解开禁锢离开了。

十三年前解不开的禁制,现在对于她来说犹如家常便饭一般轻松。

夙汐第一个想找的便是夙莘,却被派中弟子拦了下来。

“这位师妹,敢问你可知道夙汐师叔的所在?”

夙汐眯着眼看了会站在面前的愣头青,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她想了想,疑惑地看向这人道:“怎么,你找夙汐师叔有何事?”

“宗炼长老听闻夙汐师叔出关,有事要交托。”

宗炼找她……夙汐心中一沉。

望舒……吗?

想到这里,夙汐也收了逗弄师侄的心,她看向面前的弟子,老气横秋地负手,微抬起下巴道:“我便是夙汐,你的传话我收到了,现在我便去见师叔。”

面前的少年张着嘴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夙汐笑笑,转过身。

——任谁看到自己还是这样一幅长相还说自己是师叔……都会觉得惊讶的吧。

……

……

……

老娘的资质,全部化成天山童姥了QAQ。

夙汐一瞬间内心苦逼泪流成河。

☆、小紫花

去宗炼那的那条路,即便过去了那么多年,夙汐也记得很清楚。

离琼华之战结束已经十年,夙汐此时此刻的心境也自然不同。

推开门,夙汐深吸了口气,踏了进去。

刚入门就是一股浓浓的药味,夙汐想起在琼华之战中宗炼也是受了重伤的,不仅有些黯然。看这样子,宗炼似乎是用了很久的药了。

她没有进内室,而是在外面说道:“弟子夙汐求见。”

过了片刻,房间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吧。”

夙汐伸手推门,之后,睁眼,愣了。

宗炼躺在床上,像是病的不清,平常炯炯有神的瞳眸现在也变得混浊一片。夙汐脑中划过“行将就木”四个字,身体先于思考,她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手搭在宗炼脉上。

“……”

半晌,她慢慢地放开手。

“师……叔……”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着,话语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干涩地笑了起来:“您找夙汐,有什么事?”

——油灯枯竭,已无生机。

“……我的情况,我自己明白。”宗炼挣扎着坐起,夙汐连忙把他扶了起来,宗炼喘了会气,道:“老夫怕是要入土了,夙汐,此次叫你来,也是因为我能托付的,只有你了。”

“……别这样说,师叔。”夙汐眼睛有些涩:“我铸剑之术那么差,还想多麻烦师叔几年。”

“呵呵。”宗炼突然笑了起来,而后一阵猛咳,夙汐看到被子上染了血,心中五味陈杂。

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生命在自己面前逐渐流逝……她心中不好受。

救不得,她知道。

拖到现在,已是万幸。

“你那铸剑之术,的确是老夫平生未曾所见……”宗炼笑了一下,又咳了几声:“我就想,重光和青阳唯一收下的弟子,怎么如此顽劣……明珠蒙尘,老夫倒是看走了眼。”

“师叔教训的对,夙汐本就是顽劣之徒……与明珠何干?师叔……便让夙汐这个顽劣弟子,再麻烦师叔几年……”

“天道循环,生老病死,何须伤感?老夫自问一生无愧于心,但耿耿于怀的,唯有双剑一事而已。到现在……我也不知,究竟是对,还是错……”

“我只有一人,如何也放心不下。原想让重光青阳两位师弟代为照顾,未料到你已出关,便急急忙忙叫了你来。原本不欲如此匆忙,但老夫不知自己到底还有多少时间……”宗炼闭着眸,说话已是无比费力。夙汐不愿打断宗炼,便在一边没有吱声,默默地听着宗炼把话说完。

“——你过来。”

“……是,师公。”

夙汐转过头去,先前被宗炼的病情摄去全部心神,虽知道有人在身侧,但也没太过留意,宗炼一声之下,却是把那人唤了过来。

来人是个小男孩,大约十岁的样子,他的头发简单地束着,乌黑服帖,双眸黑如点漆,湛然明亮,此时却带有深重的悲伤。他抿着唇,沉默的站在宗炼跟前,琼华的衣裳在他身上略显大了些,而小小年纪,却自有一番风骨。

“这孩子,是我为玄洌收的弟子。”

为死去的师兄收的弟子吗……

夙汐眼中一黯。

死在她面前的玄震……

死在她面前的玄洌……

满目疮痍……遍地死尸……

夙汐逼迫自己不再想。

“这孩子一个人在琼华,夙瑶百事在身,没法照顾这孩子。那一战之后……派里夙字辈的弟子,所剩已寥寥无几。这孩子六岁来的琼华,如今已经四年,因为体弱,父母便把他带上昆仑,被我收下。头些日子还好,如今他早慧老成的不像个样子……”宗炼慈爱地看向身边的男孩,又看向夙汐:“我实在放心不下他,如今,便只有托你照拂他一二。”宗炼将男孩的手牵过来,放在夙汐手上:”他姓慕容,名紫英。”

“……”

果然是紫英呐……

最开始最开始,最开始她穿越,抱定自己不会活下去的时候,曾经开玩笑的想过,如果能活过妖界之战,紫英也得叫她师叔。

还真是一语成谶。

夙汐啼笑皆非地想着。

“……”

夙汐的思绪蓦地被打断,源于放在自己手背的那只手的颤抖。

夙汐看了过去,只见紫英抿着唇,直直看着宗炼,满脸不舍,几乎要落下泪来,而又生生逼了回去。夙汐想起游戏里的少年,有些恍惚,而后又醒悟了过来:不管紫英是那个冰块脸、不苟言笑的师叔,还是在月下说着”承君此诺,必守一生”的少年,此时此刻的他,不过是个十岁的孩童罢了。

夙汐手一翻,握住了紫英的手,她揉了揉紫英的头,冲他鼓励似的笑了笑,不顾紫英变得惊讶的神情,夙汐转过脸,慎重对宗炼说道:“师叔,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紫英的。”

“如此……便好。”

得到了宗炼的回应,夙汐又沉默了一阵,轻轻道:“师叔,夙莘师姐……是不是不在这琼华之上了?”

如果夙莘还在琼华……宗炼又怎么会把紫英单独托付给她一人?

“那丫头与同门相争,一时失言,被夙瑶教训了几句,一怒之下便下山去了。”

夙汐垂眸,失笑:果然是夙莘的作风……

“紫英,这是你夙汐师叔。”宗炼向紫英说道,紫英快速抬起头看了夙汐一眼,而后恭敬道:“夙莘师叔。”

“……”夙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摸了摸紫英的头。

“……”

宗炼满意地笑了笑,又长叹一口气,挥手道:“夙汐,你带着紫英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

夙汐见宗炼闭了眼,便应了下来,她见紫英还有些愣愣的,便轻轻拉了一下紫英的手。紫英一愣,脸蓦地红了,而后便乖乖地跟着夙汐走了出去。夙汐看着有些好笑:这样的紫英,她根本无法把他与仙四里的那个闷骚少年联系起来啊。

可惜了,没有看到他追在夙莘后面要糖吃的场景。

走到院落,夙汐身后一直安静的紫英突兀的开了口:“夙汐师叔……你认识我师父吗?”

夙汐有些诧异地看了过去——宗炼没有和他说吗?

见夙汐望过来,紫英有些慌乱,而后又镇定下来:“夙莘师叔说,夙汐师叔和师父关系很好……”

“你师父,是很厉害的人。”夙汐俯□子,直视紫英:“铸剑也很好,仙术剑术也很好,虽然很严肃,但对师弟师妹都非常的好……如果不是因为救师叔,紫英一定能和他见面的。”

是啊……如果不是她的话。

“师叔,救师叔是师父的选择,师父一定不后悔的。”紫英直勾勾地看着夙汐,夙汐心里一颤,竟无法与紫英对视,径自撇开了目光。

“师叔……?”

听到紫英变得迟疑的口气,夙汐深吸口气,立马点头道:“紫英,你说的对。只是……师叔想到你师父,就有些难过。”

怎么不对呢,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玄洌必然是不怨她的,但她恨她自己。

“……”紫英见夙汐黯然,便没有再提玄洌。他想了一想,从腰间解下一个锦囊,递给了夙汐:“师叔,这是夙莘师叔临走前要我交给你的东西。”

夙莘给的?

“……”夙汐接过锦囊,拆开。看到里面躺着的木老鼠,夙汐怔然片刻,接着她抽出里面的卷成一叠的小纸条,再打开。

笔迹有些旧了,像是已经落笔了很久的样子。

师妹:这木老鼠送你做个念想。以前的话本在屋子里,全留给你。凡事不可太拼命,当量力而行。师姐下山去了,一切安好,勿念。

夙汐愣愣看着手中的纸条,须臾间她是想把纸条撕了的,但怎么也下不了手。

凡事不可太拼命,当量力而行……

如何才能量力而行?

夙莘,你就不能来到我的面前,直接告诉我吗?

只是口角,只是夙瑶说了你几句,你怎么就这样……什么也不顾的跑了呢?

“夙莘你个王八蛋……谁稀罕你这些破玩意……”如此说着,夙汐却是转身,一手捂住了眼睛。紫英看见她肩膀抖动,带着哭腔念着些什么:“天青下山,我还能找到他。你一走,我去哪里找你?夙莘你个猪,你个笨蛋,我才不告诉你我在树底下埋了酒……”

终于,琼华之上,她的身侧,已经空空如也了么?

“夙汐师叔……”

手心传来的温度惊醒了夙汐。

她看向紫英。

些许担忧地看着她的孩子。

“……从今之后,你我二人……在这昆仑之上,便相依为命吧。”

很多年以后,紫英忆起曾经,都会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师叔,向他说出“相依为命”的话语。

那个时候再想起,异常温暖。

“……”

夙汐闭上眼,而后睁开,眸中已经变得平静如水,她看向紫英,平静下来的她,瞳眸掠过一抹戏谑,蓦地生起了调戏紫英的心思:“以后,我便叫你小紫花,如何?”

“……”

很多年以后,紫英忆起曾经,都会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师叔,公然而堂皇的给他按上了一辈子都甩不掉的称呼。

那个时候再想起——

“如此这般,便这样定了吧,唔,小紫花~”

“……”

——最初觉得自己的师叔是温柔严谨之人,当时的他,必定是没有梦醒才是。

☆、糖

“……”

“咕叽咕叽。”

“……”

“咕叽咕叽。”

“师?叔!”

迅速将手中鸡腿骨头往外一扔,夙汐两口嚼下嘴里的肉,然后打哈哈般地望天:“小紫花~你怎么来这里啦~”

醉花荫。

紫藤瀑布,凤凰花香。

如茵绿草之上,有一女子,盘膝而坐,观其面容,不过双十年华,她一双眼睛乱转,眸中透出了几分心虚。小少年扫视一眼:罪证鸡骨头散的满地都是,油纸也随意丢在一边,竹签则是在某人惊讶之时被直接一手钉在了无辜的树上,还犹自乱颤。

小少年望着偷吃荤食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师叔,嘴角轻轻一抽,而后正色道:“师叔,嘴边还有油。”

“……”

夙汐的表情一僵,刚想抬起袖子擦掉油渍,却被紫英一把拉住袖子。

“师叔……”

老成的少年递给夙汐一方手帕,内心不知叹了多少回气。夙汐讪讪接过,手帕柔软,之上绣了一副山水,针脚细密,淡雅宁静,夙汐看了手中的东西许久后,愁眉苦脸地抬起头:“小紫花,帕子太好了师叔舍不得用啊~”

“师叔但用无妨。”

紫英表情严肃地回答道。

夙汐看着紫英这种小大人的样子就好笑,忍住伸手捏他脸的冲动,夙汐甩甩手中的东西,双手托腮,微笑地看着紫英:“一方素帕寄心知……横也丝来竖也丝~紫英既送师叔手绢当定情信物……师叔该送个什么给你呢?”

“师、师叔!”

眼见面前的小少年的脸须臾间红得出血,夙汐站了起来,扯了根紫藤枝条,随便打了个结,顺手丢在紫英头上,枝条上簇拥紫色的小花在风中晃晃悠悠:“这才是小紫花,再脸红下去可就变成小红花了啊~这可不好~师叔会伤心的啊~”

“师叔,掌门师伯让我叫你去琼华宫。”紫英再也不理会夙汐的调戏,而是板着脸把事情说了出来。夙汐两下掏出了一个酒囊,若有所思的提起:“原来如此,我就说你怎么知道我会在醉花荫……”

她常来醉花荫的事情,也只有她的同辈知道。

夙汐漫不经心一碰腰间摇光——夙瑶叫她会有什么事呢?

这几日她忙于做封印望舒的准备,除了见了宗炼一面,其他人基本没有再见面。夙汐每日都会定时向紫英传授仙术和剑术,调戏这朵紫花成了她闲暇时期感觉最开始的事,紫英也由一开始的愤愤隐忍到麻木,对她所称呼的“小紫花”已经采取全盘接受的态度。

为此夙汐很苦恼,不炸毛不好调戏的啊~

“师叔,不要再喝酒了。”

稚嫩却带着一本正经的语调将夙汐的思绪拉回,夙汐好笑地看着紫英盯着自己手中的酒,神色凛然:“古人曾云,‘过饮则伤神耗血,损胃亡精,生痰动火,是百病之因。’师叔还是少饮酒为妙。”

“噗。”夙汐立马转过身,一口酒喷了出去——尼玛一个小娃娃对着自己一本正经的说教这样子要多喜感有多喜感有木有!即便面前这只是紫英也不行,还是很搞笑啊魂淡!

“咳咳,小紫花,我可是你师叔~居然向我说教~你我才认识不过七日吧?怎么像我娘亲一样?”

夙汐着实忍不住了,她刹那捏上紫英的脸颊,向两边轻扯:“小紫花啊小紫花,你胆子真肥,啊?”

“丝、丝式共朔滴药浩浩坎着史书、布做楚歌滴死!(是、是师公说的要看着师叔、不做出格的事!)”

紫英被夙汐捏着脸,还拼命地出声解释着,因为夙汐是长辈,他还不敢去阻止夙汐“罪恶的双手”。夙汐听着紫英的话,差点没笑晕,她放开手,望着紫英眼泪汪汪地揉着自己的脸,然后捂住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别这样、别这样揉个脸都一本正经啊!

笑了好一阵,直到夙汐察觉到旁边的紫英发出的怨气,她才敛了笑容。左掏掏,右掏掏,夙汐“啊”一声,脸上带着“果然还在”的表情,她伸手,递给紫英一个小纸包:“喏,这是师叔的赔礼。”

“……”

紫英看了眼纸包,又看了眼夙汐,眸中划过一抹迟疑,夙汐却不管那么多,直接塞到了紫英的手里,接着她抓住紫英的另一只手,开始碎碎念:“走吧我们一起回去,大师姐真是的,居然叫你一个人来,以前我第一次从清风涧来醉花荫可是被花精打了个半死有木有下次不要一个人来这些危险的地方——”

“……”

紫英眸光闪了闪,趁夙汐不注意,他把纸包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清甜的气味盈满了他的整个鼻间。

麦芽糖……

紫英放下手,将右手掩在宽大的袖子里。

而后,他抬起头,用乌亮的瞳眸注视夙汐。

“师叔。”

“嗯?”

“来醉花荫,没有精怪为难我。”

“纳尼!这不科学!我当年被打的半死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些花精……丫的都是一群正太控吗!苍天负我!”

“……”

望着开始胡言乱语的夙汐,紫英先是轻轻一叹,接着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立在巍峨的琼华宫前,夙汐摸了摸紫英的头,让他先回去,而后径自走向守卫的弟子。

台阶下的弟子听到夙汐的名字就行了一礼,恭恭敬敬目送夙汐走上去。

撩起幕帘,夙汐向前走,殿内灯火通明,开阔明亮,明黄之色满布,庄重而不奢华。夙汐恍惚间想起昔日入琼华的测试也是在这里,那时她心心念念想的都是怎么才能不入门,阴差阳错过了须臾幻境,她就在那个时候,第一次与云天青玄霄、夙瑶玄震见面。

记得……她还在殿下不停的腹诽太清来着?

“夙汐。”

夙汐抬头,映入眼帘的,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那张脸。

依旧是清丽淡漠,但已不再年少。

她身着的已不是琼华蓝白服,而是和夙汐在仙四游戏看到的一样,飞青带玉挽金簪,大气不失威严。

“大师姐。”

妖界大战中沉默地拍着她的背安慰她的少女,终成掌门。

“……”夙瑶静默着看她许久,而后负手道:“十年之前,我继位之时,宣封长老,给你留下了慎行长老的位子,如今你也是时候该接下来了。”

琼华长老有威仪、肃武、慎行、执剑,在此之上还有一名监督众长老的正法长老,夙汐没想到夙瑶一开口要说的就是这些,不免有些愣。而她刚要说话,夙瑶就挥袖打断了她:“我意已决,夙字辈玄字辈所剩已经寥寥无几,且你重创过妖界大将,人心所向,长老之位,若不给你,则不能令琼华上下信服。”

“……”夙汐哑口无言,她的确是想过拒绝,听到夙瑶的这番话她又改了主意。慎行长老一职相对比较轻松,主要是负责指导弟子心境,夙汐想起自己打了十年的酱油,自家师父也甩手隐居了十年,且宗炼又久病,夙莘又离开,夙瑶一个人撑起琼华,何等艰辛,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了。

“师姐,我不反对……但是若要设执事弟子,只记在我名下便可。夙汐已经没有心力再去教导弟子。”夙汐微微苦笑起来。

“……慕容紫英?”

“师姐知道?”

“……天赋之高,实乃罕见。即便如此,”夙瑶口气凛然:“夙汐,你想一生只有一个慕容紫英为弟子吗?”

“师姐,紫英不是我弟子,我只是代玄洌师兄教导他而已。”夙汐顿了顿,眼睛透过夙瑶似乎看到了远方:“师姐,我是在赎罪。我害玄洌师兄身死,只有一心一意照顾好他的弟子。夙汐不中用,倾尽一生之力,大概……也只能护他一人周全。”想到这里夙汐蓦地一笑:“不过最近也不知道谁在照顾谁……”

夙瑶听到夙汐说“赎罪”猛然一震,她有些失态地往后踉跄,撑着椅子扶手,目眩好久后,才定神道:“……好罢,一切随你便是。”

她说她教导慕容紫英是赎罪……那她,为了琼华殚精竭力,何尝不是赎罪。

都是赎罪……

夙瑶想起第一次惹得自己大怒不已的夙汐,那个迷迷糊糊的少女,如今已经变了模样。

与她一般,越发的陌生。

“大师姐,如果要夙汐帮忙的地方叫夙汐便是了。”夙汐不知夙瑶所想,而是诚恳对夙瑶许下了承诺:“夙汐会尽力的。”

“……琼华已步入正轨,需你帮忙并不多。若是有事,我不会客气。”夙瑶转过身,青丝发带带起一抹黯然:“我已许久……不再听人唤我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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