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汐瞳中的光也缓缓地熄了下去。
“夙汐,你似对慕容紫英,甚是喜爱?”
沉寂半晌,夙瑶缓缓又开了口。
“紫英,很好。”夙汐想起被她捏脸还要严肃说话的紫英,轻轻笑了起来。
从在宗炼那里与紫英见面,不过七日,前几日紫英还拘束不已,之后有一夜她心情抑郁酗酒,喝了酒到处乱窜也不知道干了什么,最后醒过来的时候才被告知自己是被紫英给拖回去的,她问起紫英自己做了什么,紫英脸颊微赧但就是不说,后来接到宗炼的命令来监督自己这个“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师叔,在调戏与反调戏下,紫英也逐渐变得和她亲近起来。
虽然离真正的亲近还有一段距离……
原以为和紫英相处会时不时想到死去的师兄,但出乎意料的并非如此,她和紫英在一起,心情舒畅的时候比以往多的多。
难道这就是调戏正太的力量?
“……”夙瑶直视着思绪已经满天乱飞的夙汐,目光复杂。
在师尊的弟子中,她的资质是最不起眼的。原本没想到自己能当上掌门,未料到竟阴差阳错的成为了唯一剩下的弟子。天资成了她的一块心病,她知道如重光青阳宗炼者,都是瞧不起她的天赋的,夙瑶曾经撞见重光的轻蔑眼神,她知道他们对她这个掌门并不满意。
宗炼收下的慕容紫英,初见端倪的天资禀赋,令她感到一丝刺痛。
本是想限制的……
夙瑶的目光转向夙汐。
在这琼华之上,唯一能多与她说几句的,只剩下夙汐一人。
“罢了……”
即便满座衣冠似雪,有一个能说话的人,总好过孑然一身。
便由她自己折腾去吧。
……
夙汐和夙瑶说了一会后,便告辞出殿了。
刚掀开帘幕夙汐就愣了,蓝衣白衫、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绷着脸的小少年,还站在台阶之下。他站的笔直,有种凛然不可犯的感觉在,夙汐急急忙忙奔下台阶,将要出口叫她名字的少年拉离琼华宫一段距离,才蹲下来望向紫英道:“等了多久?”
“……半个时辰。”
小少年答得认真,却换来了师叔的一个爆栗:“我不是叫你先回去了吗?傻傻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你是等着师叔来夸奖你?”
“……”
捏着糖纸的手收紧,他立在夙汐跟前,静静地不说话。
自己不听师叔的话擅自留在这里……即便被训斥,也是自然。
“糖好吃吗?”
“……”
惊愕地看向夙汐,换来面前师叔好气又好笑的再一个爆栗:“你这什么表情,以为我会骂你么?真是的,被宗炼师叔养成这么个死板样子还真不愧是冰块脸小紫花……糖好不好吃?”
紫英攥着糖纸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接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夙汐松了口气:“我怕你不喜欢呢。”
“……紫英很喜欢。”
紫英小声而快速的嘟嚷了一句,耳根猝然染上一抹薄红。
“嗯?”夙汐凑前,疑惑地歪着头看了会紫英,见紫英抿着唇不再出声,夙汐闭目“哎”了一声,复而伸出手:“走吧,小紫花。”
紫英看着向他伸过来的手许久,而后,轻轻握住那人的手。
以前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这次,他真心实意的愿意被她牵着,一起走回去。
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糖的呢?
“师叔,我想问个问题。”
“师叔准奏~说。”
“……师叔为什么一见面就叫我小紫花呢?”
“咳咳咳……紫英者,花也。况且你还小,又那么可爱,叫你小紫花不是更亲切嘛~”
“……师叔,你说谎。”
“真的真的师叔不骗你的,小紫花那么可爱我最喜欢小紫花了小紫花这个称呼多萌……噗,小紫花你脸红什么?”
“……师叔,莫要再如此胡闹。”
“啊,啊咧,紫花~你,你终于开始说胡闹了噗哈哈哈哈,难不成这句话你是被我逼的形成口癖了吗?哈哈哈哈原来创造了历史的是我么~噗~乖,来给师叔甩个袖子说句胡闹吧~”
“……”
师叔,为什么你的每一句话,我都听不懂?
一朵紫花在风中凌乱。
☆、重逢
燕语莺啼,露水湿重。
夙汐伸了个懒腰,抬头望天。
琼华的天空万古不变,宛如她第一次来到琼华的那片天空一样。
夙汐突兀的就想起的”物是人非”这个词语,有些怔神。就在她边走边默默想着心事的时候,面前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师叔。”
稚嫩却又略显老成的语调在耳畔响起,夙汐还没想好要说什么,手已经摸了上去。
头发软软的,毛茸茸的,很舒服~
夙汐终于找回了神智,她手中的动作顿住,偷瞥了眼面无表情的紫英,而后倏地收回手,左言右顾而望其它,企图掩盖摸了紫英头的事实:”紫、紫英是吗,早上、那个早上好~”
“……”
紫英带着一副”不是我的话师叔你以为会是谁”的表情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自从遇到这个师叔之后,他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对了,小紫花,我不是说过不用过来找我吗?”夙汐奇怪地看着紫英。
因为封印的准备工作完成,而且联系到了天青,今天她是打算动身去青鸾峰的,所以昨日便和紫英说过了不用来她这里学习仙术了,紫英今天的到来让她感到很是奇怪。
“……师叔,你是要去哪里?”
紫英仰起头望向夙汐,双眸明亮,澄澈见底。夙汐一愣:这个时候的紫英什么事情都能坦率的问出来,而不是十九年后的那个严肃的师叔,什么话都塞在心里。
“下山一趟,很快就回来。”夙汐笑着对紫英说道。
“……师叔请示过掌门了吗?”
“师叔现在也算是个长老啦,下山的话不会有弟子拦着我的。”
夙汐前些日子才接任了慎行长老一职,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嘴角抽搐——夙瑶给她补办的那个接任仪式声势浩大,搞得她心惊胆颤,在重光的眼刀下才战战兢兢的扛了过去。现在琼华上下基本来个弟子都认识她,她和夙瑶合力斩杀妖界大将又重创妖界大将的事迹又被宣传了个彻底。因为没有执事弟子,夙汐杯具地被围了一圈又一圈来履行她的长老职责,在丢了个过分热情的去思返谷又有一部分被紫英挡下后,夙汐的世界终于清静了不少。
作为慎行长老,夙汐表示压力很大。
不过作为回报,夙汐在琼华出行几乎没人再阻拦,也省了她不少事。
“师叔,早些回来。”
紫英侧过身,恭敬道。
“怎么,小紫花会想师叔吗?”夙汐向紫英挤眉弄眼道。
“……并非如此。”紫英垂下头,把目光移开了些。
“嗯?那是怎么?”夙汐被提起了兴趣,不依不饶地穷追猛打:“说嘛说嘛~小紫花,乖,听师叔的话,师叔回来给你带糖吃~”
“……”紫英被逼得没有办法,躲闪几次,才低声道:“总觉得,只要师叔一离开紫英的视线,就会发生不好的事……”
继任仪式上,一时离开,回来师叔就被太师叔骂的抬不起头来……
之后一时不查,师叔就被其他弟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再之后,没注意,被围着的师叔拔剑差点没把前面人的头给削掉……
紫英想着这些,又叹了口气。
师公,要监督师叔不做出格的事,真的好难啊……
“……”被噎到的夙汐默默地扭过脸。
我在紫英面前的威严呢!身为师叔的威严和身为师叔的霸气难道没有一点传达给面前小少年身上吗?!
夙汐望着绷着脸的紫英,继续默默咽下喉咙涌上来的血。
——貌似,真的,一点都,没有= =|||。
夙汐捂着脸哭去了。
剑舞坪如往日般,风起水动,涟漪阵阵,紫英收敛眸光,向夙汐行长揖礼:“师叔,早些回来。”
“嗯,我知道了。”夙汐点了点,而后看向紫英:“想吃什么,师叔给你带回来?”
“……”
“紫英,要听师叔的话。”
“酥糖……”
※
夙汐御着剑在半空中神经质一般地笑个不停,差一点就从剑身上跌了下去。
紫英那绞着衣角怯怯的说要酥糖什么的,这种完全和之前严肃表现不同的反差实在让她忍俊不禁。
为什么菱纱那么喜欢调侃紫英,夙汐觉得,她完全懂了。
从云间穿过,疾风拂面,夙汐调整了一下呼吸。
她估摸着自己不出意外,最晚晚上也就回琼华了,所以她先是去苏州转了一圈,买了酥糖,又买了黄松糕梅花糕青团子之类的点心塞进袖里乾坤去。
这样的话,小紫花肯定会高兴的吧~
夙汐想起紫英瞬间亮起的眸子,唇角弯了弯。
青子的话……就带着酒去好了。
在青鸾峰上,怕是没有美酒吧?
夙汐笑了起来。
还好我有先见之明,从重光青阳那里偷了几坛酒,尘世的酒,还是比不得昆仑的啊~没有好酒为伴,估计某人又抓耳挠腮五内俱焚了。
夙汐从朦朦胧胧的云层望了下去。
——青子,能饮一杯无?夙汐。
——夙汐,文绉绉的很恶心啊。那老子就等你大驾光临了。云天青。
……
从苏州到青鸾峰,御剑也不需要太多时间。
等到夙汐再次踏上九年前的土地,那里的景色依旧熟悉的和记忆里的一样。
夙汐轻车熟路地向小木屋的所在走去。
瀑布飞流而下,水珠溅落,在光芒之下发出七彩色泽,晶莹剔透如珍珠,一瞬而逝,青山绿水共为邻,乱花渐欲迷人眼。走了不一会,夙汐抬头便看到了参天大树,盘根错节,根深叶茂,枝繁叶茂,搭在上面的树屋隐藏在层层叠叠的枝叶中,她看到的只有木屋一角。
“哗哗”的水声在耳边作响,夙汐突然起了一个念头,于是她便当下不迟疑,把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开始大喊:”云天青!快点出门接客!你师妹我来啦!”
吵吵嚷嚷的,就如同最初的时候,他们一起偷酒,一起被罚进思返谷,一起逃早课,一起让玄霄脸色发青。
一起的,琼华时光。
“哦啊啊啊啊啊啊~”
“吼吼吼吼吼~”
吼叫声由远到近,夙汐惊愕地转过身去,只见一只四肢粗短两根獠牙锐利的类猪状生物向自己发狂冲过来,并带起烟尘滚滚无数。
“我勒个去!!”
夙汐惨叫着一路狂奔,等到她想起用仙术的时候,野猪已经轰然倒在地上了。
“诶,奇怪的人,你是谁?”
稚嫩的声线,似乎和紫英处于同一个年龄,夙汐盯向野猪,蓦地,一个少年从野猪背后跳了过来,他背上背着箭筒,手上拿着箭,好奇地看着自己从未见过的人。
夙汐盯着少年,脸上表情五彩纷呈。
“女孩子,爹,有女孩子到山上来了!”
兽皮衣,坎肩,毛茸茸……
还有脸、脸、脸……
“呃,夙汐?来的还挺早嘛~哟,天河,好小子不错,猎到一头那么大的野猪,不愧是我云天青的儿子!”
夙汐僵硬地转过身,看到叉腰笑着的云天青和“呵呵”傻笑着貌似是云天河好像是云天河就是云天河的云天河。
眼前一黑,夙汐脑袋彻底死机。
“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天青!!!!!你这是从哪里整出一个小野人的!!!!!!这、这个天河,莫、莫非这是你和玄霄男男生子生出来的吗?!!!!!!”
云天青直接给了夙汐脑袋一巴掌。
“九年不见,你和老子说的第一句就是这个?”
“爹,你不是说,女孩子是要好好对待的,不是拿来凶的吗?”小天河疑惑了。
“这个人是你夙汐姑姑,自家人,是可以凶的,但是对其他女孩子就不可以凶。”云天青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哦……那爹,‘咕咕’是自家人,可以摸一下吗?”
“都和你说过了,女孩子的胸和男孩子的不一样,软软的,不可以随便乱摸的,所以爹不是告诉过你,女孩子有时候会很古怪吗?”
“哦……”
天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灿烂地笑着看向夙汐:“咕咕,你的胸看上去好像不软诶,能让我摸一下吗?”
“……”
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
“……”
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要冷静——
“可以吗?”
冷静、冷静你妈啊!!!!
天河还眨巴着眼在旁边犹自问个不停,夙汐身遭形成的低气压令云天青胆战心惊心惊肉跳惊恐万状。
“那啥,师妹我先回——”
“云天青,你丫去死!风?雪?冰?天!!!!!!!!”
☆、约再会
夙汐本以为,那么多年不见,她与云天青的重逢,必然是感人肺腑、相对泪流的。
……个屁。
都说世事难料,夙汐今日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过了那么多年……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想把这货掐死呢?
“你说,你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个德性?”
“你自个不也差不多吗?话说啊夙汐,你真过分,这么多年不见,看到老子第一件事就是谋杀?真是让师兄心碎一地~”
“碎,快碎,碎到我看不见为止。”
夙汐咬牙瞪着西子捧心状的云天青,云天青适时地表现出伤心的表情,而后叹息道:“师妹啊师妹,想当年,我们一同饮酒,一同受罚,一同偷食,一同练剑,难道这些日子你都忘记了吗~”
夙汐撑着桌子弯腰做呕吐状。
“哎,师妹,你我……”
“你我个头!”
夙汐忍不住摸了摸腰间的摇光——尼玛这货嘴贱的本事还真是不减当年!不仅不减当年,还有加强趋势!
真忍不住想一剑砸到他头上去了啊!
“天青师兄……”夙汐皮笑肉不笑地对着云天青道:“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你到底是怎么教导天河的,你TM每天都和你儿子说了些什么玩意!”
什么什么“女孩子的胸和男孩子的不一样,软软的,不可以随便乱摸的”……
什么什么“女孩子是要好好对待的,不是拿来凶的”……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让纯洁的小野人望着她说出了那样的话……
虽然游戏里她也看过类似语句……但是……自己中枪……她好想把云天青的脑袋拧下来有木有!
夙汐目露凶光。
“咳,夙汐,你要冷静……”云天青目光游离。
“还有。”夙汐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她逼近云天青,一字一句道:“什么叫做我是自家人可以凶?师兄,你给我解释一下?”
“咳咳,师妹你别这样热情的看着我……再看也没用,老子的心已经属于师兄了……”
“别给老娘贫嘴!!!!!!今天你不说个一二三来老娘跟你没完!!!!”
“……师妹,形象。”
“没那种东西!”
云天青看着暴怒状态中的夙汐,暗地里摸了把冷汗,就当他正在努力想借口的时候,夙汐没好气地瞪一眼云天青,道:“把手伸出来。”
“……?”
“……”见云天青有些呆滞,夙汐也懒得多说,直接把云天青的手扯了过来。
“……师妹,女孩子老对别人动手动脚的可不好~”
“啰嗦!”
他们现在在底下的木屋里,云天青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天河出去玩,屋里便只有云天青与夙汐两人。夙汐皱着眉,半晌,她抬头对云天青说道:“青子你是不是没好好练功?照理说服下阴阳紫阙又练了师尊给的功法……寒毒不至于还弥漫到这种地步啊……”
“老子很好,夙汐你不必担心。”云天青转头,指了指木床上的已经不再发出光芒的蓝色长剑:“寒毒由望舒产生,若要根治,怕是十分困难。再者,因为天河,我修习功法的时间有所减少。比起之前好了很多了,至少夏天不要生炉子~老子也不至于那么容易就归位~”
“话虽如此……”夙汐迟疑。
她记得游戏里的夙玉即便吃了阴阳紫阙还是寒毒发作去世了,她想,有可能是阴阳紫阙的效力在生天河的时候被天河吸收,这样才可以解释为什么同为阴水体质的天青夙玉为什么生出了那种体质的小野人。
当然,那时候她作为一个霄青党,完全是支持“小野人是玄霄和云天青生出来”这一假设的。
……真是,相当遥远的回忆了呢。
“几年不见,越发的婆婆妈妈起来了。”云天青伸手敲了一下夙汐的头:“笨蛋,我不是还活着吗?”
夙汐一怔,垂眸微笑道:“也是。”
只要活着就好。
因为死掉就什么也没有了,没有希望,没有前路,没有爱,也没有憎。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可言。
“你倒是有努力修炼,容貌与当年几乎无差嘛~”云天青笑着调侃夙汐道:“当年懒散的夙汐倒也勤奋起来了,真是让老子无比诧异~”
夙汐看着云天青二十五六岁的脸,再想起自己身上的杯具,被戳到痛处的她默默咽下一口血。
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这是一种说不出的痛QAQ。
甩甩头令自己不再想,夙汐叹了口气,站起来,画了个圈,再念了一句口诀,刹那间,无数的东西从半空中倾倒而出,瞬间堆满了整张桌子。等到所有东西都倒在桌子上,夙汐转身走过去拿起望舒,捏起袖里乾坤的口诀便往袖子里一扔。
“夙汐……”
云天青眼神复杂地看向夙汐。
——桌子上的,都是药材。
“我在云经阁抄的。”夙汐直接把写着药方的纸往云天青额上一按,而后松手,任纸张飘落。云天青捞起纸,折叠收好,便听夙汐说道:“这些很多都是我敲诈我两位师父以及大师姐的,你别想太多。”
“……”云天青轻笑。
这个师妹啊……
真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变过呢。
知道再说什么感谢的话也会起反效果,云天青向夙汐一挤眉:“那师兄就心安理得的收下啦~对了夙汐,你上次恶心巴拉的给我写了个‘能饮一杯无’,想必今次你应是带了酒了咯?好酒,自然是要两个人喝~”
“再说我写的那句恶心,酒什么的你别想要了。”夙汐先是一瞪云天青,而后扭头默默泪流——她不就是抽风写了这一句吗?这下又给某人抓住把柄了= =+。
“夙汐师妹写的东西,自然是绝妙之句。”云天青摆出了一副严肃的面孔。
“……青子你的节操呢……”
“什么!有那么东西存在过吗?那你一定是看错了什么!”
“……我怎么觉得对话似曾相识……”夙汐嘴角抽搐,还是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酒。云天青把桌上的药材全部收进袖中,夙汐一坛一坛地搬出来,摆满了整张桌子,她拍了拍手,挑眉:“怎样?”
“甚好。”云天青对着夙汐比了个拇指,而后,他突然一下不再说话,陷入了沉思之中。
夙汐亦默不作声,静静地凝视着那些酒坛。
“真是好久……没有和你一起饮酒了。”云天青长叹一声,语调轻柔。
“嗯,的确很久了啊……”夙汐突然间有些心酸。
云天青察觉到了夙汐的难过,好笑道:“夙汐,别摆出这种表情嘛,好歹我俩重逢,高兴点。”
“好。那我们就不醉不归。”夙汐伸手,欲图拿起酒坛,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手突然停在半空。良久,夙汐面上勉强扯开一个笑容,她的瞳眸黯然了下去:“……我想先去祭拜夙玉师妹,可以吗,师兄?”
……
石沉溪洞。
刚到洞前,洞穴的寒气就迎面袭来,一眼望过去,洞穴好像深的不见底一般,夙汐捻香,点燃,她站在洞口,拜了一拜,香的气息萦绕在鼻间,袅袅飘向不知道何处的上空。夙汐直起腰,凝视着像是没有尽头的山洞,轻声说道:“夙玉师妹,我来看你了。”
一边的云天青也是轻轻一笑:“夙玉师妹,你和夙汐亦是好久不见了,可你夙汐师姐说怕打扰到你,所以就在这外面和你说说话。”
“嗯,师妹,现在琼华一切都很好,大师姐很厉害,把琼华治理的井井有条,你不用太担心。”夙汐想到了些什么,又微笑了起来:“我倒忘了,你说过此生太累,如入轮回,必会早早投胎,将一切都忘记……”
夙汐半蹲着,将香插在地上,轻轻喃道:“我为了一己之私,对你提防警惕,但一切与你何干……是师姐错了,对不起。”
再也没法听到……凤凰树下的那一声“师姐”了。
那样淡然却又包含着亲近的……那一声“师姐”。
“愿你来世,一切能够得偿所愿。你爱之人为爱你之人,儿孙绕膝,幸福一生。”
念完这一切,夙汐站了起来,转向云天青,故作轻松道:“老实说,我一直不敢见玄霄师兄……今天做完那件事后,大概就能鼓起勇气去见他了。”
云天青不语,只是揉了揉夙汐的脑袋。
“别摸头了……会长不高的。”
“没关系,这十年也没见你长高过。”
“喂!”
夙汐挥着拳表示严重抗议,云天青抱胸,闲闲道:“天河是我兄长之子。”
“嗯?”
夙汐挑眉有些惊讶,而后又下意识地四周瞅了两眼,却被云天青的话打断:“天河不在附近。”
“……”夙汐点点头,轻声道:“天河不知道对吗?”
“……嗯。我长兄从商,路遇天灾;长嫂难产,只留天河一子。”云天青眼中划过淡淡忧伤,而后又抹了去,他望着夙汐,一字一句道:“不过现在,天河就是我儿子。”
“……”
夙汐点头,而后神色黯然,她沉默良久,才语调哽咽地慢慢念了出来:“天悬星河,繁星灿烂,自然令人望之胸中开阔。”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这样普普通通的一句话,竟会让她的心揪成一团、抽痛不已。
“天河老问我自己娘亲是谁,于是我说,”云天青扭头望向远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他娘和他爹吵了一架,在昆仑的禁地里不肯出来,爹要慢慢哄,把他哄回来为止。”
夙汐忍不住笑了起来,清风轻抚,她心中轻松了许多。于是,夙汐斜睨云天青一眼,凉凉道:“怎么着也是玄霄师兄是爹、你是娘才对。”
“师兄那么好看,老子怎么可能是娘?”云天青白了一眼夙汐,夙汐对着云天青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在下面的是你又不是玄霄师兄,你才是娘~小心玄霄师兄知道了,你的小菊花不保~”
“……女孩子家要矜持点。”云天青咳了两声,一本正经地教训起夙汐来,夙汐眼见瞅见云天青泛红的耳根,很给挚友面子地贼笑不说话。
流水清风,山川青黛如画,鸟声啭鸣,乐起山涧林中,云天青望着夙汐笑了好一阵,神色渐渐柔和,他缓缓开口,认真道:“有空,替我去陪陪师兄。”
“好。”夙汐郑重地点头。
也许……玄霄也在等着云天青回来也说不定。
“爹~我猎到兔子了~”
孩童的声音响彻,夙汐和云天青转过身,看见云天河撒开脚丫子叫嚷着奔了过来。
“猎到兔子有什么稀奇?咋咋呼呼冒冒失失的。”
“呵呵~”
少年挠着头傻笑着应付父亲,父亲翻着白眼走过去,揉了揉少年的那头乱毛。少年将手中的兔子提的高高的给自己的父亲看,父亲边说着训斥的话,又忍不住加了些赞美的话语,而后听着儿子兴奋比划说起狩猎的经历,嘴角翘起。
夙汐脸上泛起一个柔和的笑容。
她后退几步,对云天青道:“青子,我先走了。”
“……”云天青的动作一滞,有些诧异地回望夙汐:“不喝完酒再走吗?”
“不了。”夙汐摇摇头,神色温和:“有个笨蛋小孩叫我早点回去,我答应了的,不可以失言。”
“弟子?”
“不,笨蛋师侄,年纪和天河差不多大,死板的像个小老头。”夙汐想起什么似的弯起嘴角:“不久以后……若他能和天河相遇,我真想看看他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炸毛的师叔啊……
“……我倒是想起以前你说的一句话。”云天青“噗”的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了好笑的事,他闭口不提,而是走到夙汐面前,递给她一个木制盒子,话锋转道:“这个给你,老子下了禁制,你回去以后就能打开。”
夙汐接过,轻哼一声:“神神秘秘的……”
云天青见夙汐将盒子收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瞬间消失无痕,他对夙汐说道:“封印望舒,当真不用我帮忙?”
“不用。”夙汐招出摇光,站了上去,她微笑着向下看:“下次我再来,记得备好酒。”
“废话。”云天青丢给夙汐一个“这还用说明显是当然的事嘛”的眼神,然后拍拍好奇地打量着摇光剑的天河,“和你夙汐姑姑说再见。”
“咕咕,下次天河请你吃烤野猪!”
少年仰着头,眸中澄澈而坦然。
“好,那姑姑等着你的烤野猪~”
夙汐笑着御剑离开了青鸾峰。
直到夙汐的身影在云层中消失不见,云天青也没收回目光,天河在一边抓着他的袖子兴奋地问着为什么“咕咕”可以踩着剑飞,他却充耳不闻般地注视着天空。
半晌,他敛去眸光,轻轻叹息。
“对不起……夙汐。我好像……尽给你出一些难题啊。”
☆、封印
夙汐御剑去了炎帝神农洞。
仙四里她知道的最为炽热也最适合封印的地方,也只有这里了。
一进洞就是迎面而来的热浪滚滚,没走几步就是灼热的岩浆沸腾,时不时还有火焰冒出来。岩壁被映得通红,石与石的缝隙中橘红的岩浆汹涌地流出来,四处飞溅。土地被烤焦,脚下的石板路有些底下还流淌着明亮的岩浆,显得石板赤红一片。
夙汐有水系仙术傍身,也不觉得有十分难走,她一边打小怪一边走进洞,甚至还有闲心挖点矿石采点草药。
有几味草药只有这里有。至于矿石,虽然她不铸剑,给紫英也是好的。
等她走到尽头,夙汐把BOSS熔岩兽王迅速收拾了,感慨了一下这货还没梦貘经打,夙汐蹲在地上开始布置阵法。
至于梭罗果……现在还不是要拿的时候。
裸|露的焦黑土地,还有些部分燃起熊熊烈火,黑色的铁链不知是什么材质,系在类似獠牙的尖石上,沉入岩浆也没有被融化。夙汐书写完封印需要的阵法,她让望舒悬在半空,拔出摇光,将一早准备的符箓掏出。
摇光浮在夙汐身边,凝结四方五灵之力,在夙汐四周形成无数悬浮剑影。
封印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有反噬之险。
望舒作为双剑之一,出世便有意识。宿主操纵双剑可形成剑柱,并且用其网缚妖界,其本身威力极大,甚至超过了宿主。但毕竟剑为死物,只有在人手中才能发挥出它应有的力量。
双剑有灵,销毁这两把剑就相当于杀害两个人的命,但即便再愧疚,夙汐也不会放弃抹杀这两把剑的念头,经过了那么多,如果有朝一日能穿越回道胤的那个时期,她真想把提出双剑飞升的道胤也干掉。
望舒,羲和,即便是以上古之神为名,也不过是人心贪婪的产物。
她接下来要做的,何尝不是私心所驱使她所行动的事。
不过,再抱歉,我也绝不会后悔。
因为本来……从最开始,我就恨不得这两把剑、从来没诞生过、也从来没出现在我面前!
夙汐敛起眸光,热浪一波波袭来,气泡升起破灭声在耳边炸开,失去幽蓝光芒的望舒静静的悬浮着,没有对夙汐做出攻击的姿态,即便拿在手里,也不会觉得冰寒刺骨。
这柄剑的主人,现在在石沉溪洞中静静地沉睡着,她的剑,也与她一同长眠。
夙汐扬手,符箓尽数立起,猝然射向望舒剑。
底下的阵法发出了耀眼光芒。
符箓的墨字须臾间被抽了出来,黑色的字化成一条条锁链,将望舒缠绕起来,后一批符箓接踵而至,火焰的气息引的四周的岩浆激荡,千丝万缕的火灵之力被聚集起来,与锁链结合在一起,彤红的光刹那冲天而起!
夙汐不断念着口诀,她的额上背上都开始涌出汗来。鬓角的汗水划过面颊,夙汐却没有一丝擦拭的闲心。
四周的剑影旋转的越来越快,摇光剑身发出凛冽的寒光,周遭的气息开始紊乱狂暴,炙热岩浆猛的卷起,环绕飞旋,几道向夙汐袭来的被摇光陡然打散。被束缚的望舒在生死关头终于亮起。被迫从长眠中醒来,又面临被封印境地,望舒暴虐的气息一下子掀天遍地盖了上来——
须臾,锁定在了夙汐身上。
似乎察觉到了进行封印的是自己厌恶的人,望舒上幽蓝的光芒蓦地大盛,剑身也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像是要挣脱封印一般,光芒明灭闪烁,凛冽寒霜逐渐从土地生起,兹拉兹拉一路蔓延过去。
夙汐发觉体内的灵力在望舒的影响下逐渐的开始失控——望舒的暴走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棘手!
渗进望舒的红色光芒在望舒的蓝光中凋零,蕴含着杀意和憎恶的寒冽剑气卷起了暴虐的风,宛如利器猝然直至跟前,即便被五灵归宗所保护,夙汐的脸上还是有血滑落。
不只是脸上,她的四肢身躯,被戾气所伤,淌血的伤口,寒气渗入的部分,开始凝结冰霜。
她能听到摇光向自己传来的警示和焦急,夙汐在内心摇首——即便再危险,她如今也不能停手了!
夙汐能听到望舒传来的声音。
那是愤恨与憎恶交织,犹如地狱一般的话语声。
“去……死……吧……!”
原本只是封印……被刺激之下的望舒,如今却要和自己拼个不死不休!
“正好……”夙汐抽出一边的摇光,咬牙怒吼道:“老娘他妈的也讨厌你讨厌的不得了啊!”
杀意从最深处中涌上来,顺着她的骨骼弥漫,电光火石间布满了她的全身各处。
漫天的血色涌现在夙汐的视野中。
仿佛永无止息的那日战场,只有杀戮存在。
“不死不休是吗,我今天就让你死在这里!!!”
冰雪寒气喷涌而出,极热的岩浆此时也蓦地结成了厚厚冰层,弥漫的寒气一直延伸到了洞穴之外,住在洞里的精怪惊慌奔逃,跑得慢的连惨叫声也来不及说一句,便化成了冰雕。
夙汐的理智已经完全崩断,她的身体凭着本能开始运作。
冰雪的相撞在狭小的空间不断炸开,望舒的激烈抵抗使得她靠近也变得异常艰难,夙汐直直斩开灵力与剑气的紊乱气流,她的脸已经被气流划的惨不忍睹,嘴边的鲜血不断地溢出成冰。
杂乱无章的暴虐气流中,夙汐看到了薄弱的一环。
夙汐挥剑,她的手腕已露白骨。
“!!”
她斩了过去。
似乎听到一声哀鸣,夙汐心中一喜,刹那间,望舒光华刹那亮的宛如白昼,她感到什么东西向她袭来,摇光的嗡鸣声陡然爆开——
“砰!”
旋转的剑影瞬间出现又消失,从夙汐手中飞出去的摇光击在了挣脱束缚刺向夙汐的望舒之上。
望舒的光,在那一刻,一下子黯淡了。
千钧一发,夙汐拉住锁链,将望舒团团围住,赤红的色彩如针般刺向望舒,阵法的光芒也亮到了极点!
封印,完成!
“……”
夙汐虚脱地跪倒在地,洞穴中已经成为一片冰海,极低的气温令她想要睡过去,滴下的血也化为了冰,夙汐勉强扭头,从入门开始就与她在一起的摇光剑,剑身已为齑粉。躺在地上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剑柄。
“对不起……”
夙汐哆嗦地伸出手,手指刚好够到剑柄,剑柄上的光轻轻亮了一下,而后又复归沉寂。
被封印的望舒静静的躺在地上,好似什么也未曾发生。
雪窖冰天,昔日炙热的岩洞,此时此刻却已经变成了滴水成冰的所在。夙汐体内的心法在疯狂的运转——望舒奋死的一击,摇光纵然为她挡下了大半部分,寒气却也渗入了她的体内。
冷气冻住了夙汐的伤口,让她不至于失血过多而死,夙汐努力保持着自己的清醒,用相对情况好些的左手从袖中掏出准备好的药来。
天香续命露、八味檀香散、扶摇仙果……她麻木的向自己口中塞入各式各样的珍贵的药。
有了力气,夙汐摇摇晃晃站起来,她收了望舒,握住残存的摇光剑柄,踉跄地向出口走去。
不远的路,此时走起来却好像看不到头一样。
整个洞都被冰封,冰面泛着晶莹的光泽,夙汐走到洞口,出口也赫然被冰封死了道路。
脑中传来的眩晕之感提醒夙汐必须要尽快走出这里。
“……哈……”
不能死。
至少,不能是这么丢脸的死法。
夙汐瞪大眼,用最后的一点力量,念起了可以再次激活自己身体的术法来。感到枯竭的灵力也恢复了过来,夙汐拿出以前练习千方残光放在空间的剑,劈开了冰层,走到了外面去。
术法并不能维持太久时候,夙汐立马御剑向琼华的方向飞了过去。
寒气在体内肆虐,普通的铁剑承受不住这股寒意,在夙汐脚下碎裂,夙汐不断地更换踩在底下的剑。
力量在体内一点点的流逝,在夙汐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云气缭绕的昆仑。
最后的一丝灵力也被抽了个干净,下一秒,夙汐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直直坠落。
身体在云间高速穿梭,风掠过她的口鼻,夙汐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动弹。
要死了吗……
夙汐意识逐渐的模糊。
天青给的盒子还没打开……说好给紫英的糖……也还没有送到他手上啊……
酥糖很甜……我偷吃过一块呢……
真是……好遗憾……
“师叔!”
出现幻觉了吗……我怎么会听到紫英的声音……?
啊……一定是现在太冷的缘故……在琼华里,只有那个孩子在身边,才不会感受到那样彻骨的寒意……
也好……最后一刻,能听到紫英的声音。
已经……很好很好了……
“师叔!”
夙汐晕了过去。
☆、夜
“……”
醒过来时,夙汐只觉得全身疼痛。
浑身上下仿佛散架一样,伤口痛得不得了,体内的寒气似乎被压制了下去,但四肢还是冷得好像坠入冰窟一般。露出白骨的右手腕已经被包扎好,衣服也已经被换过,她躺在床上,黢黑的墙壁在橘色的火光下映出摇曳的影子,静谧又孤独。
但这一切都不是重点。
“好痒啊……”
夙汐抽搐着脸皮,泪流满面。
喵了个咪破手动不了啊魂淡!
在怎么用力,夙汐也没能动几下,身下的木床连个被压迫的“吱”声都没给她,夙汐双眼涣散望着屋顶,权当做自己已经死了,但脸上的痒痒之感提醒着她其实还活着。
——夙汐被蚊子叮醒了。
……
……
夙汐觉得自己说出口都不好意思了,在她做出了如此伟大的封印望舒的行径之后(大雾),活着的话醒来应该出现什么感人肺腑的对话才对,而不是被蚊子叮醒这种缺乏气势的场景啊!
真是好痒……我去!
夙汐边腹诽边试图挪动自己的身体,等到好不容易把头转向门前,她眼尖地发现枕头躺着一块小冰粒,再仔细一看,里面被冰着的是一只造型奇葩的蚊子,显示着它悲惨的一生的结束。
……真是一场不幸的事故。
夙汐突然觉得自己的脸不再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