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静地望着木门。已是夜晚,房里房外都静谧的如同死寂。这是哪,她被谁救起来了,自己完全不知道,而自己也动弹不得,现在应该大声叫唤呢,还是该乖乖闭上眼睛睡觉好呢?
“有没有人在……”
夙汐小声地咕哝了一句。深夜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兀自缱绻缠绵。
等会,声音怎么那么难听?……刚才光顾着痒,夙汐此时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那宛如被刀割般的话真的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吐出来的?
对了……记得和望舒对峙的时候貌似脸被剑气伤了好多道……尼玛我不会毁容了吧!
好像脸上也被布包了……还有点凉凉的……
最近的蚊子都好逆天……这样都咬的到……
就在夙汐囧囧有神地想着,门突然一下被推开了,伴随着推门声还有惊喜的叫唤声,那声音熟悉的就犹如还是在一日清晨,她在剑舞坪上好笑地聆听着小大人的念叨:“师叔!你醒了?”
“……”
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夙汐却是不答,她突然想起紫英和她所说的“总觉得,只要师叔一离开紫英的视线,就会发生不好的事”的话,莫名的心虚了起来,她不敢面对紫英,便移开了视线。
夙汐的沉默让紫英误解了,他平常绷着的脸开始微微泛红,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夙汐惊讶地听到紫英结结巴巴开始拼命解释:“师、师叔,是紫英孟浪了,没有师叔命令,不该擅自进来……师叔现在觉得还有哪里不适……紫、紫英叫明仪师妹过来……”
“站住。”
转身的紫英被定在门口,动作僵硬,丝毫不得动弹。
“过来。”
夙汐用命令的口气向紫英说道,接着朝天翻了个白眼——我都被包成木乃伊了……再说了,即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被扑倒的绝对是你而不是我好吗?这个迂腐的小紫花!
夙汐的声音即便再小,紫英也还是听见了,他挣扎了一下走了过去,站在夙汐身边。见他站在床边有些不安又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己,夙汐微微扯了扯嘴角,轻轻道:“我听到的那个声音,真的是你对不对?”
在最绝望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你对不对?
紫英不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在哪捡到师叔的?”
“……寂玄道。”
“寂玄道?你去太一仙径做什么,守门弟子怎么会放你下山……”夙汐突然止住不说话了,她愣愣地望着紫英,紫英则是略带局促地挪开了视线。
她想,自己真的是傻了。
那个时候她听到的不是幻觉,真的是紫英救下的她。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接住她,怎么把自己带回琼华的?
想必,一定是拼了命去做的吧?
“紫英,我是不是破相了?”夙汐转移话题道。
——虽然说她宅不怎么在意长相啦……但是作为一个妹子怎么可能不纠结脸的问题?_(:з)∠)_
“……师叔一定会好起来的。”紫英眸光闪烁了两下,而后真挚地回答,闭口不提夙汐破相没破相的事。
……笨蛋,连句谎话也不会说吗?
但这样,才是她认识的那个紫英。
夙汐的眼睛有些涩。
在青鸾峰上,她看着天青天河,心下羡慕,天青有天河等待,她呢?而如今,夙汐转向紫英,心想道,做人果然不能太过妄自菲薄。
至少这琼华之上,还有紫英在等着她,嘱咐她早点回来。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迟疑了许久,夙汐还是问出了声。
“……紫英走到大门,望见师叔从空中坠落,情急之下御剑飞去,后来我用水系仙术阻了师叔的下坠……师叔当时浑身是伤,衣裳都被血染红了……”
“……师叔那个时候,样子是不是很可怕?”夙汐见紫英面上有些发白,连忙打趣道。
“……”紫英抿着唇不说话,他眸中浮起一抹难过的光,良久,才缓缓道:“紫英不想看到师叔再变成那样了……”
全身浴血,一动不动,好像死去一样。
“对不起。”夙汐愧疚地说道。
明明自己是师叔……还害的师侄总是担心自己……
“小紫花,我答应你早点回来的,现在却晚了那么久……”夙汐想想笑了,她眨了眨眼,道:“不过说好了的糖我带回来了。”
“师叔,你伤未痊愈……”
“用袖里乾坤的力气总是有的。”
话音刚落,床上就出现了夙汐所买的糕点与糖,见紫英有些怔怔的,夙汐奇怪道:“来拿啊,吃吃看,看喜不喜欢。”说完她又笑了:“师叔偷吃了一点,很好吃呢。”
“嗯。”紫英低低应声,看向床沿的那些纸袋,他还没学会袖里乾坤的仙术,便拿出了宗炼赠与他的乾坤袋,把东西一项一项的搬了过去。拿到装了酥糖的纸袋时,紫英顿了一下,拣出一块,慢慢的吃了起来。
“好吃吗?”
自己的师叔眼眸亮亮地看着自己,紫英用力的点了点头。
很甜……甜甜的味道一直从口中弥漫到胃里,暖暖的,就如昔日一样。
深夜寂静,阒无人声,灯影憧憧,夙汐望着紫英吃糖的样子,笑容慢慢爬上了她的脸。纵然身体里寒气依旧,黑色的夜晚透露着刺骨寒意,此时此刻,她心中再温暖不过。
“什么时辰了?”夙汐突然意识到这个点了紫英还在这里有些奇怪:“小紫花,你该回去休息了。”
“师叔。”紫英注意到夙汐裸|露额头上的红色包包,便奇怪道:“额头上……”
夙汐下意识找了一下被冰封的苦逼蚊子,发现冰珠早就化成了水,痕迹都不剩,连带着蚊子的尸体也消失不见,心里为蚊子君默哀了一下,她被叮的包早已不痒了,于是夙汐打哈哈道:“没想到在琼华还有蚊子存在~好奇怪我上山那么多年都没被蚊子咬过呢~”言毕,她又转向紫英:“紫英,时间也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
“……是,师叔。”紫英垂下眸子,应道。
“等一会。”夙汐叫住要离去的紫英:“紫英,给师叔用一个一梦千年,伤口有些痛,师叔睡不着。”
“师叔……”
“没关系的,再睡到什么时候,也没有人会叫醒我的。因为师叔是长老嘛~啊哈哈哈~有权力的感觉真好~果然权力让人腐败嘛~”
“……”
紫英看着又开始傻乐(?)的师叔,默默地叹了口气。
师叔是不是故意这样说,让他不再那么紧张呢?紫英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最后的一丝紧张与胆怯也随着夙汐的话语烟消云散了。这种事在他和师叔间发生了很多次,或许这是师叔的一种鼓励方式也说不定。
“师叔,那紫英就开始了。”
“嗯。”
紫英施法完毕,望着呼吸渐渐平缓、已然入睡的夙汐,他抿着唇,装着糖的纸袋还捏在手中。
他想起夙汐浑身是血倒在他面前的样子。
真的……每次……只要不在自己的眼前……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灯火在夜色变得微弱,却顽强地绽放着光芒。
紫英做了一个决定。
※
翌日。
一夜好梦,夙汐醒过来,刚想伸个懒腰,她的哈欠凝滞在嘴里。
把手枕在脑袋下,侧着脸趴在桌上的,分明是那个答应了她回去休息的孩子。
——那孩子守了她一夜。
小心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惊动了紫英,夙汐蓦地闭上了眼。
笨蛋紫花……他是从我昏迷开始就守在门外吧……不然我就那样念了一句……他怎么会一下子就进来的?
怎么对谁都那样的掏心掏肺啊……
夙汐凝望着少年削瘦的身影。
清晨的光柔和而又温暖,透过窗户,形成了层层斑驳。
夙汐想,早课什么的,逃了就逃了吧。慎行长老给师侄开后门,有什么不可以的?
——所以,好好睡吧,小紫花。
——以及,谢谢你。
☆、入禁地
夙汐照了照镜子,对没破相的自己表示满意。
——这是在半个月之后的一天。
能够活动、灵力也恢复大半之后,夙汐跑去云游调查了一下,找了个最近几年有喷发记载的火山,早上照完镜子中午就把望舒丢下去了。
停留在火山口上方,滚滚热浪翻腾,依稀可见通红的岩浆。夙汐御剑向下望着望舒急速坠落,心里油然升起一种报复的快感。
要你丫的害了夙玉害青子,害了青子来害我!没了望舒,我看九年后琼华怎么飞升!
夙汐心情很好的打道回府了。
结果她一踏进自己院子望见一朵严肃的小紫花就开始泪流满面。
这次紫英没有在大门口堵她了,他直接在夙汐的住所等着自家师叔的到来。
她的窝是新搬的,作为长老以及夙字辈的弟子,还住在普通弟子房未免有些掉价。夙汐在封印望舒之后下床第一件事就是屁颠屁颠的跑回她与夙莘一直住的狗窝,没料到里面的主人已经换了= =+。夙汐心情激荡之下差一点就提着里面妹子的领子把人家小姑娘甩了出去,还好下了早课的紫英及时赶到救下了那可怜妹子的小命。
等到夙汐知道从那件事之后那妹子成了紫花的头号粉丝并且她名字叫“璇玑”之后,怀朔已经叫过她师叔祖了。
一切都是命运石之门的选择= =+。
还好夙莘留下的东西以及她自己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被挪过来了,考虑到夙汐寒毒侵体需要疗养,夙瑶还特意为夙汐选了个温暖的好地方,竹影婆娑挺拔秀丽,住所清幽静谧,夙汐怎么看怎么满意,这实为一代宅居动物的好狗窝啊!
事实上夙瑶也问过夙汐为什么会寒毒侵体的原因,但面对夙汐蚌壳般的嘴,她最后也只是叹息一声让她好自为之,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夙汐师叔。”
看到紫英的表情夙汐就觉得大事不妙,原本紫英死盯夙汐是由于宗炼对他的一句玩笑话,后来夙汐封印望舒着实乱来阴寒侵体让宗炼对紫英发出了“好好监督你师叔”的最高指示,连夙瑶在一次视察之后都向紫英隐晦的给出了“监督你师叔好好吃药”的重要任务。
琼华三好学生弟子典范慕容紫英严肃的表示:我一定会将任务执行到底!请师公掌门放心!
和power全开的小紫花卯上……夙汐果断的败了= =。
只要在琼华,小紫花就是她甩不掉的小尾巴,跟着她到处转悠不说,无时无刻出现在她面前,还时不时监督她喝药……偷偷倒药的机会越来越少,夙汐表示压力很大。
此时的紫英望着夙汐,表情十分严肃,严肃接近铁青,夙汐暗道一声不好——小紫花生气了!
“师叔,你为何总是如此胡闹!”
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胡闹,夙汐晕了一下,举手弱弱道:“那个,紫花老师……我可以问一下是怎么回事么?”
“墙角为何物?师叔真是不知?”气得手都开始颤抖,紫英一甩袖子,锐利的目光直刺夙汐,夙汐鼠躯一震,挠挠面颊,游离目光喃喃道:“什、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是什么……”
“师叔把药倒在墙角,以为紫英不知道吗?!”
紫英的声音蓦地拔高,气的脸颊也泛出了红晕,夙汐有幸第一次看到紫英发飙。原本就是她理亏,此时被紫英一顿抢白更加心虚,她垂下头,丧气道:“抱歉……”
“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师叔你都是那么说的!”紫英直接爆发了:“师叔!莫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胡闹!”
夙汐直接被震住了,她脑中一片混乱。
对、对不起……!为什么那么严肃的时候她想笑!豆丁の愤怒!颤抖吧夙汐!
夙汐在狂风暴雨之中终于走神了。
紫英一看夙汐就知道夙汐没把他的话听进去,他眉毛抽搐了两下,出离愤怒的紫英袖子一挥,直接就转身走人了,夙汐完全来不及挽留,就见一个裹在衣袍里的瘦小豆丁,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
……夙汐突然觉得自己好渣= =+。
如潮水般的愧疚涌上心头,夙汐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竹林——雨洗娟娟净, 风吹细细香,嗯,茂密,旺盛,层层叠叠,隐蔽,这是个埋尸的好地方。
决定了,新的埋尸地就是那里了!
小紫花的话,好好道歉吧,这次换种道歉的说法,态度诚恳点,小紫花那么心软一定会原谅我的。
夙汐淡定地想着,然后龇牙。
——喵了个咪的要她知道到底是谁给她开那么苦的药的话她非塞那货嘴里十斤黄连不可!
开药方的青阳打了个喷嚏。
……
于是夙汐提着一包点心,鬼鬼祟祟地跑去找小紫花谢罪去了。
她见到紫英是在宗炼的铸剑室,紫英沉默的打着铁,用力捶打所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让夙汐莫名一阵寒意涌来。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排除了体内的寒毒作祟,夙汐看着紫英打铁的架势蓦地嘴角一抽搐,怎么回事,难道是她看错了,她分明看到有黑色怨气从剑坯上飘出来啊……
见紫英铸剑铸的入神,夙汐想起凡是铸剑者都不喜欢有人在旁边打断自己的动作,她便悄悄找了个角落呆着,瞅着小紫花打铁。
室中虽热,但夙汐却并不觉得,她看着紫英的汗水成溪成河,自他的额上滑落,夙汐才惊觉,自己的体质已经变得不一样了。虽然寒毒被压制了大半,夙汐也知道这是治标不治本的做法,寒气只能一点点的化解,琼华之上,有灵药珍宝为助,她的境遇,已经比游戏里的云天青好了很多。
夙汐很知足。
她静下心来眯眼看了会紫英,而后眼睛慢慢地睁大。
夙汐想,她大概明白为什么紫英会被称之为铸剑天才了。
即便年纪还小,力气不足,即便手法还有些稚嫩,但那份老到和专注,令人动容。
夙汐忧郁地想到:紫花在自己身边学习简直是浪费。仙术的话教教没问题;剑术的话一两年问题不大,过几年就难说了;铸剑之术她是七窍通了六窍,简直是一窍不通,现在宗炼情况每况愈下,小紫花也只有自己摸索……
这样不行。这一任的执剑长老是谁来着?让他来教导紫花吧,未来的剑仙,决不能毁在自己手里。
正想的出神,紫英像是累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处理完剑坯之后,用袖子拭去汗水,接着愣在原地:“师……师叔?”
“嗨……小紫花。师叔是来赔罪的。”
夙汐晃了晃手中的纸包,歪着头道,紫英转过身,给夙汐留下一个美丽的后脑勺,良久,才传来他闷闷的说话声:“是弟子逾礼了。”
“不不不。”一听就知道小紫花还在生气,现在拼命认错才是当务之急,夙汐连忙把头摇成拨浪鼓似的:“是师叔的错,都是因为师叔怕苦。”
“……”
紫英沉默了许久。
就当夙汐心惊胆战之时,紫英的话让她如释重负:“……不管如何苦,师叔也不可再做那等胡闹之事了。若是再让紫英发现,紫英必定禀告掌门。”
“嗯嗯嗯,小紫花所言甚是,一切都是师叔的错。”
别开玩笑了,连玄霄都管不到我=_,=,何况大师姐乎?
糊弄一朵纯洁的紫花,夙汐表示毫无压力。
“师叔接下来还有何事?”紫英继续问道。
夙汐愣了一下,视野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她轻轻笑了笑,道:“师叔终于下定决心去见一个人了。”
玄霄……师兄。
抱歉让你等了那么久。
“……”有些日子的相处让他知道夙汐并非是如表面所见的轻浮散漫之人,紫英却依旧惊讶于夙汐脸上会流出这样惆怅与坚定并存的神色,今天他才发觉,他对夙汐知之甚少。
自己的师叔……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师叔,紫英还是在以往时候向师叔请教,如此可否?”
“自然。”
夙汐点了点头,又向紫英笑道:“今天师叔会检查你的课业,若有松懈,师叔可是要揍你的哟。”
“……”
※
灵光藻玉在夙瑶手里,夙汐先是去了琼华宫。夙汐曾经也有探望过玄霄要过灵光藻玉的经历,夙瑶这次索性把灵光藻玉交给了夙汐保管。
夙汐慎重地接过了。
到达剑林,魁召并没有为难夙汐,而是放夙汐直接过去。夙汐用灵光藻玉将大门打开,径自向熟悉的地方走去。
——“夙汐,如你这般懒散,接下来的妖界大战,该如何是好?”
——“师兄说的是啊~夙汐你再不努把力,老子可不帮你收尸啊~”
——“你们俩夫妻档一唱一和的好闪嘤嘤,知、知道了啦QAQ,我会好好努力的!”
冰面上映出往昔的碎片,闪烁片刻,而后消逝。
阴极彻骨的寒意淹没了夙汐,因为体内有寒毒,她一路走去感到格外难受。压下蠢蠢欲动的寒气,夙汐抬头向前望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那人的面前。
冰中的人容貌与当年别无二致,一点朱砂痣几乎要烧灼了人的眼。
他的气息相较以往衰弱了不少,连自己在他跟前都没有发觉,夙汐凝视着玄霄,此时她是真真正正的脑中空白。
该说什么好?
“天……青……”
夙汐心头猛震。
是在梦中吗,那人是在梦中吗?
那人是在梦中……念着……那个名字吗……?
夙汐蓦然低下头,不敢去看玄霄的表情。
那个一身傲骨,严谨冷肃,又时不时正经着张脸打趣她的师兄,不该是这样被困在冰里、憔悴孤寂啊!
夙汐想起青鸾峰上笑的落寞的友人,笼在袖子里的手一点点收紧。
明明是彼此思念……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一起么……
“夙汐,你来了。”
“……”
清冷的声音惊醒了夙汐,她沉默的垂着头,胆怯的情绪如潮水般涌起,她不敢抬头,也不敢正视玄霄的眼睛。是的,自己就是个胆小鬼,夙汐唾弃着自己,明明能来见他的只有自己,却因为自己的害怕退缩——那个是摸着她的头,绷着脸叫她好好努力的师兄啊。
夙汐鼓起勇气,缓缓抬起头,微笑道:
“师兄,好久不见。”
冰中的玄霄眼眸平静如水,见到夙汐,他居然勾起了唇角,淡然道:“不过一月罢了,在这冰中,多少日子也与流水一般。”
“……?”玄霄在说什么?一月?她见玄霄分明是九年前!夙汐惊讶地张大了嘴,接着慌忙用袖子捂住,她眼中一片惊惧,正思绪混乱时,就听玄霄又道:“前些日子,你与我说,你成了琼华长老,现今如何?”
“!!”
玄霄是怎么知道的?!
继任前后,我都同紫英在一处……我告诉玄霄,我成了长老?!
决不可能!
这是怎么回事?!
夙汐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卖队友
“夙汐?”
见夙汐不说话,玄霄微微挑眉,出声道。
“抱、抱歉,玄霄师兄我走了会神。长老啊,很,很烦啊,那些弟子都不听话,想想就觉得很讨厌……”夙汐慌忙说了起来,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她紧握着手,掩住手指不自觉的痉挛,“有几个实在惹得我火了,我就把丢思返谷了。还好有小紫花在,不然我估计琼华上会传出慎行长老行凶的话来……”
“小紫花?”玄霄重复了一声,语调有些淡淡的疑惑。
夙汐一直留意着玄霄的表情,她说起长老的事情的时候玄霄并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而说到紫英的时候,玄霄真正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玄霄不知道紫英。
若是一个月前,她来禁地的话,不可能没对玄霄说过紫英的事。
原本她怀疑玄霄能入梦,而玄霄却不知道紫英……那么,并非是玄霄的幻觉,也并非能入梦,必定是有人到了这里。
灵光藻玉有两块,一块在夙瑶手中,一块在夙玉手中,夙玉那块已经成了陪葬……夙瑶?
怎么可能?
不……不可能是夙瑶,如果是夙瑶的话,没理由不说紫英的事情。
“啊,玄霄师兄,我没有说吗?好像是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紫英吧~”夙汐一边说,一边注视着玄霄的表情变化:“我应该有和你说我这个月去干啥了吧~”
“闭关。”
“嗯,是啊,出关之后宗炼师叔要我帮忙照顾一下紫英,紫英是师叔为玄洌师兄收的弟子。”
“原来如此,我不曾听你提过。”玄霄顿了顿,道:“何不收弟子,若有执事弟子,也不必如此烦心。”
“玄霄师兄……我……”夙汐欲言又止。
“……你身上寒毒,竟是又加重了几分。”玄霄凝视夙汐,而后叹道。
又加重?
夙汐一下子怔住了。
玄霄的意思,是他之前见的那个“夙汐”,也身带寒毒?
夙汐脑中隐隐约约有了可怕的猜想,她垂下眼眸,自言自语地试探玄霄:“我也是……迫不得已……”
“为那人……”玄霄停顿了一下,话语透出一股冷意来:“祛除寒毒,你终是悔了?”
“怎么会……”寒毒?夙玉还是青子?
“哼,为了那人做如此胡闹之事,你竟不悔?” 玄霄一脸冷肃,夙汐则是心头一跳,她知道玄霄说的人是谁了。
是天青。
玄霄以为她身上的寒毒是为了帮云天青而染上的吗?
难道这是那个“夙汐”……对他所说的?
“我……天青师兄如我兄长一般,怎能袖手旁观……”
“……也罢,你就是这样的性子。”
夙汐轻轻点了点头,她怕被玄霄发觉出什么不对劲,目光有些躲闪。好在玄霄不知想着什么,也没太留意夙汐的异样。
夙汐咬了咬唇。
玄霄说的话条理清晰,并非是胡编乱造,再者,依他的性子,也是不屑于说出谎话来的。
那么,便是真的有人冒充了自己,和玄霄会面。
而且……必然是见了许多次,否则,玄霄对她说话不会如此淡然熟稔。
第一次见面,玄霄对她的口气,可不怎么好。
“玄霄师兄,既然见面了,我们就不提那些了。”夙汐扬起头,微笑道:“我们说点别的吧。”
“……”玄霄闭了闭眼,而后睁开:“如以往一般聒噪些寻常事吧。”
“嗯。那,玄霄师兄,那我就说说小紫花好啦~”
……
穿越阴森的剑林,走到外面的时候,夙汐暗暗叹了口气。
她和玄霄说的有点得意忘形了,说到紫英就有无尽的话语一般,惹得最后玄霄都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当真如此喜爱那少年?”,说得她都有点脸红。
夙汐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向自己狗窝的方向走去。
简直跟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一样嘛……王婆卖的是瓜,她卖的是小紫花……我去……这话还挺押韵。
在内心吐了会自己的槽,夙汐开始思考起玄霄的事情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夙汐突然“啊”了一声,停住脚步,她拍了拍自己的头——上次云天青给她一个盒子,她还没打开呢!刚突然一下记起来……居然把这档子事忘记了,果然是人老了不中用了啊……
夙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往袖子里一掏,拿出了那件东西。
木制的盒子,简单朴素,如同云天青所说,这次夙汐轻易就打开了盒子。刚打开,她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里面被术法束缚的精怪,玉髓的样子,散发的阴气……是阴阙?
送给云天青的暖玉也躺在盒子里,夙汐目光微微一暗,又把目光转向别处。
盒子里还摆着素色信封,夙汐拿起,她将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密密麻麻写着什么,夙汐把盒子收回袖子里,张开信看了起来。
——“夙汐,暖玉还你,封印望舒恐沾染寒气,暖玉驱寒。”
——“阴阙是我在山上找到的,若是师兄用得着……不要说是老子找到的。”
一目十行的扫下去,先前还好,越看夙汐嘴角越抽,接着她双手开始颤抖,最后一口血喷了出来。夙汐把手中信纸撕成无数片,一个炎咒将碎片全部销毁,她仰天长啸,泪流满面:
“云天青,你TM算计我!!!!!”
——“老子要给师兄找至寒之物,有空帮我看看天河哈,不过那小子也没必要怎么操心了,老子已经教的他足够多的了。”
——“老子跟那野小子说了要他早晚三炷香的供着,若是死了,也好歹香火不断,若是我归位了,夙汐你也记得给我烧点纸钱~”
——“琼华结界有漏洞。老子对不起夙玉师妹,也对不起你。灵光藻玉在我手里,这几年,我借着你的身份去见了师兄许多次。”
——“师妹,怒伤肝。”
※
夙汐揣着她可怜的肝哆嗦着回到了自己的窝。
她就是个250!——这一路上夙汐不知道自己抽了自己多少个耳光——他娘的,身上带了寒毒的倒霉蛋,不就只有云天青和她吗?至于知道她是长老……冒充她的时候在琼华听到的吧!这货到底是怎么干的,装成她居然没被玄霄发现?!
说要我见见玄霄就是这意思?尼玛重色轻友的魂淡!
信不信,我直接和玄霄说啊!
夙汐在心里爆了无数句粗口,而后气冲冲往房间里奔。
不带这样玩我的啊!这交的果断是损友啊魂淡,别和我说是什么因为你是我信赖的友人所以把这事拜托给你了……这种套路早就过时了!尼玛这根本就是卖队友!没别的,就是卖队友!你这还是高级卖法啊……一卖TM就是近十年,你行的!云天青,我他喵的记住你了!别让我再看到你,老娘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对了,不告诉我以前说了什么我以后怎么和玄霄说话……卧槽我居然顺着王八蛋云天青的话去思考了我TM就是一逗比!
麻麻我肝好痛QAQ。
麻麻我胃好痛QAQ。
麻麻我全身上下都好痛QAQ。
好累,感觉不会再爱了QAQ。
夙汐捂着胸口气势汹汹推开门,然后直接愣了。
原因无他,里面站着个人。
她在禁地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少年,手里端着碗药,严肃地看向自己。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夙汐血溅三尺的话。
“师叔,紫英认为,这药,还是让紫英亲自看着师叔喝下去比较好。”
“所以紫英会每日来给师叔送药,请师叔见谅。”
夙汐眼前一黑。
被师兄卖,被师侄管教,为什么、为什么我的人生总是那么失败QAQ。
她颤抖着肩,找了个阴暗的角落蹲下,身边飘出了鬼火,夙汐一边哽咽,一边画圈。
“嘤嘤嘤嘤嘤嘤嘤嘤,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离家出走……”
“……”
☆、誓言
紫英最近很是忧郁。
这份忧郁来自他的师叔、琼华的慎行长老夙汐。
自从师叔的离家出走被自己阻止,自己师叔就似乎受到了巨大打击一般地倒在床上,双眼空洞病怏怏地望着上空,口中一直念叨着“苍天负我”、“青子去死”、“霸气荡然无存”等诸如此类的话。虽然听不明白,紫英还是明白夙汐是因为自己要监督她喝药而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紫英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在一时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的确有够逾矩,在他内心的愧疚感作祟之下,紫英只是每天把药端到夙汐房间里就告退了。
每次他进去的时候,都看见夙汐挺尸状睁着死鱼眼呆滞地盯着上方。
这一日,他把药端了进去,依旧见他的师叔一脸呆滞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他把药放在桌上,然后呆呆地看着他退出去。
合上门,紫英仍是有些不安。
最近的事,让他心神不宁。
他想安慰师叔,但生性口拙,连劝慰的话都没法好好表达出来。
紫英心中转过的念头不过一瞬,他鬼使神差地推开门,喊道:”师——”
剩下的那个”叔”字卡在喉咙里。
房间里的夙汐也愣了。
她身后的窗户犹自开着,再加上站在窗边端着药碗的自己,傻子才会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夙汐心里“咯哒”一下,自己装傻欺骗小紫花的行为果然又再一次玩脱了= =,她瞄了几眼表情突然变得极其淡漠的紫英,没由来的产生了一丝不安:“紫——”
“是紫英多管闲事了。”
紫英的声音奇异的平静:“以后不会再如此逾矩,让师叔做一些违心之事。紫英,告退。”
紫英转身,衣袂带起萧瑟的风声,刚往前走了一步,背后传来的气急败坏的命令声还是让一向守礼的他定在了原地:
“——慕容紫英,给我站住!”
“……”
他没有回头,脚步声由远而近,到了他的背后。女子的双臂环住了他的肩,冰凉的触感即便隔着衣裳,也能感受到。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气成这个样子?平常不是这样啊……小紫英不是因为师叔这样的胡闹就会轻易放弃的人啊。”
“……未曾发生什么。师叔多心了。”
他的手无意识地蜷紧,连自己语调的哽咽都没有察觉到。夙汐望着身形不稳的少年,内心叹了口气,便轻声道:“以后师叔会乖乖服药的,再也不会倒药啦。”
“……师叔次次如此说法,叫紫英如何再信。”
“这一次是真的。”夙汐的声音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柔声说着,带着无法逆转的坚定:“向你保证,以后我不会对你再说一句谎话。”
“……”
“但是师叔不想说的,师叔会沉默。这样可以么?紫英?”
“……嗯。”
紫英垂下眸,轻轻应了一声,夙汐凝视着门外的青翠苍竹,半晌,开口说道:“告诉师叔,究竟怎么了?”
“……”
沉默良久,紫英艰难地开口,道:“师公……快要……”
他突然闭口不言,心中传来窒息般的痛苦让他再也说不下去。
他年龄还小,但很多事,他并非不明白。师公日益衰落,不久之前连他也不愿见了,而是让他多与夙汐师叔亲近。他看着那间房间,长辈们面色凝重地进去,摇头叹息着出来,这代表什么,他怎会不知道。
在这琼华之上,与他最为亲厚的两人,一人濒死,一人久病,他只能这样在一边看着,束手无策。
“……”
身后的女子轻轻拉了拉他,他踉跄后退几步,脑袋贴上了身后人的胸口。那人周身冷的宛如冰窖一般,胸口却泛着暖意。他一向拿师叔的胡闹毫无办法,现在也没有办法。
“别害怕。”他听见身后的女子轻声向他重复着那句话:“紫英,别害怕。”
他想说出反驳的话来,但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说我不害怕,但那些话都哽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要消失了一样。
“别害怕,紫英,师叔还在这里,不要害怕。”
那人笨拙地反反复复说着相似的话,仿佛要让他宽心一样地不停说着。那人不知从何知道了他喜欢吃糖,笑着递给他一块又一块;不厌其烦的给他讲解着仙术,每次自己能够完成,她比自己还要高兴;她喜欢逗自己,会对自己做鬼脸,丝毫没有个师叔的样子,连夙莘师叔都比她威严上数倍;她是自己的师叔,但与他所见的任何长辈都不同;那日她醒来,惦记的还是要把给他带的点心送给他。
在她面前,他才能忘记师公的病,同门对他的排挤,掌门对他的冷漠,以及,自己是独自一人。
“……我与你去见宗炼师叔。”微妙的停顿了一下,夙汐的话语传来,而后环在自己肩上的手蓦地被放开,紫英愣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转了过去。
他怔了。
夙汐大步走到桌前,再次端起药汤,蒸腾的热气已经消失,她苦着脸打量着碗,鼓起勇气似的,一捏鼻子迅速的灌了下去。
“咳咳咳,好苦,怎么凉下来还苦一些,咳咳咳……”
夙汐捂着脖子咳个不停,药苦的让她脸都几乎皱成了一团,她刚想说出“小紫花师叔可是言出必行的”的话来,就见紫英已经走到了她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盒子,沉默地递给她。
“……”
看到盒子,夙汐有些发怵,但还是疑惑地接过,她打开盒子,里面蜜饯橙黄。
许久,她才回过神,抿着唇看着紫英:“怎么来的?”
“……师兄师姐下山,请他们带上来的。”紫英把目光微微移开,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想问问是什么时候想到这种事为什么要给我也说不出口,她只是挑了一个,放进口中,吞下肚里,然后笑着对她的师侄说道:”好甜。”
真的很甜。
甜的让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带着师叔去见你师公,好吗?”
夙汐伸出手,看着紫英。
紫英呆呆地看了会夙汐,轻轻点了点头,而后,握住夙汐的手。
“走吧。”
※
夙汐见到了宗炼。
老者双目无神地看向夙汐,嚅动着唇道:”夙汐,你来了。”
“……师叔。”
紫英握着他的那只手蓦地收紧,夙汐压抑住内心涌上来的凄凉,不动声色地叫了声宗炼。宗炼定定看着她许久,而后道:“还是……遭到了反噬么?”
“……”夙汐轻轻点了点头。
“老夫问你,如此,你可悔?”
“不悔。”
夙汐垂眸。
不能后悔,如果后悔已经认定的事情的话,接下来什么事情都无法做到。
“咳咳咳咳……很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一样,宗炼捂着胸,叹息道。他挥手拦下想要上前的两人,接着看向一脸担忧的紫英,道:“紫英,你过来。”
紫英依言走到了宗炼面前,他看着宗炼,颤声道:“师公……对紫英……有何吩咐。”
“若有生之年你得见你玄霄师叔,必要恭敬相待。他有任何差遣,不问原由,你纵然粉身碎骨,也要达成。”
夙汐蓦地看向宗炼。
紫英点了点头,即便他不知道玄霄是谁,他也会把这些话牢牢的记在心里。
“紫英,今日你在老夫面前,向老夫发下此誓:‘吾当终身以修仙积德、捍卫天下为己任,对本门更不可有叛逆之心!若有相违,则要受五雷轰顶、神魂俱灭之祸!’”
夙汐呼吸一滞,她攥着紫英的手,忍不住开口道:“师叔……”
那么沉重的东西……紫英只是孩子啊!
“夙汐,莫要如此优柔寡断!”宗炼望向夙汐的眼眸染了一丝锐利:“既入琼华,为我琼华弟子,就必须担起这些责任!”
“……”
她知道宗炼说的是对的,但心里像是被揪住一样,钝钝的痛。
背负了这些……紫英会快乐吗?
“夙汐师叔。”紫英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智,她看着紫英向着自己坚定地摇了摇头。那一刻她明白了面前这个少年的决定,坚决而不容反驳的决定。她突然觉得难过了起来,伸手摸了摸那个孩子的头。
“说吧。”
“……”
紫英于是转过头去,注视着宗炼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慕容紫英,当终身以修仙积德、捍卫天下为己任,对本门更不可有叛逆之心!若有相违,则要受五雷轰顶、神魂俱灭之祸!”
“……如此,便好。”
宗炼似乎是放下心来,喃喃道,他看着紫英,轻轻道:“紫英,以后老夫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听你夙汐师叔的话,不得违背,知道了吗?”
“……嗯。”紫英的声音带了几分哽咽,宗炼转过脸,叹息道:“人生已如枕梁一梦,我们所以为的”幻境”,说不定仅是梦中之梦,生死则是一场更大的梦……不必伤怀……一切不过是梦境一场……”
……无所谓好或不好,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惟有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
青鸾峰上,白发如许。
夙汐定定的看着紫英:这一次,至少,我还会在你身边。
……只是,不知能陪伴你多久。
“老夫再一次,把这孩子交给你了,夙汐。”宗炼再一次看向夙汐,郑重地说出了相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