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呆瓜,干嘛老学我说话?”
“唔?没有啊~”
“还说没有!”
菱纱天河在一边打闹,梦璃不再伤感,掩嘴轻笑起来,夙汐心里感叹,她望着天上那一轮明月,星河璀璨,久久不言。
耳中蓦地飘入紫英郑重的承诺声:“……我答应你们……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夙汐猝然间难受起来,天河梦璃菱纱尚可离开,紫英却如她一样被束缚在琼华之上,即便心中再凄然,也无法挽留友人的离去。承君此诺,必守一生,他这样慎重的许诺,只是想在他的友人心中留下些微不足道的印记。他无法再开口挽留,也无法再说出更多的话来。
一直一直站在友人身后的慕容紫英。
一直一直付出不求回报的慕容紫英。
即便再渴望,也不能发出声音的慕容紫英。
夙汐攥住长袖,咬着唇不说话。
她想让他开开心心的,但是做不到,怎么都做不到,她给他带来了羁绊,却又留下了无尽的惆怅。每一次她想帮他,都是笨拙的做不到任何事,总是给他留下遗憾。
太无力。
“哎~今天讲了好多平时不会讲的话,一点都不像我了~”
“人世生离,难免有些伤感……”
“别这样啦,我们又不是马上就走。再说了,三件寒器一件都没找到,如果在爹那,搞不好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呢~”
“……”紫英轻轻点头,环视了一圈,又道:“今日是我为师叔定时驱逐寒毒的日子,时候不早了,你们先走吧。”
众人点了点头,天河走了几步,回头嚷嚷:“如果要帮忙,就来找我们~”
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夙汐突然出声:“紫英,他们要走,你难过么?如果我不把他们带上来的话……”
“师叔,”紫英摇了摇头,“你和天青师叔玄霄师叔分离数十年,可想起过去,师叔是难过,还是开心?”
“……”
紫英脸上浮起一抹模糊的笑容:“师叔,不用再担心紫英。紫英……已经满足了。”
“……”夙汐仰望明月,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嗯……我知道了……”
——我多希望你能离开这里,和他们在一起。也好过和我、在这清冷的昆仑山上。
——可是,你是慕容紫英。
☆、云天青
一早夙汐便去见了夙瑶,夙瑶却依旧是闭关不出。
她心下疑惑,但当务之急是寻找三寒器以及云天青下落,此时不容细想,夙汐便和紫英等人一同去了即墨。
刚到即墨,菱纱就嚷了起来:“哇~张灯结彩的,好像有什么庆典!”
一眼望去,村庄临海,海水澈蓝,温润地依偎着土地。木屋朴实,渔网处处,小渔村结满红灯笼,意外的热闹了起来。夙汐触了触腰间的剑,大步向人群集中的地方走了过去。
原来还没有错过即墨花灯的剧情么……
侧脸便可看见一座小庙,两尊石制狐像立于庙前,看到匾额上的“狐仙庙”三个字,夙汐若有所思。
……没记错的话,这里有某个狐妖要打吧?
以前玩这里的时候,打狐三貌似练了好久的级呢,直到把菱纱练出五毒砂……
“泰山压顶。”梦璃衣袂生风,掠过了夙汐的身侧,小声说了一句。夙汐一愣,止了脚步。
“师叔?”耳边声音将她唤醒,紫英在前方看着她,梦璃转了身,对着她轻笑了一下,夙汐摇摇首,旋即跟了上去。
——泰山压顶……貌似是狐三的技能?
“她不是没有玩过仙四么?”走在梦璃身边,夙汐漫不经心的出声,梦璃微微一笑:“以前,友人曾向她抱怨过……说打了一天都打不过去。”
夙汐挑眉:“然后呢?用了修改器?”
梦璃点了点头。
“梦璃小汐你们在说什么?”菱纱看了这又看那,蹦到两人身前,边退着走边好奇询问道,一边的紫英也皱着眉看向夙汐,夙汐和梦璃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没什么。”
天河瞪大了眼,而后挠了挠后脑勺:“咕咕有时候说话好奇怪,听不懂,人也有时候怪怪的,原来梦璃也和咕咕一样的么?”
梦璃揶揄地打量了眼夙汐,夙汐自觉没面子,刚要开口,就听紫英正色道:“休得对师叔无礼。况且眼下要紧之事是寻找三件至寒之物。师叔,你有什么线索吗?”
梦璃以袖捂嘴,肩膀一耸一耸。被唬住的夙汐则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又想了想,伸手弹了天河一个爆栗:“这里住着一名散仙,找到他便能知道光纪寒图的下落。”
顺便到底取了梭罗果鲲鳞的究竟是不是云天青,这次大概也能一并明白吧。
“咕咕……”天河捂了额头,委屈抬头看夙汐。
“一切都是你爹的错,要报复找你爹去。”干净利落地把责任全放云天青身上一推,夙汐拍了拍手,道:“那位散仙就在此处居住,我们去找找吧。”
“若是散仙,应不该居于此处……”紫英话语一出,夙汐对着他摇了摇头,紫英面上露出一丝不解,夙汐望了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漫不经心地道:“那位是地仙,和凡人住在一起。我只知道他姓夏,问问这里的人好了。”
“……”紫英眉宇紧锁:“师叔是从何得知的?”
夙汐一怔,眸中惊慌一闪而过,正咬着唇不知道怎么解释好,梦璃颦眉接了话:“梦璃想,师叔祖应该是听了同门长辈的话才知道的罢。”
“正是如此,以前下山历练,有师姐与我讲起即墨之事。”夙汐顺着梦璃的话胡诌了下去,紫英定定看了夙汐一眼,微微一思索,道:“那我们便分头寻找,一炷香之后在此处汇合。”
菱纱梦璃都点头,天河则是看着夙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夙汐见紫英是起了疑,之前的问题太多,她也无力解释。不过即便紫英在某件事上疑惑,他也决不会贸然询问。夙汐沉下心来:现在要紧的是找到夏书生……他人在什么地方呢?
夙汐心不在焉地听着紫英的安排,背后被人一拍,夙汐转了过去,墨蓝衣裳的清秀书生站在她面前,长发的幼小女孩拉着男子的袖子,好奇地打量着众人。
夙汐心中震惊,就听书生说道:“敢问几位可是昆仑琼华派弟子?”
“正是。敢问阁下……?”紫英抱拳回了一礼,语带困惑。
书生环视了几人一圈,又道:“在下夏元辰,不知几位中可有一位道号夙汐的修道之人?”
“……!!”
夙汐眸光须臾转厉,她按下了心中的急躁情绪,急急道:“我便是夙汐。”
“……我受人之托,要将某些事物交予你。恩人向我再三嘱咐过,必须确认恩人师妹身份才能将东西交给她。”夏元辰顿了顿:“恩人名为云天青。这位姑娘,九年前你与恩人约定见面时写了什么予他?”
听到“云天青”三个字夙汐心中已经翻起了惊天巨浪,她定定站着,像是傻了一样。菱纱见夙汐目光呆滞,以为夙汐心里为难,便嚷嚷道:“九年的事谁还记得那么清楚啊~野人,你爹也太不厚道了,这不是故意刁难小汐吗?”
“呵呵,爹又为难咕咕了~”天河笑了起来:“每次在山上只要爹和咕咕见面就要吵架,咕咕总说不过爹~气的瞪眼睛~话都说的很好玩~我学不会~”
“哈?小汐还说不过你爹?你爹到底是什么人啊?”
“爹就是爹啊~”
叹了口气,梦璃看了紫英:“我爹曾言,云叔乃洒脱不羁之人,应不至于刻意为难师叔祖。”
紫英衣袍晃动,他微沉眸光:“师叔知道的。”
“嗯?”梦璃刚一挑眉,夙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能饮一杯无……对吗?”
梦璃惊讶地看了过去,见夏元辰点头,她又瞥了眼紫英,眉头蹙了起来。
——她一路上看过来的……所想的莫非是真的?
“请各位随我来。”夏元辰指了指不远处的木屋,带着身边的女孩走了过去。梦璃凝眸,见夙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望了眼身后,等到紫英走到她身侧,她才回首接着走。
“……”
“梦璃!你再慢腾腾的,我可不等你了!”
好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手臂被拉住,红衣少女自然而然地依偎了过来,梦璃回过神,海风吹着她的长发摇曳起来,她习惯性地捋了鬓边长发,对身边少女回答,眼眸却是若有所思:“抱歉,我走了会神。”
——情不知所起……么?
※
得知故友下落,饶是夙汐对云天青恨得磨牙,此时也焦急了起来。好不容易到了夏元辰的家中,夙汐开口之际,便被夏元辰递过来的盒子堵了回去。
“这是恩人要我交给你的。”
夙汐接过,她仔细审视了一会盒子——三寒器大概就在这里面,这盒子不知什么材质,捧着也不觉得冰冷,夙汐想起自己所做的造型奇葩的器皿,默默地在心里扶了下额。
——还好,虽然陈州那次天河菱纱笑了,好歹紫英没嫌弃……
她打开盒子,里面东西散发的凛冽寒气让她打了个寒战,一张信笺折叠藏在盒子里,夙汐手快拾了起来,她合上盖,深呼吸一口气,将盒子递给了紫英:“紫英,你看看是不是这些……寒气过甚,虽有外物隔绝,依旧有寒气泄露。我现在这样,没办法收着。不要用手碰。”
紫英接过,他垂眸,打开了盒子。
趁其余人在看之时,夙汐展开信笺,蹙着眉看了下去。
夙汐:
你看这个的时候老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你拿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师妹,你养的那小子可好?也不知道养成什么样,当年你说的养个小孩做夫君的话老子可还记得一清二楚。
这里有个啥狐仙被我收拾了,我目前找到的东西都放在夏书生这。
昔日我装作你的模样和师兄在禁地,师兄说过即便现在有三样寒器他也无法破冰。老子想,三件不够,那我就多找些。
我当年说了那些话,你想必也去了禁地,事情你应该都明白了。若是你,大概也想着让师兄出来吧。反正你要找这些东西,那就等了你来取了交给师兄。与师兄说是你找的便好,师兄一身傲骨,若说了老子的名字,他必定不会接受。
不知道天河那傻小子怎么样了?他是我儿子,老子多年不归他也得给我受着,那小子生命力强得很,老子几次回去他都睡得口水直流。
夙汐,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向师兄说出这些事,若你说了,你最珍视的人必将遭遇不幸。不要怪师兄这样说。
云天青
夙汐执着信笺半天没动。
看前面她还在抽搐嘴角,看到后面,她连撕了云天青的心都有了。
我就告诉玄霄了怎么样,你有本事杀了我啊……夙汐心想着,手却微微发了抖。
——“若你说了,你最珍视的人必将遭遇不幸。”
……不过是云天青的胡言乱语,不足为惧。
“若你说了,你最珍视的人必将遭遇不幸。”
火光从夙汐手中亮起,刹那间,信笺被烧了个干净。
脑中反反复复回响着同样一句话,夙汐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按了太阳穴。一阵目眩传来,她闭了眼,自嘲想道,云天青,你他妈真是专门来克我的。
“师叔?”将手里盒子转手给了天河,紫英上前来,一向绷着的脸有了关切焦急的神色。
“……”夙汐愣愣注视紫英。
最珍视的人……方才脑中一闪而过的,是紫英。
不假思索也没有犹豫,大脑下意识地做出了判决。
这是最自然不过的反应。
她这一生最珍视之人,是紫英,不是别的什么人。
在心中说着友人的话不过是句玩笑,她却发现,她害怕了。
——这句话,直接刺到了她内心最恐惧的东西。
她害怕紫英还是那个三千青丝尽染雪、孤身一人的结局,比任何人都害怕。
云天青的这句话,仿佛锁链一样扼住了她的喉咙。
“师叔?师叔?你怎么了?”由手心传来的灵气让她浑身一震,夙汐回过神,她勉强笑着摇了摇头,见紫英依旧蹙着眉看她,她伸手一点紫英的眉间,轻轻揉了揉:“我没事,别皱着眉了。”
紫英蓦地退后一步避开夙汐的手指,脸慢慢的红了起来,夙汐放下手,嘴角轻轻勾起,她敛了敛神,组织了一下语言,便对夏元辰道:“我师兄还有说过什么吗?他最近有来见过你么?”
夏元辰摇了头:“未曾,已有三年未至了。”
“……”夙汐敲了敲桌子——线索又断了,青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想了半晌依旧想不通,夙汐换了话题问:“我师兄说他已将狐妖除去,为何此处还有狐仙庙?”
夏元辰却是笑了:“恩人为我寻回莲宝,还逼着狐三立誓以后为百姓做事,誓言因果颇为严厉,狐三也只好老老实实的信守承诺了。”
“明明是那可恶凡人威逼我!可恨!”
幽蓝火焰腾空而起,狐妖凭空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他露出尖牙,怒道:“什么狗屁誓言?本大爷会怕那玩意?要不是那个该死的凡人弄到了‘锁妖’,本大爷小命捏在他手上,谁会听他——云天青!”
狐三太爷对着天河咆哮起来,天河张望着狐三的尾巴,显得十分感兴趣,狐三警惕地把尾巴遮的严严实实,道:“不对,年龄不对,你是他儿子?哼,你敢像你爹一样扯本大爷的尾巴,本大爷就把你吃掉!”
夙汐扭过头——喂喂云天青你到底干了什么给这小狐狸留下了多严重的阴影啊喂!
“狐三,这些都是恩人的朋友晚辈,你……”
“闭嘴!本大爷才不听你的话!”
夏元辰苦笑起来,狐三抱着胸在一边别扭,莲宝好奇的看这看那,伸手拉了一下狐三的尾巴,害得狐三惊叫起来。紫英挡了对着莲宝目露凶光的狐三,又想起什么,侧脸对夙汐说道:“师叔,天青师叔交给我们的……不只有三件寒器。若紫英没认错,还有一样是冰蟾,另一样是雪枝。传说之物,无从找起,天青师叔是从何找到这些东西的?”
是啊,云天青是从何处找到这些东西的?
她的师尊告诉过她,至阴至寒之物虽不多,但也不少于五件,只是踪迹难觅,能寻到三件,已属不易。可加上阴阙,云天青找到的,已有六件。
那个……疯子……
跋涉在极寒之地,为了玄霄,他怕是连命都不要了。
暖玉还挂在自己的脖颈之上,夙汐朝夏元辰问道:“那你见到云天青的时候,他人还好吗?”
夏元辰面上露出为难的表情:“除了这个盒子的事以外,恩人不让我说别的。”
“……”
夙汐心中一阵挫败感传来。
那家伙……还真是……
“那爹有说起我吗?”天河期待地接过话。
“有,恩人说起你的时候——”
“夜晚有花灯庆典,各位不妨留在此处。”和天河交谈完毕,夏元辰又说了一句。话语一出,菱纱天河脸上就露出了感兴趣的光芒,梦璃流露出怀念的神色,紫英点了点头,道:“多谢告知,留或不留,一切交予师叔定夺。”
其余人把期盼的目光投向夙汐,夙汐眨了眨眼,僵硬答道:“反正已经找到了这些寒器,参加一下庆典也无妨。”
——玄霄破冰之后,妖界降临,怕是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光了吧……
夙汐与紫英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对方所想。
——遂了他们的愿,就当做是,最后的告别吧。
☆、心意
夜幕降临。
随着第一家屋檐前的亮起,家家户户的屋子在一刹那全部被点亮,染满了整个墨蓝星空。
夙汐站在台阶上驻足回望,悬在檐前的莲花花灯瓣瓣舒展,红碧相杂,夜风中,仿佛有荷花香气掠过鼻间,旋即飘向苍穹中去一样。
“师叔。”
夙汐转过身,眼前站着的只有紫英。天河也好菱纱也好梦璃也好,早就走的远了。
背负剑匣的蓝衣白衫少年站在低她一阶的石阶上,微微仰首凝视着她。那双黑眸如寻常一样,清澈而平静,略带一点疑惑。他仰着头的样子,让夙汐把他与小时候的他重叠在一起。
……不。
夙汐走下台阶,拉了紫英的袖子:“我们去放花灯吧。”
——他已经长大了。
她笑着拉着身边的人,跳着走下青石台阶,“啪”、“啪”络绎不绝的烟花燃放的声响起,夙汐抬头,火树银花齐齐绽开,比星辰更璀璨,如花如雨,洒落人间。姹紫嫣红,光彩夺了所有人的眼,一朵又一朵,接连不断的在夜空翩跹绽放。
夙汐的瞳眸倒映着漫天的灿烂颜色,一朵一朵爆裂的响声中,她轻声道:“紫英,以后我们一起来看花灯好吗?”
烟花的声音掩去了夙汐的话语声,紫英只看到她张了口说了些什么,却什么也没听清楚。等到烟花的燃放声稍微休止,他偏了脸,疑惑道:“师叔,方才你说了什么?”
“……”夙汐缄默了片刻,直接拉了紫英的手向下跑去:“我们快些走,天河他们要等急了。”
“小汐!小紫英!你们怎么那么慢啊!再不来我们不等你们了!”
“咕咕紫英~快点来这里有好玩的东西~”
同伴的话语声穿过了嘈杂的人群,传入了耳朵里。紫英被夙汐拉的几乎是小跑起来,周遭所有的声音都随着海风一同被抛之脑后,拉着他的女子长发在风中飘起,视野中只剩下了她一人一般。
——那个未曾变过的、一直在他身边的师叔。
漫天的绚丽繁华,似乎永远都在苍穹中绽放一样。
……
夜市的人熙熙攘攘,十分热闹,五人走走停停,终于到了海边。
桥上也好,桥下也好,或放着花灯,或闭着眼许愿,河灯盏盏漂浮在水面之上,一点一点向更远的地方。烛光映在海面上,波澜轻起,揉碎的光芒,星星点点地漾了开去。
“听说这天放河灯再许愿,就能心想事成呢~”
菱纱晃了晃手指。她的手里拿着一盏刚买的河灯,花瓣微绽,栩栩如生。
“真的吗?那我就许愿希望我们几个都在——”
“笨蛋野人!不要说出口!说出口愿望就不灵了!”
天河立马捂了嘴,菱纱教训完毕天河,拉了梦璃蹲□,道:“好梦璃,我们来放河灯~”她又回首望了眼天河,道:“笨蛋,你也来啊~”
天河蹲□,转头看夙汐紫英:“紫英,咕咕,你们也来啊!”
夙汐站在三人背后,拿着河灯哭笑不得。她扭头看向紫英,紫英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入袖,拿出了一盏河灯,递给夙汐,见夙汐看他,紫英微微偏开脸,抿唇不说话。
——那是一盏鲤鱼灯。
似乎是匆促间赶制的,做的并不精细,但可见做的人是费劲了心思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夙汐捧了河灯过去,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鲤鱼灯,而后看了紫英。
烟花在空中绽放而后消失。
她之后,一直在夏元辰的家中休息,那四人说想去村里逛逛,夙汐便随了他们,紫英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傍晚,来到夏元辰家中汇合的,紫英是最晚的一个。
原来……是这样么……
夙汐定定看着紫英,她不想让紫英亲口承认河灯的由来,也不想开口再说些什么。
——她已经无法说出任何话来。
光芒揉碎入了她瞳眸,身后天河惊讶的声音、以及菱纱的“哇小紫英做了河灯送给小汐诶”的嚷嚷似乎离她远去,夙汐低头看了手中的鲤鱼灯许久许久,陡然抬眸,脸上带了极浅的笑意:“我舍不得放。”
你亲手做的河灯,我怎么舍得放……
清俊少年惊异地看着自己,夙汐真正笑了起来,她将鲤鱼灯收回袖里,对着紫英晃了晃在夜市上买的那盏莲花灯:“所以还是放这个。”
“……”紫英表情空白了刹那,似乎是没想到夙汐会这样说,他轻咬了一下唇,想了良久,艰难道:“不放的话就失去了这盏河灯的意义……”他笨拙地说道:“这盏是紫英在集市上买的,我——”
“这里只卖荷花灯,夏书生老早就告诉我了。”
“……”
谎言直接被夙汐揭穿,紫英蓦地就红了脸,别开头看向别处。
夙汐笑了起来。
心中的暖意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此时的东西,让她能忘记身上的所有寒意。夙汐叫了紫英的名字:“紫英。”
紫英转过脸看她,面上依旧有些微红。夙汐好心不揭穿紫英,只是指了指紫英手中的河灯,又眨了眨眼,有些调皮:“放河灯~”
紫英愣了许久,而后点了点头。
夙汐和紫英蹲□,将河灯放入水中,河灯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飘向远方。夙汐站起来,望着飘离的河灯,双手合十。
烛光跳动,由近到远,慢慢离开了她的视野。
夙汐闭了眼,心中默默地许了愿。
那是连她都觉得荒谬的、大概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小汐,许了什么愿?”
“没什么。”
——荒谬也好,不能实现也好。
——至少,可以在这里,悄悄的许愿。
也好。
※
因为夙汐身体不适,放完河灯没多久,几个人便不再逗留,而是找了地方,准备在即墨休息一晚,明日再回琼华。
紫英为夙汐运功驱寒完毕,他站起来,为夙汐倒了杯水,面有忧色。夙汐手抖的几乎接不住杯子——寒毒发作一次比一次厉害,即便有紫英在一边为她运功,运功结束后,她的身体也虚弱到了极点。
“紫英。”夙汐将杯子放在桌上,而后长袖掩嘴,压抑着咳了一声,又看向紫英:“回去之后……天河他们就要离开了,你可舍得?”
她想起今晚上紫英郑重对天河的那番“云天河,我以前或许错看了你,只当你是个任性妄为之人,如今看来,你和菱纱、还有梦璃,却当真有副侠义心肠,抛却辈份之别,让我说不出的敬重!”的话,又想起一些事来,心中复杂莫名。
——“好了,说正经的,今天真是好高兴,我但愿我们五个人,一生一世都有这样的机会聚在一起,做自己应做之事!”
——“哈哈,这有什么难的?一定可以!”
——“希望如此。”
——“我也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嗯。”
“……”紫英罕见的沉默起来,半晌,他缓缓答道:“若有机缘,自会见面。”
夙汐知道他心中不舍,顿了两顿,她柔声道:“等妖界之后过去,再见他们便好。”她又道:“若是怕和我一样找不到故友,之后便和他们约定,两年之后青鸾峰再见,如何?”
紫英点了点头。
夙汐摩挲着腰间佩剑,漫不经心道:“这些年来,紫英可有中意的女孩子?”
——菱纱……吗?
紫英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抿唇,坚定答道:“我曾与天河菱纱说过,求仙问道、斩妖除魔,乃是我一生所向,此时依旧如此。”
夙汐蓦地抬眸凝视紫英,紫英移开目光,夙汐心中猝然一沉,她举杯,浅浅啜了一口,以此掩去她心里犹自翻腾不休的浮躁情绪,她装了调笑的脸,几乎是打趣着发出了声音:“……菱纱或梦璃,有送给你什么么?”
“……”
紫英抿着唇,不发一言。
夙汐看着他,慢慢的转了眸光。
屋内出奇的安静,只余下时不时灯花爆开的声音作响。
“……我暂且为菱纱保管九龙缚丝剑穗,若找到原本相配的宝剑,掌门允许,我便会交付与菱纱。”
“……”
九龙缚丝剑穗……依旧是……菱纱赠给了紫英么……
九龙缚丝剑穗……
九龙缚丝——
夙汐猛地咳嗽起来,几乎要把肺也咳出来一样。她挡了要上前的紫英,以袖掩嘴:“紫英,你先出去,师叔想休息了。”
“师叔?”
“退下!师叔的话也不听了吗?”
“……”
夙汐的话语带着怒意,紫英不得已只好行了礼,退了出去。察觉到紫英的气息消失,夙汐捂着嘴,俯在桌上压着嗓子低声咳了起来,血从指缝溢出,摊开的广袖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将蓝白衣袖染的鲜红。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中的痛意无论如何也止不下半分,好像什么被撕扯成千万片,凛冽的寒意刺得她浑身冰凉。血从她嘴里大口大口被吐出,脑中浑浑噩噩的仿佛没有了止境。
她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
什么也不想知道。
“夙汐?夙汐?!”
耳中的嗡鸣逐渐的停了下来,陷入黑暗的视野恢复了正常,夙汐茫然抬头看过去,梦璃执着香放在她鼻间,神情是她未曾见过的焦虑。
“紫英不放心,要我过来……你……”
“九龙缚丝剑穗……”
“?”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该想的……我……”
夙汐颤抖地拿起茶杯。
梦璃凝了眸,静静道:“夙汐,你是喜欢紫英的,可对?”
“……”
茶杯从夙汐的手里跌落,摔得粉碎。夙汐捂着嘴,咳着血,眼泪却从她眼眶中滑了下来:“……不能说……不能说……这件事……不要说了……”
——你不该说出……我一直逃避的事啊……梦璃……
☆、离
烛火犹自摇曳。
一阵缄默。
梦璃望着低头不语的夙汐,轻声道:“……我在进来的时候便设了结界,无需担心。”
“……嗯。梦璃,谢谢你。”
“无事。”
梦璃凝视地上鲜血片刻,又转向夙汐,轻声道:“夙汐,你是怎么想的?”
夙汐猛地抖了一下,喃喃道:“我是怎么想的?”她笑容惨淡,双手捂住眼睛:“梦璃,你要我怎么想?”
“夙汐……”
“真好笑……”夙汐的嘴唇颤抖起来,她的胸脯剧烈起伏,最后好像没了力气,勉强用手支撑住才不使自己倒下:“我从最开始,到结束,只能是他的师叔……我一直这样对自己的说的……我到底从什么时候起了这样的心思,太可笑……”
从最初,拉着他的手,如今变成他拉着自己的手。
从最初,站在他身后怕他跌倒,如今变成一转身,他便在身后。
从最初,想陪伴在他身边不让他觉得寂寞,如今变成自己无法离开他半分。
明明一直在说服自己,在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明明知道,强行运用灵力也好,喜欢上紫英也好,都是一条死路。
明明对自己警告了无数次。
她还是,陷了进去。
不该如此啊……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喜欢上紫英啊!我是他师叔,是他长辈,是他亲人一样的存在,是——
——是什么也好,唯独不可能是他喜欢的人。
明明她也是的,怎么也不可能的,为什么,偏偏到了今天,她知道了,她是喜欢紫英的?!
这份感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
这份感情,从什么时候变质的?她不知道。
没有头绪,没有线索,蓦然回首,却已变成了如此。
……不,也许她隐隐约约知道的,所以一直在不停的警告自己。
可是,没办法,这种东西,没办法抑制。它在发芽,疯狂生长,然后变成参天大树,怎么也无法让人忽略。
再怎么压抑也……没办法丢掉……半分……
“放河灯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夙汐嘴角有一丝鲜血溢出,她猛地咳嗽了几声,望着自己的双手出神:“我的愿望,永远也不会实现……”
——想和紫英一直在一起。
这样愚蠢而又荒谬的心愿,她想着,在这里悄悄地许就好了,在心里,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她有着多么荒诞的心思。
可他说,菱纱赠给了他九龙缚丝剑穗。
——紫英喜欢菱纱。紫英喜欢菱纱。紫英喜欢菱纱。紫英喜欢菱纱。紫英喜欢菱纱。紫英喜欢菱纱。紫英喜欢菱纱。紫英喜欢菱纱。紫英喜欢菱纱。紫英喜欢菱纱。紫英喜欢菱纱。紫英喜欢菱纱。
不能想,胸口传来的痛苦让她几近窒息。这样的痛楚告诉她、她无法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了。
伦理也好,其它也罢,心中涌上来的晕眩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湮没。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可是我,还是……没办法……没办法丢弃那些奢望啊……!”
——不和紫英在一起就好了,看着他喜欢上别人就好了,之后默默转身离开就好了。手帕也好,河灯也好,簪子也好,剑也好,统统扔掉就好,不要在意,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可是做不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梦璃脸上一抹哀伤蔓延开来,她静静道:“我明白。因为我无论如何也……没法就这样……忘了云公子。”
夙汐缓缓抬眸,与梦璃对视。
——悲伤也好,痛苦也好,无力也好,都是一样的。
“……也许,菱纱喜欢的是紫——”夙汐抿了唇,别开了脸。
“菱纱喜欢的是谁,与我而言,都没有关系……”梦璃垂下眸:“我第一世百年才得归,第二世,即便我对某些事知之甚详,娘身体是那个样子,也敌不了玄霄。琼华的重建比我想象的要快,幻暝六大护将仅剩两人,我不知道能挽回多少……”
气氛蓦地凝滞起来,夙汐缓缓地摇了摇头,梦璃轻叹一声:“原本我也想过阻扰你寻三寒器,但,即便阻了你,我又怎么阻的了所有琼华弟子……”
“……”
“百年得见云公子,想必他之后是有了奇遇……即便没有,我也要去找他和菱纱的转世,到那个时候,再像从前一样,跋山涉水、游历天下……”梦璃的声音逐渐沉了下去,她强打精神,又安慰夙汐道:“夙汐,莫要妄自菲薄,紫英为人,你比我更了解。他即便喜欢一个人,也不会说出口。但无论是怎样的心意,不说出口,对方就不会明白。”
夙汐静默良久,勉强弯了弯嘴角:“……等到一切事情都结束以后……也许……我会对他说也不一定。”
积聚一生的勇气……是否……能说出口?
她无法回答。
说出口是否就意味着离开?
她不知道。
“紫英守礼至极,我不知他是否真正对你亦有情,即便是若你所说紫英对菱纱,我也看不出些许……”梦璃摇摇头,正色又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或许他也不明白……喜欢谁也好,想和谁在一起也好,都不明白……”
梦璃的声音突然细不可闻。
——明白,又有什么用?还不是……逃不开生离死别……
“……梦璃,回琼华之后,你就要走了么?”
“嗯。”
“……早早休息吧。”
“好。”
※
血迹也好,其它也好,所有的东西都被夙汐和梦璃清理了个干净。
天河菱纱都未发现异样,连最细心的紫英也未曾,只是见夙汐面色苍白,他便询问了两句。夙汐神色恹恹的,对着紫英说话像是敷衍,又像是漫不经心。调息一夜,虽然较之之前好了许多,夙汐气息却依旧紊乱。一如既往的让紫英载了自己,夙汐沉默地坐在剑身上,恍惚着不知道想什么。
紫英望了梦璃,后者对他摇了摇头。
他抿唇,目光复杂莫名,却不再多问。
回了琼华,夙汐走后,紫英问了梦璃,梦璃只是叹息,却没有对紫英说起半句,紫英离开后,梦璃对好奇的菱纱微微一笑,道:“菱纱。”
“怎么了,好梦璃?”
红衣少女歪着头略带不解地看着她,梦璃凝视着菱纱,凝视着这个陪伴了她许久许久的少女。
这一世,她看得淡了,却依旧,没法舍下这个阴差阳错和她相遇的少女。
韩菱纱。
即便无法舍下……她也——
也好,夙汐身体抱恙,明日见玄霄,今日,她也该下定决心了。
看到少女不好意思地扭过头,梦璃的脸上有柔和的笑容:“菱纱,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活下去,连带着我的那一份,幸福的活下去。”
“好梦璃你说什——迷——”
菱纱惊愕的表情停滞在脸上,而后直直倒了下去,梦璃及时扶起她,将菱纱带到床上。望着友人的睡颜,梦璃轻轻道:“睡吧,一觉醒来,幻暝界一战之后,世间再无柳梦璃。”
她抱着箜篌,走了出去。
“梦中琉璃?琉璃若梦?只不过……梦中来……梦中去罢了……梦影雾花,尽是虚空……”
……
夙汐见到梦璃的时候并不意外,阳光撒在屋内细细碎碎的一层,夙汐道:“想好了?”
梦璃点头。
“……你,并未与他们告别?”话音刚落,梦璃便摇了摇头。她走到桌前,挥动长袖,桌上便摆满了香料:“昔日我为菱纱制的香料,你收着吧。”
“……”
梦璃又出袖中乾坤拿出一把弓来,她依恋地摩挲了片刻,又把弓放下:“这是我这些年为天河所制,由你交予他。”
“……好弓。”夙汐端详须臾,又道:“材质用工皆为珍稀……怕是做了许久吧……”
“是啊……我和菱纱……走了许多地方……”梦璃突然沉默了下来,蓦地,她将手中的箜篌放在桌上:“这箜篌跟了我许久……把这个交给菱纱……”
她顿了顿,目中流露出一股坚定之色,梦璃拔了发上玉钗,青丝滑落,她恍如未闻。将一支青玉钗放在桌上,梦璃执了另一支,呐呐:“她一支,我一支,总会有相逢之日……”
“菱纱,是被迷香迷倒了么?”
“嗯。”
“……为何不与天河菱纱告别?”
“那样的痛苦,我已经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夙汐,你也别叫他们来寻我……”
“……尽力。”
梦璃颔首,闭了闭眼,而后伸手解了脖间一直系着的帝女翡翠,她递给夙汐,神色坚定:“你把这个,交给菱纱……”
她笑了笑:“最开始,我是给了云公子的……可现在不知怎的,却想给菱纱……”她迟疑了些许,喃喃:“菱纱和天河都好好的,梦璃就满足了……”
“……”夙汐轻声道:“梦璃。”
“嗯?”
“若是你娘要你嫁奚仲,便把归邪奚仲迷倒了扒干净丢一张床上去。”
“噗。”梦璃掩着嘴,笑了起来。她笑了良久,几乎连泪花都笑了出来。抹了抹眼角泪水,梦璃对夙汐道:“上一世,我没嫁给奚仲。”
“这一世,也不会。”
“如此便好。”
夙汐点头,梦璃行礼,转身。
“梦璃,下次见面,不死不休。”
“嗯。不死不休。”
☆、羁绊
眼前的情形,夙汐想了无数遍,也未曾料到那个红衣少女会有这样的反应。
——菱纱出奇的平静。
连天河都着急起来,紫英表情也变了许多,菱纱却呆呆坐着,垂着头不发一言。
若是大吵大闹还好,或是质问也好,菱纱这样的平静反应,反而不知道让夙汐说什么。
“小汐,你说,梦璃是妖?”
握着青玉钗许久,沉默的菱纱突然开口询问,夙汐轻轻颔首,菱纱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青玉钗,喃喃道:“只要是梦璃,是人也好,是妖也好,又有什么关系……可她把那弓给了天河……她居然把弓给了天河……”
菱纱的话语变得凄怆。天河笨手笨脚地在一边安慰菱纱,菱纱低着头,面上划过些许的苍白。
“……”
一阵静默。
夙汐望着怔怔看着玉簪的菱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师叔,梦璃那一族,就是十九年前与本门……?”紫英的唇几乎被抿成一条线,过了半晌,他才挤出一句。
“嗯。梦貘一族。梦璃是妖界的少主。”夙汐看着紫英陡然拧紧的眉,淡淡道:“若是见了梦璃,紫英,你能下手么?”
紫英下意识地捏紧了拳:”我……”
“为什么人与妖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呢?这样的话,梦璃就不会走,菱纱也不会伤心,紫英也不会这么为难……”
天河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也露出了难过的表情,夙汐敛了眸,想起了过去的很多很多。和云天青玄霄在一起的时光、妖界的降临、死在她面前的同门、遍地尸体宛如地狱的琼华、依旧是下了山的天青夙玉、冰封的玄霄,她轻声道:“都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