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那个唱着“杳杳灵凤”的少女,也是不后悔的吧。
“师叔,你方才说起望舒前一任宿主?她……”
“……她不在了。”
夙汐将头埋在紫英的脖颈里,任凭其他人再问什么,咬紧牙关什么话都不说了。
——他们不知道,望舒宿主意味着什么。
能瞒到什么时候呢……但是现在,她不想说。
即便不久就会知道……也比,现在就绝望的好……
想起梦璃呐呐的那句“只要菱纱和天河好好的,梦璃就满足了”,夙汐突然不敢去幻暝界见梦璃。
对不起……梦璃……你最害怕的事,变成了现实……
※
登上盘旋在不周山的石像龙身,没走多久,一阵毁天灭地般的威压迎面袭来:
“汝等凡人!为何会来到不周山!此处乃是幽冥之国的属地,速速退去!”
“我们是来找进入鬼界的法子!你又是谁?”
“鬼界?区区凡人,不过是六界中渺如沙粒的存在,你们真的清楚鬼界是什么地方吗?”
声音如雷轰鸣,天震地骇,菱纱吓得捂住了耳朵。夙汐猝不及防之下喉咙涌出血来,而她一咬牙,又被她咽了回去。她从紫英的背上下来,及时被紫英扶住,夙汐站定,蓦地抬头。
——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面前看到的事物。
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
龙长千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鬣,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激绕其身。
那是超越了所有认知的存在,上古之神,衔烛之龙。
“我不知道鬼界是什么样的,但是为了找一个朋友,我们一定要去鬼界!”
天河大声对面前的神祗说着,毫无畏惧,菱纱掩着嘴,拉着天河的袖子,紫英像是怕烛龙因天河冒失怪罪于天河,扶住夙汐便急忙出声道:“天河,不可无礼!”
紫英恭恭敬敬又道:“我等乃是昆仑琼华派弟子,专司修仙问道,如今因有要事,特来寻找鬼界入口,绝非有意冒犯!”
烛龙眼珠缓缓转向了紫英:”昆仑琼华派?凡人妄想修仙乃是可笑,千秋万代之间,遂心愿者又有几人?!不如乖乖生老病死!”看到夙汐,他眯起了眼:“呵,有趣,有趣!居然有本尊无法看透的凡人……”
夙汐心里一颤——烛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来这里,只想知道进鬼界的办法!和修不修仙没关系!”
天河的话吸引了烛龙的注意力,他继续看向天河,言语中却是带了丝笑意:“哦?如此言语态度,有意思!凡人,回答本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天河,她叫韩菱纱,他叫慕容紫英。这个是我咕咕夙汐!”
“原本本尊讨厌说大话的凡人,不过,看在你们中有几个本尊感兴趣的,就破例带你们上盘龙镇柱。”
烛龙话音刚落,飓风突至,几人来不及反应便越升越高,转瞬之间便到了一处空旷之地。
“这里可以去鬼界吗?那个……衔烛之龙,你人真好……”
“是龙真好,无礼的凡人!”
一道雷电须臾劈落到了天河的头上,天河大叫一声抱住了头,众人急急忙忙上前察看,就见天河泪眼汪汪地念叨:“为什么下山后我老被雷劈,紫英也劈过我……”
菱纱捂着嘴“噗”一声笑了,夙汐忍俊不禁,紫英则是表情一滞,而后默默扭过头去。
“凡人,这便是无礼的下场!”
烛龙戏谑的声音一起,天河便不服气地顶起了嘴:“我不晓得什么才算有礼!你让我们上来,我问你去鬼界的方法,有什么不对吗?”
“……看来你的胆子很大,也不怕死,但若是本尊告诉你,想去鬼界,你的几个朋友之中,必须死一个人,你会如何回答本尊?”
紫英菱纱面露愕然,夙汐则是垂眸,微微勾起嘴角。
——这条龙啊……
“死?为什么?!”
“本尊说过,这里是幽冥之国的属地,若是毫无缘由让凡人进入鬼界,本尊日后要如何忍受阎王的蔑视?”
——不过啊,只是怕阎王说他罢了吧?
想起作为白墨的时候在网上看过的几篇阎王X烛龙同人,夙汐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胆的凡人,你为何发笑?!”
烛龙的声音在夙汐的头上响起,察觉到紫英浑身紧绷,夙汐仰了首,面上还带着一丝笑意:“天河的话,谁都不会选,若是你问我,我也是一样的答案。”
“师叔!”
“小汐!”
“还是咕咕懂我~”就当紫英菱纱为了夙汐的话语忐忑不安的时候,天河却点了点头,对烛龙说道:“对,我谁都不选!”
烛龙的目光从夙汐身上转到天河身上,又从天河身上转到夙汐身上,又转向天河:“凡人,你很有趣,你一定还看不清世间真正的疾苦,一定认为所有事情都能靠自己的力量解决。有意思,本尊决定,干脆跟阎王多开个小玩笑。”
“什么意——”
神力贯穿了天河的身体,天河弯下腰,痛苦地呻|吟起来。
“天河、天河你没事吧?!”
“天河?!”
“我没事……只是感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呃……”
紫英出手帮天河调息,菱纱在一边焦急地看着天河,夙汐皱着眉望着天河,突然听到烛龙的声音:“本尊看不透的凡人,你的身上、为何如此多因果环绕?”
因果?夙汐不解,转眸仰望烛龙,就见烛龙盯着她,又道:“天道……?呵……有趣……有趣!本尊镇守此地千万载,即将功德圆满之际,竟遇上这等有趣之事……很好、很好!大胆的凡人,你不必再抉择,留下此人便可。汝可是,名为夙汐?”
夙汐瞳孔蓦地收缩,就听紫英和天河的声音一前一后的响起:“神龙不可!”、“咕咕不能留在这里!”
烛龙的头向夙汐凑近了几分,眼中蕴着玩味:“你倒是有一群好友。呵,好友?凡人情爱,甚是无趣……昆仑琼华,你亦是修仙之人?你留在本尊身边,或能指日飞升,许能避开此间天道因果也尚未可知……”
“……?!”
“……神龙你什么意思,什么因果?但我咕咕不会留下来的!”
烛龙“哈哈”笑了起来,他看向夙汐,眼中是神祗的冷漠和怜悯:“汝扰乱了天命,还想善终?不属此方之人,亦回不到最初之所!”
“……”
其余人听到烛龙的话都甚是不解,夙汐心里明镜一般,烛龙这句话的意思,是告诉她,她没法穿回去了。
也罢,二十余年前,她就死了回去的心。
“……我留下来,你放他们去鬼界。”
似乎早就想到身边的人会开口阻止,夙汐蓦然转身,平静地望着紫英震惊的双眸:“在琼华等我。”她顿了一顿,唇边却绽开一抹极浅的笑来:“紫英,信我。”
“……”
那人笃定的语气,好像自己一定会答应一样。即便因为烛龙之前的话而惊魂不定,紫英此时,却还是叹了气。
——他怎么、拗的过她?
“……我信你。”
紫英听到自己的回答。
再害怕也好……再恐惧也好。
她一定、会信守诺言。
他信她。
“师叔。我们……在琼华等你。”不顾天河菱纱的惊讶,紫英垂了首,话语却是抛弃一切惶恐的斩钉截铁。
就像,他从未怀疑过、夙汐不会回来一样。
“嗯。”夙汐深深凝视紫英,似乎要把他的身影映到自己的心里一样,她蓦地笑了:“如果这次……我寻到办法……我——”
“……?师叔?”
“……无事。”夙汐敛眸,顿了会,又转向烛龙:“请神龙信守承诺,打开鬼界之门。”
四人面前出现法阵,烛龙略带不悦的声音同时响彻天穹:“本尊岂会违背因果誓言?入鬼界,进此法阵便可。但此法阵有去无回,如何从鬼界重返人间,你们须得自己想办法!”
天河挠头:“啊?原来还要自己想法子回人间啊……”
三道灵力陡然萦绕在天河紫英菱纱三人周遭,而后融入三人身体之中。
“凡人进入无常殿,岂非与送死无异?此法术可令汝等生人之气不被鬼察觉,十二个时辰后自行消散。”
“啊,你果然是好人……不,是好龙~”
“噗!”
“无礼的凡人!果然讨厌至极!变数已生,本座无法断言你的命运是否如本尊所见。不过,待你此生阳寿尽时,本尊会来找你,看一看你是否还是如此洒脱!”
天河跳进法阵,对着烛龙挥了挥手:“好,你来找我,到时候我请你吃烤野猪!”
他的身影须臾消失在法阵里。
夙汐扭过头笑了起来,耳边却传来菱纱的声音,她转首,见菱纱正色朝她一字一句道:“小汐,我们一起去找梦璃,一起去!”
夙汐轻轻点头,菱纱脸上浮出一个笑容,她走进法阵,消失在了原处。
“……师叔,此地阴煞之气极重,请师叔早些回琼华,紫英怕师叔身体承受不住……”
“嗯,我明白。等会你去鬼界,凡事小心,量力而行,紫英,你——”
“勿要再啰嗦!凡人,再不走,本尊便把法阵关闭。”
烛龙像是等得不耐烦了,出声警告起来。紫英无法,缓缓走进法阵,他又想起什么,猛然回眸:“师叔——”
法阵的光芒霎然熄灭。
☆、道
紫英消失在自己面前之后,夙汐才转向烛龙,却恰好对上烛龙好奇的眼神:“凡人,本尊让你留下来,可是要留千百年载,你刚与那小子所说归去,你有何办法从本尊手上脱身?”
夙汐直接坐了下来:“没有。”
“什么?……无礼的凡人,谁许你坐下的?”
“反正横竖都是死,坐着总比站着舒服。”夙汐的坦然让烛龙哑口无言,他打量夙汐许久,而后巨龙消失,黑衣男子出现在了夙汐面前。
眉宇不羁,含着一股睥睨苍生的意味,他血色的眸冷冽而漠然,一头白发,苍冷傲然。
烛龙负着手,瞥了眼夙汐,蓦地笑了:“乔装镇定,本尊居然会被你唬了去。”
此时夙汐的手心已全是汗,见被烛龙识破,她也索性坦白了:“我是害怕,而且也想不出办法离开,不过神龙说了要留我在这里,估计也不会杀我,至少,没死就有希望。”
“以你身上天道因果、肉体百孔千疮,一瞬都无法停留。”烛龙眯了眼看夙汐,话语凛然:“两处天道意外重叠,带了你来。所有的变数都因你而起,被改变的因果也由你背负。你不是此世之人。”
夙汐点头:“神龙怎知我不是此世之人?”
“你身上还有另一处的印记,不过已经被此世天道蚕食。”烛龙绕着夙汐走了一圈,啧啧道:“本尊从未看到过有凡人身上会背负那么多的因果的,你到底改了多少人的命数?”
“……”夙汐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我改不了……一切都回到了我所知的地方……”
就像十九年前,云天青依旧带着夙玉下山,现在玄霄和夙瑶也依旧网缚妖界,菱纱又成了望舒宿主。
——什么都没改变。
“哼,若未改,断不会如此!你身边的人,他们的命数,本尊看的模糊至极!本尊告诉你,天命并非不可改,不过要追加因果而已。你不是本世之人,本尊看不透你的命数,但背负如此沉重的因果,你的命运,也不会多舒畅。”
夙汐苦笑——或许,如他所说……
“本尊倒也想和天道开个小玩笑,可惜,可惜。”烛龙啧啧几声,“你身上天道如此,本尊也不好插手。况且如你身体,若像给那小子一般给你本尊气息,不出三日,你必死无疑。”
“……”夙汐微微苦笑起来——已经那么糟了么……神龙之息的外挂……大概是求不到了啊……
“异世之魂,不循天道,不入轮回。”烛龙一撩衣摆,也坐了下来:“趁着汝身上因果未到无可逆转的地步,留在不周山,断绝尘世一切,减少因果。勿要再继续干涉天命下去,或许本尊还能救你一命。”
烛龙目光灼灼,口气中饱含着一丝凛然:“天道岂是凡人能草率逆转的?你每改一分,必将承受十倍代价!”他睨了夙汐一眼,又道:“凡人,你可想活?”
夙汐轻轻点头。
“……有一上古邪术,名为渡魂,虽对你魂魄有损,倒也是一法。不入轮回,与荒魂有何区别!但使用此法,仙神察觉,绝不会轻饶。”烛龙转了过去:“本尊亦是如此。”
面对烛龙的表情,夙汐却是笑了起来:“神龙怎知此上古邪术?”
渡魂……古剑么……
原来仙四……也是有这样的办法的么……
“……啧,这世间有何事是本尊不知道的?再者,本尊曾见过用此邪术的堕神。”
“……?”
“吾子钟鼓曾庇护一黑龙,引得天柱倾塌,即便本尊沉睡,一缕神识尚在,对此事也不是全然不知。盘古死后,他那化身伏羲女娲甚是无趣也无能,吾子如何便如何了,本尊也懒得去管那些闲事。沉睡千万载,还在有阎王偶尔可以开开玩笑,也不至于太过无趣。”
夙汐见烛龙懒懒地向她解释着,她心里半是有些忍俊不禁,半是有些好奇。她心中隐隐约约有了大概猜测,便试探着问道:“所以神龙所见堕神,乃是……?”
“太子长琴。”
烛龙话音刚落,夙汐心中一沉,脑中“果真如此”仿佛霹雳般闪过。
她穿的这个世界……是仙剑和古剑的综合么……
太子长琴……欧阳少恭……红玉……百里屠苏……风晴雪……方兰生……陵越……襄铃……
还有……紫胤……
夙汐胸口骤然一紧,传来的窒息感几乎让她喘不上气来。
——难道……紫英……真的是紫胤……?
昆仑百千丈,不知日月衰。花光侵长袂,流云向人飞。
净色寒如水,歌啸动清辉。天道虽已悟,犹解浮生悲。
不要……
“怎么,你认识太子长琴?”烛龙挑了挑眉:“本尊要借你记忆一观,可答应?”
“……”心中荒谬感掩过了内心的不适,夙汐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神龙要看便看,何须多言,再者,我怎么反抗?”
“本尊并非强迫他人之龙!”
听着烛龙正儿八经的话,夙汐真的哭笑不得起来了:“随你。”
这条龙真是……
光点浮起,没入夙汐的脑中,夙汐并没有感觉什么不适,倒是烛龙,眉峰一点一点蹙了起来。过了半晌,他才呐呐:“本尊未料到,竟有这等离奇之事……你为何被天道排斥,本尊算是明白了……”
“神龙觉得荒谬么?”
“……本尊从最初就想过,此世由我与盘古所创,那本尊和盘古又为何人所造?游戏,有趣。本尊收回先前话语,的确有许多超出本尊所知之事。你曾问过那梦貘同样的话?对于本尊来说,天道也好,异世也好,即便汝那世有本尊的创造者,那又如何?如本尊和盘古一般,虽依天道创造此世,但这世界,已经不只是本尊和盘古二人的了。呵呵,若是可以,本尊还真想去你记忆中的那个世界,看看创造我的人是什么模样。”
去看工长君和某树么……?然后说HI你们就是本尊的创造者么……?人家怕是惊吓比惊喜来的大吧……
夙汐脑补那样的场景不由得笑了起来,又听到烛龙正儿八经的声音:“你记忆中的那个什么游戏里……本尊的威严简直荡然无存!如何,还是本尊本龙比较威严大气吧?”
“……噗。”夙汐捂住脸,肩膀耸个不停:“嗯……咳咳……是我现在看的神龙比较霸气……”
“算你有点眼见。”烛龙满意地点点头,又肃然道:“你可想好了?留在不周山,还是离开?”
“……神龙为什么要帮我?”
夙汐没有回答,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从一开始,烛龙与她说的都是警告她和救她的办法,他是神祗,自己是不属于这个世界被天道排斥的凡人……明明没必要这样做的啊……
烛龙眉毛一挑,不假思索便回道:“吾儿也不知道鬼混到哪去了,阎王小儿前些日子也丢了事物给判官不知上哪了,本尊时睡时醒,这几百年都是醒的,找个人留在不周山打发时间又如何了?”
夙汐别过脸——这条龙,根本就是因为阎王跑路芥末了想找个人磕叨吧……噗……
“抱歉……神龙,我不能在这一直陪你。”因为……说好了,要回去,要一起的啊。夙汐脸上浮起一个朦胧的笑,她思索片刻,从袖中拿出一壶酒来,直直递给烛龙:“若是琼华事了,我再来不周山陪你饮酒,可好?”
“……”烛龙愣了一下,接过夙汐的酒:“因果誓言,你可想好了?”他喝了一口,而后一脸嫌弃:“凡人的酒,果然难喝。”
夙汐微微一笑:“自是比不得神界仙酿。”
若是……一切事了,大家都平平安安……
“如果之后……他喜欢的……如何也不能是我的话……那我就留在你身边百年陪你说话吧。”
如果没有一丝的希望的话……陪在烛龙身边,也好过一个人孤孤单单在世上。
活下来,能偶尔去看看他……也好。
“情之一字,你无论如何也看不破?”
“嗯,怎么都看不破。”
夙汐笑着点头,见烛龙沉思许久,便好奇地打量他。过了良久,烛龙才抬起头,眸光透出鄙夷:“你留下来陪本尊说话?本尊需要你和本尊说话吗?”
“……”这龙是傲娇吗?!
“看在你给本尊凡酒的份上,本尊承诺,之后你可以来求本尊一件事,无论何事,只要本尊能做到,本尊就会允诺。”
夙汐的手臂忽然被一股力量抬了起来,她惊讶地看着烛龙,烛龙则是站了起来,刹那,黑衣男子不见,巨龙又显,夙汐看向自己的右臂,上面龙身金光一闪,缓缓消失:“本尊不能给你神力,否则你会神魂俱灭。留下此印记,即便琼华倾覆,九天那小姑娘前来,看出你魂身不合,也不会动你半分。”
“……多谢烛龙。”
这条龙……还真是……
不管之后会怎样,她都会来不周山找这条寂寞的傲娇龙的。
“对了,本尊问你,本尊在你脑中看到的阎王叉烛龙是怎么回事?!”
“……咳咳咳咳……神龙,夙汐感觉不适,可否先行告退……”
“……凡人!”
“没事,阎王不行,神龙总有一天会找到自己的小鸟的~”
“……本尊改主意了,凡人,你给本尊留在不周山,本尊没发话之前不许离开此地!”
“那个,夙汐还有一个问题想问神龙。当年烛龙见到渡魂之身的太子长琴,为何没有——”
“他抚琴一曲给本尊,本尊便放过了他。”
“那夙汐若是渡魂,也抚琴一曲给神龙听怎么样?好歹我古琴也考到八级了虽然十多年没弹了~”
“你还是给本尊滚吧。”
“……喂,神龙你别这样……”
☆、故人
夙汐被烛龙狠狠毒舌了一番,之后便和这条话痨龙告别,御剑离开了不周山。
比起之前夙汐已经好了许多,御剑也不觉得太过吃力,然而,她去的方向并不是琼华,而是封神陵。
从封神陵出来之后,看着后羿射日弓没入手中,夙汐叹了口气。
——好歹身上有烛龙的印记,句芒没有多为难她。虽然被句芒一脸嫌弃,但她借着烛龙的名头,还是顺利地把弓忽悠到了手。
心如明镜、三世澄澈之人,方有资格成为神器之主,夙汐并不是后羿射日弓的主人,自然没法拉动神弓。对这点她并不意外,因为按剧情,天河才是这把弓的主人。
夙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取弓。取了这把弓、之后怎么办,她自己也不明白。
若是琼华坠落,她会把这把弓给天河么?
若是给了天河,百姓得救,可天河天火入眼致使眼盲,她之前才问了烛龙,天火入眼有无方法避免,烛龙都说没有……这样的事,她能眼睁睁地看着发生么?
若是不给天河,山下城镇被毁……
要怎么做才对、要怎么做才好?
若是我能得到神龙之息……我……
夙汐甩了甩头,取出天香续命露,吞下后,太微剑光华流转,她陡然踏上剑身,向琼华的方向毅然决然地飞去。
※
紫英天河菱纱没让夙汐等多久。
琼华上下都进入备战阶段,派中弟子或严肃或焦虑的行走着,人却已经变得少了许多。夙汐立在琼华大门前,直到听见熟悉的御剑嗡鸣、接着看到那抹蓝色衣摆,她才放下了心。
“师叔。”
看着她先是一愣,紫英嘴角却是浅浅弯了起来,这点小变化没能逃过夙汐的眼睛,她心里蓦地一松,先前的烦扰也随之消失了。
原来看到喜欢的人开心,自己也会开心么……
——“真心为一个人好,就是要让他天天高兴,就算那个人不喜欢自己,甚至根本不认识自己也没关系。”
无端就想起了云天青在醉花荫郑重其事告诉她的话,夙汐暗笑一声自己是怎么了,居然这个时候想起了这句话。
让他天天高兴么……
可惜你我,都没能做到。
“紫英,有没有受伤?”紫英摇头,夙汐先是端详了他半宿,才把目光移到其他人身上。见三人都没事,夙汐迟疑了些许,便出语询问:“拿到翳影枝了吗?”
三人点头,紫英蹙了眉,问夙汐道:“师叔,衔烛之龙可有为难于你?”
“未曾,他倒是为我解了不少困惑。”
“?”
面对紫英不解的目光,夙汐眨了眨眼:“你想知道,那便等到一切结束。”
——即便之后的道路……崎岖难行,茫茫不知尽头。
即便陪在你身边的可能是别人……
只要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
“好啦,小汐,小紫英,到此为止吧~我们先去幻暝界,好吗?”菱纱的声音插入两人之中,她轻快的说着,语调中却有些焦灼和激动,夙汐向紫英示意,而后对菱纱轻轻一点头:“好,去妖界。”
四人走向卷云台,菱纱走在夙汐身边,像是有些心神不宁。
“小汐……我一族短命的原因,我已经知道了。我……我在鬼界见到了我的伯父。”
“……”
望着身边低头不语的少女,夙汐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或是看到了她的神色,菱纱反而抬头安慰起了夙汐:“小汐,我没事的,你别难过。我啊,很早之前就知道了我活不了多久的……等这些事结束后,我就把这些事告诉族人,希望之后的韩家人……不会再像之前的我一样。或许,这就是天命……”
“菱纱,我不信命!你相信我,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的,你别伤心!”
“……菱纱,别那么悲观,寻遍天下,总有办法的。”夙汐接过天河的话,对菱纱说着,她又歪头,对紫英笑道:“对不对,紫英?”
“嗯。”
夙汐的笑容有些奇怪,紫英来不及细想,便听夙汐问了天河:“天河,在鬼界转轮镜台,你没有看见你爹,对么?”
“没有~”
“……是么?那家伙,果然没——谁!!”
紫英只听夙汐厉声大喝,而后眼前一花,就失去了夙汐的身影。他迅速循声辨向,见夙汐足尖一点,向前掠开,而后眼眸转厉、腰身一拧,蓝白衣摆翻飞间,她旋即飞身上了屋顶。也顾不得理会旁人,夙汐手中太微剑直接挥向面前奔逃之人,逼着那人反手架住夙汐佩剑。
夙汐一反常态,她眼中透红,隐隐泛了泪光,但手下却是不依不饶,紫英不知到底是谁引得夙汐心神震荡,手里几乎乱得没了章法,他心中有些不安和其它情绪的交织,莫名的令他握住了拳。
一身布衣,约摸三十岁模样,墨青散发……让师叔如此失态……这人,是谁?
下一刻,紫英便知道了那人的身份。
“爹!”
身边的天河大吼一声,瞬息便冲了上去。
“师妹你别打我了……哎哟,傻小子别上来,爹忙的很,少添乱!”墨青发的男子手忙脚乱地应付着夙汐不要命的打法,时不时对着底下的天河吼一句。
“爹你这些年都到哪去了为什么孩儿找不到你你也不来见孩儿——”
“你这臭小子问那么多干嘛!师妹,可以停手吗?你师兄快要被你打死了诶!”
“云天青你他妈的我发过誓你个混蛋你出现我非把你杀了不可!你可真是把我坑了个遍啊!劳资是你师妹也不是这么被你玩的!那么多年不出现去哪玩了哈?好玩吗?!去死吧云天青!我今天就把你个琼华弃徒诛于剑下!”
“哎呀呀呀为什么每次见面都喊打喊杀的,过了那么多年师妹你怎么还是那么凶,这么凶是嫁不出去的啊~”
“关你屁事!”
云天青叹了口气,他从屋顶上飞身下来,见夙汐追了过来,他抬手便是一个“无相化法”打在夙汐脑门上,夙汐捂住脑门退了两步,被紫英扶住。
“傻小子你爹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在这里,这样不就够了还说什么废话……哟,身边有妹子了嘛,不错不错。”无视了菱纱满头的黑线,云天青拍了拍天河的肩,又瞥了眼夙汐,挑眉:“师妹,冷静下来了没有?”
对着紫英说了句“我没事”,夙汐随即对云天青怒目,虽是心中愤懑,但因为“无相化法”的作用,她的口气也带不起多少怒意:“你也舍得,在我和天河面前出现了?”
云天青“哼哼”两声:“早知道一见面就是打打杀杀的,老子才懒得和你见面。”
“……去,要不是我今天逮到你,你又要糊弄过去对吧。”夙汐白了云天青一眼,云天青笑嘻嘻地眼珠子一转,把目光投向夙汐身边的紫英,他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啧啧,这就是你养的那朵花吧~你这是在养小孩呢,还是像以前说的,在养小夫君啊~”
“!!”
一道剑光闪过,长剑直接被打偏掉到了地上,云天青看着气得满脸通红抖着手的夙汐,眯起了眼,对着紫英努了努嘴:“那啥,那朵花,你什么名字来着?”
“……?”
“那朵花?爹你是在说紫英吗?”
“紫英?好名字啊~怪不得夙汐老说小紫花小紫花的~老子也就记得个什么花什么的~”
夙汐捂住脸挪到菱纱身边,直接把脑袋埋在菱纱肩上,菱纱哭笑不得地摸了摸夙汐的头。紫英略带无奈地瞄了眼夙汐,他转过眸光,向着云天青行礼:“……晚辈慕容紫英,见过云师叔。”
“啊呀怎么夙汐那个傻逼养个小孩养的那么死板……我早就不是琼华弟子了你没听你师叔叫我弃徒嘛~”云天青先是直接对夙汐表达了鄙视之情,然后又看向紫英,闲闲一抱胸:“慕容紫英?蠢师妹这些年肯定是被你照顾的时间居多了,摊上那么个师叔你也真是辛苦了哈~”
“云天青你怎么嘴贱的和以前似的?!”
“师妹不也傻的和以前一样吗?”
“……”
夙汐语塞,果然埋肩求菱纱安慰去了——她真说不过云天青那魂淡啊,二十多年前说不过,现在还是说不过!基可修!
“……师公过世之后,照顾紫英的一直以来都是师叔,并非是紫英照顾师叔。”紫英斟酌片刻,恭敬地对着云天青又是一行礼:“师叔与我说起过前辈。师叔一直以来承蒙云……云前辈的照拂,紫英一直以来想向前辈致谢。今日,紫英便谢过前辈。”
云天青深深地望了紫英一眼,他突然笑了:“如此便好,我也算放心了。”
“?”
“师妹把你这朵花养的不错,比我家小子强。”云天青敲了天河的脑袋一记,而后又走过紫英身边,顿住脚步,拍了拍紫英的背:“小子,老子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如果喜欢别人,不要让别人等太久。干脆点,别拖泥带水的!”
“……云前辈……?”紫英迟疑着开口,云天青却不再理紫英,而是径自走向夙汐,伸手用力揉了揉夙汐的头发:“你以前和我怎么说来着?话不说出口就没人知道自己的想法,我虽然和师兄闹到这样的地步,但我不后悔。今天我把这话还给你,傻师妹,好好听你兄长的话。”
言毕,他挥了挥手:“老子先走了。”
“爹你要去哪?!”天河慌忙拦住云天青:“为什么又要走?孩儿好不容易找到娘……玄霄的。”
“你见过师兄了?你叫师兄娘,师兄估计是想杀了我吧~”云天青蓦地笑了起来:“没被师兄杀掉,你这孩子真不愧是我云天青的孩子~”
“爹,咕咕说你和玄霄,之前……”
“……我这一生,未曾负过他的情谊。”云天青摸了摸天河的脑袋:“臭小子,你要做你的事,爹要做爹的事。记得每日三炷香,断了爹可要打你屁股的。上次回青鸾峰,乱得不成样子,你小子又干了什么好事?”
“……我、孩儿……”天河声音越来越小,云天青“噗嗤”笑了声,按住天河的肩:“得了,这次老子放过你。”他的声音又怅然起来:“你啊,为什么要来琼华修仙,为什么又见到了师兄……”
夙汐咬唇:“对不起,师兄,是我……”
“夙汐你少给老子说什么对不起对不起的。野小子不愿上山,你拧的过他?”云天青斜睨夙汐一眼,菱纱弱弱地开了口:“那个,前辈,天河是我带上琼华的……对不起对不起!”
云天青大笑起来:“原来野小子是被美色所迷,有长进,哈哈哈!”
众人一头黑线。云天青笑了许久,脸上敛了笑容,轻轻道:“这次我真走了,别留,麻烦。”
“……你这一走,我怎么再找你?”夙汐的话让云天青停住,他转了头,笑得灿烂:“你有你要做的事,老子也有老子要做的事,即便不再见,又有什么关系?”
“……你就是这样、这样当我兄长的?”
“我也好,师兄也好……的确都不是你的好兄长。不过师妹,你还是得、容忍我和师兄的任性到底啊。”云天青留给她的只是个背影:“抱歉,这些年为难你了。”
夙汐的拳握紧,而后又放下,她颓然道:“你走吧。反正,我劝不动你。你也好,玄霄也好,我都没办法……不是么……”夙汐的声音变得沙哑,她看着云天青点头,而后离开,终是一言不发。
难捱的沉默。
“……我们去幻暝界。”夙汐垂眸。
——那人要走,她拦不住,也罢。
——他有他要做的事,她也亦有她有做的事。
☆、他生莫作有情痴
没走几步,夙汐便停下脚步。
她蹙了眉,半晌没说话,紫英也站在原地,颦眉向夙汐询问:“师叔,有何事?”
“紫英,云天青……有说他为什么来琼华么?”
她被云天青的话带了过去……根本没有想起这回事来。云天青只说了要做他想做的事,对于要做什么,他只字未提。
那人,是故意的么?
“未曾。”紫英摇头,夙汐低下眼,锁眉回忆发生的一切。
等等。
云天青来琼华……云天青来琼华……?!
他来琼华,不见玄霄?
怎么可能!
夙汐猝然抬眸。
那人揉她头发的时候……手上流出来的气息……即便刻意隐瞒,但……!那是再熟悉不过的,和她一般的……!
“天河,你爹是不是瞒了我什么?”她陡然向天河发问,看到意料之中天河为难的表情,夙汐眯眼,向天河逼近了一步:“天河,说。”
“……爹不许我说……”
“天河!”
“可是咕咕也不肯告诉爹啊……爹也……”天河捂住了嘴。
我不肯告诉云天青?我不肯告诉云天青……我之前是要天河不告诉云天青、我染了寒毒的事……夙汐心中震惊——云天青莫非也……!
“你爹,是不是和我一样?”夙汐僵着脸看向天河,天河挠了挠脸,咕哝几句不知道说什么。夙汐心中传来一阵不好的预感,云天青如果真如她所想来这个时候来琼华,来见的必定是玄霄,不作他想。
可此时他来见玄霄,为的是什么?
……莫非是……妖……!
可他这个时候见玄霄,玄霄根本不会听他说任何话!
夙汐心中的不安一点点扩大,她脸绷得死紧,烦躁地扣着手指,紫英注视她许久,轻轻一抿唇,递给一根树枝模样的东西:“师叔。”
“……紫……”夙汐蓦地止了口。
——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每次,都是如此。
“紫英其实也想和师叔一起……但,我怕天河他们……”他眼中激烈挣扎,又化为一声嗟叹。
“这样做足够了,你做的对。”
这才是,我知道的那个紫英。
夙汐接过翳影枝,一道符咒须臾飞到了紫英的袖口,而后没入其中,面对紫英惊讶的神色,夙汐则是笑了笑:“佑你平安。”
那是她花了无数个晚上所画出来的东西,原本是为了大战备着的、能抵消十余次物理法术攻击的符咒。
从很早很早之前,她就知道十九年后的这场战争无法避免,她一定会赶走怀朔璇玑,却没想到,最后,依旧是双剑网缚幻暝界。
仿佛无可避免的宿命一样。
怀朔和璇玑被她赶下山,幻暝界若有琼华弟子攻击紫英,这符咒,能让他避开受到那次偷袭。
她怕她不在他身边,至少,这张符咒能代替她在他身边保护他,不受伤害。
如此,她才能稍微安心下几分。
“咕咕,我的呢我的呢?”
“小汐,我的呢我的呢?”
两个声音一前一后的响起,对着一双纯洁无暇的眼睛和另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夙汐移开目光:“抱歉,我……”
“果然啊~小汐只记得小紫英~我好伤心~”菱纱对着夙汐眨了眨眼,而后故意捧着胸说道,夙汐尴尬地刚要开口,就听天河欢快地发了话:“菱纱别怕~我来保护你~”
夙汐一下子笑出了声,菱纱被驳了面子,对着天河的脑袋打了一下:“笨蛋野人!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天河抱了脑袋,迷茫地看着菱纱:“啊?那什么意思?”
“……勿要再多话,去妖界吧。”紫英嘴上说着,目光却没有离开夙汐,夙汐轻轻颔首,坚定道:“我去找一下师兄,等会马上赶到。”
“诶,咕咕要去找爹,为什么?”
“笨!你爹说的不明不白的,小汐担心了呗~”
天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夙汐看着紫英,脸上是未曾见过的肃然:“妖界凶险,之后若是开战,在我回来之前,你们要小心行事,不要勉强。尤其是菱纱,若是感到目眩,点燃我之前给你的香。另外,替我向梦璃说一声,抱歉。”
那个如梦的美丽少女……看到菱纱这般……
也许,她去找云天青,也是为了避开那个少女。
若是她能再强大点,是不是就……
“我先走了,你们万事小心。”
“嗯。”
“我知道了~”
“小汐你也早一点过来!”
“好。”
……
夙汐寻思着云天青要去找玄霄,便一路寻着去了禁地。她想,此时的玄霄夙瑶大概在禁地运功调息,云天青身上带有灵光藻玉,想必进去也不难。
玄霄此时已经心魔深种,一直以来的执念在阳炎侵体日日夜夜的折磨中变本加厉,她不是云天青,无法完全地相信此时的玄霄。对云天青见玄霄这种事,她心中极度不安——现在的玄霄,见到云天青,会不会……
她心里乱得很,手摸到腰间,下意识握紧太微剑,内心终于好受了不少。
绕过承天剑台,站在剑林之前,里边阴暗,石制巨剑挡着视野,一片阴沉。
视野中,蓝白衣襟晃过眼角,敏锐地察觉到二十年前便与她相斥的羲和气息,夙汐猛然扭头,不顾琼华禁令,直接御剑向大门的方向飞去——
“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师——”
鲜血的味道蓦地弥漫在鼻间,夙汐的瞳孔猛地收缩,从剑上下来的那一刻,在她眼前发生的事几乎让她摇摇欲坠。
脑中涌上的眩晕让她眼前发白,手中的太微“哐当”一下落到了地上。
——被阳炎染的鲜红的发……和……被血染的血红的……布衣……
滴着血的羲和……倒在地上的……方才才笑着对她说……自己不是好兄长的……云天青……
不……
不……
想俯□捡起太微,夙汐却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她看见神情冷的如冰霜的玄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