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倒在尘埃中云天青。
“……”
想出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想伸出手,却怎么也无法动作。
“云天青,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你最好、不要让我以后再看见你。下一次,我不会再放过你!”
模糊的视线中,羲和的赤红光芒直接到了她面前:“……夙汐,你最好也给我滚出琼华!我曾立誓,破冰之后,吾当誓灭妖界!十九年前我让你们得逞,今日我玄霄绝不会再重蹈覆辙!碍我者,杀!阻我者,死!”
夙汐睁着眼茫然地看着玄霄,看着他说下决绝的话,看着他挥袖决绝地离开。
那人衣裳上的血,艳红的刺目。
那人昔日的黑发,变为了血红。
那个认真教导她、为她拂去头上乱红如兄如师的师兄,从她的面前径自离开,再无回首;那个时常调侃她、和她一起偷酒如友如兄的师兄,现在倒在地上,一地血染。
为什么他们三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到底出了什么错,让他们走到了这种地步?
抓起太微剑,仿佛握住自己的所有信仰,夙汐撞撞跌跌地在白雾中穿行,而后,那抹鲜红将她的世界撕得粉碎。
倒在那里的,是她夙汐的兄长,是她从二十二年前,就一直鼓励她、在她前面带着她向前走的兄长。
“师兄、师兄、师兄?”五气连波也好,其它仙术也好,用到自己吐出血来,夙汐也恍如未闻,只能嗓音沙哑地喊着云天青的名字:“云天青、云天青、云天青、云天青!你醒醒,别睡,睁眼,看看我好吗?看看你师妹好吗?天河还没娶媳妇,夙莘做了木头老鼠抵你的酒钱,我还没和你说起天河的事,我还没和你说起紫英的事,我还有很多事想和你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你才看过的,是紫英啊!你不是说过,我嫁人那天,你会去讨杯喜酒的吗?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把我自己嫁出去的,你好早好早前,就答应过我的吗?所以说好了,不可以赖账的啊!你醒醒、醒醒啊!云天青!”
眼泪从夙汐眼眶一滴一滴流出来,她胡乱拭了去,却越抹越多,越抹越急,她握着云天青的手不住的颤抖,语调也乱得不像话:“你骗过我很多次,赖过很多次账,我不生气了,我原谅你了!你醒一醒,我求你醒一醒,以前不是我服软你就不会再逗我的吗?你醒醒,你醒醒啊!”
“……夙……汐。”
“师兄、师兄!”
“怎么还像个……咳咳……小孩子一样……咳咳……哭啊……怎么……咳咳……怎么也长不大……”
“你别死,你别死好吗,我求你了,你别死好吗?我们以后一起偷酒,一起喝酒,一起看天河娶媳妇,我在这没有父母,我出嫁那天,你坐在高堂那个位子,看着我出嫁,好不好?好不好?你答应我,答应我啊!”
“咳咳……师妹……对不起……师兄……没办法……再做到你说的这些了……”
“别说对不起,别说对不起!一定有办法的!玄霄、玄霄不是,没有伤到你的心脉么?!把天香续命露吃下去,快把天香续命露吃下去!”
药从夙汐的手中尽数散落,夙汐却什么也不知道一样,一直呐呐着:“吃下去……吃下去就好了……”
“没用啦……咳咳……我在极寒之地那么多年……心肺……早已……我受了师兄的这剑……阳炎冲击……寒气暴虐……已是不成了……咳咳……早知如此,当年的阳阙,就不应该……咳咳……浪费在我身上……你个……笨蛋……咳咳……封印望舒……咳……若不是方才师兄说了……我还……咳咳……”
血从云天青的嘴角溢出来,他目光涣散,面上却是蓦地笑了出来:“师兄……终是留手了……咳咳咳……他还是……舍不得……杀……”
“师兄?云天青?青子?!青子?!”
夙汐声嘶力竭地叫着云天青,云天青的目光却是看了远处,仿佛看到了他所思所念的人一样,表情平静而柔和。光芒从他的眼中一点一点暗了下去,任夙汐怎么呼喊也无法挽回。
夙汐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消失。
一点一点,在她面前消失。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咳咳……你对我……冷言冷语……后来啊……咳咳……我一不小心睡过去,睁眼再看……你终是守在我的身前……”
“天悬星河……每一个夜晚……咳咳……都那么的……开心……”
“此生……我负你性命……这些年,我让你过的生不如死……就让我……咳咳……用这条命来还你……”
“师兄……云天青……欠你一句对不起……咳……我能不能……等你……能不能……等到你……再说一句……对不起……”
“师兄……天悬星河……繁星灿烂……自然令人望之……胸……中……开——”
话语猝然断了。
她握着的手无力的垂下,那人,再无声息。
夙汐睁着眼,发疯一样地摇着云天青的手,大声嘶吼:“云天青,你醒醒,你醒醒,你醒醒,你醒醒!!!”
那人闭着眼,微微笑着,她仿佛看到了他二十二年前和她偷酒,歪着脑袋狡黠笑着的模样。
只是,他已经不能再和她说话。
不能再和她说话。
她喊的声音沙哑,她喊的那人身体冰凉,她喊的再没有力气说话。
他刚才说了什么?夙汐茫然地想着,对,他说要等玄霄。
他又要等玄霄。
你怎么等得到他?他会入魔,他会被沉入东海之底,你怎么等得到他?!
夙汐颓然垂下了头。
可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用?
再怎么大声告诉他,他也听不到了。
那人的手里还握了灵光藻玉,承载了昔日一切的灵光藻玉。
现在却是,血迹斑斑。
“我以为……我救了你……可是你……还是……还是……一样的……死掉了……云天青……你还是……死掉了啊……”
——这次,他死在他所爱之人的手中。
“是不是因为……我改了你的命……所以……所以你……这样死在了玄霄手里……”
——如果是因为夙玉而死……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这样……这样让你这样痛苦?
到头来,到头来,还是和以前一样。
只是这次,你死在了我的面前。
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天命、天命、天命!!!!!!!”
“这就是……天命吗?!这就是,怎么也无法扭转的、天命吗?!”
“我命由我不由天、我命由我不由天?我命由我不由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夙汐突然疯狂地笑了起来,她站起来的同时,云天青的尸身上层层冰结,将他周身包裹,而后蓦地迸裂,化为千万冰屑,被狂风须臾扫开。
什么都不剩下。
“不要等了,你不要等了……你要等,那就等得魂飞魄散!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吧!那人要见你最后一面,我不会让他见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我凭什么要容忍你们的任性?!”夙汐捂住眼睛,指甲深深刺破了她的脸颊,血从她的手指蜿蜒流了下来,她却连痛楚也感觉不到了:“这是谁的错?你的?他的?还是我的?还是琼华的?还是这世上、没有一个对的人?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逼着我想这些?我只想像那三年一样在一起,不行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你们非得要这样?能不能,别那么决绝?能不能,等一等我?”
没有了。
二十二年的兄妹之情,全部没有了。
和他的也好,和他的也好。
他要修仙,他死了。
——他们都不要了。
夙汐用力抱着太微剑,似乎这样就可以驱散她心中的寒冷一样。
——那是远比望舒寒毒、更加彻骨的寒意。
受不了、受不了、再也受不了了。
身体也好,精神也好,没有办法再维持下去了。
所有的东西已经被摧毁。
你要我、怎么再撑下去?
你要我、怎么再活下去?
你要我、怎么再面对那些既定的、无法改变的未来?
“紫……”
浑浑噩噩中,口中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夙汐用力抱紧太微剑,颤抖着肩,仿佛抱住她的所有支撑。
那是、那是、那是。
慕容紫英那是她这辈子……
这辈子唯一的……唯一的……
唯一在这世上舍不得的、无法抛下的存在!
“紫英、紫英、紫英……”
夙汐撞撞跌跌地跑了出去。
——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有事!你绝不能有事!
☆、离歌
穿过妖界入口,夙汐一路趔趔趄趄地向里边走着,双眼茫然地寻找着紫英。
结界已被打破,翳影枝也失去了作用。幻暝界已沦为了战场,十九年前的血腥味再次弥漫在鼻间,夙汐眼神死寂,机械地挥着手中太微,击退企图靠近她的所有梦貘,以及琼华弟子。
憎恨的眼神也好,惊愕的眼神也好,轻蔑的眼神也好,夙汐统统视而不见。阳炎的凛冽气息在幻暝界的某处,她能察觉到。手中的太微溢出杀气,夙汐此时此刻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见玄霄,闭着眼的云天青时时刻刻都出现在她眼前,随之而来的是紫英被伤的场景,这样的场景强迫一样的在她脑中环绕,让她忍不住瑟瑟发抖。
幻暝界的天空染尽鲜血,身边的杀伐声变成了空白,连御剑也忘记,夙汐发足狂奔起来。
风和血的气息从她身边掠过,她却不闻不问,向着没有边际的地点跑去。
灰暗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丝光芒。
蓝衣白衫,背负的剑匣,挂着她送他的竹子喜鹊玉佩。
那是……紫英。
“好哇!慕容紫英,你今日这般古怪,原来早已自甘堕落,做了妖孽的同党!”
“可恶!我们饶不了你!”
紫英大声的说着什么,夙汐已经全然未听,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手中的剑已经刺穿了对着紫英挥剑的其中一个琼华弟子的右肩,另一人也被她的剑气扫倒在地,口吐鲜血。
“滚!!!!!!”
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即便倒在她剑下的是琼华弟子,她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动作。不顾面前弟子的惨叫,夙汐抽回剑,千方残光剑起手——
“师叔!”
及时架住夙汐的剑,下一刻,紫英看到的却是夙汐癫狂与绝望交织的眼神。
——那是他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悲凉之色。
“紫英!”、“紫英?”、“紫英?!”
三个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焦虑,紫英却盯着夙汐,一字一句道:“师叔,发生了什么?”
夙汐转眸,对着紫英,又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语,话语混乱至极:“紫英、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为什么事情变成这样了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
“咕咕,你怎么了,我爹——”天河刚走上来,夙汐却像是受惊一样地退后几步,她拼命摇头,捂着脑袋踉跄着往后退。
——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天河,天青,玄霄,十九年,琼华,妖界……
夙汐的眼前开始出现重重幻影,飞速的旋转,她提着剑指着在地上打滚的两个弟子,脸上浮现起诡异笑容:“敢伤紫英的,都得死……”她呐呐两句,又在浓浓血雾的视野中茫然寻找起来:“紫英、紫英……?”
“师叔,我没事,师叔。”手被握住,无相化法和沉水润心降临在她身上,扭曲的视野终于恢复了正常,她几乎瘫倒在紫英的怀里,紫英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他只能把夙汐抱在怀中,支撑着她不倒下。
“小汐,你没事吧?”菱纱关切地上前询问,脑中的眩晕却让她一下子退了几步,还好被身后的梦璃天河及时搀住。蓝裙少女看着菱纱,眼中是化不开的悲伤和绝望,她只能紧紧地挽住那个生命如枫叶鲜明却又短暂的少女,仿佛这样做就能挽回些什么一样。
夙汐闭着眼良久,终于取回了神智。之前她心神动荡下强行运用灵力,此时她的脸色苍白的接近透明,暗青色的血管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先前抓破的右脸颊伤口已经结痂,在她的眼下暗红的一片,夙汐摩挲着那一片暗红,沉默不语。
“明召你怎么……夙汐师叔!”
“师叔?紫英师弟……?”
熟悉的声音一前一后的在她耳畔作响,夙汐转了头,见虚凉元越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夙汐胸中怒意却是怎么都止不住,她上前一步,对着两人就是劈头盖脸一阵质问:“我不是叫你们下山?!为何留在这里!”
“师叔,那两位师侄已经下山了你放心……你也别担心我们,梦貘并不难对付~我和元越师弟好歹也是琼华弟子,怎么能临阵脱逃?刚才有弟子说师叔疯了,我——”
“身为琼华弟子,不可临阵脱逃,师兄说的极是。”硬生生抢过虚凉的话,元越对着夙汐恭敬地行了一礼,又道:“好些弟子说师叔疯了紫英师弟是叛徒,肯定是有什么地方误会了,像师叔和紫英师弟这样的人,怎么会和那些谣言一样。”
“……身为琼华弟子,不可临阵脱逃是吗?”
夙汐冷笑着反问,不等两人点头,两个一梦千年击中虚凉元越,两人齐齐倒下。夙汐望向梦璃,眸中死水般平静:“梦璃,这两个弟子拜托你了,此事过后,你再放他们回人界。”她顿了顿,又道:“收留两个琼华弟子,或许你——”
“无事,我是幻暝少主,此事由我定夺。”梦璃轻轻摇头。
“……若是他们醒来,说了是我的意思他们还要对梦貘出手,杀了他们便是。”夙汐看了地上两人一眼,撇开目光:“……抱歉,梦璃。”
——菱纱还是步入了那样的命运,明明,最早之前,我向你说过……
“……也许……这就是天命……”梦璃呐呐,红衣少女在她耳畔问着“怎么了”,她猝然抱住菱纱,哽咽起来:“菱纱……”
“好梦璃,怎么了?”菱纱拍着梦璃的背,奇怪地问道。
“我……”
梦璃紧紧抱住菱纱,眼圈却是红了:“菱纱,你等我十九年好吗?你等我,我一定会去见你,我一定会去见你……”
“十九年……吗……我或许……等不到啊……今天能见到你,我已经很开心了……梦璃,你怎么了?你别哭,你别哭,我答应你,我等你,我等你十九年,你别哭了,好不好?”
温热的泪流入了菱纱的脖子,菱纱猝然心惊,急急忙忙地安慰起梦璃来,梦璃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对着菱纱勉强笑了起来:“菱纱,我舍不得你……”
菱纱眼圈蓦地红了:“我也、我也……我也舍不得你……”
梦璃突然急急说道:“你能不能、能不能留在幻暝——”她突然止了口。
——凡人,怎能留在妖界?被妖气沾染,菱纱会……
“……没关系的,梦璃,我等你回来。”菱纱嫣然一笑,“等这些事都结束了,我们几个,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菱……”
“好啦!没事!野人,你是不是想找玄霄?”
菱纱叉着腰,转向天河,见天河担忧的看着她,她神气地笑道:“别摆出这样的表情啦,我们去便——唔……”
菱纱撑住额头,梦璃扶住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天河握了握拳,抬头坚定道:“我一个人去问玄霄,紫英留下陪咕咕,菱纱先留在梦璃这里。”
“不可!”
“不行!”
紫英和夙汐同时叫出了声,天河看向紫英,认真道:“紫英也是很想留在咕咕身边的吧。”他歪了脑袋,又看向夙汐,神情和云天青有了须臾的重叠:“咕咕,我爹是不是又跑掉去做他的事了?”
夙汐一时不能答,只是点了点头;紫英则是看了眼夙汐,艰难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你一人去见玄霄……”
“我和菱纱留在这里,有梦璃的话,我们不会有事。”夙汐拉了拉紫英的袖子,对着紫英认真道:“你别为难,师叔……师叔我,没有那么……脆弱。”
“我……”紫英却迟疑起来。
“没事的。信我。”夙汐冲着紫英笑了笑,而后扭头对着天河:“对不起天河,原本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去……但是……”夙汐的面上有了恨意:“我不想见玄霄,我现在没法见他。你与他说,之后,我会去见他,我会在琼华之上看着他飞升成仙,我要看他,究竟会不会后悔。”
“咕咕……你……”
“你就这样对他说,放心,他不会伤你,也会放你回来。”夙汐无意识地摩挲着脸上的伤,低声笑了起来:“呵呵,那个骄傲的人,怎能容忍我这样的话……”
——他一直那么骄傲。他永远的、那么骄傲。
紫英看着夙汐,浓浓的担忧在他眼中越累越多,而后,化为唇边一抹沉重的叹息。
……
紫英天河离开后,菱纱不久就昏睡了过去,梦璃坐在床沿边,忧虑地看着菱纱。熏香的气息在房间里弥漫,夙汐抱着太微立在角落里,陡然出声:“现在你娘和幻暝界……是怎样的情形?”
“……归邪想冒险暗杀玄霄夙瑶,已被我拦下。幻暝界佯装惨败,现在的伤亡……比第一世的已经好了很多很多。本来娘是不答应的,后来被我说动,但因为结界被破的缘故,娘还是受了非常严重的伤。”梦璃摇了摇头:“两世加起来,我还是阻止不了玄霄……”
夙汐移开目光,不说话。
“……菱纱云公子紫英来的时候,我真的,非常非常惊讶,也非常非常的开心,可是,菱纱还是成了望舒宿主……”梦璃伸出手,为菱纱捋了捋鬓边乱发:“她见到我,是那么的开心,那么的快乐……为什么这份快乐,不能长久的继续下去……夙汐,我看了玄霄的梦。”
“……”
“你也好,云叔也好,他也好,明明有着那么多美好的回忆……为什么,还是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我……不知道。”
梦璃望着菱纱,脸上哀伤越来越多:“命吗……天命吗……”
夙汐眸光黯淡了下去,她垂下眼睑。
半晌,她道:“之后……你怎么办?”
“……”梦璃不答,她的身边却出现了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人来,只是那张精致的脸上少了几分人气,多了几分疏离:“便让这梦见樽……先陪在他们身边……”
“……十九年后,你会回来吗?”
“……我……我也……不知道啊……”
梦璃捂住眼睛,语调颤抖:“我怕……我见不到菱纱最后一面……我怕……我再回青鸾峰后……见到的只剩一座孤坟……我也想抛弃一切和你们一起……可是……可是不行……不行……不行啊……天河……菱纱……菱纱……”
“不管多久,她也好,他也好,都会等你……”
——这一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日。
夙汐走到梦璃身前,也看向菱纱:“你曾说过,或许人和人之间的缘分,都是注定的,等到上天要收回的时候,连一天一刻都不会多等……大概就是这样的……我们再怎么挣扎,始终逃不过,生离死别啊……”
“谁言别后终无悔,寒月清霄绮梦回。”梦璃怔怔望着菱纱许久:“深知身在……情常在,前尘不共……彩云飞……”
突然之间,她终是潸然泪下。
夙汐默默地闭上了眼。
☆、谢师恩
“咕咕,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你从不说!”
那个一直冲着她憨笑的天河罕见的对她发了脾气,夙汐没有说话。她对不起天河,云天青的事也好,望舒的事也好,她欺瞒了他那么多次,他便是对她挥剑相向也是正常。
“所以咕咕才不让菱纱碰那把剑,所以咕咕才……”
天河的话语变得悲切,他又摇头,喃喃:“不,不是咕咕的错,如果那个时候我能护住菱纱,就不会……为什么玄霄……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
他话语颠三倒四,菱纱拍了拍天河的头,对他做了个鬼脸:“猪头,别这样自责,这和你也好小汐也好都没关系,你不是得了水灵珠?那我们先去月牙村吧~”说着说着,菱纱变得低迷起来:“终于,还是要和梦璃……分别了么……”
“……菱纱。”梦璃唤了她一声,另一个“梦璃”走了上来:“这个是梦见樽,注入思念,便得了另一个我,虽只是傀儡,口不能言,亦无心智,有形而又无形,但却能如常人一般行动,往后便让她伴在你们身侧,犹如我常在……她不过是一场幻梦,当你们渐渐淡忘我后,梦就醒了,她也会消散无踪。”
“我怎么会忘记你?!”
“根本不是梦,哪来的梦醒?”
菱纱和天河急急反驳了起来,紫英也点了点头:“如他们一般,我亦是如此。”
夙汐轻轻道:“天悦。”
“……”
梦璃捂住嘴,抽泣起来,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你们等我,十九年后……我会……我会去找你们……我会努力……去找你们……”
“好梦璃。”红衣少女笑靥如花:“我们,这样约定好了。”
——“十九年后,我等你回来。”
……
没有去月牙村,夙汐带着几个人,匆忙赶去了清风涧。
从禁地望舒开始,事情接踵而至,让人措手不及,夙汐赶到清风涧的时候,依旧是没有赶上她想赶上的剧情。
依旧是青山碧水,她的那位被她称为傲娇正太的师尊,却躺在血里,没了气息。
另一位儒雅老者,垂垂老矣,仿佛濒死。
“重光长老!!”
随着紫英的惊慌叫声,夙汐眼前一黑,几乎就要栽倒在地。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她喉咙中发出一丝不似人发出的惨痛悲鸣。
“师——”
——很早很早之前,她就旁敲侧击的说过,让她的两位师尊避开玄霄。
明明很早很早之前,明明很早很早之前她就说过……
“夙汐……”
青阳叫着夙汐的名字,夙汐脑中一片空白,却是扶起青阳,下意识地输送灵气,她颤声道:“青阳师尊……”
“……不必做徒劳功夫。”青阳轻轻摆了摆手:“重光西去,我之后也会随他一起。我有些话,要向你交代。”
“青阳师尊!”
“……夙汐,听我说完。”
止住了夙汐的话,青阳低咳几声,缓缓说了出来:“本来我和重光早就活得厌倦了,一是对不起玄霄,二是放不下你。如今,重光先走一步,便是放不下也得放下了……”
夙汐在发抖,她浑身都在发抖:“青阳师尊,杀掉重光师尊的、害你这样的……是不是……玄霄……”
——他粉碎了她近十年的奢望、他害死了她如友如兄的师兄、他还将她如父亲一样的师尊杀死。
原本那个人,是她最亲近的存在之一。
明明是,最亲近的存在。
你叫我,怎么不怨?怎么不恨?!
“……他来此,是为寻一本宗炼留下的手记。”青阳并没有否认,而是继续说了下去。紫英握拳,垂眸沉思:“师公的手记……?”
“不错,宗炼生前留下的数本手记,都记载着铸剑、养剑之秘术,如今大部分藏于琼华派五灵剑阁之中,但其中有一本,却是连掌门都未曾得见。宗炼如琼华派历代执剑长老那样,为铸剑耗费一生心血,尤以羲和、望舒双剑为甚。双剑穷吾派三代之力,至宗炼手中乃成,临当此世,再无一人比他更了解双剑种种。玄霄担心手记中有不利于双剑之记载,他如今正是飞升之前的紧要关头,何况多年修行,与羲和剑早已密不可分,自然不愿手记落在他人之手。”
青阳咳出一手血来,他叹息道:“十九年后重逢玄霄,他周身炽烈无比,眉宇间尽是狂态煞气……这是入邪之兆、入邪之兆……我告诉玄霄,宗炼经历与妖界之战,早已万念俱灰,将手记毁去,他虽半信半疑,但也只得作罢。我与重光劝他放弃飞升之计,他如今心魔深种,照此行事终会酿成大祸。但玄霄一意孤行,早已听不进去,重光便先行发难,欲强夺他手中羲和剑……”
青阳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事,所有人都能想到。
过了许久,青阳才缓缓开口:“我与重光一错再错……虽不愿承认,但恐怕琼华派数代苦心,终将付诸流水,羲和、望舒双剑再如何冠绝天下,亦是镜花水月,一场虚空……合玄霄、夙瑶之力,或能令双剑成为剑柱,然而即便琼华派升起,接近昆仑山上天光所在处,玄霄如此心魔深种,如何能脱去肉体凡胎、成为仙身?如今只怕反成了逆天而行,后果不堪设想……”
“……青阳师尊……我没办法阻止他……”
“……当初,你封印望舒,确是对的……只可惜……终是天命难违……”青阳叹了口气,他看向夙汐:“那本手记我给了天青,或许得到它,还有一线希望……你需竭尽所能阻止夙瑶和玄霄飞升,这便是我与重光、给你的最后师命……”
夙汐沉默良久,久到青阳已经合上眼睛,再没了话语。
她撩起衣摆,面对重光和青阳跪了下来,缓慢地、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下都磕地极重,夙汐抬起头来,额头上的皮已被磕破,血水从她额上留下,额头周围也是青紫一片。
血糊了眼睛,她却连拭都不拭,只是直直地跪在原地,面对着青阳重光。
她想,都说师如父、徒如子,她却从未尽到孝道,让两位师尊时常操心她,放不下她。
但或许连最后的那道师命,她也做不到。
“……你们去青鸾峰寻手记,我留在这里陪陪我两位师尊。”夙汐声音沙哑,宛如刀割,却见眼角余光,紫英却也跪了下来,与她并肩,跪在一处。
“……天河,菱纱,我……”紫英抿了抿唇,坚定道:“我想留下来,陪师叔。”
夙汐头也不回:“不行,那本手记只有你能看懂,你与他们去。”
“……寻到手记后,再回清风涧,也是一样。”紫英却是摇了头,话语倔强而不容更改。
“紫英!”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的失态,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的软弱。
为什么,你一定,一定要留在我身边?为什么,你不能丢下我,让我一个人,面对着这一切?
“……师叔,紫英心意已决。”
“……”
“那我和菱纱先回去,找到之后再回这里,紫英留下来陪咕咕吧。”天河和菱纱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菱纱接口,眼中带着担心:“小汐,紫英,你们别太为难自己了,谁都不愿意,看到这种事发生的……”
夙汐不语,紫英不语,天河和菱纱劝慰几句,再怎么担心,也只得转身离开。
许久的缄默。
“你……要跪到什么时候?”夙汐低眉,终是忍不住轻声问着身边的人。
“师叔跪到什么时候,紫英便跟着跪到什么时候。”
“……”
夙汐想,他说的,是真的啊。
这个时候,还有人会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跪着为她承担一半的罪孽。
她何德何能,竟有人如此对她。
青山绿水,风吹过夙汐的脸颊。
“紫英。”
“嗯。”
“紫英。”
“嗯。”
“……天青师兄死了,被玄霄杀死的,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对天河说……重光师尊和青阳师尊也被他害死……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我想杀了他,可天青师兄……他是我师兄,他是我师兄……师尊最后的师命我也做不到……做不到……我真没用……”
“……师叔,别怕,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
坚定的话语传入耳中。夙汐恍惚想着,真的吗,紫英,你会一直都在我身边么?你会一直、在这个没用的我身边么?
肩抵着肩,传递着寒意中唯一的温暖,她忍不住再凑近些。
——她竟是那么的,贪恋起这抹温暖来了。
那份本不该奢求,亦不该期望的温暖。
☆、天命
夙汐与紫英一同葬了青阳重光。
直到天河菱纱赶到,夙汐依旧立在青阳重光坟前,默默不语。
紫英翻看着宗炼的手记,眉头越蹙越紧,合上手记,紫英竟移开目光,不愿再看天河期盼的眼神,他低低唤了声:“师叔……”
夙汐没有回头,
良久,她轻轻启唇:“说吧。”
“……”紫英抿唇,他看向天河,慢慢向他解释起手记上所记载的事。
“小汐,你……还好吗?”
“……”
夙汐叹了口气,她看着身侧一脸担忧望着自己菱纱,伸手摸了摸菱纱的头,习惯性地笑笑:“总会有办法的。”
她回过首,茫然地看着两座新坟。
——之后……我该怎么做才好……天青……师尊……
“要阻止琼华飞升有三种方法……一是夺回望舒剑,从此隐居山林……”
“二是……让双剑宿主死其一,则持有的剑会陷入长眠,双剑缺一,自然无法再用于飞升……所以只能除去羲和剑的宿主……”
夙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三是,劝玄霄师叔放弃飞升、放弃执念……但是……天河,第三种方法最简单却也最难,你认为玄霄师叔会听你的吗?连师叔也……”
紫英面上掠过一丝痛楚。
天河还未答话,突然之间,灵气倒卷,冲天而起。大地轰鸣之声不绝,连水流都有一刹那的逆转。见状,夙汐意识到了什么,她猛然抬首,就见空中有一座山峰,遮天蔽日,向昆仑天光飞去。
夙汐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飞升?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我先去找玄霄!”
天河一握拳,像是下定决心,他看向菱纱,认真道:“菱纱,你和咕咕留在这里,紫英和‘梦璃’来照顾你们,我去找玄霄!”
“不行!”菱纱立马否决:“我要和你们一起去!”见天河还要说什么,菱纱把眉毛一拧,伸手就打了天河的脑袋一下:“猪头!你为了我的事去找玄霄,凭什么不让我去?”
“可是菱纱……”
“没有可是!我们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去!”
“呵呵……”夙汐轻笑一声:“……我曾说过,之后,我会去见玄霄,看着他飞升成仙。那人欠了他一命,我夙汐却不欠他玄霄什么。”她碰了碰腰间佩剑,沉思片刻,她却是微笑起来:“天河,对着玄霄,你能动手吗?”
“我……”天河踟蹰,夙汐冷笑:“……你动不了手,换我来。”
紫英看着夙汐颤抖的指尖,他抿唇,眼中复杂万千,终是轻声朝夙汐说道:“师叔,若到这一步,让紫英来。”
夙汐蓦地转向紫英,眼中厉芒一闪而过:“你给我留下来、留在这!”
“紫英决不会留下,况且师叔对着玄霄师叔,根本动不了——”
“闭嘴!他于我有杀师之仇,我怎么会动不了手?!我虽是你师叔,却也是你半个师尊,我现在不许你跟去,紫英,你想违抗师令?!”
“之后师叔如何责罚紫英都好,可这次,紫英非去不可!”他顿了许久,语调复而艰涩沙哑:“为什么,师叔要一次又一次的……赶紫英走……”
夙汐脑中一阵眩晕,她失神喃喃:“是啊,我一次又一次的赶你走……倘若你最初上山,我便赶你走了……你也不会……再……”
若我知我会累你至此……我宁愿……不曾与你相遇过。
锦衣玉食,一生无忧,平平淡淡一生,儿孙绕膝,能享天伦之乐、亲子之情,那该多好。
“……紫英曾说过,紫英会一直在师叔身边,现在亦是如此。”紫英垂下眸,声音有些许颤抖起来:“……师叔不想让紫英在师叔身边,可紫英也是……会担心——”他突然止了声,抿唇不语。
——“紫英不会离开师叔的。紫英会一直陪在师叔身边。”
——“……师叔,别怕,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
四年前的稚嫩少年声与四年后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那个倔强的身影依旧立在她面前,说他会担心她。
他担心她。
夙汐高高仰起头,过了许久,她才望向紫英,口气消了决绝:“……好,我答应你,我们一起去见玄霄。”
对不起,紫英,我啊,我总是让你为难,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对不起。
“……师叔?”
少年迟疑的声音响起,夙汐望着他的双眼:“走,我们回家。”
即便那里,将他们视作叛徒。
即便那里,已不再是他们熟知的琼华。
但那也是他们的家,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共同的家。
——他们永远是琼华弟子,这一点,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更改。
“……嗯。”
※
御剑到了琼华,所见之处,尽数被冰雪覆盖,凄冷荒芜。倏尔眺望,琼华之上似乎再没有了弟子出现,死寂的没有任何生气。
“琼华……怎么会变成这样?”天河震惊地脱口而出。
夙汐和菱纱脸色变得苍白——越接近望舒,她们也越发的不好受起来。
天河和紫英边为菱纱夙汐输送灵气,边扶着她们向前走去。
“小汐,我们这样,好像老婆婆~”菱纱扭过头,对着夙汐做了个鬼脸。知道菱纱是想逗自己开心,夙汐微笑:“你这才几天,那我,已经老婆婆好多年了~”
“噗~”菱纱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看着夙汐,眼眸里带着三分开心,又带着七分难过:“等这件事结束……我先回族人那里一次。然后,我们几个,就一直在一起,好吗?”
“……嗯。”
过了许久,夙汐才低低应了一声。
一直在一起……一直在一起吗?
“紫英。”
“师叔?”
“逆天而行,必有天谴,之后……可能世间再无琼华。夙瑶……你别怨她,三代之愿,她也没办法……”夙汐顿了顿,轻声道:“……事情结束以后……我们和天河菱纱……一起回青鸾峰……”
一直……一直……在一起。
好不好?
“好。”
……
四人赶到卷云台,所见的便是维持着剑柱的玄霄夙瑶。似乎听到人来,夙瑶没有回头,而是双眉一挑,厉声呵斥:“何人如此大胆!不是吩咐过,任何弟子不可闯入卷云台?!”
她突然转过脸,目光聚到夙汐紫英身上:“夙汐?慕容紫英?哼,仍不死心,想夺走望舒剑吗?”
“我们并非来夺望舒剑。”紫英话音刚落,玄霄扭了头,轩眉:“如何?天河你可是想清楚了,此次前来,是想要和我一同飞升?”
天河握拳:“玄霄,我来这里,是劝你放弃飞升。”
“……天河,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琼华派造出双剑是对是错,我只知道……你现在满身杀气,根本已经走火入魔,这个样子,不可能飞升成仙的!”
“走火入魔?!笑话!你和他的话竟是如出一辙……?可笑!云天河,你真不愧是云天青的儿子!”玄霄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夙汐抓着紫英的手不断收紧,面色也变得惨白。
“青阳长老说,就算你力量再大,也已经入了邪道,只是自己还不明白!”
“青阳?!……他遣你们来的?哈哈!他是不是说我入了心魔、无可救药?命你们杀了我,救琼华派于水火之中!我留青阳性命,不是让他兴风作浪,废人就该有废人的样子!安心等死便是!”
“玄?霄!”
狂风暴雪从夙汐手中发出,猛然袭向玄霄,玄霄袖袍一挥,夙汐的仙术被他尽数荡为齑粉,冰屑窸窸窣窣地飘了一地,他看了夙汐一眼,冷哼一声:“十九年后,你还是这样,夙汐。废人教出的弟子,也是废物!”
“住口!”
紫英突然大发雷霆,他脸色涨红,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眼中不可遏止的怒火似乎要把玄霄焚尽一样:“即便你是师叔师兄,你也不能这样说师叔和太师叔!你杀害重光长老,此等欺师灭祖之事——”
“可笑,欺师灭祖?!他们冰封我十九年,我被琼华这样对待,那些人,杀便是杀了!”
紫英握紧拳头,他看向夙瑶,试图挽回些什么:“掌门!弟子始终不明,您执掌琼华多年,所有行事向来以门派为重,如今之势,楼宇冰封,河水污浊,分明不是正道所趋,掌门为何还要执意飞升?!”
夙瑶沉默片刻,甩了长袖,背对紫英:“……三代铸剑,一朝乃成,琼华派多年夙愿,传于我手中,岂能轻言放弃?与玄霄一同使用双剑,乃是我自己决定,飞升成与不成,皆看天意,我也只有顺势而为!”
“……掌门……请您三思而后行,弟子觉得纵然琼华派为求飞升,已付出太大代价,但是当断则断,不然后果只会不堪设想!”紫英顿了顿,又道:“师叔分明心性成狂!掌门!仙神之界岂能容忍如此心魔深重之人飞升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