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我一生清心修道,竟有半生被人视为颠狂!!”
玄霄突然大笑起来,他猝然抬手,阳炎之气化为千万利剑,便向紫英呼啸而去——
紫英还没来得及反应,金光亮起,他袖中符咒飞出,护住他周身,却被阳炎瞬间毁去。与此同时,剑气掠过他的鬓间,银光闪烁间,太微旋转,将阳炎利剑悉数击开。
夙汐挡在紫英身前,她抹去唇边鲜血,抬眸对玄霄寒声说道:“玄霄,你害我兄,杀我师,如今,还要对紫英动手?!”
“碍我者,死。”
玄霄漠然地看着夙汐,夙汐凄怆大笑起来:“好、好!好一个‘碍我者死’!是我痴心妄想,是我不自量力!妄想你会留手,妄想你会留情!如你所愿,二十余年的兄妹之情就在今天断了吧!”
“兄妹之情?笑话!云天青带着望舒出逃之时你在哪里,我被冰封十九年你在哪里?沦落到如此境地,夙汐,你根本就是自找!酿成今日光景,要怪,就怪你和云天青夙玉的自以为是吧!”
“……”夙汐脸上煞白一片,她胸口传来钝痛闷意,张口“哇”地吐出了血。
“趁我未动杀念,通通滚回山下!”
“紫英,你们速速离开。走!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我不会走的。”天河咬牙,又颓然垂头。他蓦地抬头盯着玄霄:“玄霄,虽然你和我爹……但你就像我兄弟一样,你教我很多东西……没有你的话,天河一定不是现在的天河……若眼下还有其他办法,就算千难万难,就算要杀了我自己,我都会去做,也不会拿剑对着你!”
“可笑!说不再做兄弟的人是你!说顾念旧情的人也是你!如兄如弟,如师如父,又能怎样?!为了别人一样和我作对!”
玄霄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声音冷冽,自语地重复着:“一个两个,都是如此,如兄如妹,如师如父,可笑!即便是情人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背叛!”他眉宇狂态显露,对着天河冷笑道:“你上便是!这种事,十九年前我便遇过了!”
“……背叛?”
夙汐低低笑了起来,她走到天河面前,伸手屏了天河的五感六觉,不看天河的眼神,她长袖在风中极速飞舞,神色却是冷凝:“他背叛你,我背叛你,你便没有背叛我和他?”
“玄霄,云天青死了,被你的那一剑所杀。他死了,死在你剑下,你可欢喜?”
“!!”
菱纱捂住嘴,紫英则是垂下头。
玄霄面上猝然浮现震惊:“不可能,我——!”
夙汐从袖中掏出灵光藻玉来,两块灵光藻玉血迹斑斑。夙汐轻笑起来,她直接将两块玉用力摔在了地上,灵光藻玉弹起,滚落到了玄霄身前:“十九年前,我闭关十年,你所见之人是谁?我寒毒不断,他寒毒也不断,我在琼华之上如废人一样,跋涉在极寒之地的是谁,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灵光藻玉在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芒,幽绿和暗红交织,冰冷的仿佛蕴含着无尽寒意。
“他死在我面前,他说他欠你一条命!他要在底下等你,等上千万载等你来和你说声道歉!如此,你可欢喜?”
“……我玄霄要成仙,我不会见他!如此,便让他等上千千万万载吧!”玄霄“哈哈”大笑起来:“可笑,便如夙汐你所说又怎样!他死也好,不死也好,与我有何关系!”
“……这是你所想的?这就是你所想的?!好!不错!他背叛了你,也背叛了我!便让他等到魂飞魄散来赎罪!”面颊上的伤痛的彻骨,夙汐盯着玄霄,嘴里却吐出了最恶毒不过的诅咒:“如此极好!玄霄,我祝你早日成仙早登大道,你成仙也好,成魔也罢,我祝你,永世无法与云天青再相见!”
“我祝你,此世身侧、再无云天青!”
☆、琼华坠
夙汐和玄霄同时在卷云台大笑了起来,夙汐笑出了眼泪,她抹去眼角泪水,对玄霄淡淡道:“好,你要飞升,我不阻你,我们都不阻你,我们就在这里看着你飞升,我倒要看看,之后,你究竟会不会后悔。”
玄霄则是冷眼,他眉宇浮现出一股傲然之色:“那你便看着,究竟是谁后悔!”
夙汐轻笑,她解开束缚天河的术法,拦住想要质问自己和玄霄的天河,她看着天河的眸子,道:“天河,什么都别问,你就信姑姑一次,好吗?别对玄霄动手,和我一起在这里看着,此番作为非但无法飞升,琼华亦只能自毁。”
“夙汐,闭嘴!”
忽视了夙瑶的呵斥,夙汐看着天河,重复着道:“你相信姑姑一次,好吗?”
“可是咕咕——”
“……菱纱,不可想牺牲自己使望舒失效。”不看天河的神色,夙汐却是看了菱纱,菱纱被戳破心事,嗫嚅着喃喃:“我……”
天河惊愕地望着菱纱,菱纱撇了头,不去看天河。
“师叔,已经……没有办法了么?”紫英的话在夙汐耳畔响起,夙汐头也不回,话语却透出一股凄凉:“紫英,人也好,仙也好,魔也好,妖也罢,又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执念罢了。他们要飞升,便让他们看看之后光景。”
紫英闭眼,眉目间浮出一丝悲凉,他对着夙汐,轻轻点了点头。
众人不再说话。
夙汐默默地看着天空,琼华山峰越飞越高,她视野中出现点点光芒,而后化为千万道光线,从上空笔直的投下来。
“那是——昆仑天光!!”
“飞升的最后时刻已至!哈哈哈哈——!”
夙瑶激动的吼声和玄霄的大笑声交杂在一起,夙汐唇角先是勾了一抹冷笑,而后面上又复归凄然。她摸了摸右眼下的伤口,凄凉轻笑。
她在琼华之上二十余载,今日,终是要眼睁睁看着它毁去。
无力阻止。
“本座乃天帝驾下九天玄女,奉命相传神界旨意。”
威严的女声响起,杏黄衣裳的神女面无表情,她额上明黄花钿繁复,衣带飘风,显得凛然不可犯。琼华停在半空,不再向上飞升,夙瑶大喜之下,未能察觉到周遭不对劲,而是呢喃自语:“终于……终于……琼华派已升至昆仑天光处,琼华派多年夙愿,终于我手中达成!”
“无知!凡心入魔,妄想升仙。”
玄女的一句话将夙瑶的希冀打得粉碎,她表情凝滞在面上,就听玄女又道:“天帝有命,琼华派逆天行事,犯下滔天罪孽,令其受天火焚烧,陨落大地,派中弟子打入东海漩涡之中,囚禁千年!”
“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慕容紫英、云天河、韩菱纱虽为琼华弟子,心中却存清明善念,故可免去此劫。”
“?!为何师叔——”
“岂有此理!!什么天帝之命!”玄霄咆哮起来,他愤恨地看着玄女,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一般:“我琼华派已至昆仑天光,飞升近在眼前!毋须别人来代天授命!”
“玄霄,一切因果,皆由自生。神界确也只是“代天授命”,维系天道不坠。盘古有训,纵横六界,诸事皆有缘法!凡人仰观苍天,无明日月潜息、四时更替,幽冥之间,万物已循因缘,恒大者则为‘天道’。”
“一派空谈!世间天灾人祸,神界不恤苍生!却要碍我琼华升仙,莫非也是遵循天道?!”
“不错。南斗掌生,北斗注死,所有生灵往复六界之间,寻常病苦如是,天灾人祸亦如是,此谓‘天之道’,而非‘逆天救世之道’。琼华派人心成魔,恶念万般,却妄图升仙,乃天道不容!”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么……
夙汐看着夙瑶说着“夙瑶知错,甘心受罚”,她看着玄霄癫狂一样的说着“玄霄以命立誓!!苍天弃吾、吾宁成魔——!!”,她看着玄女表情凝重说“玄霄!你心魔已成!本座先将你打入东海漩涡最深之处,另禀天帝,再议生杀!”,她突然很想笑。
真可笑。
这一切,都那么的可笑。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夙汐蓦地爆发出一阵大笑,她抹去唇角血线,盯着玄霄,柔声道:“玄霄师兄,我说过,人也好,仙也好,神也好,妖也好魔也好,彼此间都没有不同。你看,这就是你曾渴望成为的仙人。十九年前,他们没有出现,今日,要到昆仑天光了,他们便出现了。今若琼华飞升,来日神界必因此因遭恶果报应,飞升?呵呵,这就是飞升的结果!玄霄,你现在,悔也不悔?”
“悔?我玄霄怎会后悔!好一个无情无义、草菅人命的神道!待我成魔,定要杀上天庭,将之夷为平地!!”
夙汐看着已陷狂态的玄霄,摸了摸右眼下的伤疤,微微笑道:“如此极好。”
那你就用无尽的岁月、独自一人在东海漩涡后悔吧。
等到所有人都遗忘了你的存在、真正孤身一人的时候。
我看你,能不能再如此决绝地说不后悔!
玄霄举剑对着九天玄女,玄女漠然看着玄霄,轻抬手腕,正要发作,夙汐陡然抬眸怒吼起来:“够了吧!被囚于东海漩涡,之后再议生杀,足够了!莫要再折辱于他!他是我琼华弟子!请玄女停手!”
“……”
“……小小蝼蚁,也配谈折辱?”九天玄女眯眼看了夙汐,忽然一挑眉,面上有些凝重:“……你如此情形,本不容于天地。再者,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扰乱天道,只会让与你身边因果极深之人遭致更不幸的命运罢了。本座本想代天行道,既然你有神龙印记,本座便不再插手,由天道定夺。”
只会让与你身边因果极深之人遭致更不幸的命运罢了……
只会让与你身边因果极深之人遭致更不幸的命运罢了……
夙汐脑中回响着玄女的话语,连天河询问如何拯救山下百姓的话也没听见。
是不是因为她,夙玉没有了念想、在愧疚中死去?
是不是因为她,云天青才那样惨烈的死在所爱之人剑下?
是不是因为她,梦璃才有了那样的记忆,却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哭泣?
“……紫英……琼华派毁于我手,实在无颜面对历代祖师……你日后定要再光大琼华派,一切便交付于你了……”
夙瑶的话唤回了夙汐的神智,她上前两步,对着夙瑶呐呐道:“夙莘说过,等大战结束后,她要来寻你,将你带下山啊……大师姐……”
夙瑶一震,她敛了眉,极轻地摇了摇头:“叫她不要来了。”她顿了一顿:“你还能叫我一句大师姐,已是极好。”
光芒降下,玄女的缚咒将夙瑶带离,往东海的方向去了。
“我不甘心!我怎能甘心!!”
“玄霄……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升仙!想成仙,还有很多方法,我可以陪你去找啊……就像寻找三寒器一样……终有一天会找到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天河的话令玄霄转过脸,他表情有所动容,闭了闭眼,他道:“我幼时修道,后辗转入了琼华……玄霄这一生,成于修道、亦毁于修道,纠结已深不可解……我一生多舛,到最后竟还有你这样的人为我难过……你虽是云天青的儿子,但我不讨厌你。”玄霄望着玄女离去的方向,突然冷笑起来:“哼!不过区区东海,能奈我何!!天河,今生定有再会之时!”
他又道:“天河,我再助你一次,你当局者迷,我细想刚才……之言,你若是想救山下之人,便全力激发体内阴阳之气,配合后羿射日弓的力量,或可毁去下落的琼华派。如何行止,你自己想清楚!以凡人之躯承受神器的威力,定会付出代价!”
“刚才九天玄女说了,后羿射日弓在咕咕身上……我——”
“闭嘴!你为什么要和天河说这些!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付出那样的代价!”
夙汐突然失控地大吼起来,玄霄看了眼夙汐,表情转为讥讽:“夙汐,你每每都是如此,每每都是那么自以为是!夙汐,你身边的所有人都不是傀儡,你是不是以为你可以一手遮天?夙汐,你凭什么左右别人的抉择、决定别人的命运?!”
“我——”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夙汐失神自喃,玄霄转了身,被玄女缚咒带走,羲和剑嗡鸣一声,也随之追了上去。
琼楼玉宇尽数崩塌,大地在脚下迸裂,青石成粉,苍穹中火光点点,倏忽而至,层层热浪翻卷而来,天空被烧得鲜红,仿佛染血,即将奔流成血河倒流。
“天火!!菱纱、紫英,我们快御剑离开!”
“天火降下!快走!”
紫英拉着夙汐御剑极速飞离,天火击在山峰之上,被击碎带了惊人温度的石块四处飞溅而起,紫英眼明手快打下接近的一块,却怎么也来不及击落飞向夙汐背后的那一块,他立马抱住夙汐,飞快一转,将她护在怀中。
夙汐只听到紫英一声闷哼,脚下的剑失控般地跌落下去。
“紫英?紫英???”夙汐夺过御剑的控制权,焦急地呼喊着紫英的名字。紫英将她护的死紧,她一时半会挣脱不开,一个五气连波将紫英全部笼罩在仙术里,降落到沙漠之上,借着天河,夙汐令紫英侧卧在地,背上的血肉模糊让她心口狠狠揪起。
——紫英……
“咕咕,把后羿射日弓给我。”
为紫英治疗的动作停滞,夙汐僵硬转头,见天河望了天,并没有看她。空中天火间或降落,燃烧的琼华好似巨大火球,像是要燃尽一切。
“……”
“咕咕,把后羿射日弓给我。”
天河又重复了一遍,夙汐撇开脸,颤声道:“我不能看到你……承受那样的代价……”她眉宇间浮现出一抹癫癞神色:“那些人,死了便死了,那是他们的命,他们应该承受——”
“咕咕你撒谎。”
少年的声音温柔而平静,他径自的说着笃定的话语:“如果咕咕是这样想的,为什么会取弓呢?”他歪了头,看向夙汐,却是笑了起来:“好奇怪,我就是这么觉得的,咕咕取弓就是为了这个时候,不然也不会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是不是?咕咕,方才,你说要我信你,我信了。现在天河想做这件事,咕咕能不能帮我?”
“我啊,就是这样选择的,所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后悔。”
——“夙汐,你凭什么左右别人的抉择、决定别人的命运?!”
玄霄的话在她脑中突兀地响起,她怔怔看着手,后羿射日弓出现在她的手中。她看向立在她身前的天河,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不再是她看到的那个憨笑着追着野猪的天河。他的肩上,仿佛能扛起一切。
可他只是个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事,必须要他负起责任?!
只因为他不信天命,他就必须承担这样的因果吗?!
——“夙汐,你凭什么左右别人的抉择、决定别人的命运?!”
后羿射日弓浮起,飘到了天河的面前。夙汐捂着眼,无力地跪倒在了地上。
“菱纱,紫英,咕咕!看好啦!看我给你们射落琼华!”
☆、鱼沈雁杳天涯路【仙四完】
夙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过去的也好,现在的也好,许多的场景在她的眼前徘徊盘旋。欢笑也好,悲伤也好,最后却统统化为黑暗。
无尽的黑暗。
“……”
夙汐睁开眼,所见之处是化不开的黑暗。她披上衣,小心翼翼地走下床,唯恐惊到睡在里侧的菱纱。她推开树屋木门,夜风微凉,夙汐低咳一声,用手背拭去嘴角血丝。她倚在门框上,缓了好一阵,才仰首看向天空。
残月映林微,流云像是笼上了一层阴霾,青鸾峰的夜晚清冷寂静,唯有潺潺水声不绝。夙汐看向大树之下,树下的小木屋被葳蕤枝叶遮住,缝隙中,夙汐瞅到还亮着的那一灯如豆。
——离琼华坠落过去已经三个月了。
天河射落琼华眼盲,菱纱久病,菱纱对她说她等不到梦璃,她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她撑了将近十年的身体也江河日下,失控的程度让她自己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
——她快要死了,她知道。
夙汐自树屋而下,踏着泥土与石阶,走到了木屋之前,门并未关紧,留出一条缝隙来,光从缝隙中溢出,夙汐迟疑了片刻,还是伸手,轻轻推开门,走进了烛光中。
紫英伏在桌上,并没有察觉到夙汐的到来。
天河在里间睡得正沉,灯火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没有一丝影响。
夙汐站在紫英背后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那个日益削瘦的背影。
这三个月,天河学着习惯眼盲后的生活,菱纱和她又是那种情况,紫英既要照顾他们,又要为天河眼盲自己菱纱寒毒消耗心神,现在到了深夜,还在翻阅典籍,绞尽心力只为了寻找那一点的可能。
他寻了许多人,带着人上山看她和菱纱的寒毒,那些人尚能为菱纱写出方子,看到她,却只是一味地摇头,有人对她说起“为什么这样还能活着”的时候,紫英却是罕见的发了怒,转脸却细语安稳她。
看着那样的紫英,夙汐心中只剩下了痛楚。
为了她,他付出的太多太多。
烛火静静映在墙上,夙汐忍不住走了过去。
桌上的是笔墨典籍……以及残破的、被撕的粉碎的纸片。那些纸片被拼在一起,却在中间缺了几块。
——玄霄的字迹。
夙汐浑身颤抖,她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哽咽。
那份功法,不是已经被她撕掉了么?
在紫英手里,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他——
紫英……紫英啊……为什么……要做到这样的地步……
寒毒入骨,无药可医……你分明知道……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要怎样,才是正确的……”紫英的呢喃传入夙汐耳中,她看着紫英死死握着笔,面色带了一丝苍白地盯着抄写下来的功法,强迫自己一样地翻阅着典籍,夙汐突然上前,从身后抱住了紫英的脖颈。
墨在纸上晕开。
“别写了,别看了……”
她嗓音沙哑地呐呐着,她把面颊贴在紫英的长发之上,将身体贴在紫英的温暖的背脊之上,紧紧地抱着他。
苟延残喘了那么些年,本不该再有什么奢念。
她不能带给他丝毫的暖意,只能带给他无穷的冰冷。
她累他,到了如此境地。
“师叔。”他压抑的低喃在她耳畔作响:“我要救你,我一定要救你……”
救不了了……已经救不了了啊……
一梦千年将紫英笼罩,紫英的额头躺在夙汐冰冷的掌心里。她直起身,紫英合着眼,靠在她的胸口之上。这些日子,接踵而来的事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没有一日好好阖过眼,眼下的浅浅黑圈显得他越发憔悴。就连此时让他强行睡着,他的眉宇依旧蹙起,未曾平。
夙汐抱着紫英,怀中的少年身形掩在衣裳中,削瘦的骨头硌手,生生痛。
她不说话,直到雷声轰鸣,狂风掀开了窗,火光熄灭,屋内陷入一片昏暗。
窗外下起了大雨。
夙汐看了窗。
她要去找烛龙。
——苟延残喘了那么些年,本不该再有什么奢念。
——但,这世间,还有一人,是她此生唯一的温暖。
※
“小汐,前些日子听天河说你要紫英带着天河去太室山寻找瑶草?你最近好像身体好多了~”
清晨,树屋。
菱纱喝着药,好奇的打量着夙汐忙上忙下:“小汐,你在做什么?”
“是啊……好多了,要不然紫英也不会去的。他们刚走,瑶草……或许对天河的眼睛有用。”
“诶,真的吗?”
“嗯。不管怎么样,总要去试一试。”
——“神龙,夙汐前来,是想问神龙一件事……有没有,让我继续活下去的方法?”
——“汝身上因果纷乱竟已至此?若要存于此世,汝需留在不周山,断绝红尘纷扰,断绝一切因果,不见任何人,尤其是那些被天命选择的人。”
——“……”
——“如此,还有一丝希望。”
——“……是不是,不能再见紫英?”
——“是。”
夙汐将手中的符咒摊开,认真地回答着菱纱的问题,她忙完手上动作,对着菱纱笑了起来:“菱纱,你一定会等到梦璃的。”
“……我……嗯小汐?你要做什么?”菱纱歪着头看着夙汐,一脸不解。夙汐微微抿唇,认真地对菱纱说道:“菱纱,之后一切都结束了。”
菱纱瞪大眼:“这句话……和梦璃那时候说的……小汐,不——”
终是不敌仙术,菱纱昏昏沉沉地倒在了床上。
夙汐看着菱纱,喃喃道:“你等得到的。”
——“不能见紫英……不能见紫英……那千万年孤独的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痴儿,依旧是看不破情爱么!”
——“是啊。无论如何……都看不破……”
望舒自桌上飘起,到了夙汐跟前,夙汐伸手,毫不迟疑地握住望舒,望舒发出幽蓝光芒,她双手握剑的部分,血色冰棱从皮肤上破裂而出,夙汐凝神半晌,将望舒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没有血溅出,甚至连她手上的冰棱都消去,望舒直接没入了夙汐的胸口,夙汐身上的寒毒也尽数被望舒吸走。
体内的神龙之息压制着望舒不爆发,夙汐知道这拖不了多久。她将贴在心口的信笺取出,放在了桌上,纸张皱巴巴的,和她的字映在一起,显得十分滑稽。
——“神龙,我死后,能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本是脱轨之命,但已在天道中沉浮渗透,你早被缚于此间,如何能回?”
——“……不能回也好,死了那么多年,尸体怕是都被烧成灰啦。再回去,怕是谁也认不得我了吧。”
——“……”
——“烛龙,你曾说过,能为我实现一个愿望,你能治好天河的眼睛么?”
——“……他因因果,天火落眼,本尊给他神龙之息便已经卷入这份因果当中,但本尊不好出手,便由你们自己去寻。泰室之山,有草焉,其状如苯,白华黑实,泽如蘡薁,其名曰瑶草,服之不昧。”
——“谢谢神龙。”
——“这并非是我亲自满足,算不得实现愿望。若你还有不能及之事,继续说与本座听。”
——“望舒剑折,宿主寒毒至死命运可脱?”
——“可。”
——“……敢问神龙……如何改变一个人的命数?我友韩菱纱短命,死后将在地府服苦役百年,这样的命……如何能改?求神龙授我改命之法。”
——“如此逆天改命,你会身形俱灭,连荒魂也不会留在。你可想好?”
——“求神龙成全。”
符咒亮起,夙汐低声念起晦涩的上古咒语。
——“多谢神龙给夙汐……改命之法。”
——“逆天改命,以你身体,无法持续下去,本座给予你气息,所降天罚,本座不能改,但分离时间,拖上一时半会,倒是没有问题。夙汐,你可想好了?修仙本求岁月长久,既能活上千万载,为何一定要走上绝路?”
——“……见不到所爱之人,饱受分离之苦,如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有什么用?他为我奔波那么多年,我不想让他之后如我一般希望破碎,痛苦万分,看着我……死在他面前……”
——“……汝,困于情,不可脱。”
——“也许是这样吧。夙汐想,既然无□回,亦无法再活……这条命……便这样交出去了又何妨……总好过……他那样的……没日没夜的寻找……”
——“为何不渡魂?”
——“……说我软弱也好,说我胆小也好,为了自己活下去而夺人性命,十九年前,我便做过……可我没办法……一次又一次的夺人躯体,一次又一次的经受心中折磨。看到渡魂的我,紫英会怎么想?我也不想……让他为难。”
——“……”
——“我会留书一封,告诉紫英我在神龙这里……若……若紫英来寻,夙汐求神龙,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
——“真真痴儿!”
光芒熄灭,夙汐擦去五窍中溢出的血,她低咳一声,推开门,视野中的青鸾峰有着微妙的模糊,可她心中却澄明一片。
她招出太微,踏于剑上,向着紫英天河离开的反方向飞去。
剑在空中起起伏伏,夙汐捂住胸口,望舒剑剑气犹自翻腾,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但之后天罚降下,若被紫英察觉,便功亏一篑。所以无论如何,也要离青鸾峰越远越好。
“望舒……和我一起身形俱灭吧。”
夙汐低低说着,脸上浮起释然和惆怅交织的笑容。
“纠缠了那么久……你也累了吧。这样……就一切都结束了。”
耳畔隐约传来雷动之声,大片黑云突聚集于天,方圆百里,随着夙汐的移动而移动,烛龙给夙汐施展的时光之术终是快要到最后极限。
本来……穿越就是一个错误。
就让这个错误,结束在这里吧。
就这样一个人死掉吧……这不是我长期以来的……夙愿么?
我啊……已经做到了我能做到的所有事。
绝不后悔。
夙汐落在树林之中,她站在空地,抬头看着空中重重天罚劫云。
时光之术……一盏茶后,即将消失。
她也将消失在这个世上。
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抹蓝白之色,那抹颜色出现的那么突然,夙汐猝然睁大了眼,下一秒,她表情僵在面上。
“师叔!!!!”
长发在风中乱舞,因为极速御剑,灵力过度消耗,少年的嘴角溢出鲜血,对周遭的任何事都不闻不看,他发疯一样地向夙汐冲了过来:“师叔!!!!!!”
他大声吼着他的名字,他踉跄地向她跑过来,他将他死死抱在怀里。夙汐的眼前突然一片模糊,她没有动,任紫英抱着。
为什么你会来,为什么你会来,为什么你会来!
我不是叫你带着天河去找瑶草,为什么你又回来?
我不是叫你离开琼华,为什么你不肯走?
我不是叫你从我身边离开,为什么,你一定,要在我的身边?
明明知道,那些都是不可能的;明明知道,之后的未来,没有希望;明明知道,我带给你的只有无尽的不幸与痛苦。可为什么,你还要在我身边?
“……一切都结束了,紫英。”
她挣脱紫英的怀抱,望着紫英惊愕的眼神,她猝然抬手,封闭了紫英的五感六识。
她向前走,紫英却撞撞跌跌地跟了上来,即便不知道方位,却不依不饶地跟在她的身后。
夙汐止了脚步。
压抑的哭声从她喉中断断续续溢出,夙汐伸手定住紫英的身形。她仔仔细细地看着紫英的脸,眉眼,鼻梁,唇,轮廓,像是要把紫英深深映入心里。
——这是她今生今世,唯一所爱之人。
夙汐将太微放在脚边,她慢慢走到紫英身前,踮起脚,仰起脸,用自己的唇,轻轻的触碰了一下他的唇。
冰冷的,苦涩的。
只不过,是个连吻都算不上的碰触。
夙汐脑中浮现出很多很多。
那是和紫英的相识,以及在一起相濡以沫、不断流逝的点点岁月。
那真是……真是……最幸福不过的时光呢。
夙汐能喜欢上慕容紫英……对夙汐来说……真是……真是一件……最幸运不过的事啊。
何其有幸,得遇紫英。
何其有幸,能爱紫英。
已经足够幸运。
她凝视紫英,面上蓦地露出了一个俏皮的笑容。她背手,转身,轻轻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小紫花,我走啦。”
——————正文内番外由此开始——————
浮生若梦·番外
☆、凤凰长离·沐风
我是凤凰树的花仙,我叫沐风。
从很早很早我就一直在那个地方,发芽,长大,修炼,后来,几经变迁,那个地方的名字变成了醉花荫。
醉花荫,醉花荫,沉醉于花间绿荫,是个好名字,我很喜欢。
我在醉花荫看过草长莺飞,见过花谢花开,人来人往,转瞬便逝。人的寿命,仿佛蜉蝣一般,眨眼间,便淌了过去。
我是花仙,那些是人,我感谢他们喜欢我身上绽开的凤凰花,也只是感谢而已。
——人的寿命,实在太短。
我大概……是不想去喜欢上他们,因为再睁眼,他们就不在了。
只不过,我即将功德圆满的前二十年,遇到了那几个人。
……说遇到也不对,他们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因为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背后默默地注视他们。
最初,来这醉花荫的,是个娇小的女孩子。按人类的年纪来算,她大概是十五六岁的模样,发髻扎的松松散散,鹅圆脸,若是不说话,还显得有些文弱,然而她那一双黑眸总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叫人怎么也忽视不了。
她喜欢坐在凤凰树底下,望着天穹发呆,或絮絮叨叨地说一些平日的事。她说起最多的便是她的两位师兄,虽然有些话我听不明白,但也能大致猜到意思。
我对她口中的那两位师兄十分好奇。
没想到之后,和她一起来的,多了她口中那个逼着她让她与之同流合污的要她偷酒的天青师兄。
然后,除了那两人之外,又多了那个男子。
他们叫他玄霄。
一见倾心。
对着他的师妹师弟,那人本是疏离的,然而,他的眼中的冰冷孤傲却在岁月的流逝中一点点消去。
——冷清淡漠的少年,潇洒不羁的少年,狡黠伶俐的少女。
——奇怪的组合,又意外的和睦。
他们逼着她练剑,惹得她哭天抢地痛不欲生;他们与她过招,毫不留手,却在她受伤时露出关切神色。他们对她既严厉,又关心。
云天青拿着桃子在夙汐面前晃,玄霄面无表情地让夙汐把马步扎好,他们毫不留情嘲笑她的笨拙,却认认真真地教导她。
我原以为那是凡人所说的恋慕之情,却在他们眼中看不到一丝情愫。
直到夙汐躺在树下自言自语的喃喃“哥哥”,我才恍然大悟。
无关风月么……没有血缘的人也能如此,凡人之间的情感,真是很奇妙。
也很好。
之后她在凤凰树下说起“杳杳灵凤”,那个名为夙玉的女子分明是喜欢玄霄的,却被她离奇的话语击的面上空白。我既震惊,又好笑,既感到荒谬,而后又是恍然。很久很久之前,我不明白为什么玄霄一直以来真正注视的不是夙汐,也不是夙玉,而是他的师弟,这次,我终是明白了。
……近君情怯,无以能言……
我本就不该有情丝牵挂。
若是他们三人一直在一处,不会因为其它事分开,倒也不错。
他们一起赏花,一起喝酒,一起练剑,一起夜赏星空,彼此都是笑着的。
我突然想一直一直看下去,这是几百年来,我第一次想这样看着这些凡人下去,看着他们斗嘴嬉戏,看着他们欢笑无奈,我想看到他们寿终正寝,最好此生没有终结。
那样快乐的、开心的、欢笑的日子。
属于凡人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我想,我或许是喜欢他们的。
或许是羡慕,或许是别的什么,我第一次、这样喜欢上了这群凡人。
玄霄、云天青、夙汐。
想一直看。
可之后,之后,十九年一轮的幻暝界降临来了。
我在这琼华之上许多年,也看了许多次,可我是第一次,那么担心那三人。
一切结束后,来的是那个娇小的少女,比起三年前,她拔高了些,却还是被她的两位师兄嘲笑太矮。仿佛是大病初愈,那双眼睛里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她倚着树,望着天空,一言不发,泪水却从她捂着双眸的右手指缝里流出来。
——她的身边,没有云天青,也没有玄霄。
之后,她消失了近十年,再来醉花荫时,有一个小少年出现在了她身边。
——绷着的脸,严肃的神情,好似最初的玄霄。
但他并不是玄霄,她对他,也并非如对玄霄一样,也不似对云天青一样。
夙汐喜欢呆在醉花荫,喝酒,发呆,仿佛做着这样的事,她的两位师兄就还是在她身边一样。
可是我和她都知道,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那个小少年不知从何知道了她常来醉花荫,次次来醉花荫,或是向她传递消息,或是劝她少饮酒,慢慢的,在她身边的,变成了那个小少年。
他是她的师侄,她喜欢叫他小紫花、小紫英,或者紫英,每每看到少年面上浮现出无奈和困扰的表情,她就会真心地笑出来。
那是我在十几年前就没有见过的,真心的笑容。
她恢复了生气,眼中又有了神采。她口中絮叨的人,变成了她的师侄,慕容紫英。
过了很多年,很多年,她倒在树下,依旧是张这手,逆着光,看着天空,口里叫着紫英的名字。那一霎时,我知道,她陷入了一个网。
或许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我看着她,亲手将精心选好的竹子喜鹊玉佩隆重的系在他的剑匣之上;我看着她,握着他送的簪子嘴角微勾;我看着她,眼中只有那人,再容不下其他。
一直一直看着。
之后她染了寒毒,便很少再来醉花荫,我眼前的人,换成了慕容紫英。
这个少年,我也是看着他一路长大,如同夙汐一般。
或许是夙汐对她说了什么,这个一向缄默的少年,开始学着断断续续对着树洞吐露心事。我便在他身后,听了许多年。
那孩子的每一句,都有夙汐。
我恍然,陷入那张网的,不只是夙汐一人。
——他们彼此,都想默默守护在对方身边。
……近君情怯,无以能言……
真傻。
我依旧啊,想继续看下去。
五百年的修行功德圆满,我离开此地,往九重天上而去,位列天女,在清清冷冷的天上,我所思所想,还是我一直看过来的那两人。
他们一定,在一起了吧。
之后仙界的忙碌让我逐渐淡忘,偶尔想起,记忆恍恍惚惚,仿佛一梦过后,已是万载。
得知琼华毁于天火,我既震惊又怅然。好在我早已把本体挪到了天界,也不至于让它也毁在这场浩劫之中,模糊的记忆又一次浮出水面。
“好久没有凡人飞升了呢!”
“哎呀,真的呢!”
吵吵嚷嚷打断了我的思绪,循着人群,我上了前,想要看看这飞升的凡人长什么样。
我的眼眸凝固。
蓝衣白衫,背负剑匣,繁华沧桑,落雪染满三千青丝,黑色的眸宛如死水,波澜不起,死寂的泛不起一丝涟漪,那抹倦意融化在瞳眸里,心已死,再无言。
——那是那个时常抿着唇,对着夙汐,面上带了细碎笑意看着她的少年。
他的名字,叫做慕容紫英,那个她一直看过来的少女,叫他小紫花、小紫英,或者紫英。他一直以来伴在那人身边,形影不离,仿佛那个名叫夙汐的女子一转身,伸手便能抓住他的衣袖,对他莞尔。
——可是她不在他身边。
哪里,都不在。
你们不是说过,要在彼此身边么?为什么,她不在,只剩下你?为什么,你不在,只剩下他?
我走了过去,对着紫英的眼,伸出手。
一枝凤凰花,如火花跳动,在枝头燃烧,似焰点点,不过转瞬。
不过转瞬。
“……她啊,从最开始,就会时不时来凤凰树底下坐坐。我从她上山之前,就一直看着她。”我撇开眸,轻声道:“你……收下吧。”
——以后,没有人再来树下念叨着琐碎的话语,亦再无人来赏花。
他怔了很久,终是接过了。
男子眼中慢慢浮现出的悲凉和隐痛令我不能直视,我匆匆如逃离一样离开了他。
我不敢再看。
跑了很久,我却是下意识跑到了本体的面前。
凤凰花开,如火如荼,灿烂绚丽的如同往昔。
顷刻,凤凰花瓣齐齐枯萎,从枝头跌落,绿叶红花,片片朵朵,尽数从枝头消去。枝叶折断,花朵凋零,零落成泥碾作尘,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剩下。
而后,枝头起了点点火光,刹那弥漫到整个树上去,枝头的点点火光,就仿佛盛开的凤凰花,在风中飘扬一样。
我漠然地看着这一切,身边小仙子的尖叫,却怎么也传不到我的心中。
不在了,不在了。
他也好,他也好,她也好,他也好。
都不在了。
——赏花的人已经不在,开的再好,又有什么用?
又有什么用?
不如,焚尽一切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