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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聆烨 当前章节:14711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1:55

我是凤凰树的花仙,我叫沐风。

——人的寿命,实在太短。

我大概……不想再喜欢上他们了。

因为再睁眼,在我面前的,已不剩下一人。

☆、梦(上)

那是他第一次独自下山的事情。

因为他表现的出色,这次掌门指派的任务便让他一人下山,他算着时间,硬生生提前几日完成,随后便去了苏州。

几乎逛遍了整个苏杭,一路到了陈州,他才选到心仪的簪子。

簪子头缀了朵白玉梅花,瓣瓣绽开,栩栩如生。流苏细细碎碎地垂了下来,并不令人觉得繁琐,清雅自然。他捏着簪子,心中有些许的雀跃。

簪子……师叔……会不会喜欢?

他未料到,回琼华的那一夜,落了雨。

他在雨中被淋了个透,怕自己师叔担心,他换了衣服才去了她的屋子。

把簪子递给她,看着她惊讶后笑起来的神情,他感到心中异常的满足。

结果不料,他第二天便发起了高烧。

整个人都烧得迷迷糊糊的,便被她轻易的套出了话,清醒了一点,便看着她阴沉着脸不说话,他半是愧疚,半是委屈。

——明明是……想早一点把簪子送到师叔手上……

见他垂着头,她叹了口气,神色也缓和了许多,揉了揉他的头发,她柔声:“好了,师叔不计较你淋雨的事了。先躺下来,师叔去看看药煎得怎么样了。”

给他拉好被子,她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盯着她的发髻直到她消失,心里有些默默的黯然。

——没有……戴吗……

端了药来到自己面前,边吹边说着笑话让他把药全部喝了下去,药效发作,他便有些昏昏欲睡,直接睡了过去。

簪子……

他昏睡过去,想起的依旧是那只簪子,带着满心的遗憾。

……

再次醒来,窗外下着细雨。

窗没有关好,风合着雨从缝隙中倒涌进来,他的师叔趴在木桌之上,手肘压着的纸张在风中发出“哗哗”翻起的声音。蓝白衣袖摇曳,她像是极倦,沉睡不醒。雨水打湿了她的发髻,湿漉漉的生了寒意。

顾不得自己还在虚弱,他衣也未披,匆匆下了床,赤着脚跑到窗前,小心翼翼的绕开夙汐,艰难伸手关了窗。刚喘了口气,趴着的人悠悠转醒,揉眼睛的动作在看到他赤脚只穿着亵衣的瞬间停滞。

“赶快躺床上去!你是嫌自己病的还不够重吗?”

一向对他温和的女子难得的发了脾气,他重新躺回床上去,默默地捏着被子不说话,女子扶着额头坐在了床沿边上,他心中委屈了一会,终是忍不住出声:“紫英恳请师叔回房擦拭发上雨——”

那个“水”字噎在了喉咙里。

方才急着关窗没有察觉到,她此时戴的簪子,是他送给她的那一只!

心中雀跃浮起,逐渐漾开泛起波澜,她莫名看着自己盯着她的发髻,女子摸了摸脑袋,摸到发上玉簪之时,她蓦地止了手,看向紫英,认真询问,脸上有三分紧张:“到这里这么久我还是不怎么会梳发髻……小紫花,我没糟蹋你的簪子吧?”

他摇了摇头,面上却是露了一个腼腆微笑:“师叔戴着,很好看。”

她一愣,笑容逐渐在她面上扩散,最后化为灿然:“真的吗?好,我以后会一直戴着它的~”

……

紫胤从梦中惊醒。

窗外细雨冷风,灌着雨的风从未合上的窗中倒卷进来,打湿一桌墨字,如同梦里的那般。

屋内摆设如常,仿佛岁月未改,只是已经再没有那个伏在桌上,对他笑语晏晏的人。

“……主人。”

红衣的剑灵担忧的看着他,木讷男子的身形也出现角落里,静静地望着他。

窗外竹林松柏,苍绿青翠。

他闭眼,复而睁开:“……无事。”

成仙之后,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再做过梦了。

或许是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便有了这样一个梦。

他梦中微笑着的女子,早在百年前,就不在了。

“主人?”

他披了衣,站在书桌之前,雨丝飘入屋内,染在他的手心。

他仿佛又看到了伏在桌上被他惊醒的蓝白衣衫的女子,揉着惺忪睡眼,转而怒斥幼时的他的模样。

那样鲜明的、近在咫尺的身影。

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

他伸出手,幻像却化为光点,飞散开去,了无痕迹。

他静立在原处,如同石像。

“主人?你……怎么了?”

女性剑灵的担忧询问再度响起,他敛了眸,过了良久,方才回答:“无事……只不过,做了一个梦罢了。”

——那是一个,永远无法成为现实的梦。

☆、雨送黄昏花易落(璃纱)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柳梦璃听见自己的歌声。

是谁拨动着箜篌,是谁在吟唱?

风拂过一池春水,泛起粼粼波光,院落古朴,琉璃瓦片上氲着日光暖意。她循着歌声,穿过廊腰缦回,踱过风亭水榭,她提着裙摆,越走越快,越走越急,深蓝的衣袂在风中旋即飞舞,衣带纷飞。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歌声从她的闺房里传来,柳梦璃站在花梨木门前,以袖掩嘴,两行清泪从她眼角划过,滴落在她的手背,染湿一袖斑驳。

木门敞开。

红衣的少女伏在坐着弹奏的蓝衣少女膝上,她发上的吊坠斜斜缀在一边,闭着眼听着蓝衣少女拨弄箜篌。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她的侧颜平静而柔和,美好的容颜,如同往昔。

柳梦璃轻轻走了上去,像是怕惊扰到里面的人一样。她立在红衣少女身后,蹲□,轻轻抱住了红衣少女的腰。

少女的背,少女的脖颈,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即便被抱住,红衣少女也恍若未闻,只是依恋地将脸贴在梦见樽的双膝之上,听着熟悉的曲调。

她抬起头,轻轻抚着少女三千青丝,手从少女身中穿过,她却置若罔闻,径自地为眼前触碰不到的少女梳着发。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红衣少女静静的不说话,琉璃色的日光照在她的面颊上,似乎让梦璃以为,那个爱笑的少女,重新恢复了生机。

可她明明知道,这个梦境的主人,她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无法再见。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精致疏离的梦见樽唱着歌,她静静地听着,她也静静地听着。

一曲终了,红衣少女抬起脸,她凝视着面前的那个“梦璃”,蓦地眼眸弯弯地绽开了笑:“好梦璃。”

梦璃的心猛地一颤。

“第一次见你,我在想,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看的女孩子?简直啊,根本没有一个人能及的上……”

“后来,你说要去寻那些材料,我想着你孤身一人终归不好,便和你一起。我啊……最开始最开始,以为你是逃婚的官家小姐,想带了你回家领赏……结果,你却给了我另一个家……”

“你的眼眸是那么的寂寞,看着人的时候,疏离而漠然,仿佛周遭所有人都是你命中过客。我啊……只想努力让你开心,可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那么好……”

少女话语如梦话般呢喃:“你看着人的眼神,似乎,稍不留神,你就会从我身边离开。我想,若是那个让你终是操心的韩菱纱依旧在你身边,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很早很早我就知道……好梦璃,我对你,生了痴……那是不该存在的,荒谬的痴念……”

“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何能离于爱,无忧亦无怖……”

红衣少女将脸重新贴回梦见樽的双膝,像是极倦极倦,她轻声呐呐,言语中带着一丝绝望:“你将弓给了天河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实在奢求太多……”

泪从少女眼角渗了出来,梦璃颤着手为少女擦拭着,却无论如何也拭不尽。

梦见樽依旧在吟唱,反反复复,似乎没有止境。

“你知道吗……我们韩家人一向短命……有着这样宿命的我,却活了很长很长的岁月哦……”

“第一个十九年……第二个十九年……第三个十九年……为什么,我活了那么久那么久……你……却始终没有回来……”

“我的好梦璃……最后的最后……我还是等不到你回来……”

裂帛声起,箜篌的弦,终是断了。

红衣少女站起身来,她看着手中青玉钗,缱绻一笑,而后踏着步子,旋转曼舞,俄顷高歌。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是谁入了谁的梦?是谁在唱着熟悉的曲?

是谁等不到谁归?是谁等不到谁回?

“菱纱……!”

红衣少女已不在。

梅破蕊,柳垂丝,荷香十里,姹紫嫣红。红衣的少女歪了头,狡黠灵动的双眸看了她,直直地向她伸出了手:“好梦璃,我们去湖上泛舟,好不好?”

“好。”

她笑着,回握住了少女的手。

——那是一个梦境。

一个用灵力编织的……梦境。

如此而已。

☆、嗟余只影系人间(紫英)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十岁。

夙莘师叔下山已有一年,师公病重,他在琼华之上变得越来越沉默,也变得越来越懂事。夙莘的离去让他知道了,即便再不舍,有些人,依旧不会留在你身边。

夙汐师叔出关了,师公告诉他,他不日当逝去,要他以后好好听从夙汐师叔的话。

他心中难过,可他生性寡言,便只能立在一边,默默不语。

“弟子夙汐求见。”

那是一个有些沙哑的话音,那人推开门时,他怀着忐忑的情绪,偷偷看了过去。和他在一起许久许久的师叔与九载后并无太多变化,那时他只是惊讶于大不了他多少的少女竟是他的师叔。

因为宗炼和夙莘,他也听过这个师叔的事,而对于她的到来和接近,他下意识却是抗拒的。

那是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小小迷茫。

他却看到了她望着师公眼中的那一抹悲伤。

小小的孩童在那一瞬间,不再排斥她的到来。

师公把他的手交给她,她牵着他的手,一直牵着他,叫着小紫花,走在他身前。那时她的手还不像之后一样冰冷,被握在那双温暖的手中,他总觉得,琼华的清冷,已不再那么难熬。

最开心的日子,成了与她相处的每一日。

琼华的空旷,似乎有了她在,就消失了一般。

后来,师公去世,她想尽办法,笨拙地安慰他。后来他想,如果她一直在他身边,不再分离,他一定就不会再那么害怕孤寂,害怕冷清了吧。

如果有些人终是不会停留在自己身边,那就让自己,一直一直陪在她身边。

这样就好了。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以致于在思返谷的时候,毫不犹豫的便说出了他一直会陪伴在她身边的话语。

而她只是笑,摸着他的头让他不要这样轻易的许下诺言。

那时的他,还不明白她的话。直到他真正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真正想留在一个人的身边是什么,她却已经不在自己身边。

她给他买了糖吃;她卧病在床却笑着逗他;她认认真真教导他仙术剑术;她佩着自己所铸的剑叫他的名字;她献宝一样给自己带来铸剑矿石;她戴着自己的所送的簪子对他笑得灿然羞涩。

她偷偷喝酒被他寻到,游移目光说着辩解的话;她偷偷倒药被他训斥,拉着他的袖子目光躲闪地看着他;她寒毒发作,转醒之后,摸着他的头叫他不要担心;她牢牢的记住了他的生辰,在他弱冠之年,亲手为他加冠。

为了为她驱逐寒毒而拼命修习,想要保护她,想让她一直笑,想留在她身边,想一直守在她身边,想不要分离,想和她一直一直在一起。

有什么,慢慢的在改变。

他不明白。

直到禁地中的玄霄师叔一言将他点醒,他才惊觉,自己对自己师叔的心思,竟到了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那人不是别人,是他的师叔,是如他亲人一样,如姐如师的师叔。

他怎会生了那样大逆不道的龌龊心思!

心中涌出不知是恐惧还是愧疚让他想要逃避,以致于让他在禁地之外失控地说出“礼不可废”的话来。他变得更加守礼,可他每一次的守礼,换来的都是她难过和不知所措的眼神。

他没办法,看到她那样的眼神。

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她难过。

于是他待她,又如以往一般,看着笑容在她面上绽开,他蓦地就安下了心。

所有的逃避,在她的笑容下,溃不成军。

他想,他不会让他的这份心思伤害到她,他会一直陪在那个同样怕寂寞的师叔身边,一直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一直一直,守在她身边。

——直到有一天,她不再需要他。

即墨花灯,他终是忍不住做了河灯给她,看着她笑,看着她慎重地将花灯收了起来。听着她说她舍不得放的时候,他的心里,是喜悦的。

他看着她,眼中再容不下其他。

明明是背德的情感……他却怎么也舍不下了。

放河灯时,他许下了一个愿望。

一个想要长长久久在她身边的愿望。

之后禁地生变,之后她的师兄,她视为兄长的天青师叔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若是喜欢他人,就说出口。可那样的感情,他怎么能说出口?他终是怕的,他怕,明白了他的心思,他的师叔直接会离开他,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因为连他,在最初的最初,也是惊惶的。

只要一直守在她身边就好了。

看着她笑,看着她开心,看着她快乐,如此足够。

不能……奢求太多。

不能奢求太多。

琼华射落之后,她寒毒反复发作,到了极限,他所带来的大夫都说她已药石无医。可那一日,她的精神突然变得好了起来,寒毒也消了不少,她遣了他带着天河去太室山,行了半程,他却觉得隐约有地方不对,便让天河先去城镇等他,他急急忙忙御剑回青鸾峰,在半路上却看到天罚劫云。

她的气息……即便是死,他也不会认错。

他像疯了一样御剑向她的地方飞去,他看着她惊愕望着他,不再顾及什么,他紧紧将她抱在怀里。

害怕,那样的害怕像潮水一样汹涌袭来,仿佛放手,她就会从他怀里消失。

她却笑着,挣脱了他的手,封闭了他的五感六识,定住了他的身形。

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没有她,没有她,没有她。

死寂到令人疯狂的黑暗。

冲开术法,冲开一切,光芒重新回到他的眼中,他能听到一切,看到一切,天空不再阴霾,不再劫云重重,他却听到他袖中摇光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悲鸣,而后,剑魂归于死寂。

再无声息。

……

看了她的留书,他的心中还是隐约存了份希望。

——或许……烛龙……救下了师叔……

找了许久许久,他还是去了不周山。

创造了天地的神龙看着他,目光漠然。

“敢问神龙……夙汐师叔……可是在……”

“为汝之同伴逆天改命,天罚降下,她早已魂飞魄散。”

胸口传来的剧烈痛楚席卷了他的全身。剑魂沉寂,卜算失灵,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他夙汐已经不在,可他还是留了希冀,留了奢想。冷漠的烛龙看着他,却是慢慢瞪大了眼。

他御剑仓皇逃离时,似乎听到烛龙在他身后,轻轻地叹了声“皆为痴儿”。

血从他唇边溢出,似乎没有止境,他眼中空茫,从剑上跌下,口中大口地吐出鲜血。急急忙忙迎出来的菱纱看到他周身血染,眸中震惊,刚想将他扶起,她的目光移到他的青丝之上,眼眸凝固。

“……小紫英……”

菱纱捂住嘴,大滴泪水从她眼眶滑落,他没有说话,只是顺着菱纱的目光看去,眼角闪过一抹刺眼白色,紫英轻捋长发,发垂胸前,他静静看着,不再言语。

——他竟是,一夕白头!

“也好……”他轻轻笑了:“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到……为你白了头……也好……”

师叔,师叔。

你曾向我立下誓言,你不会死,你不会抛下我一人。

你曾向我许下诺言,你不会再骗我,亦不会再对我说谎。

可你依旧是骗了我,抛了我,留了我一人。

你要我好好活着,我便活着。

我便……如此……活着。

对不起,师叔。

因为你,紫英可以活下去。

可失了你,你叫紫英怎样才能……好好活下去?

终是……朝如青丝,暮成雪。

百年之后,青鸾峰上。

风将白发剑仙的蓝白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你来了。”

他没有回头,身后容颜不变的美丽女子凝视他许久,终是开了口:“紫英……这些年来,过得可好?”

九龙缚丝剑穗蓦地出现在了女子的面前,苍凉的话语同时响起:“……无所谓好或不好,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惟有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

失去的,怎么寻,也寻不回来了。

“你……他们等你很久了,一定有许多话要说,我先回剑冢……”

白发的剑仙踏上魔剑,御剑而去。

良久,风中传来女子压抑的哭声。

“菱纱……”

“师尊……为什么要成仙?”

年幼的小弟子趴在他的膝上,抬了眸,困惑地问他。

擦拭长剑的动作停滞,发须皆白的男子闭了眼,淡声:“……就吾平生之志,记我应念之人。”

“……?师尊要记住的是谁?”

他低眸,看了手中长剑,对自己的小弟子答道:“……这把剑的主人。”

他的弟子不解地看他,他却再也没说话。

——“你师公让你发誓,让你修仙积德、捍卫天下为己任,这与七情六欲有何干系?抛弃七情六欲……恐怕是痛到极处……想要遗忘一切,才会成仙成神吧~”

——“紫英不会离开师叔的,紫英……会一直陪在师叔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说点有趣的,古2的女一公布了,闻人羽,我在微博上一看就知道这次古2肯定是女主死了。

为什么?因为闻人妹子武器是长枪。

自古枪兵幸运E啊!烛龙居然那么早就给妹纸立FLAG了!!!=口=!

—————番外结束,下一章进入古剑剧情。————

月明还照旧容颜

☆、再·始

魂魄在被撕裂。

那是缓慢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折磨。不知从何开始,也不知什么时候结束。意识每每有片刻的清醒,而后便化为混沌。在清醒和模糊的沉浮间,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都似乎消磨殆尽。

……不。

不可以忘记。

有绝对不可以忘记的人,以及绝对不可以忘记的事。

仅剩下的天地两魂开始融合残留的剑灵四魄。

四魄本能的反抗,却敌不过那份执念。

融合了四魄之后,那个意识终于有了一丝的清明。

夹杂的太多记忆几乎要让人迷失,然而那份执念,却让它肯定了自己的身份。

——它……不,她是夙汐。

她是紫英的师叔……她是夙汐。

她只是夙汐。

白墨也好,桓汐也好,望舒也好,只要那份执念在,她就一直是夙汐。

执念在不断增长,不断扩大,而后,化为了愿望,化为了祈求。

——我好想……再见他一面。

再见他一面。

……

残破的魂魄听到了灵魂的恸哭,血的味道仿佛穿过了空间渗入到了她的魂魄之中,混乱的意识中有什么记忆浮出水面。

那是与这样的恸哭一样遍地鲜血的屠杀。

魂魄本能的感到怀念和悲伤。

不知是意识驱使,还是无意识,残破的魂魄到了那片染满鲜血的土地上方,在腥臭的风之中,魂魄摇曳的似乎随时就要散去。

猝然间,它“看”到了一个濒死的小小女童。

它“看”到了她体内尚未消散的魂魄。

相合的……魂魄。

想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愿望令它立马进入了女童的体内,想要融合女童的一魂三魄。女童的灵魂激烈挣扎起来,却依旧敌不过它的抢夺,就在即将融合的那一刻,因为魂魄碰撞随之而来的女童记忆让它剧烈颤抖起来。

它恢复了意识。

——夺人魂魄……与杀人何异?

——渡魂……与杀人何异?

她痛苦地退了几步,躲在角落中瑟瑟发抖。记忆纷至而来交织错乱的痛苦,竟比魂魄撕裂的痛楚更甚。

“……帮帮我……”

女童的魂魄在灵魂碰撞中也沾染了她的记忆,名为“楚蝉”的女童魂魄发出了无力的哀求:“帮帮我……我……不想死……我……想见娘,见爹,还想再见云溪哥哥一面……你……是修仙的仙人,很厉害的,是不是?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些坏人都赶出谷?之后小蝉什么都给你……魂魄也好,什么也好……都给你……”

女童的悲恸害怕直接传递到了魂魄之上,感同身受的连她也一并感到悲伤:“对不起……现在的我仅是残魂之身……我救不了你……”

“……”女童的魂魄哽咽起来,半晌,她呐呐道:“小蝉把魂魄给你,你去把那些坏人都赶跑……云溪哥哥……云溪哥哥……小蝉想见你,小蝉害怕……”

女童三魂七魄猛然都向她涌了过来,她猝不及防间,闪过的记忆让她立马推开了女童的命魂:“……离开,不要把你的命魂给我!”

——失却命魂,不得轮回,三日后魂魄便会消散。

那是……谁的记忆?

“小蝉想见云溪哥哥……小蝉想见云溪哥哥……你带着小蝉的魂魄,再去见一次云溪哥哥好不好?好不好?”

话语萦绕在她耳边,而后慢慢消失,却一直在她脑海中回响。那样凄楚的话语几乎要她泫然泪下——她,何尝不是想见那个人一面?

命魂被她推开,相同的魂魄离去,留在体内的,是她缺少的三魄。

她呆呆地看着那三魄许久许久。

“我……答应你。”

——我会完成你的心愿,再见你心中那个最重要之人一面。

和我一样的……同出一辙的心愿。

……

“……”

喉咙中干咳的如同刀剜,渡魂产生的痛苦万蚁噬心一般,而夙汐却边笑着边流出了眼泪。她的残魂不知道在这世间沉浮了多久,没有意识没有身体,根本就不是以人的姿态存活,重新拥有了身体,她才觉得,能哭泣,能笑,甚至是能感觉到肉体的痛楚,是多么宝贵的事情。

残留在她体内的神龙之息和后羿射日弓的神力代替了她的命魂,暂时的让她活了过来。

毒在她的体内中扩散着,夙汐知道再不治疗自己的身体将会死去。楚蝉的血脉当中拥有灵力,她勉强聚集了那份力量,用了几个雨润在自己身上。

夙汐倒在地上几乎动弹不得。身魂尚未完全融合,不过是轻微一动,便似乎是百剑加身,简直让人生不如死。

周围倒在地上的尸体和侵入谷中的人的气息让夙汐神经绷紧,若被发现还有活口,她定是连挣扎都不能做出便会再次死去。

……她不能这样死去,她答应过楚蝉,要再见到她的云溪哥哥。

不能这样死去。

趁着周遭敌人气息消失,夙汐忍着痛楚,朝楚蝉记忆中幼时和韩云溪玩耍的隐蔽洞穴爬去。她尚不能完全操纵这具身体,只能一点一点爬过去,身体扭曲。她拖着泥泞和血水,指甲陷在土地里,执拗地朝前挪着。

一点,一点,再一点。

空中传来的危险气息让她更加小心,脑中划过“玉横”、“血涂之阵”诸如之类的词语,她却没有力气再多想了。

刚唤回的意识在身体极度的疲惫和剧烈疼痛中又变得昏沉。

不能睡,不能睡。

夙汐把指甲插入土地,用力向外掰,要剥裂的剧痛瞬间唤回了她的意识,她艰难地挪动着向前,不知过了多久,她到达了洞口前。

喘息了许久,她强行将谷内的灵气贯入自己的身体,在地上画了隐藏身形的法阵,而后,力竭倒下。

——楚蝉……韩云溪……焚寂……古剑……紫胤……

紫……英……

意识,开始模糊。

细雨染得谷内一片湿漉。

入目之内,乌蒙灵谷遍地秋黄,潺潺流水自山顶流下,水花与细雨融为一体,飘洒到了远处。女娲石像背靠山脉,高高的立在祭坛之上,目光柔和,俯视众生。

杏黄衣衫的少年捋了捋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老旧的木吊桥上在他的踩踏下发出了“咯吱”声,漫不经心地避开桥上青苔,他朝着前方而去。

踏上雨后松软的土地,浑不在意脚边死状骇人的尸体,欧阳少恭停住步子,他敛眸,俊秀的容颜浮了温和的微笑,吐出的话语却是有了凌厉的寒意:“呵,雷严当真是个废物。”

——几日后焚寂与韩云溪便都不在,到底是去了何处?

玉横也……

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光,欧阳少恭负了手,抬头看了女娲石像。

女娲慈爱的表情一如既往,他嘴角勾了一抹讥讽的笑,就察觉到有人的接近。欧阳少恭转了头,就见身着青白衣裳的青玉坛弟子向他一握拳,向他报告:“丹芷长老,在前方洞穴发现一个女童,似乎还活着,是否要——”

“哦?”欧阳少恭微微挑眉,饶是他此时也感到意外:“竟还有活口?”

——若是有人将韩云溪救走,为何不救弟子口中所说那个女童?

……或许从这个女童口中,能问到什么也说不定。

按下心中疑虑,欧阳少恭下了决定,他对着弟子摇了摇头,让他带着自己前去女童所在之地。地方颇为偏僻,他耐着性子跟在弟子身侧,果见一女童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口中呐呐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

他蹲□,仔细打量女童。女童被雨水打得浑身湿透,腮边浮起不正常的两团红晕。这女童倒是他认识的,先前韩云溪常与她出来玩耍,他曾远远的看过几眼,此时她体内剧毒未消,却是奇迹般的缓和上了好些。因为失血过多,女童嘴唇发白,但还是有着微弱的呼吸。

不。

欧阳少恭蹙起了眉。

为什么她身上会有……那个时候的……凛冽剑意……

他按住眉心,脑中四百年前的记忆一闪而过。

望舒……琼华……

温和微笑从他面上消失,欧阳少恭盯着女童。

“紫……英……”

他突然笑了。

“……呵呵……呵呵呵……!美妙,当真美妙~!四百年后,竟得遇故人~”他将手放在女童脖子上,又想到什么一般松了手,站起身来,负手俯视昏迷的女童:“不融命魂……呵呵~纵有神力维持,魂魄依旧溃散,此次渡魂之后,你能撑到几时?我倒是相当期待~你同我一般~”

“长、长老……?”

“你可有家眷?”

“长老!我——”

“便是有也无妨。”

微笑着问出了话语,欧阳少恭笑容不变,弟子惊愕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凝固,便直直倒了下去,他理也不理,对着女童,挥袖便是一个潮音普度。

“这次,我该叫你夙汐师妹……还是夙汐师叔呢?”

杏黄衣衫的少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昏迷不醒的女童。

……

半日之后,乌蒙灵谷迎来了新的客人。

望着满谷尸体,黑发男孩先是震惊,而后哭得一塌糊涂。蓝衣白衫、眉发皆白的男子默默立在他身后,烟灰色的双眸寂灭清冷,不起涟漪。

他看了那个哀恸悲哭不已的小小少年,灰色的瞳眸百年寂淡:“空亡而返,天虚入命,六亲缘薄……你身负如此命数,今日之后,便如韩云溪已死。屠绝鬼气,苏醒人魂,你以后,便叫屠苏吧。”

言毕,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无意识地抬了眸,望了眼远方,半晌,他又敛了眉,嘴角微微浮起一个苦涩的笑意。

百年之前便已渡了心魔……刚才那个瞬间……竟——想必又是错觉罢。

——这样的错觉,在百年里,出现了太多太多次。

他已习惯。

☆、妹妹头~

“这酒~倒是不错,妹子你怎么看?”

“……比不得九酝。”

“小姑娘还挺挑剔~”

“那是自然,喝酒当然要喝好酒~这青玉坛的酒,没滋没味的,也不知喝个是什么?”

“……”

杏黄衣衫的少年放下手中书卷,他按着眉角,一贯温和的脸上有了苦笑:“千觞,阿汐,你们能不能换别处饮酒?”

——这是乌蒙灵谷灭族后的第五个月。

自从拦了雷严对风广陌和夙汐动手,留了两人在自己身边后,欧阳少恭就开始陷入日复一日的头疼中。

风广陌失忆了倒好,想要控制他并不是难事。但夙汐记忆犹在,而且像是知道他渡魂,也像知道他知晓她渡魂的事。两人对彼此都装傻充愣,这五个月里倒是打了不少的太极。

青玉坛不收女弟子,留了夙汐在青玉坛,坛中弟子颇有些微词。他虽是丹芷长老,但继任并未太久,况且雷严刚处了掌门,正是稳定坛中弟子人心的时候,虽然当日看到夙汐的弟子已经被他尽数除去,但留夙汐在青玉坛到这个时候,也已是极限。

不能将夙汐留在身边,他心中也早有了计量,想到这里,就见端正坐着和尹千觞说着胡话的女童蓦地朝他转过脸,面上笑得是一派天真烂漫:“先生不是不许阿汐和千觞离开先生半步么?”

“……阿汐怕是记混了,在下只是说过,两位伤好之前不要擅自离开青玉坛。现在门派内权力交替,少恭也只是被武肃长老软禁炼制丹药,若两位得罪派中弟子,少恭也无法为两位开脱。”

夙汐和欧阳少恭对视一眼,彼此都弯了唇角,笑语盈盈的仿佛彼此间只是一场误会,尹千觞看看这看看那,终是把目光投向了夙汐,他怪道:“妹子,你真的只有八岁?”

夙汐移开眸,看了尹千觞,脸上笑意不减:“我的情况,欧阳先生最是明白。”

“呵呵,阿汐又顽皮了。”欧阳少恭温和地笑着,眼中划过一丝厉芒。

——若她知我渡魂,即便有昔日旧情,也留不得!

“阿汐确是顽劣。今次前来,与千觞饮过酒后,便是来与先生辞行的。”夙汐看着欧阳少恭,虽是极弱的杀气,她也感觉到了。敏锐的察觉到了欧阳少恭的所想,夙汐定了定神,站了起来,行礼道:“经此一别,应无相见之日,望先生珍重。”

她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她和他没有相见之日,他也不必担心自己会泄露他的秘密。夙汐又蹙了眉:若是那人依旧想杀她,以她身上神力,虽不能完全掌控,但她拼死一战,落个同归于尽也是不难的。

五个月前她渡魂成功,拥有了楚蝉的身体,之后躲进洞穴,伤势反复,意识起起伏伏。她用浅薄灵力吊着命,好在下了雨,不至于那几日缺水而死,后来再次醒来,人便到了青玉坛。

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笑得温文尔雅的欧阳少恭……之——

少?年?妹?妹?头?版。

之后她和失了忆的风广陌成为酒友,她自个给自个取了个楚汐的名字,风广陌则是喝了一宿酒念着“醉饮千觞不知愁”便让自己叫尹千觞了。

夙汐看着欧阳少恭,内心默默叹了口气。

这个妹妹头……明明我就没表露出自己知道他渡魂,怎么就被这个中二BOSS看出来了呢?真应该说不愧是BOSS吗?

留了妹妹头的BOSS=_,=……

不知怎地,看到这个妹妹头突然就熄了和BOSS斗智斗勇的冲动了这是怎么回事……

“……阿汐说到哪里去了,凡事不必说的如此决绝,有缘必能再见。”意外的,欧阳少恭的口气松了下来,他对着夙汐温文一笑:“阿汐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本来我今日便向阿汐询问是否下山,阿汐既然提出来了,想必便是有所准备。少恭也不拦你了,便送阿汐下山可好?”

“……不必劳烦先生,我一人下山便好。”

夙汐话语刚落,尹千觞的话就响了起来:“那怎么行,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人下山多不安全。”

“……千觞,放心便是。阿汐可不是普通的小姑娘,少恭此言可对?”欧阳少恭看了夙汐,玩味地笑了起来,夙汐被他的笑容渗的发毛,也懒得否认,便点头应道:“千觞听先生的话便好。”

“妹子接下来是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总归有地方去的。”

去天墉吗?可她魂魄如此……之后又再一次的,离开紫英身边么?

当日她被紫英发现……他必然是知道她已经魂飞魄散。四百年后……她还敢再见他么?

心中浮起胆怯与纷乱情绪,夙汐敛眉轻声应道,不等尹千觞回答,夙汐又对欧阳少恭鞠了一躬:“先生,你救阿汐一命,阿汐铭感五内。”

——即便他灭了乌蒙灵谷一族,但恩是恩,仇是仇。无论是谁,救了她一命,便是恩。

她不是楚蝉,对于那份灭族凄凉与恨意并不能感同身受,但也因为楚蝉,她也绝对不会助欧阳少恭半分。

对他的事,她同情,也理解,但绝不会原谅。

……欧阳少恭也不需要她原谅,毕竟欧阳少恭和她,毫无瓜葛。

……昔日琼华,她和玄霄那样,换来的却是一句断绝情谊,这一次,她真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了。

“阿汐太客气。”

“……阿汐有一言想告知先生。”夙汐顿了顿,“先生所思所念所想寻觅之人,一直在先生身侧。阿汐言尽于此,告辞。”

见欧阳少恭眯了眼陷入了沉思,夙汐心想,这样说了告诉他巽芳的下落,也算是报答了他的救命之恩吧。她转身欲走,就被欧阳少恭的话语拉了回来:“阿汐且慢。”

“先生有何吩咐?”

夙汐的脚步硬生生被打断,她转了头,面带不解地看着欧阳少恭,心里却是有几分提防。

她不喜欢耍心机,但这五个月欧阳少恭无止境的套话也迫使她留了心眼,打起精神和他打太极。

欧阳少恭却是走到夙汐面前,伸了手递给夙汐一个小药瓶:“……阿汐魂魄如此,我前些日子便炼了这药给阿汐。此药颇为难制,少恭也只得了这一小瓶。此药有定魂之用,若是阿汐用完,再上青玉坛向在下要便是。”

“……”夙汐垂眸,她接过,放入袖中,对着欧阳少恭点了点头:“劳先生费心了。”

“无妨,若是有用,少恭心中也宽慰不少。”

——卖假药的……爱做手办的老板……

脑中不期然闪过这样一句话,夙汐蓦地瘫了脸,她默默推开门,道:“若是如此,多谢先生了。先生,千觞,阿汐告辞了。”

“妹子好走~”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高山流水,当后会有期。”

欧阳少恭应对得十分文雅得体,夙汐手尚且放在门上,听到这话,她又扭头看向欧阳少恭,盯着他的妹妹头片刻,夙汐表情淡然:“先生,阿汐还有一事想说。”

“哦?何事?”欧阳少恭觉得有些意外,便挑了眉。

“阿汐建议先生……换个发型吧……”老板,你说你那妹妹头那么少女是为哪般啊……霸气全无有木有?“还有,先生,你那么文绉绉的,阿汐实在听不懂。”

“……”

夙汐不看欧阳少恭的神色,便走了出去。伸手刚想默默合上门,一本书便从门的缝隙中被扔了出来,刚好砸在夙汐的脑袋上,极度温润的声音从里边飘了出来:“阿汐怕是幼时没学好,连这等粗俗话语也不甚明白,少恭不能教导阿汐,这本书便赠给阿汐,望阿汐,好?好?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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