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汐面无表情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一看,一本《说文解字》。她“啪”一下用力甩上门:“承蒙先生指点,阿汐知道了。”
她摸着脑袋上的包,继续面无表情:“果然妹妹头比较惹人怜惜。”
不等里边再飞出书来,夙汐直接御剑跑人了。
欧阳少恭推开门,他望向天空,而后收回目光,笑得极度温和:“比起四百年前,你倒是长进了不少。”
高山流水,当后会有期?呵呵。
——自然是后会无期来得美妙。
※
御剑于长空,夙汐坐在剑身之上,漫不经心取了药瓶中一粒药丸,掰开,闻了闻,而后尽数倒了个干净。
药丸被风卷向远方。
“傀儡散……果然假药贩子给的药是不能吃的啊……”夙汐抛了药瓶,喃喃:“接下来,去哪里好呢?”
天墉……紫胤……
她甩了甩头。
……在此之前,先取个名字吧。青玉坛的弟子知道,那楚汐是不能再用了。
夙汐突然想到什么,她翻开手中欧阳少恭丢给她的书,随意翻了几页,目光便停留在一页之上。
“苓……零……飘零……那就叫白苓吧。”
她莞尔一笑,直接将书向外一抛:“欧阳先生,夙汐不识字,也没想学。这书,还是留给大地吧~”
掉落的书燃了火,霎时化为灰烬,飘飘扬扬地融入风云之中。
☆、百年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青龙小镇之上,无论男女,都纷纷出门,在和煦微风下,共赏这春日清景。
酒楼之上。
蓝衣少女摇晃着杯中清酒,荡出圈圈涟漪,她单手支颐,漫不经心地眺望外边海景。坐在她对面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一身布袍批身,松松垮垮放荡不羁。他一提酒坛,直接灌酒入喉,而后一抹嘴角,放下酒坛,用筷子敲了敲碗,发出“叮”一声脆响。像是来了兴致,也不顾何地何人,他霎时高歌: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云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噗。”半趴在栏杆上的少女蓦地笑出了声,她慢酌一口杯中蜜酒,轻轻道:“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原先不懂这首诗的意思,千觞唱了那么多回,我也懂了些~”她凝眸看向手中杯盏,眼中浮起了深深的自嘲:“可人生在世,哪能像诗里的那么潇洒?”
“哈哈哈,妹子,人生在世不称意,何不明朝散发弄扁舟?再说了,古人云~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放荡不羁的少年把碗敲得叮咚作响,少女低眸,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浅笑:“千觞倒是……很像我一位故人。”
“故人?”被称作“千觞”的少年奇怪地望着少女:“妹子不是早和我说过,已经没有……?”
“嗯,现在是没有。他死了。”
“妹子……”
是啊,当真已经是故人了。
琼华也早已不在,斗转星移,已是四百年后。
不知道那个比我还要固执上千百倍的家伙,是否还在地下等着那个不会归来的人?
陡然,夙汐莞尔:“无事。他是我兄长,名字叫做云天青。”
“雨过天青云破处?”
“哈哈,千觞最近倒是吟起诗来了~阿汐粗人可听不懂~”原本她就是理科生,学的还是与艺术毫无关系的网工,能好好听明白才怪。“记得几年前才和少恭说过……千觞是和少恭学的么?”提起少恭,夙汐面上露出一抹促狭神色,她凑近尹千觞,小声道:“前些日子千觞来找我说起雷严让少恭炼制丹药流下山以筹集银两……少恭的假药,怕是卖的不错吧?”
“妹子……”一向不羁的尹千觞罕见的无言了,夙汐望着尹千觞,面上露出正经神色:“看千觞表情,少恭的假药,果然是卖的不错。”
不等尹千觞回答,夙汐犹自笑了:“……千觞这些年不也会和少恭时常小聚?把我这些话告知他,阿汐倒想看看少恭作何反应?”
“……阿汐为何不亲自告诉少恭?”尹千觞没有回答夙汐,反而提了另一个问题,夙汐一愣,道:“千觞和少恭在一起相处不累吗?”
“累?少恭君子风范……”
“呵呵,君子风范……”
夙汐低低笑了起来,尹千觞有些奇怪,但还是接着说道:“妹子的话,少恭曾向我问起过,这话……”他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当时喝得稍微多了点……妹子不介意吧?”
“不介意,少恭说了什么?”夙汐饶有兴致地发问。
“……少恭……少恭笑得很奇怪……”尹千觞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突然打了个冷颤:“后来他要我给你带一句话。”
“什么?”
“他给你的那本书什么时候还。”
“……啥?他借了我什——嗯?等会……那本《说文解字》?他不是说送给我?”
“少恭说那本书是什么孤本,而且上面他批了很多东西——”
“胡说八道!明明说好了送我的!”
“少恭说,赠只是赠一段时间,所以只是借给你~”
“……”夙汐突然变得面无表情,她望着楼下滚滚东逝水,陡然啐了一口,而后转脸对着尹千觞,鄙视神色表露无遗:“身为个BOSS那么小气,哼,你跟他说,让他自己卖假药去!劳资哪有那么多闲工夫理他!”
“……”
静默。
夙汐和尹千觞大眼对小眼。
尹千觞突然哭丧着脸,双手合十,对着夙汐一鞠躬:“妹子,你饶了我吧。”
“啥?”
“少恭那样的表情,我真不想看到第二次……”
“……”
※
打发完尹千觞,夙汐哭笑不得地下了酒楼。
杨花翩跹飘零,她蓦然止步,抬首望向苍穹。天光刺眼,她抬了手掩住些许,漫天杨花如雪如烟,夙汐拂去粘在手背上的几片,轻捋了捋过肩的乱发,向着龙星商会的方向走去。
——自她离开青玉坛,已过了两年。
这些年来,夙汐靠着捉鬼除妖炼制丹药,倒也不愁生计。她游历三川五岳寻找抑制魂魄溃散的办法,所赚的银子,不是用来买情报,就是喝酒。如何也根治不了魂魄的溃散,只能稍稍压制。她体内的神力代替命魂维持着她的其余魂魄,轻易不能动用,而神力亦有衰竭,维持了她魂魄四百年,夙汐也不知道这份神力哪一天会消散。
很多事,她都不愿意去想。
她刻意忘记那些害怕,恐惧,或者是别的思绪,让自己不去多想。
可有些事,总是会入梦来。
即便喝再多酒,也无法忘怀。
她在寻找抑制魂魄溃散法子的时候,不经意间,听了许多关于天墉的传闻,甚至见到了天墉的弟子。
终是忍不住夺了人的佩剑,她在那柄剑上,看到熟悉的铸剑手法。
——她看到了紫英。
也许……天墉城上的那个……并不是紫英,也许只是他的传人而已。也许……紫英在很早很早,就已经故去了。毕竟四百年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修成仙的……
她对她自己这样说着,自顾自地安慰自己。
一直,到了今日。
夙汐握了握拳,迫使自己不再想。
——她现在要去的地方,便是一处贩卖的情报的地方。
青龙镇的熙熙攘攘夙汐视而不见,倒是周围行人对背着长剑的夙汐投以奇怪和好奇的目光。这些年行走江湖,这样的眼神夙汐早已习惯,走进龙星商会,穿过符阵,夙汐直接进了里间。
穿过莲花池,进入房间,踏在木制地板上,夙汐停在被符咒包围的书架前,她环视了一圈,耳畔就有一个声音响起。
“小苓~今天来的挺早的嘛~”
眼前的是一个披着斗篷的绿色小龙,笑吟吟地看着夙汐。这里的生物都非常奇妙,一眼就看破了夙汐的身份。连夙汐都分不出它们是什么,或是仙神也说不定。站在柜台上的绿色小龙是商会会长,当年夙汐把它认成青蛙还遭到一顿暴打。夙汐定了定神,道:“会长,关于阿苓要找的东西……可有下落?”
“暂时没有~有消息会通知你的~”绿色小龙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啪叽一下摔倒在柜台上,夙汐憋住笑,连忙将他扶好,小龙咳了两声,正了正领子,背着手看夙汐道:“小苓你来的正好,关于你放在这里的剑已经去被买走了,这里是名单。”
夙汐接过写了名单的纸,她匆匆扫了一眼便揣进了袖子里:“多谢会长。”
“小苓,你也没必要这样每一把剑都把剑主记下吧……”小龙抬头看夙汐,夙汐摇了摇头,道:“……四百年前,我也是如此。那时我铸剑极少,倒不似今日。若为粗制滥造还好,但这些剑……虽我技艺不佳,但我为琼华弟子,当为每一柄剑负责。再说了,会长,我实在是穷啊~”她自嘲一笑:“情报也好,那些药材也好,可都是要钱的~”
“你要是肯入我们商会,钱什么都是小事~”小龙双眼水汪汪的看着夙汐,夙汐噗嗤一笑,旋即点了它的额头一下:“会长,我不卖身的啊~”
小龙捂住额头,对着夙汐吐了吐舌头,夙汐失笑,而后黑线:“再说了,你们那契约是给人签的吗?”
——那根本是给鬼签的吧!不对!就算是鬼看完也会吐血吧!
“不就是干活干到死而已~”
“别用这种卖萌表情说这种话!什么叫干活干到死啊?!”
小龙哼哼几声,它嘴巴一撇,委屈道:“小苓你欺负我,本来想免费送你一条情报的,你这样我不送了~”
夙汐好笑地举起手:“好好,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会长饶了我,小龙有大量~”
“哼~那本小龙就饶过你了~”小龙挥了挥手,对着夙汐眨了眨眼:“是你心心念念的天墉城的消息哦~”
夙汐的神情微妙的有了变化,她怔怔重复出声:“天墉?”
“对啊,天墉执剑长老紫胤真人的,小舜打听到的,小情报直接送给你~有兴趣听么?”
“……”
夙汐的身形蓦地僵住。
天墉……执剑长老……紫胤……紫……
直到小龙在她耳畔叫了许多次她的名字,她才慢慢回过神过来,望着小龙奇怪的表情,她苦涩地笑了笑:“会长,说吧。”
——她那么多年……刻意地避开了所有关于那个天墉弟子口中被奉若神明的执剑长老的消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到了今日,竟要这样的……听到了那个人的传闻了么?
“好~那我说了~”虽然奇怪于夙汐的反应,小龙还是欢快地说出了自己所知的情报:“小舜说,它有次去天墉玩,看到执剑长老房间旁边的大树后面有个树洞,那个执剑长老对着树洞不知道说着什么,因为太远小舜没听到……诶,小苓?小苓你怎么哭了?你别哭啊!”
☆、收徒
“师叔,早些回来。”
“师叔,你会不会……死?”
“紫英也不会对师叔说谎,也不会抛下师叔,所以师叔,一定,不要死……”
“紫英不会离开师叔的。紫英会一直陪在师叔身边。”
“紫英愿以身代之。”
“师叔,别怕,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
“师叔,我要救你,我一定要救你……”
夙汐突然从梦中惊醒。
春日的夜风并不冷冽,身上也已不像百年一样身染寒毒,夙汐却觉得通体冰寒。她披了衣裳,提了佩剑,夙汐足尖一点,从窗口一跃而下。
夜空中银线划过。
风将她的长发吹起,夙汐坐在剑身上,呆呆地看着空中明月。长剑漫无目的的在云中穿梭着,连夙汐都不知道将要去往何地。
她想起她在琼华之上寒毒发作生不如死的时候,每次睁眼便看到那个蓝衣白衫的少年站在她床边,表情难过的似乎比她还要痛苦一般。她每每看到他这样的表情便觉得难过,有一次,她实在没办法再看,便牵了他的手出门,去了思返谷,看着月亮对着他说了许许多多的笑话。
那个晚上,像是被她挖空心思的笑话逗笑,或许是被她的笑所感染,他先前还是笑得腼腆,而后却是真真正正地笑出了声。
只是之后,随着寒毒的加重,他那样的笑,变得越来越少。
她再也没见他那样笑过。
月清如水,风将她的衣裳吹得凌乱。
夙汐垂眸。
——那个笨孩子啊……终是修成了仙身。
她心中传来一阵剜心痛楚,竟是再不能想下去。
半年前她在龙星商会听了那句话,自欺欺人的念头怎么也无法再维持下去,那时她脑海一片混乱,心底里反反复复的重复着“去天墉见他”,这份念头到了如今,没有消失,却变得更加灼热起来。
——那个会对着树洞倾述的傻孩子……只有她的紫英。
只有那个……傻紫英啊。
在小龙的帮助下,这大半年她终于寻到秘术能将自己身上魂魄残缺的痕迹遮掩起来。小龙告诉她,紫英修得是剑道,况且成仙不足五百年,夙汐这样瞒住他十几年是没有问题的。
还差最后一次秘术,她身上的痕迹就可以完全的掩盖。
剑转了个头,向龙星商会飞去。
……
进了龙星商会,夜晚正是小龙们聚集的时刻,和几个相熟的小龙打完招呼,夙汐径自去找了会长。
小龙会长趴在桌上睡得正香,仿佛察觉到夙汐的到来,它揉揉眼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啊呀,早啊小苓~你是来进行最后一次秘术的吗?”
夙汐失笑:“……嗯。”
“想好了?”小龙将自己的斗篷拉开,笑眯眯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复杂:“此次之后,虽是让人察觉不到你魂魄残缺,也察觉不到是夙汐魂魄,可你身上神力会加速流逝,身体渡魂的问题也会提早出现……你真的要这样做么?你不是,想见他?”
“我啊,只想远远地在他背后看着他。这样,一直守到我魂魄消散……便好。”
夙汐目光平静,小龙闻言叹了口气,知道她主意已定,便也没再说什么劝她。它走了几步,走到夙汐面前,抬首道:“我已经帮你打探到天墉选徒的消息了……你血脉带有灵气,被选上不是难事。”它顿了顿,又道:“之后魂魄溃散的事商会会帮你打听,小舜会联系你的。”
“多谢。”夙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低低笑了起来:“这回欠下的账我怕是卖身也还不完了。”长剑从她手中显现,银灰剑鞘沉稳,夙汐将剑放在桌上,目露不舍:“这把剑虽然没用什么好材料,但算是这些年我打的最用心的一把了。会长,给它找个好买家吧……”
小龙轻轻一点长剑,长剑化为光点,消失在夙汐面前:“放心。”它望着夙汐,又道:“现在开始最后一次?”
夙汐缓慢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小苓,记得以后要来看我啊~”
“嗯。”
※
夙汐在小龙所告知她的村中等待了四日。
在第四天,她看到了那些佩了青玉佩的天墉弟子。
没费什么力气便被选上,夙汐跟在那些同样是被选中的孩童之中,被天墉弟子御剑带走。孩童们或惊奇或是害怕,嚷嚷着吵闹着,夙汐却坐在一边,面无表情地让御剑弟子以为她是被吓傻了。
——“可愿与我上山,成为天墉弟子?”
——“阿苓愿意。”
愿意,怎么会不愿意呢?
他……现在,好不好?
成仙之后,白发如雪,一人立于昆仑山巅……
夙汐迫使自己不再想下去。
天墉这次在村里选了几个根骨不错的孩子,但是否会被收下成为入门弟子还要看之后上天墉,但即便是成为外门弟子也是好的。所以听说天墉收徒,贫穷的小村中每家每户都卯足了劲将自己的孩子推上前去,夙汐也是提早买通了一家装作他们的女儿,避免留下破绽。
“你,你害怕吗?我好怕……”身边的女孩拉了拉她的袖子,怯怯地对她说道。夙汐愣了愣,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怎么会不害怕。
她想见他,但同时也是害怕的。
“哈哈,你们不用怕~天墉的长老都挺好的,说不定你们能成为我们的师妹也说不定~”御剑的弟子像是听到了她们的对话,笑着出声安慰:“之后上天墉长辈会先来挑选你们,没被挑上也没关系,在天墉学习一年后之后还有收徒大会,只要努力一定会被选上的。”
爽朗的少年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又笑眯眯地晃了晃手指:“我天墉掌门涵素真人,另有五位长老,戒律长老涵究真人,妙法长老凝虚真人,威武长老涵晋真人,凝丹长老还虚真人,还有一位,是执剑长老紫胤真人。”
“……”
“里面人气最高的就是执剑长老了,女弟子们最喜欢的可不就是长老教的御剑之术~长老收了大师兄后,又有个小娃娃入了他门下,可惜长老说过他已经不会收徒了~”少年眨了眨眼,笑道:“若是你们成了我的师侄师妹,我以后可以带着你们偷偷去看一眼执剑长老的居所~”
夙汐身侧的女孩露出迷茫神情,她却是微微勾起了嘴角,笑容从她面上一掠而过。
——看来在天墉之上,小紫花也受到很多人的喜欢呢。
那样就好。
“被其他尊长收下也挺不错的,比如说妙法长老——”
少年絮絮叨叨的声音逐渐没在云中。
……
青铜所制,斑驳深邃。
踏上石阶,仰望碧落。天穹干净如同明镜,不含杂质,回首再看冷肃的青铜门,顿觉此地冷清寂然。
天上的雪花飘落,落到这里,怕是也不会化罢。
石阶两侧高石嶙峋,无树无花,雀鸟声亦不闻。比起琼华青石黄瓦,夙汐更觉得天墉的青铜冰冷的不带上一丝生气。
他在……这样的……地方,修着……仙吗?
进了天墉,和人群一起行走,夙汐听着身边的叽叽喳喳,暗地里打量着天墉城。
天墉城坐落于昆仑山,四面被群山环绕,仿佛身在云中,与世隔绝。除去假山怪石与四周浮岛,城内所有东西都为青铜制品,几步便可看到不断变化的法阵。水自水渠沟道潺潺流下,延绵不绝。城内无花无树,便是所悬青铜风铃,亦不发出一点声响。
这是……死寂一样的城。
被带到了大殿,飞梁高悬,庄严肃穆,几个孩子依次排开,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夙汐垂着头站在中间。
“这些便是此次选上来的弟子?”
“禀告师尊,是的。”
对话之后,夙汐感觉到审视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
她在紧张的时候突然松了口气。
——好在,紫英是不收徒的,现在也不在这里。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她怕看到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往后,她只想远远地看着他。
能见一面,能看一眼,就已是足够。
时间过得极慢,凝滞的好像度日如年一样,夙汐将手指扣在掌心中——如果可以的话她其实不希望成为天墉的入门弟子,虽然她已换了样貌,魂魄也做了遮掩,但她还是怕自己会在紫英面前暴露。做个外门弟子,远远的在他身边,那样便是最好。
“你,叫什么名字?”
庄重的女声在夙汐耳畔响了起来,夙汐怔了一下,电光火石间,她装作一副懵懂地回答:“我、我叫白苓。”
美丽冷肃的女子仔细端详着她,半晌,她回头对似乎是掌门的老者说道:“观所有孩童,只有此子神色最是泰然自若,合了还虚的眼缘。还虚想将此子收入门下。”
还虚?夙汐努力想了想,貌似先前带她上山的弟子说过,还虚真人是凝丹长老,负责炼制丹药。想到这里夙汐有些啼笑皆非——之前遇到一个卖假药的丹芷长老,现在,是要在天墉做假药了么……
罢了……
“还虚不必客气,那此子便归于你门下吧。”
“多谢掌门。”对着涵素真人一稽首,凝丹长老转了身,看向夙汐:“白苓,你可愿意入我门下?”
“我——”
夙汐刚要回话,就见凝丹长老神色肃穆,移了目光,看向殿门口。她见涵素眸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正错愕间,就看到涵素下了台阶,竟是走了上去:“紫胤,你怎么来了?”
紫胤?!
夙汐的身形猛然一颤,她无法克制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人一身蓝白衣衫,逆着光,站在殿门口。青色玉冠,将他的长发束起,整整齐齐的,宛如少年时候。可他长发三千,尽为霜染,却已绝非少时。他眸中烟灰无波,仿佛有着万古的风霜,在他眼中飘零沉淀。
就算百年也好,千年也好,万载也好。
这个是紫英,是她的紫英!就算渡魂千万次,她也不会认错!
他走近了些,夙汐恰恰看到他腰间的玉佩。
——那是当年,她送给他的……那个翠竹喜鹊玉佩。
四百年……那个傻孩子……一直带在……身上么……
指甲陷进肉里,夙汐刹那间,也学着普通孩子一样,和周围傻傻望着紫英的孩子一起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去与他相认,然后再一次的离开他。
我……绝不能。
“紫胤,有何要事?”
涵素话音刚落,如雪如霜一样清冷的目光便落在了夙汐身上。夙汐心中翻江倒海一般犹自翻腾不息,她迫使自己不挪开目光,迫使自己让自己真正以为自己只是十岁的女童白苓。
他走进她,在她面前停了脚步,眉峰微微蹙起。
夙汐心中一紧。
——为什么,他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方才,听凝丹长老说。”他顿了顿:“要收此子为徒?”
凝丹长老颔首:“然。”
他微微闭眼,像是思量许久,而后睁开,他广袖微动,淡然的声音好似新雪飘落:“还虚可否割爱?”他看向夙汐:“此子……紫胤想将她收于门下。”
☆、尘埃落定
白发蓝衣的仙人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古井无波的瞳眸,此时却染上了些许的讶色与凝重。他手指轻动,似乎拉扯着什么,而后,一声只有他能听到的破裂声传来。
他抬了眸,看向窗外,微微蹙眉。
——追溯血亲之法……竟至屠苏房前?
莫非他的小弟子……尚有血亲存留人世?
他眸中闪过一抹冷然。
梦璃带屠苏来天墉,分明说过,谷内已无人存活……况且三日后他带着屠苏回谷查看,亦不见有人幸存。
他的小弟子族人被屠戮殆尽,体内被封入焚寂剑灵,煞气绕身,侥幸存活,被梦璃救起。如今转瞬将近三年,天墉有此术法,若不是屠苏族人所施,便是屠戮谷内之人所为。
“古钧。”
“主人。”
“你且留在屠苏身侧,无我吩咐,不得擅离。”
“是。”
他起了身,身侧太微长剑化为光点,没入他袖中。
——此次,为了他的小弟子,他势必要走上这一遭。
离了剑塔,紫胤凭着刚才捕捉到的术法源头,目不斜视大步走去,周围弟子纷纷向他毕恭毕敬地行礼,他只是目光清冷地微一点头,再不多言。
到了殿门口,殿内传来凝丹长老掌门涵素真人的对话。
“观所有孩童,只有此子神色最是泰然自若,合了还虚的眼缘。还虚想将此子收入门下。”
“还虚不必客气,那此子便归于你门下吧。”
“多谢掌门。白苓,你可愿意入我门下?”
他脚步一顿。
——今日竟有新弟子上山?
也罢,他收徒一向严苛,收了陵越又破例收了屠苏之后,已言不再收徒。派中收徒之事经他默许,便不再告知于他,今日他不知此事也并不为奇。
“我——”
名为白苓的女童像是要应允,他再不迟疑,旋即走了进去。
——那女童便是术法源头!
“紫胤,你怎么来了?”
“紫胤,有何要事?”
他不答,只是将目光落在了少女身上。
少女童颜稚龄,十岁上下,眉目清秀,看着他的瞳眸里带了几分惊慌和害怕,而后转为讶色,似乎与别的孩童没有区别。
见自己看着她,她的眉宇间浮现起了一丝紧张。
那份紧张神色……
紫胤莫名的感到熟悉。
他眸光微微转黯,心中自嘲。忆起术法之事,他还是仔细打量起了少女,而后,眉头再次蹙起。
血脉带有灵气流转不息……倒是与屠苏身上一致。
血亲之术,也必只能以他小弟子族人为媒介施展,虽比起同龄之人,女童灵力颇高,但也无法独自施展此类法术。
白苓呆呆地看着他,恍然间,那张脸和记忆中的重叠在了一起,他似乎看到了幼时他去了醉花荫斥她喝酒,她露出的也是这样的……不知所措。
……不。
白发的仙人阖上眼,而后睁开。
莫非当年梦璃漏看,乌蒙灵谷尚有屠苏族人幸存?
可女童身上追踪之术又是怎么回事?
按下心中不解,他抬眸看了凝丹长老:“方才,听凝丹长老说。要收此子为徒?”
“然。”
……与屠苏有关,入了天墉就近审视,也是好的。令其远离屠苏,看她如何作为。若为屠苏族人,便相认也无妨。但若为祸患,天墉便再留不得。
如此想着,紫胤却见白苓双肩一颤,扣住手心的指甲无意识收紧了几分。
记忆突然间,纷至沓来。
那人在清风涧颤着双肩,死死扣住手心,留下血痕印记的场景,蓦地与眼前的场景重合。话语不知怎地,阴差阳错,便脱口而出:“还虚可否割爱?”
他一愣,而后眸中划过一丝黯然。
罢了。
他缓缓看向白苓:“此子……紫胤想将她收于门下。”
※
听到紫胤的话时,夙汐心神震荡,却拼命忍住不露半分。
心中几乎荒诞的以为紫英认出了她,却旋即被她否决。大脑拼命运转着,抛开纷杂思绪,夙汐认真地思考起紫英的所有举动。
进来,打量她,而后蹙眉……
紫英不会无缘无故的盯着一个与之毫无关系的人看……除非——
一道闪电自心中划过,宛如醍醐灌顶,夙汐突然明白了一切。
她这半年,只记着掩盖身上魂魄异变,而她身上血脉出自乌蒙灵谷,却未作任何遮掩!
……那群小龙巴不得她和紫英相认,而后逃出天墉来商会卖身,所以根本未出言提醒。
她心中懊恼之情一闪而过,绷紧的心弦却蓦地崩塌,心中空洞又不知所措。
该怎么办好?
她不是能装的人,怕是呆上不久就会被紫英认出。但那时她被天罚所诛,虽没让紫英看到,但魂飞魄散紫英想必也应该知晓,世间没有什么起生回死的办法,即便有,她身形俱灭也是怎么也不可能再救回的。
……或许,她可以留在紫英身边。
夙汐第一次感谢起自己当时绝路一样的神魂俱灭来。她当年死得那样干净到不可挽回的余地,再加上现在有秘术遮掩,即便不小心露出破绽,想必紫英也不会相信自己就是夙汐。
若是承认了自己是楚蝉……
夙汐在内心摇了摇头。
不行,她本来就不是楚蝉,不能因为自己便欺瞒屠苏。
因为自己想留在紫英身边而用屠苏对楚蝉的感情欺骗屠苏,实在太过恶心。
如此的话……留在紫英身边也……
她蓦然一怔。
说到底,她还是想伴在紫英身侧……么?
可这样……是不行……的……
“紫胤,为何如此决断?”没有察觉到垂着头的夙汐的任何思绪,涵素真人蹙了眉看向紫胤——他执掌门派几十载,未曾见过紫胤有如此举措。
凝丹长老一向冷艳的面上也是大惑不解,紫胤又看了眼夙汐,声音极淡:“此子与我弟子百里屠苏有关,紫胤想见其收入门下。……紫胤自专,还望掌门及还虚见谅。”
凝丹长老神色微动,她看向紫胤,点了点头:“无妨,此子归于紫胤门下便是。”
夙汐微微牵动嘴角——果然被她料中,是因为楚蝉的身体啊……
她此时面上不敢露出半分不对,惊愕后便换了困惑神色,紫胤扫了她一眼,便再次看向凝丹长老。
“多谢还虚。”
“不敢。”
“紫胤自有决断,既然还虚同意,那便如此。”涵素真人轻甩拂尘,又一捋长须,对紫胤笑道:“如此恭喜紫胤了。”
紫胤却是不答,一双眼眸望向了夙汐,他话语清冷,无喜无怒:“白苓,你可愿意成为我弟子?”
“我……”
先前答应凝丹长老并无太多想法,面对着紫胤,夙汐却是迟疑起来。
——若是……魂魄消散怎么办?
——若是……被他发觉了怎么办?
——若是……
那双眼静静地注视着她,瞳眸中无悲无喜。
她心中一痛,拒绝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弟子愿意。”
“如此甚好。她是你弟子,便赐道号芙苓。”涵素真人见尘埃落定,抚须又道:“便叫弟子带她去房间——”
“……劳烦掌门费心,但暂且不必为她另行安排住处。”紫胤垂眸,像是下定了决心:“便让她住在剑塔那房便可。”
涵素真人一愣,面上浮现震惊神色:“紫胤,那间屋子……”
“……便让她暂且住下,待我明晓她与屠苏之事后,届时再劳烦戒律长老。”紫胤转身,淡然:“芙苓,你且随我来。各位,紫胤告辞。”
……
夙汐跟在紫胤身后,她内心又欢喜又苦涩,步履便有些虚浮不定。
她看着紫胤的背影。
小时候,是他仰着头看着她,这一次变成了她仰着头看着他。
银白长发飘散在风中,夙汐默默移开目光。
天墉的风带着青铜的味道,她的耳畔突然响起紫胤的问话:“你可是乌蒙灵谷之人?”
“……回禀师尊,”小紫花……要比以前坦率多了呢。“白苓失却记忆,却什么也……不记得了。”身上血脉无可否认,那便死咬着失忆不放吧。
“……”
紫胤沉默了下来,夙汐则是毕恭毕敬地走在他身后。
——最初,我是他师叔。
——这一次……我竟成了他弟子。
这是……怎样一种命运。
良久,风中再次传来了那个清冷的声音。
“你之后所住之处为我所住之旁,内室已被封印封住,勿要擅闯,勿要擅动。”
“弟子明白。”
☆、屠苏
紫胤带着夙汐到了剑塔。
从法阵走出,一眼便看到苍松参天,踏在青石台阶上,夙汐听到不远处传来异口同声的两声“师尊”。她在紫胤身后,微微晃了□,便看到两个少年毕恭毕敬的站在不远处。
两个人都身着天墉紫衫,一个长发被发带束起,另一个却是梳了发辫,眉间有着一点朱砂,俱是少年样貌。夙汐回了眸,跟在紫胤身后,随着紫胤的止步站定。
那两个人……应该就是陵越和屠苏了吧?
夙汐揉了一下眉角。
过了四百年……古剑的剧情……她几乎都记不清楚了,唯独记得那个……几乎是死局的结局。
一阵目眩传来,她晃了晃脑袋。
有些……奇怪……
这种感觉……是……
“陵越,屠苏。”长袖微甩,紫胤对着面前弟子介绍起了夙汐来:“这是我收的第三名弟子,你们的师妹芙苓。此次叫你们前来,便是为了让你们和芙苓见面。芙苓,这是我大弟子陵越,这是我二弟子百里屠苏。”
也顾不上想紫胤是如何传讯的,夙汐定了定神,从紫胤身后走到了他身侧,看向陵越屠苏。
“两位师兄……”
“小蝉!”
话说到一半便被打断,夙汐瞪大眼看着有着一点朱砂痣的少年像是失控地对着她吼出了声。百里屠苏像是认出了她的样子,一向面无表情的少年此时变得激动无比。
他身边的陵越旋即反应过来,蓦地拉住了想要上前的屠苏,斥道:“师弟!”
夙汐按住眉心。
红叶湖……灵谷……云溪哥哥……
楚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身体自然而然的将要做出反应,夙汐死死地咬着唇,压抑着内心的悸动,不让记忆中的那句“云溪哥哥”脱口而出。
脑中的场景慢慢消散了去,随即而来的是无尽的悲恸。
点点殷红随即从屠苏眼中浮起,紫胤快步走了上去,对着屠苏眉心一点,屠苏眼中霎时恢复了清明。与此同时,夙汐则是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屠苏身上,悄悄抹去眼角泪水。
——她不是楚蝉,她不是云溪的小蝉。
她不能骗他!
“胡闹!心性如许浮躁,怎能抵御煞气!”
紫胤一甩长袖,口气冰冷,屠苏垂下头,眼中划过一丝愧色:“……对不起,师尊。”旋即,他又抬首,眼中满是激动:“可——!”
——那样的样子,那样的声音,他梦中所见千百次,如何也不会认错!
“……正是此事需你与芙苓确认。”紫胤转向夙汐:“你可记得屠苏?”
夙汐缓缓转眸看了屠苏,屠苏也直直看了她。
陡然,少年开了口:“小蝉,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捉狐狸,后来遇到熊,你被吓哭的事么?还有红叶湖,灵谷,祭祀,女娲大神……”
她看到少年眼中的希冀。
如今,她要亲手打碎他的希望。
默默在心中说了一句对不起,夙汐摇了摇头,轻声道:“芙苓虽失却记忆……但……却是对这位师兄……毫无印象……对师兄所说的事……也毫无印象。”
心中传来刀剜一样的痛楚,夙汐知道这份痛楚不是她的。
——是楚蝉的。
“我的记忆中,的确信奉有女娲大神的记忆。可我的记忆中,我所处的地方,却是一片幽暗……没有光,也没有树……”夙汐捡着游戏中模糊的印象胡乱说了一通,而后顿了顿,又道:“……所以,或许,我只是与师兄口中所言‘小蝉’长得相像而已……”
逼着自己看着少年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而后染上绝望,夙汐不再言语。
这是因为她的私心,以楚蝉之身重现于世,她又上天墉,给了屠苏希望,又给了他绝望。
夙汐将手轻轻放在胸口前。
小蝉,能与他再见,你可欢喜?
少年眼中光芒熄灭,却是有奇怪的固执浮了出来。他静默良久,而后对着夙汐一拱手:“却是我认错……惊扰师妹了。”见夙汐摇了摇头,他又看向紫胤:“……弟子失态,弟子愿受师尊惩处。”
紫胤却是不看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一样,他的话语平淡,却无端透着一股苍凉:“……不得遇故人,非你之过。既是如此情形,今次便罢了。”
“……多谢师尊。”
屠苏向着紫胤行了一礼,而后垂眸退下。
“师尊,师妹所住何处?是否是玄古小屋?”
“……芙苓暂且住在此处。”紫胤抬袖一指,夙汐顺着他的手看去,先是见到石铸巨大宝剑飘悬于一屋之前,而后紧挨着在此屋右边的又是一间房间,苍翠的竹从屋后伸了出来,枝叶交错重叠,将屋后立着的法阵也遮了大半。
竹林?
“师尊?!”
陵越脱口而出,满脸震惊,屠苏亦是心神震动,齐刷刷地看了紫胤,紫胤面不改色,又吩咐了下去:“陵越,随后你带着芙苓熟悉天墉各处方位。”
“弟子明白。”陵越恭敬道。
“屠苏,你且随我来。”
“是。”
紫胤快步走向居所,屠苏跟着他身后,待两人进入屋内,再不见身影之时,陵越看向夙汐,十五六岁的少年面上肃然:“师妹,既然师尊吩咐,师妹且跟随陵越来。”
“劳烦师兄了。”
“……师妹客气了。”陵越迟疑又道:“我知师妹有许多问题想问,屠苏师弟身上邪煞——”
夙汐摆了摆手,打断了陵越的话:“师兄,芙苓想问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