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越一愣:“师妹想问什么?”
夙汐瞥了一眼郁郁葱葱的竹林,对着老成的少年出声询问:“为什么说起芙苓将要所居之所,师兄也好,掌门长老也好,都那么震惊?”
“……据闻,三百年前师尊上了天墉,便有了那间小屋。可三百年间,没有一人被师尊准许入内。今日听说师妹要住在此处,故而惊愕。”
“……”夙汐想了一想,却是摇了摇头:“我听师尊与掌门说起,师尊意思,怕是只留芙苓几日,之后还是要搬离的。”
紫英不许她进入内室……也许,那里面是放了昔日琼华之物也说不定。
“陵越师兄,我一路走来,天墉不见一树一花。这里的松树竹林,可是师尊栽下?”夙汐转了话题,又问陵越道,陵越没想到夙汐一直避而不谈屠苏的事,反而问了些其它事情,但虽然疑惑,知无不言的性子还是让他回答了:“师尊未来天墉之时,此浮岛废弃,岛上仅有一树。后来师尊选了此处为居所,便栽了这些竹。屠苏师弟曾告诉我,这些竹,是师尊为了怀念故人所栽。”
“……”
“师妹?”见夙汐突然静默不语,陵越试探地唤了她一声。夙汐面上浮起朦胧笑意,她对陵越说道:“师兄带我去看看天墉吧。”
——琼华上下,只有她之后居所,竹林遍布。
眼睛有点涩,千回百转,她内心却只余下一声叹息。
——小紫花……
陵越颔首,两人走向法阵。
“师妹,屠苏师弟煞气发作凶煞无比……你可惧他?”
“今日我与屠苏师兄初见,不好擅自定论。但屠苏师兄与我共同信奉女娲大神,又被师尊收为弟子……纵有邪煞傍身又如何?芙苓相信屠苏师兄为人。”
“……我代师弟,谢过师妹。”
陵越停住脚步,轻声又坚定。
夙汐看着严肃的陵越,蓦地眨了下眼:“既同为师尊弟子,陵越师兄之后不必如此客气。”
言毕,她自己却是笑了。
——她居然,又有两个师兄了……
笑容化为苦涩,她垂了眸,看着青石地面。
——这里不是琼华,他们也不是那两人。
紫英也不是她真正的师尊。
“……师妹所言甚是,倒是我着相了。芙苓师妹,且跟我来。”
“是。”
☆、食盒
夙汐从此便成了紫胤真人的第三个弟子。
因为紫胤再收弟子,还是女徒,并且还住在剑塔,派内的天墉弟子对夙汐纷纷投以奇异的目光,里面包含了好奇,也有些包含了恶意。仅仅两日,夙汐就收到恐吓威胁若干,堵路两次,她实在懒得理会,好在因为她是执剑长老的弟子,未曾有人与她动手。
夙汐和陵越屠苏在一起之时,夙汐忍不住问起屠苏是不是上山和她一样遭遇,看着形同默认的屠苏和皱眉的陵越,夙汐不由得在心里默默叹息一声。
——在这天墉之上……小紫花就是人气偶像吧,所以他的弟子都要被粉丝骚扰么= =|||。
对夙汐找茬的人其中有个傲慢的死胖子夙汐记得最为清楚,她离开青玉坛给自己取了个白苓的名字便曾被小龙们“白茯苓白茯苓”的取笑过,如今道号变成了芙苓……想到这里,夙汐扶额——为毛琼华天墉的取道号方式都是这样?几百年来一点新意也没有……这名字起的也太破了,难怪那个小胖子成天到晚“茯苓糕茯苓糕”的叽叽喳喳个没完。
后来她知道那个死胖子名字叫陵端,是戒律长老的弟子。在脑中搜寻了一圈,四百年的记忆已经残破不全,夙汐愣是没记起这个死胖子是谁。有一次她撞破陵端拿着个铜镜顾影自怜后,陵端对她的态度就加倍的差了起来。
入天墉还没五天,居然就先得罪一个死胖子= =。
“茯苓糕茯苓糕~”
好吧,说曹操曹操到,这个胖子又来了。
夙汐停住脚步,面无表情地看过去,果然见到一个滚圆的小胖子眉开眼笑地从楼梯转角走了过来。见小胖子叫嚷“茯苓糕”个没完,夙汐额上青筋一跳,用鄙视的目光看了过去:“死胖子。”
这句话像是踩到陵端痛处,他直接跳起脚来:“你叫谁胖子?有胆再说一遍?!”
“死胖子。”夙汐一句话直接击碎了陵端小朋友的玻璃心,他剑一拔,对着夙汐气急败坏地说道:“你再说一遍?!”
夙汐挑眉,刚要应了陵端的要求再说一遍,一个清脆的女声便响了起来:“好啊,陵端,你又欺负芙苓师妹!”
两侧梳着发辫的紫衣少女跳了出来,先是和夙汐打了个招呼,她杏目圆睁,指着陵端的鼻子就是一顿好骂:“你再欺负芙苓,我就告诉执剑长老!”
陵端悻悻收回了剑,却依旧不甘:“明明是茯苓糕目无尊长!她居然叫我死、死胖——”
“死胖子。”夙汐淡定地给絮絮叨叨的陵端接上了话,然后她听到有什么崩断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茯苓糕!!!!!”
陵端神经崩断就要对夙汐动手,芙蕖上前架住陵端的剑,厉声:“陵端,芙苓师妹尚未学习剑术你便对她动手,若我告知长老,你绝对逃不过面壁之罚!”
“……茯苓糕,芙蕖,你们等着!”像是惧怕,摞下一句狠话,陵端怒而离去。
芙蕖看着一动不动的夙汐,以为她是被吓着了,便担心地问道:“芙苓,没事吧?”
“没事,师姐。”靠,小胖子居然还想伤我= =,劳资教小紫花仙术剑术的时候,你特么还没出生呢!
“那就好~”
夙汐看向抚摸着发辫的芙蕖:“已至傍晚,师姐来找芙苓,是有何事?”
芙蕖吐了吐舌头:“被师妹发现啦~”
——夙汐认识芙蕖,完全是因为陵越屠苏。这几日,紫英授予她心法口诀,之后便由陵越指点,结果练习到半路上蹦出一个妹子和她大眼对小眼,于是夙汐就这样认识了芙蕖。因为终于有了个同辈的师妹,这个娇俏可爱的少女对她多加照顾,夙汐感谢之余也觉得奇囧无比——那个啥,其实说起辈分,你们都是我的徒孙好么……
“屠苏师兄顶撞戒律长老,被罚三日不许吃饭……”芙蕖说到这里跺了跺脚:“明明是陵端先骂的屠苏师兄……”她扁嘴,递给夙汐一个竹编食盒:“趁着管事还不知道,我借口师妹和屠苏师兄身体都不舒服把饭菜都弄出来啦~芙苓师妹快给屠苏师兄送去吧~”
夙汐接过食盒:“为什么芙蕖师姐不自己……?”
“我也想,可是师尊让我去心清堂……”芙蕖神情沮丧:“我方才为屠苏师兄说话,也被戒律长老训了……师尊肯定是知道了……”
“那……?”
“没事的,师尊不会怎么罚我的。”芙蕖摆了摆手,转身一溜烟跑了:“要记得给屠苏师兄啊~”
夙汐望着芙蕖的背影,脑中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让她摇头失笑:“师兄妹啊……”
真……好呢。
……
夙汐提着食盒到了剑塔,一眼便看到坐在屋前大石前的屠苏。少年怀中抱着焚寂,静默的如同一尊石像。
夙汐快步走到屠苏面前,停住,对着他晃了晃食盒:“屠苏师兄。”
屠苏陡然惊醒,见到是夙汐,他目光闪烁了一下:“小……芙苓师妹。”
“这是芙蕖师姐叫我带过来的。”夙汐指指手上的食盒,想了想,跳上了大石,坐下,将食盒放在她与屠苏之间,打开,将里边的碗筷递给了屠苏:“不必理会陵端那个死胖子~三天不吃饭什么的芙蕖师姐和芙苓会想办法的,师兄不必担心。”
屠苏接过,迟疑道:“你和芙蕖还是不要这样为好,免得师尊怪罪下来……”
“噗。”夙汐扭过头去:“师尊虽不能次次拂了戒律长老的面子,免得有人说他仗着辈分欺负人,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总是能做到的吧~”
屠苏瞪大眼,夙汐晃了晃手指又道:“芙苓看芙蕖师姐这种事也做过好几次,师尊有罚过师兄和师姐么?”
屠苏半晌不说话,夙汐见他表情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她笑了笑——那朵花……几百年也没有变过,即便成了别人的师尊,对人好的时候,还是那么的……别扭……
纵然容貌已变,岁月流逝……果然,那个紫英,还是那个紫英。
夙汐想着,端起碗筷。
她伸向菜碟的动作迟疑了一瞬。
夙汐面无表情地把碟子里的苦瓜扒的远远的,内心咆哮不已——芙蕖师姐啊!你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这菜了吗?!你不知道我上辈子在琼华因为不吃这菜被青子吐槽了多久吗?你不知道我上辈子在琼华因为不吃这菜被玄霄鄙视了多久吗?你不知道我上辈子在琼华因为不吃这菜陪小紫花吃饭的时候被小紫花说教了多久吗?
勾起了惨痛回忆的夙汐默默地把筷子戳在了豆腐上。
“师妹……”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屠苏的眼中又划过黯然:“你的确不是小蝉……这些菜……她是吃的……”
夙汐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她轻轻说了声抱歉。
两人静静的吃着饭,不说话。
微风拂过。
夙汐本来还在伤感,后来却变成了从韭菜炒鸡蛋里将鸡蛋挑出来,把韭菜扫在一边= =,并且还越挑越起劲= =+。见她锲而不舍的进行着这项活动,屠苏愣了许久,也帮着夙汐挑起来了。
夙汐内心囧的半死,但她完全无法停下手上的动作。
——因为韭菜,太TM难吃了!
就当夙汐即将大功告成的时候,身边的屠苏突然放下碗筷,从大石上跳了下来,对着面前的人恭敬行礼:“……师尊。”
夙汐手一抖,差点条件反射的想要把韭菜毁尸灭迹=-=,却突然忆起这里已不是琼华。她立马也跟着屠苏跳了下来行礼,跳下来的瞬间却看见漆红木质食盒从紫胤袖边化为光点——诶?她没看错?紫英刚刚是不是拿着食盒?
夙汐望了眼仙风道骨表情肃穆的紫胤真人,默默的,=_,=了。
“……胡闹!既然受罚,为何于此处偷食?”紫胤看向夙汐:“芙苓,可是你擅自带了吃食给屠苏?”
夙汐不知怎地,越发的想笑起来,她垂了头,道:“回禀师尊,正是芙苓,芙苓甘愿受罚。”
“师尊,此事与师妹无——”
“师兄,勿要多言。”
夙汐拉了拉屠苏的衣袖,对着他挤了挤眼。
——放心吧,这朵傻花也就那么一说。口是心非的笨蛋,是绝对不会罚她的~
屠苏一愣,就听紫胤说道:“念在你初犯,此次便不再追究。若有下次,必不再饶!”
“芙苓多谢师尊。”
夙汐顺坡下驴,恭恭敬敬地和紫胤对台词。她此时倒盼着紫胤快点走了——若是直接在他面前狂笑出声,此时她又不是他师叔了,非得被丢去经库抄半个月的书不可。
“……”紫胤不答,他扫了一眼石上碗碟,淡漠的眸光微动,他看了夙汐,问出了奇怪的问题:“这些菜,你不吃?”
夙汐顺着紫胤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碟子里的一大坨的苦瓜韭菜,她脸黑了一下,目光游移,顾左右而言他:“那个……师尊……我……”
“……”紫胤表情有些微妙的奇怪,而后又恢复了常态。他长袖一甩,转身离开:“……尽数食净,不可偏食。”
夙汐一脸呆滞地看着紫胤离开,颤抖着手指着紫胤半天没缓过来。
——都四百年了这朵花居然还是、还是、还是要管她嗷!
“我我我才不吃!”脑抽之下,夙汐脱口而出。
言毕她差点没把自己脑袋捶下来——犯二了吧,又犯二了吧!
刚庆幸着紫胤已经离去,风中就远远地传来了清冷的话语。
“……剑塔面壁一日。”
夙汐童鞋,泪流满面。
——我居然被紫英罚了,这不科学啊啊啊!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风水轮流转吗?!嘤嘤嘤嘤嘤!
☆、魔
残破的剑柄发出微弱光芒。
光芒缀在一边长剑的刃身之上,清凛幽深。
正是夜色空明,云白长衣的男子全身笼罩在如水月光之中,朦胧清辉从他银发之上倾泻流淌,蓝衣白衫,也似乎笼上了一层薄纱,虚幻的仿佛随时就会乘风而去。
他站在苍松之前,烟灰瞳眸映出月光清冽。
陡然,叹息踏碎一地幽芒。
“师叔。”
“天道轮回,往复循环,我并不相信,世上有起死回生之法……可若有,便是一命换一命,身形俱灭,紫英也甘之若饴。”
“天罚之后,我又寻了百年,却始终未寻到你一缕魂魄。紫英心灰意冷,便应了天墉掌门之请,又入了这昆仑山。”
“本以为自己勘破红尘,得入大道,修得仙身,早已六根清净……直至今日,才知即便渡了心魔,我心中魔障,依旧无法消除……”
“若能时光倒流,紫英愿放弃仙身,一生伴你身侧,只做你口中那个……爱吃糖的……小紫花……”
他顿了顿,微微弯了嘴角,须臾,笑容又化为涩然。
“原本,我以为,又是我的错觉。”
“可传授心法之时,我所见,所有的习惯,皆别无二致。”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灵力凝聚,动作,神态,说话方式,甚至连喜欢的菜肴……也如出一辙……”
“世间,怎会有如此相似之人?”
“我是否,能奢求这一线生机?”
“人,争不过这天。可紫英,能否存了这痴傻妄念?”
“师叔,是不是你?”
“究竟……是不是你?”
“可若是你,为何不与我相认?”
白发的男子缓缓阖上了眼。
“为何……不与我相认?”
※
夙汐面无表情地啃着手上的茯苓糕。
天墉城上,雾气萦绕。
她面对着狭路相逢的小胖子陵端,一口一口地啃着手中的糕点,面无表情地盯着陵端,仿佛啃掉的是陵端的肉一样。天生的危机感令陵端内心警铃大作,他不由得退后两步,抱胸。
“茯、茯苓糕,你想干嘛?!”
“啊,陵端师兄是想吃我手上的茯苓糕了么?”
夙汐满脸微笑,她决定如果这个死胖子再说什么废话就直接把手上的糕点甩到他脸上去——她特意偷溜下山买了一堆茯苓糕,绝壁能把他的脑袋砸成猪头的~
夙汐在心里露出一个阴暗的笑容。
——每天左转一圈,看到死胖子,右转一圈,又看到死胖子,只要她在陵越跟前被指导就要被这个死胖子吐槽吐的半死,成天到晚阴魂不散茯苓糕来茯苓糕去这个小鬼简直神烦啊擦擦擦!只要和陵越在一起就必定会被这个死胖子找到吐槽她都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爱上她和屠苏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大师兄了啊她勒个去!
总有一天,她非得把这个小祸害收拾掉。
夙汐淡定地啃着茯苓糕,在内心哼哼阴笑个不停。
“小心吃成大胖子哈哈哈哈哈哈!”
陵端果断发动了大嘲笑术。
“死胖子你以为我是你?”
夙汐一句话把陵端堵了回去,陵端指着夙汐吹胡子瞪眼半天,转身跑得不见踪影:“我陵端不和你一般计较听说陵泉师兄下山被魔打伤了我才没功夫在这和你浪费时间呢呸呸呸呸死茯苓糕你才胖!”
望着小胖子一溜烟跑远的背影,夙汐先是感叹了一下死胖子的肺活量,她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拍拍手,动作却遽然僵硬。
陵端刚说什么?
……被魔打伤?
男子张狂的大笑声似乎穿越了四百年重新出现在她耳畔,被勾起了不愉快记忆的夙汐甩了甩脑袋,不再去想。
这个时候……魔?溪风?屠肆?
哈哈哈哈总不会是楼哥吧~
“干脆……去看个热闹吧~”
夙汐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回忆着陵端前去的方向,踏在台阶上,她停步,回首看向远方。云雾缭绕,四处环山,天墉城立于苍穹之中。此时正是夕阳西下,暮色四合。黄昏已至,天边晚霞似锦,青铜被镀上一层暖黄,无端的给天墉添加了一份生气。这里是与琼华不同的景色。
——和昔日映入她瞳眸的,不一样的景色。
……已经四百年了。
“芙苓师妹~”
少女的清脆声音将她的思绪唤回,夙汐扭了头,就看到芙蕖直接奔到了她跟前,歪着脑袋好奇道:“师妹是要去哪儿啊?”
夙汐牵起唇角:“听死胖子说有位师兄被魔族打伤,芙苓想去看看。”
“哦哦~”芙蕖了然地点点头:“我也是正要过去~我们一起走吧~这次的事情惊动了师尊,连执剑长老也——”
“师尊也去了?”夙汐诧异,芙蕖又点点头,怪道:“你不知道?”
夙汐摇了摇头——她一大早上上完早课就被陵端堵,也还没去紫英那里交课业,不过今天的确是没有看到陵越的样子……
走在夙汐跟前的芙蕖偏了脑袋看了眼夙汐,边走边给夙汐解释起来:“这是刚刚的事,我才去通知了一圈弟子要他们加强戒守,要他们把消息传下去呢~大概执剑长老和陵越师兄都去的匆忙,所以没人告诉你一声~”
她收起面上笑容,换了副严肃的表情:“天墉城附近有魔出现,原本也有几个弟子瞅见过,天墉结界也有入侵迹象,但不是很肯定。没想到今天陵泉师兄却被打伤,芙苓师妹,这段时间你千万不能擅自离山。我们修仙之人,本来就是那些妖魔的眼中钉,这次陵泉师兄侥幸逃脱,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嗯,明白了师姐。”夙汐说着,一点一点皱起了眉。
魔族几乎都视凡人如蝼蚁,动手也就罢了,怎么会留下天墉弟子一条命?
“师姐,那个魔是什么样子的?”
“诶?”芙蕖像是没想到夙汐会问这个,她单指点着下巴,略略思索片刻,回答了夙汐:“听说,那个魔有着红色的头发,拿着一把充满火灵之气的通红长剑……”
夙汐的脚步停了下来。
芙蕖走了几步,发现夙汐没有跟上,她转过身,奇怪地望着夙汐:“怎么了?”
夙汐看着芙蕖的眼睛,一字一句重复道:“红发?长剑?”
“是啊,都是这样说的~”
“……”
夙汐陡然沉默了下来,她神思恍惚地回了芙蕖一句“没事”,而后跟在芙蕖身边,亦步亦趋,对于芙蕖接下来说的话,她全然未闻。
若她没有想错,伤了天墉弟子的,是他?
四百年后……那人终是从东海里脱身了么?
他上昆仑……是为了做什么?
夙汐移开目光,看向青铜地砖。
……他说过,她和他情谊已尽。
他上山也好,伤天墉弟子也好,与她有什么关系?那人也是,他在鬼界一等百年,与她有什么关系?
那与她……有什么——
夙汐回过神来,她已经跟着芙蕖走到目的地了。
揉了揉眉角,夙汐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句。
陵泉的房间前有不少人在,却尽数被弟子拦下,离房间远远地探头探脑议论纷纷。夙汐眼尖看到站在门口的陵越,芙蕖拖着她径自地穿过人群,与守卫弟子打了招呼后便走到陵越跟前,与此同时陵越似乎瞅到夙汐芙蕖,他眉微一皱,便向两人看了过来。
“陵越师兄~”
“芙蕖师妹,为何带着芙苓师妹来这里?”
陵越绷着脸,表情严肃,芙蕖却是不怕,吐了吐舌头,语调中却带上了几分心虚:“既然是长老的弟子……应该也没关系嘛……”
“简直胡闹!”
“陵越师兄,不关师姐的事,是芙苓自作主张。”
夙汐抢先把芙蕖的话抢了,陵越瞪了她一眼,面色凝重对夙汐道:“此事便算了。师尊在里边为陵泉师兄疗伤,你勿要进房。”他顿了顿,又看向芙蕖:“芙蕖,现在掌门和其余长老在临天阁议事,之后会召见执事弟子,切记。”
紫英在里面?
夙汐忍不住把目光投向房门。
“知道了~”芙蕖伸头往里边探了探,瞳眸中掠过一丝担忧:“大师兄,陵泉师兄怎么样了?”
“……师兄被炽烈魔气所伤,不过有师尊在,想必应无大碍。”陵越言毕眉头紧锁,转言又对夙汐芙蕖叮咛:“天墉结界也并非万无一失,魔者生性凶戾,若尔等遇上,需小心应对,勿要逞强。”
炽烈魔气……果然是玄霄。
“嗯~我知道了~这些魔真可怕,果然和师尊说的一样~”
芙蕖的快言快语令夙汐不由蹙眉,她喃喃问道:“师兄,陵泉师兄究竟做了什么才让那个魔伤了陵泉师兄的……”
——纵然是玄霄,也不可能不分青红皂白就伤人……
“问这些做甚?”陵越双眉一挑,接下来的话语掷地有声:“芙苓师妹,妖之为,或许有善恶,但魔者,无一不是心性狠辣嗜血成性!除魔卫道,乃我天墉弟子毕生准则!你且记好了!”
夙汐眸光低垂,极轻地问了陵越一句:“……若是屠苏师兄煞气无法抑制,凡心入魔,陵越师兄是否也要除魔卫道?”
“……”芙蕖瞪大眼,陵越怔然,嗫嚅了半天,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你不也……下不了手么……”夙汐扯动嘴角,话语破碎的如同飘絮:“便是入魔……又如何……神魔仙妖,又有什么区别……”到了最后,连她自己也听不清了,她蓦地止了口,自嘲一笑——这些话,不能再说了啊……
突如其来的“哐当”的推门声令夙汐一惊,她扭过头去。雪发的男子立在门前,直直看着夙汐。陵越和芙蕖都吃了一惊,连忙行礼,夙汐欲图施礼,陡然间,视线中的东西让她浑身僵硬。
袖口的那一丝红……那是再熟悉不过的……
紫胤轻咳一声,血线从他嘴角溢出,夙汐脑中轰鸣一声。她两步冲到紫胤面前,几乎是脱口而出:“紫——师尊!”
夙汐想要伸手,却触电一样的顿在半空。紫胤深深望着她,眼中带了些隐隐约约让她畏惧的东西,夙汐咬牙,双腿一曲就要跪下:“弟子逾矩!”
夙汐被紫胤的手托了起来,便是怎样也跪不下去了。
“……你和我来。”仿佛没有看到陵越芙蕖惊愕的目光,紫胤声音沙哑,反手抓住夙汐的手。他的指尖冰凉,轻微颤抖,夙汐却是全然未觉,反而被紫胤体内的纷乱气息摄去了全部心神——紫英竟是受了内伤?像是运功到一半心神被扰,不然灵力怎么会紊乱到这种地步?!
“我无事。”
耳畔传来的话语声让她怔住,像是怕她还担心,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我无事。”
他的声音,不再是最初的清冷,亦不是最初的疏远。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
夙汐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手却被紫胤死死攥住,无法挣脱。面前景色忽而变幻,再眨眼便是剑塔,紫胤拉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入她天墉之上的居所。他挥手便破了内室封印,原本是墙的地方显现门窗。
紫胤放开夙汐的手,伸手推开房门。
夜已至,室内桌椅木床都笼罩在一片阴暗当中,夙汐却是全身僵硬,无法再动弹半分。
——那是她昔日所住琼华竹居。
——里边摆设,不差丝毫。
喉咙似乎被人扼住,夙汐再也没有勇气抬头看那个站在她面前不远处的男子。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师尊,若是无事,弟子——”她根本不知道她的语调从一出口便已荒腔走板,乱得没了章法。夙汐弯下腰,背脊微颤,深紫的衣袍皱褶成一片。
她想逃,那人的一句话却将她钉死在原地,脚步再也无法挪开半分。
“你,又要走?”
银发的仙人静静地看着她,眼底里是化不开的绝望与悲恸:“如那日一般……你伸手,屏了紫英的五感六识,然后,再一次消失不见?”
“……”
他闭了眼:“神魔仙妖,又有什么区别……”
“‘人也好,仙也好,魔也好,妖也罢,又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执念罢了……’这句话……你与我……说了许多次……”
他望向夙汐,笑得苦涩。
“是不是,师叔?”
☆、回家
一轩明月上帘栊。
竹影斑驳,在夜风中摇曳,沙沙轻响。华发男子立在窗前,烟灰色的瞳眸映出少女的身影和一席月光。
微风中,木桌上的纸张发出了细碎的翻动声。
更阑人静。
时间仿佛停滞,紫衣的少女弯着腰,低着眸,她手指无法克制地开始痉挛,即便紧握住拳,也没办法阻止那份颤抖。
该说什么好,该说什么好……该说,师尊在说什么,芙苓不懂?还是,师尊好好休息,芙苓先行退下?
她嘴唇嚅动,却是无法说出一句话。
——他认出我了。
换了声音,换了容颜,换了岁月,换了地点,他不再是四百年前的他,我也不是四百年前的我。可他还是,认出了我。
认出了这样的我。
手的颤抖掩在长袖中,夙汐再无法说出任何话来。
肯定的话也好,否认的话也好,一句也……没办法说出口。
一句也说不出口。
“你……走后,发生了很多事。”
一阵长长的静默后,清冽的话语猝然间响了起来。他看着夙汐的双眸,轻轻地开了口,述说起那些夙汐不在的过去:“我按你说的,告诉天河,你与云前辈一同游历尘世去了。服了瑶草后……天河的眼睛,逐渐能看见了……”
“菱纱病好后,她和天河一起下山寻你们……后来,菱纱去了,我和天河,将她葬在青鸾峰。梦见樽,陪了她最后一程,她还是,没有等到梦璃。”
那个爱笑的红衣少女,是宗炼师公和夙汐师叔之后,第三个消逝在他身边的人。
“百年过后,梦璃归来,我将九龙缚丝剑穗给了她。”
恬静端庄的美丽女子愣愣地看着剑穗良久,陡然失声恸哭,他是第一次,看到过那个温柔又疏远的女子露出那样的悲恸神色。
“她之后替菱纱陪在天河身边,直到,神龙之息式微,天河在我和梦璃面前……阖了眼。”
“他在临死前,问起你和云前辈是不是……早已去了。我不想再骗他,便点了头,他说,很多年前……他就猜到了。”
“我和梦璃,将他葬在了菱纱身边。”
曾经说着“我命不由天”的挚友在最后也依旧是笑着的,最后的那一刻,他目光明亮地对他说,紫英,我死后,你帮我,我爹,还有咕咕立块墓碑好吗?把我们和菱纱埋在一起好不好?
无法拒绝。
他立了他的墓碑,立了云前辈的墓碑,却怎么也没办法,写下她的名字。
似乎只要没有写下,她就会再回来,笑着叫他名字一样。
他终是,辜负了挚友的希望。
“梦璃几年前告诉我,她找到了天河的转世。她说……天河这一世,双亲俱在,已有妻儿,活得很是幸福,她……不想再打扰他,便在暗地护着他一家。但她,找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寻到菱纱的转世。”
“不久前,梦璃带了屠苏上山,将屠苏交给我,便离开了。她现在,大概也依旧在寻着……寻着菱纱的转世。”
“你走后十年,我曾见过夙莘师叔一面。我将琼华的事告诉了她……她说,她要去东海,却不许紫英陪同。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元越和虚凉两位师兄,离开了幻暝界后来见过我一次,后来,我亦没有再见过他们。”
“璇玑和怀朔……之后,成了亲。他们的子孙……现在在长安。”
“即墨……静兰一直与夏前辈在一起,莲宝之后,她再次……轮回成了人身。”
“在陈州遇到的景阳,他父亲的病好了,不白之冤也被洗清。”
他突然不再说话。
——这些年,我踏过了许多地方。那些熟悉的,和你一起走过的地方。
我遇到了许多人,看到了许多事。
只是,这一次,你不在我身边。
光阴荏苒,我已为仙身,却依旧无法放下昔日流芳,亦无法消除心中业障。
蓦然回首百年身,转眼间,已经过了那么多年。
陌上花已开,何时缓缓归?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身边?
“你……不认我也好,不愿见我也好……”他眼眸空茫的如同死寂:“你要离开也好,你不要我跟在你身边也好……师叔,你能不能让我,再看你一眼……”
一眼……便好。
一眼,便已足够。
“……”
回答他的,是泪水滴落在地上的微弱声响。
夙汐双肩震颤,痛苦地闭上了眼。
她心中有什么东西,遽然崩塌。
“天河也好……菱纱也好……梦璃也好……夙莘也好……你说了那么多……那么多……”她抬起眸,两行清泪从她眼眶滑落。夙汐一步步走上前,看着紫英的眼睛,话语喑哑:“可我只想知道……慕容紫英……他这四百年……他这四百年,是怎么过的?”
他的师公,他的师叔,他的挚友,纷纷从他身边离去。
沧海桑田,韶华白首。
她的小紫花……这四百年,是怎么过的?
他望着她,眼底逐渐的有了湿意:“……你是……师叔么?”
是那个……与他相伴了许多年的……夙汐师叔么?
“是啊,我是啊。我就是那个……让你露出这样表情的……混账师叔……”夙汐胡乱抹去眼角泪水,哽咽着对他笑道:“小紫花。”
他愣怔。
她走前一步,深深凝视他的眼眸:“小紫花。”
他指尖微颤,缓缓地,向前伸出了手。
她终是立在他面前,对他微笑的一如往昔:“小紫花。”
记忆倏忽回到百年前,他似乎看到她牵了他的手,目光狡黠地唤他小紫花的模样。
她还在。
她在自己的面前。
“师叔。”
“嗯,我在这里。”夙汐牵住紫英的手,仰首看了他,陡然展颜:“小紫花。”
“嗯。”
“小紫花。小紫花。小紫花。”
“嗯。”
她唤了多少句小紫花,他便应了多少声。一直唤到再也无法再唤,夙汐紧紧扣住他的手指,缓缓道:“小紫花,我回来了。”
如果可以,我想留在你身边。我想一直一直,留在你身边。
※
皓月千里,静影沉璧。
夙汐坐在床边,单手支颐,月光从青色竹叶的间隙淌了进来。过了许久,情绪已不再像先前那么激动。她望着紫英的面容,慢慢地将渡魂的事情说了出来,却还是瞒去自己体内缺少命魂的事,谎称自己天罚过后,因为体内神力,三魂俱在,只是七魄湮灭,后融了望舒四魄,又得了楚蝉三魄。
望着紫英陷入沉思的侧颜,夙汐知道他是相信了自己的话。
这个笨孩子……夙汐弯了弯嘴角,苦涩笑意闪现,而后不见——还是那么的……相信我……
“我……对不起屠苏,若他之后怪罪……我——”
“紫英愿以身代。”紫英抬眸,静静道。
“……”
脑中不期然闪过许久前他对自己说过的“以身代之”,夙汐凝视紫英。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她才怎么也……舍不下他……
夙汐低眸,而后骤然微勾唇角,她跳下床,站在他身侧,换了话题:“屠苏的事先放在一边。紫英,你从什么时候怀疑是我的?”
“……”
紫英静默良久,道:“从最开始。”
夙汐看向窗外,半晌,才道:“那样……早吗。”
“……嗯。”
“你师叔……是个笨蛋对么?因为我……怎么也……没法在你面前藏好。”
“……不。可师叔为何,不肯与我相认?”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认。对不起。”
“师叔无需道歉。不是师叔的……错。”
“……”
是我的错。夙汐想,如果我早点和你相认,你会不会就不会那么难过?可我与你相认……之后又该怎么办?她看向窗外竹林,心中一片迷茫——接下来的事,她已经没办法……再多想。
两人静静地站在窗前。
一时万籁俱静。
蓦地,紫英袖中传来一阵异动,他眸中划过一丝诧异,夙汐惊愕转脸,就见一个剑柄从紫英广袖中飘了出来,接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夙汐面前。
那是一个双平发髻的少女,模样与四百年的夙汐有些神似,她看也不看紫英,直接泪眼汪汪地向夙汐扑了过来:“主银~~~~~~~”
夙汐吓了一跳,便闪身躲过。少女一扁嘴,泫然欲泣地对夙汐嚷嚷:“坏主银!”见夙汐一脸迷茫,少女一叉腰:“窝是摇光!泥那把剑!”
“……?!”那把生性骄傲的摇光?没记错的话那时候剑魂还没有完整的意识吧……等等不对,重点是,这个窝、泥的发音是怎么回事?!
救命她这把剑发生了神马?!
夙汐抽搐着嘴角看向紫英,紫英对她摇了摇头,小姑娘见夙汐看紫英便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她嘟嚷道:“臭主银身上还有那把破望舒的味道,臭死了讨厌死了!窝一直修炼啊修炼了那么久快化成人形了~臭主银泥把窝丢给这朵白花花就不要窝了!他还不能保护泥!以后等摇光修成人形,换摇光来保护泥啦!主银不是说过,百合也是可以的——”
夙汐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捂住摇光小姑娘的嘴。
我勒个擦这把破剑到底学了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摇光唔唔的挣扎声中,紫英脸上的笑意却是慢慢消失,他涩然道:“……我的确,没有护好师叔。”
“……与你何关。”夙汐缓缓放开摇光,目光黯淡:“我又何尝有护好你?你幼时我曾在心里发过誓,此生必将倾尽全力护慕容紫英一生,却让你变成……现在模样……”
紫英闭眼,“……现在的我,已不再是那个慕容紫英。”
夙汐摇头,目光清澈:“不管你变成怎样,你都是一直在我身边的那个小紫花。”
“……”紫英一怔,摇光突然大哭着跳进剑柄,剑柄“啪”一下掉在了桌子上,小姑娘的哭喊在两人耳畔响了起来:“讨厌!好闪!!!!!主银好讨厌!窝去修炼了嘤嘤嘤嘤!”
气氛被破坏的一干二净,夙汐黑着脸盯着桌上的剑柄——你个小王八羔子这些破话到底从哪里学来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主银的记忆里。”摇光的声音直接传到了夙汐的脑中。
夙汐……夙汐默默咽下一口鲜血。
自作孽……不可活……不可活……
“好闪……何意?”紫英的询问传了过来,夙汐撇开脸,目光游离道:“没什么,她胡说八道而已。”
“窝才没有胡说八道!”
“闭嘴小破剑!”
“嘤嘤嘤嘤主银泥个坏蛋居然骂窝!泥要白花花不要窝!窝讨厌泥!窝不理泥了!嘤嘤嘤嘤!窝去修炼!”
摇光的声音从她脑海里消失,夙汐咬着牙揉着太阳穴——擦当初那个高贵冷艳的摇光去哪了!这个二货是谁她不认识啊魂淡!
见紫英还想说什么,夙汐赶紧抢在他之前开了口:“紫英。”
“师叔?”
见紫英略带一丝不解地看她,夙汐绞尽脑汁,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说最开始就怀疑是我,那你之后,还罚你师叔去剑塔面壁?”
“……”
紫英默默扭过脸。
“小~紫~花!”
夙汐黑着脸叫着紫英,细想了想,只能又好气又好笑道:“下次还罚师叔吗?”
本以为紫英会果断摇头,夙汐却见紫英迟疑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夙汐=口=:这朵花!这朵花居然不听师叔的话了!
夙汐脑中霹雳般划过血淋淋的“教育失败”字样。
“现在,师叔是我弟子。”紫英看向夙汐,轻轻弯了弯嘴角:“师叔现在的这个身体……和屠苏一般年龄。自是不可偏食。”他顿了顿,眼眸温暖:“若是师叔再犯,师叔被紫英罚去面壁。紫英忤逆师叔,便也陪着师叔面壁。”
“……”夙汐张了张口,表情却是蓦地松了下来。她目光柔和,小声呢喃:“笨蛋,这样,算得了什么罚……”
能和你在一起……算什么罚。
这个……傻孩子。
夙汐静默半晌,她从袖中摸了摸,只摸出一块茯苓糕。将就着把糕点当做糖,夙汐抬了头,目露黠色:“小紫花,你吃了这块糖师叔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