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你”的后半句咽在喉中,夙汐手中的糕点从她手中滑落,跌落到地,发出轻响。
她眸中的狡黠,化为了愕然,而后慢慢沉淀,变成了一片幽深。
——他俯□,紧紧抱住了她。
银发沿着后项滑进她的衣领,冰凉彻骨。
她想,他是不是,还在害怕?
“师叔。”紫英语调艰涩,缓缓开了口。这两个字仿佛从他喉咙迸出,用尽了他的所有力气。他终是,无法再吐出半个字。
“……”
清冷月华,逐渐掩入云层。
隐约的传来翠竹轻响。
“是师叔的不好,让小紫花,变成了小白花……”
她想逗他笑,他不出声,手臂却收得更紧。
“……”
夙汐又想说,滑入她脖颈的发有些痒。她还想说,笨蛋紫花,你害我糖掉了。可她嗫嚅了半晌,却是说不出一个字。
她只能慢慢地,慢慢地回抱住他。
而后,闭上眼,轻声呐呐。
“小紫花,我回家了。”
☆、盹
那个晚上,夙汐拉着紫英的手,坐在石阶上看了一宿的星光。
她如他小时候一样,对他说着连她自己都觉得琐碎的事,可她却看到紫英变得柔和的神色。夙汐想,他开心,便已是足够。
身体尚处稚龄,夙汐之后便倦了,她靠着紫英的肩,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不敢动,怕惊了她。
夙汐却是逐渐滑落到了他的臂弯里。紫英看着熟睡的夙汐,风拂过他的银发。
夜凉如水。
他看向空中明月。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
——上苍终是眷顾了他……成全了……他的妄念。
“师叔……”
话语无声,随风飘逝,没入夜空之中。
※
“芙苓师妹,有什么事……诶?”
芙蕖瞪大眼看向夙汐,满脸惊愕。这个师妹突然间跑到她的居所找她,她放下手中书卷打开门,就见到和昔日完全不同装束的小师妹。
早课的时候没有看到这样的装——哎呀我真笨。芙蕖在内心里狠狠敲了一记自己的脑袋。貌似执剑长老和师尊说了什么,反正芙苓是不用上早课了,惹得众弟子都议论纷纷……她怎么又把这事忘了。
可是……
芙蕖把目光从夙汐的衣裳移向她腰间的佩剑,又从她腰间的佩剑移向夙汐的衣裳,看得夙汐都不自在起来,她才喃喃:“天啊,芙苓,你破例让执剑长老收你为徒也就算了,现在又——执剑长老到底有多喜欢你呀……”她顿了一顿,又掩嘴笑了:“师妹,你还小长老就给你一把这么长的剑……实在是……”
夙汐的身体尚未发育,矮了芙蕖一头,这样的她佩着长剑,显得有些滑稽。
夙汐有些尴尬,她低低咳嗽一声,芙蕖止了笑,对夙汐正色道:“既然如此,你可不能辜负执剑长老对你的期望。”她转了眸,小声咕哝:“可这一身也太显眼了吧……本来师妹你就在天墉被他们说……”
夙汐身上穿的,并非是天墉弟子的紫色衣袍,而是蓝白相间、与紫胤身上衣袍极其神似的道袍。
她穿出来的时候,陵越和屠苏都怔了,何况现在的芙蕖?一路上与她相遇的弟子看见她的衣着也是面露异色,只觉觉得这个师妹越发的古怪和扑朔迷离。
只有夙汐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夜晚后,紫英曾向她问起是否要公开她身份的事,想到屠苏的事,夙汐便摇了头,却默许紫英将这件事告知了掌门涵素真人。后来她被免了早课,只是偶尔在陵越那里上上课。四百年前的仙术与如今已有很大不同,紫英认真地教导她,让她恍恍惚惚想起了四百年前她教他的那些日子。
昨日,她回到房间,在床上看到了那套蓝白衣裳,以及静静躺着的太微剑。
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褪了身上紫袍,将那套衣衫郑重地穿在了自己身上。
她明白,他也明白。
那只是那个他们共同的家,四百年如幻梦一样的痕迹。
即便是幻梦,也执拗的守着。
这个世上守着这些的,只剩下了她跟他。
“再显眼,也不换。”夙汐蓦地笑了,她轻轻扯了扯衣角,又看向芙蕖:“芙蕖师姐,芙苓想和你学泡茶。”
“诶?你怎么知道我会泡茶的?”
“是陵越师兄告诉我的……”
“啊呀~陵越师兄就奉个茶,小芙苓居然想学泡茶~哦~我明白了,小芙苓是为了自己师尊对不对?好,包在你芙蕖师姐身上,跟着师姐学,一定没问题的~”
“……那个……那就劳烦师姐了。”
……
夙汐从芙蕖房间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晕头转向的不得了。
没想到泡个茶还那么多讲究……
不过还是得学会才行!
夙汐拍了拍自己的脸——说来惭愧,以前紫英是不喝茶的,所以她直到撞见陵越为紫英奉茶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了这件事……紫英为她做了那么多,至少为他泡个茶自己总能做到吧!
不过……我这算不算……抢了陵越的饭碗啊……
夙汐有些心虚,因为紫英那样对她陵越和屠苏看她的神色都很不对劲了,虽然她是紫英师叔,但此时她是他弟子,而有些时候,他没法将她当做自己的弟子对待,其中微妙,虽然陵越和屠苏不明白,却也隐约的察觉到了。
她这些日子不是在剑塔呆着就是帮紫英铸剑,间或与陵越屠苏交流几句。有时候看到老成的陵越和屠苏,夙汐都觉得自己身边这两位师兄,不是云天青和玄霄,而是两个玄霄。
都是死面瘫呐~
她虽为紫英第三个弟子,但她与陵越屠苏的关系反而不如芙蕖与那两人。她想,大概还是因为她没把天墉当做是家的缘故吧,所以也谈不上什么亲近。
也许是因为自己这具身体的缘故,屠苏对她很是关心,木讷少年少言寡语,磕磕碰碰的笨拙语句让夙汐感到好笑又感动。她想起记忆中的那个捣蛋鬼韩云溪,再看看现在的百里屠苏,她不由得腹诽紫英到底是怎么养这些小孩的,怎么一个两个都养得和小时候的他自己一样。
紫英之后问起她为什么身上会有追踪之法,听了紫英的描述,夙汐立马便明白自己身上的异状是少恭动的手脚,大概从把她救回来就已经在她身上使下了术法,而她却浑然不知。
夙汐粗略地向紫英说了少恭的事。她只记得屠苏之后因为少恭所做的某件事下山,紫英也因他受伤,可具体是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在心里对少恭暗暗加了警惕,夙汐暗想自己还是被他阴了一把。即便欧阳少恭世世渡魂每世不得善终令她也曾心生恻隐,也算是救了她一命,但伤了紫英,她绝不会与他客气。
玄霄的事她问了紫英,伤人的正是玄霄。玄霄不知道为何又上了天墉,来了天墉,他破了天墉结界见了紫英一面,询问了一些故人的事便离开了。夙汐直觉觉得事情没有紫英说得那么简单,但他不说,夙汐也就没问太多。既然玄霄已经离开东海,接下来他要做什么,便与她再无关系。
“哟~茯苓糕~”
熟悉的讨厌声音又传了过来,夙汐转头看了过去,陵端和一个不认识的少女一前一后走向她。看到她身上衣着,两人俱是一愣。
“谁许你穿成这样!”少女尖锐的声音突兀的响起,她眼中隐约浮了水光。夙汐一怔,就见陵端张扬舞爪的附和了起来:“就是,谁许你穿成这样的?”
夙汐表情不变,回答的再自然不过:“我师尊。”
陵端噎了一下,少女眼中则是不可置信,她突然转身,抹着眼就跑了出去。夙汐看得莫名其妙,于是一比少女的背影,向陵端发问:“死胖子,那谁啊?”
“芙靥师妹……我干嘛要回答你啊!”
夙汐不理陵端的吐槽,继续发问:“她怎么了?”
“你白痴啊茯苓糕。”陵端对着夙汐露出了一个嫌恶的表情:“你被执剑长老收为弟子就很多人讨厌你了,现在居然还穿得和执剑长老差不多……我就想不通了,你说你何德何能,居然能成为大师兄的师妹?还整天拽得跟那个百里屠苏一样!”
“……”
夙汐面瘫着脸在内心咆哮:重点是我为毛成为了陵越的师妹是吧是吧是吧!三句不离大师兄陵端你TNND到底有多爱我们家大师兄啊死胖子!你死心吧混账胖子前有屠苏后有芙蕖,怎么都轮不到你啊魂淡!
至于拽得跟屠苏一样……
我有不说话吗,我很拽吗=L=?
拽你妹夫口牙!
见夙汐不回答,陵端变本加厉的进行着言语攻击:“哟居然还佩剑了一个矮冬瓜带把长剑好傻啊哈哈哈哈~你不知道现在天墉上有多少人讨厌你和百里屠苏吗~快求本大爷啊~本大爷可以在同门面前给你说几句好话~”像是说到兴头上,陵端极其臭屁一甩刘海。
夙汐脑中轰轰闪过一句广告词。
——用飘柔,就是那么自信!
夙汐极度恶寒地退后了一步,陵端见夙汐神色猝然变化,便故作潇洒又一甩刘海:“看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看直眼了吧——哎呀!”
夙汐直接一茯苓糕砸在陵端脸上。
受不了了……我靠天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奇葩啊啊啊!
动作太贱了好想揍死他啊啊啊啊啊!
为了避免在天墉直接行凶杀人,夙汐又给了陵端一茯苓糕,然后不顾小胖子的惨叫声,一溜烟跑了。
“痛痛痛!茯苓糕你给我等着——!”
“傻逼才等!”
……
夙汐抽搐着嘴角跳进法阵,须臾便传送回了剑塔浮岛。眼前的巨大石剑悬在半空,青蓝法阵不断流转,亮着幽幽绿光。
她走到紫英房前,刚上了台阶,全身黝黑的高大男子就出现在她的面前。见是她,剑灵轻轻颔首,便再去隐去了身形。
紫英的佩剑剑灵,她目前见过的只有古钧。红玉……想必是沉睡无识,她并未见过那个火一样的美丽女子。
……不见也好。见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于红玉的存在,夙汐感到非常微妙。
不过貌似以前……自己似乎还想过如果百合对象一定选红玉来着……
夙汐囧了一下,她收起自己的胡思乱想,伸手推开了门。
一进门她就知道为什么古钧守在门口了,紫英像是为屠苏驱逐煞气,坐在榻上调理气息,对夙汐的到来也全然不察,他的银色睫毛泛了一丝水光,额上也沁出水泽。
很辛苦吧……小紫花。
夙汐向紫英走了过去,蓦地脚步一顿。
等会,她貌似漏看了什么……
夙汐低下头,果不其然看到屠苏小少年枕在紫英的腿上熟睡,他眉头蹙得死紧,面上露出一抹倦色。
师慈徒孝……
师慈徒孝……
孝孝孝孝你个球啦!
夙汐抖了抖手,表情直接崩裂——基、基可修!苏苏你居然睡在小紫花的腿上!╥﹏╥!尼玛小紫花从来没这样枕着我的腿睡过,我也没枕着小紫花的腿睡过!
看屠苏眉宇紧锁,却面色舒展了不少,夙汐咬着袖子一脸幽怨,然后鬼鬼祟祟地挪上前。
——我不嫉妒我不嫉妒我不嫉妒!
——我不吃醋我不吃醋我不吃醋!
——开玩笑,谁会吃醋啊!
夙汐蹑手蹑脚地坐在榻上,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然后,小心翼翼,把脑袋贴在了紫英的膝盖上。
我就趴一下,一下下。
心里自说自话的夙汐,在满室的熏香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不小心地,打了个盹。
……
结果夙汐是被陵越拍醒的。
她揉了揉眼,看到同是睡眼惺忪起身的屠苏,她脑袋有些糊,磨蹭了一会,又趴了下去。刚趴下去,她就对上一双略带无奈的烟灰瞳眸:“胡闹……”
夙汐被这句胡闹闹清醒了,她霎时恢复了意识,跳下了榻。一想到自己居然因为吃屠苏的醋也枕着紫英的膝盖睡过去的夙汐差点没找个地缝钻进去。
都活了多少年了为毛还会纠结这种事啊!夙汐你个傻逼!傻逼!你简直没救了啊蠢货!
人作死就会死,为什么不明白_(:з)∠)_
尼玛啊被陵越屠苏看到了啊!……尼玛被紫英发现了啊!我高贵冷艳的形象碎了啊!【有这玩意么】
“师尊弟子逾——”
反应过来的屠苏满脸通红的就想要跪下去,一道气流稳稳托起了他。紫英微微摇首,淡淡道:“无事。陵越,你先带屠苏出去。”
陵越看了眼夙汐,眸中掠过一丝忧虑,终是没能说什么。他低声说了句弟子告退,便牵了屠苏的手走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紫英和夙汐。
夙汐不断游离目光,看上看下就是不看紫英。
——夙汐你个傻逼算上穿越和魂魄漂浮四百年你TM年龄都跟个妖怪差不多了你居然吃一个十多岁小孩子的醋成何体统简直胡闹!你你你好不好意思我都替你不好意思好么你个傻×!
在心里狂吐槽自己,紫英的话蓦地传进了她的耳畔。像是斟酌许久,那个声音平静道:“此事,屠苏幼时也经常为之……若是师叔喜欢,”他顿了一顿,语调倏忽弱了下去:“偶尔为之,便也无妨……”
言毕,紫英便转了脸。肃穆稳重如同冰霜的紫胤真人,耳根默默泛起一抹薄红。
“……”
无无无无无妨?!
夙汐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全身的热量仿佛都集中在面颊上一样,不断升腾扩散。似乎想到了什么,夙汐对着紫英一仰头,结结巴巴唤了一句:“紫英。”
“……师叔?”
“低头。”
“……?”
“别别别别给我犹豫啦!快低头!”
虽然不解,紫英还是顺了夙汐的意思。夙汐望着垂下首来的紫英,先是面色通红地转脸咳了一声,而后敲了一记紫英的脑袋。
力道并不重,紫英愕然抬眸,就见他的师叔红着脸退后一步,抱着胸,扭过脸快速又急促地吼了一句:“笨蛋!说什么呢!我可是你师叔!”
“……”
然后紫胤真人便看到自家笨蛋师叔兼笨蛋弟子夺门而出的全过程。
他的手指触碰到夙汐先前枕过的地方,却像闪电一样的缩了回去。紫英看着自己的手,怔忪许久。须臾,他唇角轻轻微勾,笑容清淡,却是带了一丝无奈和无人能觉的温和。
“如此为之——”
“便也无妨。”
☆、堵路~
夜色深沉。
天墉的夜晚星光璀璨,苍蓝天穹,天河倒悬,一带明光,如投梭般划过广袤星夜,伸向遥远天际。
夙汐揉着眼睛从床上醒来,睡眼惺忪。
突兀地,她感觉到微风流向的怪异。
楚蝉的身体与她的灵魂五行契合,是木与水的体质结合。夙汐虽然惯用的还是水系仙术,但凭着身中所带风系部分,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怪异。
她霎时抄过枕边太微,翻身下了床。
推开门,她站在门口环视一圈,却什么也没看到。凝神感受了一下,也什么没察觉到。
“错觉?”夙汐摸了摸下巴,迟疑道。
——自她渡魂后修习仙术时日尚浅,比不得四百年前已经修得高阶仙术的那个自己,便是判断错误……也情有可原。
况且……一丝杀意都没有。
房间里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拿走的东西,现在太微在手里,摇光在袖里乾坤里,房里值钱的顶多几瓶上次被凝丹长老拉去学习炼制丹药的半成品,还药效不明,爱拿就拿呗。
想到这里夙汐就释然了,她打了个哈欠,将太微扛在肩上,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唔……上~厕所~”
屋顶上的人蓦地松了口气。
※
“茯苓——啊!”
陵端的惨叫声一如既往地响彻在天墉之上,直接拿茯苓糕当板砖使用的某个罪魁祸首抱着瓶瓶罐罐,不顾陵端气急败坏的威胁,视若无睹地走了过去。
周围的弟子或惊奇或轻笑,夙汐全当做没看见。事实上,成为紫英的弟子以来,她已经被诸多天墉弟子行过注目礼,友好交流过许多次。夙汐先前还在尴尬,久而久之脸皮就练得跟城墙一样厚了。
她刚从凝丹长老那边回来,因为不上早课的缘故,这段时间她不是被涵素真人拉去讨论上古仙术,就是被没能收下她而感到遗憾的凝丹长老还虚拖去学习炼制丹药。夙汐想起自己炼制压制魂魄溃散的药也能用到丹室,便点头就应了还虚真人。
小龙也和她有所联系过,并带给她药材。交流完毕后,小龙对她吐了吐舌头,说“果然在喜欢的人身边阿苓不再是以前那种垂头丧气的笨蛋样子了~”,弄得她在羞愤之下恼羞成怒差点没把小龙掐死。
夙汐想,按神力消散的这个速度,至少,她还有十年,能陪在他身边,
能再活一世已是上天垂怜,她不敢再奢望太多。虽然尚未考虑完全,但这一次,若魂魄走到尽头,她不会再像之前一般以那种决绝的方式消失在他面前。
四百年前,身侧的人如剧情一般死去,再加上望舒寒毒的加剧和紫英的奔波,她觉天命无可扭转,万念俱灰下,便想着用自己濒死之命来换他所念所想,却不料行事仓促间被他察觉……
夙汐垂下眼眸。
的确是她不好。把小紫花……变成了小白花。
她不自觉抱紧丹药瓶。
蓝白衣袂生风,恍惚间,踏上的似乎是那片黄砖地面,负了剑匣的小少年站在前边,清风拂起他的长发,他抬了眸看她,黑眸平静如水。
耳畔掠过水流的潺潺声。
一瞬间,她分不清这里是天墉,还是琼华。
“……”
夙汐腾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她笑了笑,捋了捋鬓边碎发,眼中却是一片黯淡。
纵然物是人非,到天墉的这些日子,她在紫英身边也不觉得十分孤寂,只是偶尔会忆起往昔。而没有任何人在他身边的百年里,他……
夙汐突然不敢再想下去。
她望着四面的环山,崎岖陡峭,都湮没在雾气氤氲之中,东升旭日也驱不散所笼云雾。好在天墉之上,却是晴朗的,阳光的暖意,依旧在,不曾离去。
夙汐突然很想把紫英拉出来晒晒太阳。
认认真真地便沿着这个方向想了下去,边想着以什么借口把紫英拖出来,夙汐边走边走神。刚脑补到自己对紫英说“小紫花再不出来晒晒就要发霉了”和紫英无奈表情的夙汐“噗嗤”一笑,就见一双脚停在了她面前,阻了她的去路。
夙汐敛眸,慢慢抬了头。身着天墉弟子服的娇俏少女站在她面前,盯着她不说话。
夙汐微微抿唇,眉在须臾间蹙起——这姑娘就这么杠在她面前,不像搭话的,倒像是个来找茬的。被堵过好几次路的夙汐有了思量,她沉住气,等待着少女开口。
见夙汐站在原地,不开口也不问话,少女瞳眸中划过一丝诧异,而后转为了恼怒,她一指夙汐,破口便骂:“见到师姐也不行礼?好你个芙苓,简直不把长幼之序放在眼里!你这样,也配当执剑长老的弟子?”
夙汐一秒变得面无表情——哦,果然又是找茬来的。
不过……这家伙谁啊?堵路小分队里新来的?
“抱歉,请问你是?见谅,芙苓似乎没有见过你。”
夙汐的例行的礼貌问话却几乎令少女气得跳脚,她狠狠瞪向夙汐:“我是威武长老座下芙靥!我比你早入门两年,你当叫我芙靥师姐!”
没等夙汐回话,她轻蔑地看了夙汐一眼,话语间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就你这样,如何能成为执剑长老弟子?”眼眸移到夙汐衣裳之上,芙靥开始咬牙切齿:“竟与他穿的一般……连早课也——”她劈头盖脸对着夙汐就是一阵训斥:“男女大防,你究竟做了什么竟让长老破例留你在剑塔!你、你黏在执剑长老身边不知羞耻!”
“……”
夙汐几乎要仰头望天了。她伸手弹了一下怀抱陶瓷瓶罐,一声脆响,而后平静对芙靥说道:“说完没有?”
芙靥瞪着她,像是还想说什么,夙汐懒得再听,便直接打断她:“我何德何能成为师尊弟子?我是师尊收下的,如果你怀疑我师尊的眼光的话,尽管去问。”
见芙靥一愣,面上也逐渐变得难看,夙汐略略思索了一下,学着紫英一甩广袖,慢条斯理又道:“再者,他是我师尊,我侍奉在他左右有何不对?你我皆是修仙之人,拘于俗世常理,岂不可笑?”
望着芙靥刹时通红的脸,夙汐顿时笑得灿烂无比,她一手环抱瓶罐,对着芙靥勾了勾手,眨眼微笑:“再说了,你行你上啊~有本事成为师尊的弟子再来对我大呼小叫怎么样?芙~靥~师~姐~”
“你!”
“我?我很好,多谢芙靥师姐关心。”夙汐打量芙靥两眼,突然想起了什么,便笑得温和:“这次就算了,别让我看到你这样对我屠苏师兄,否则我可不介意告诉一下我师尊和大师兄的~芙靥师姐~”
芙靥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她嘴唇嚅动,和夙汐僵持半晌,突然掩面转身便跑。她这一跑倒让夙汐想起这姑娘是谁了,这丫不是上次一见面就劈头盖脸说谁许你穿成这样被她一句话堵回去的妹子嘛!
夙汐有些惭愧:都一把年纪了,还欺负小朋友真是有失风度……
“茯苓糕!”
正当夙汐忧伤地想着,被她长年欺压前来报仇的某个小胖子猛然蹿了出来,夙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中掷出一块硬邦邦的茯苓糕,精准无误又砸上陵端的脸。
完全无视了陵端突如其来爆发的大哭声,夙汐继续明媚忧伤地想,糕点存货似乎不够了,得下去进点货,顺便给小紫花带点糖。另外我砸人准星越来越精确了,多亏了小胖子~
有了这样找茬堵路的人,生活才有乐趣嘛~
夙汐突然止住脚步。天墉城的风吹过青铜,她没转身,只是轻轻道:“什么时候跟在我后面的?”
“……”她背后的人不答话,夙汐转过身,歪着脑袋看过去,话语带了几分戏谑:“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师尊大人~”
“……师——芙苓,不可胡言乱语。”周围还有人经过,银发的仙人须臾改了口,表情肃穆。夙汐有点想笑,她神色认真,话语却是带了浓浓笑意:“芙苓胡闹,请师尊降罚。”
“……”他灰眸空明,夙汐却似乎看到他幼时用漆黑瞳眸无奈盯着她的样子,唇角不由得划开一个弧度。紫英看她许久,血色极浅的薄唇开阖,缓缓说了句“胡闹”。
夙汐能听出话音中的无奈意味,她低低闷笑,便和紫英一起向剑塔的路走去。待到四处无人,夙汐将怀中东西收入袖里,倏而听到紫英迟疑询问:“师叔入天墉以来,是否常遇此事?”
“你看到了?”见紫英微微颔首,夙汐又道:“没事。”仿佛知道紫英想说什么,夙汐摇头打断了他:“屠苏上山,也与我一般。你口上不说,大概嘱咐过陵越,暗中阻止了吧。可明里恭敬友好,暗里诋毁中伤,人心便是如此。”
听着夙汐正儿八经的回答,紫英移开眸光,却问了另一个问题:“……师叔何以知晓我曾嘱咐陵越?”
夙汐不假思索,张口便答:“我自个养的花我自个怎么会不知——”她霎时捂住自己的嘴。
啊啊啊啊啊她说了神马?!
奇怪的沉默在两人弥漫开来,夙汐冷汗之下赶紧换了话题:“你不许屠苏比剑,亦不赐予他道号,且将他放于身边,派中之人是否也对你颇有微词?”
紫英敛眸,声音清淡:“……紫英于心无愧,屠苏亦于心无愧。既无过无愧,何惧他人流言?”
“你如此想便好。”夙汐变得神色柔和:“你小时候,在琼华,所受之事,不也是如此?”她顷刻笑了起来:“风水轮流转,只不过现在轮到师叔而已。”
当年她和云天青玄霄在一起练剑的时候,也有琼华弟子堵过她,现在想来,还真是有几分怀念~
“只要于心无愧,这些便如过眼云烟。”夙汐对着紫英晃了晃手指,笑得狡黠:“偶尔欺负一下小姑娘,倒也有趣的很~”
“……”
紫英微微叹了口气,眉目间却是柔和了不少。夙汐一挑眉,调侃紫英道:“这样就放心了?刚那小胖子还在哭呢,就不怕师叔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师叔行事极有分寸,紫英信师叔。”
紫英答得极快。夙汐一愣,她心中有某些奇怪情绪涌起。夙汐移开脸,良久才问了一句:“找我有什么事?”
“……昆仑八派之一悬圃,近日被一魔者夺去派中至宝金蚕玉。据闻此玉能朽木生花,白骨生肌,亦能抵御部分天劫。”他顿了一顿,对上夙汐惊讶目光,继续又道:“听掌门说,夺此玉者,红发红眸,手持火灵长剑……”他不再说话。
“……羲和?玄霄?”夙汐面上看不出喜怒,缓缓开了口。
紫英轻轻点头。
“……仙家所用至宝,他既已成魔,拿去干什么?”夙汐眉头蹙得死紧,想了半天不得其果,夙汐揉了揉太阳穴,疲倦喃喃:“他爱做什么便做什么……我百年前就阻不了他……”
“……”
脑中蓦地闪过红褐长发的男子目光冷冽、冷笑着问他你昔日在禁地所应即便粉身碎骨也必为之之事为何不得履行的一幕,紫英眸光遽然黯下几分。
“他害我兄,杀我师,这笔账,若是能再遇,我还是会向他尽数讨回。”夙汐眉睫低垂,掩去眼中复杂神色。像是觉得这样的话题过于沉重,夙汐拍了下自己的脸,穿过经库,刚想开口,视野所见让她顿住脚步。
——屠苏似乎抱着什么东西,和陵越站在巨剑之前……?
黑发的少年神色焦急,不停地和身边的陵越说着什么,陵越刚回答了一句,抬头便看到紫英,又看到紫英身边的夙汐。他一怔,还是远远行了礼:“见过师尊。”
屠苏终于抬了头,眼中却是浮现水光。忘了行礼,他直接小跑跑到紫英面前,抬头急急道:“师尊,救救它……”
夙汐看向屠苏怀中,是一只年幼鹰隼,像是受了重伤,身上血迹斑斑,此时半合着眼,奄奄一息。
阿……翔?
记忆的模糊让夙汐有些不确定跟在屠苏身边的鹰隼名字,陵越走了上来,神色中有些愧疚:“弟子五行金土,无法救治,陵越恳请师尊……”
紫英凝视幼鹰许久,抬袖,灵力星星点点倾泻到了幼鹰身上,屠苏惊喜地看着幼鹰睁开眼疑惑地歪头打量自己,旁边的陵越也露出了笑容。
“……性命已无大碍,需静养数日。”紫英缓缓说道。他以剑入道,不擅长治愈疗伤,但保住幼鹰性命,却是不难。
“多谢师尊!”陵越与屠苏齐齐向紫英行礼,紫英目光淡然,并未多说什么。
两人向紫英告辞,像是要回去给鹰隼疗伤,便匆匆走了,风中还能听到他们的低语。紫英看了片刻,转眸欲走,却见夙汐站在原地发呆,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一样,他眼眸中划过一丝诧异,微微垂首唤道:“师叔……?”
夙汐被他的一句话唤回了神智,她神情茫然,歪头对紫英道:“抱歉,走了会神,屠苏抱着的鸟是什么鸟来着?”
“……”没想到夙汐是在想这个,紫英一愣,还是如实回答:“海东青。”
“哈?那是海东青?”夙汐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
“……”
一轮沉默。
“昔日琼华博物课上亦曾教授天地万物概要,便有提起。”
“奇怪,我们琼华有这门课么……”
“……”
“……”
又是一轮沉默。
“……师叔。”
“嗯?小紫花,为何这样看我?”
“既然此世我能为师叔师尊,紫英当尽全力教导师叔,不敢怠慢。咒法于师叔乃轻车熟路,这文字杂学,待紫英一一给师叔讲来。师叔,此时既为天墉弟子,功课一途,请勿要怠慢。”
“等、等一下——”
“师叔,便从今日开始吧。”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比剑
那只海东青伤好后,便留在屠苏身边不走了。
屠苏在紫英的默许下收养了海东青,并给它取名为阿翔。阿翔与屠苏关系极好,连带着与陵越也相处和睦,只是见了紫英颇为老实。
夙汐做了个侠义榜任务得了张图谱,便做了个项圈给屠苏。这一做项圈就杯具了,因为紫英把她拖去上什么博物课的缘故,夙汐怀恨在心地拔了阿翔的毛来做项圈,原本之前她还能逗一逗阿翔,这件事后阿翔便见她就啄,两人势如水火,简直不共戴天。
对此夙汐觉得你丫居然敢啄我用你的毛给你主人做个纪念你居然还敢啄我你个混账鸟,此仇不报简直枉为天墉弟子(?)。于是一人一鸟弄得浮岛鸡飞狗跳热闹异常。
对此……天墉面瘫三宝都在内心默默扶额。
芙蕖则是粉开心地表示,剑塔终于热闹了!
她表示的时候,正是一人一鸟大战的最厉害的一次。阿翔身上缺了一大把翎羽,夙汐则是手被啄的鲜血直流。一人一鸟在此时此刻却达成高度统一,直接对着芙蕖丢过去一个鄙视的眼神,不顾芙蕖的茫然,继续展开了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
结果阿翔被屠苏陵越拉了回去,夙汐则是被紫英拖回去上药。
在紫英的“师叔你简直胡闹至极”的严肃谴责眼神下,夙汐果断的萎了= =。结果第二天,被自家师侄兼师尊训的蔫不拉几的夙汐和同样被训的萎靡不振的海东青相遇了。
一人一鸟彼此对视,突然对对方产生了微妙的革命友情(?)。
夙汐与阿翔决定立下条约互不侵犯。表示自己不再啄夙汐的阿翔为表友好,直接蹲在夙汐头上不走了= =+。夙汐为表友好,决定好好锻炼阿翔的飞行能力,于是她直接一捞头上海东青,攥着它的翅膀“呼”的一秒就把它如铅球一样扔了出去= =+。
就在这样的我蹲你扔的往复循环中,夙汐和阿翔愉快的签订了互不侵犯和谐共处的条约,一人一鸟对此表示非常满意。
当然,只要忽略某鸟向某人投掷鸟屎炮弹和某人每每一个仙术把某鸟浇成落汤鸡的几个互动,一人一鸟的关系还是非常友好的。
……被逼全程围观的紫胤真人内心只剩下了六个点。
阿翔爪喙日益尖利,紫英便赠了肩甲给屠苏。
屠苏小盆于恭恭敬敬接过后,又目光闪躲地向紫英提出能不能也给长年与阿翔互殴的夙汐一个,紫胤真人面瘫着脸挥袖说出一句“我自有思忖”挥退百里小少年后,历经沧桑的白发仙人四百年后第一次在心中闪过一个囧囧有神的念头。
——给师叔肩甲?或许……不如给师叔头盔。
和阿翔日行互殴的夙汐打了个喷嚏。
※
在天墉的日子过得极快,笑闹声中,转眼已过两年。
天墉迎来了又一个冬日。
一场小雪,飘然而至。
落雪的簌簌声在耳边间或响起,纯白的雪地上留下一连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霜花飘入脖颈,有些微微凉意。夙汐拢了拢身上衣裳,吐了口白气,便向紫英居所走去。
灵力在体内流转不息,虽是阴寒体质,夙汐也不觉得太冷——楚蝉的体质比桓汐的体质要好的多,在紫英的指点下,她修习仙术的速度,比四百年前快了许多。
若不是每年一次会承受一次魂魄撕裂的痛楚,夙汐几乎产生了这样的日子可以长久下去的错觉。
……没关系,至少,还有时间。
夙汐踩在松软的雪层上,脚下发出“咯吱”闷响,她仰头,边走边看了几眼铅灰天空,以及点点雪花。昔日琼华结界令琼华之上四季如春,虽是闲适温暖,但也少了四季变化。天墉城虽有结界,却只是令高山如平地,四季依旧变化如常。
百年前在琼华,头几年还好,偷偷下山的时候看过几场雪。后来染上寒毒,别说看雪了,寒毒日益加剧侵蚀身体,她之后连禁地也去的少,别提后来紫英稍凉一点的东西都让她少接触。
想起紫英幼时管教她的场景,夙汐忍不住露出微笑。而想起什么,她又须臾苦脸——四百年前四百年后,貌似都一个样啊……
以前被管的时候还能说一句“我是你师叔”,现在一说起“我是你师叔”某朵花就正儿八经地反驳“现在师叔是我弟子”。夙汐磨牙之后,报复性地叫了紫英百八句“师尊”。可她明明看到这朵花尴尬无措了,但这朵小白花怎么就那么固执地死不悔改呢?
夙汐走上台阶,进了门,紫英坐在榻上擦拭宝剑。察觉到夙汐的到来,他遽然抬了眸,平静唤道:“师叔。”
夙汐轻轻点头,也不说话。她右手一转,点点荧光化为茶壶,左手亦出现青花茶杯。她斜斜斟茶,一杯倒满,滴水不漏。夙汐将茶杯放在茶盘之上,而后托了茶盘递给紫英。铁观音的茶香随着热气氤氲,缓缓溢满房间,驱散室内寒意。
紫英接过,眼眸划过一抹暖意。他微微颔首,不再答话。
——最开始紫英见夙汐为自己泡茶便感愧疚,说自己以前根本没有好好向夙汐奉过一杯茶。夙汐囧囧回答自己不会喝茶,牛嚼牡丹这种大煞风景之事还是不要干的好。之后夙汐给他奉茶他都要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一次还好,几次过后,夙汐也烦了,她直接一拍桌子对紫英说“明明你自个说我现在是你弟子,奉个茶怎么了?不准说谢谢的话!”紫英愣了许久,之后再也不对夙汐说那些话,夙汐松了口气的同时,突然忆起这貌似是入天墉之后对进化版紫花的第一场胜利= =+。
夙汐拉了椅子坐了下来,她翻看着术法书,时不时出声询问紫英两句。
平日里若是与人独处,一言不发,夙汐只会觉得尴尬。而和紫英在一起,即便是寂静无声,夙汐也觉得再自然不过。
或许,是因为他幼年就在她身边的缘故。
“紫英,碧海凝冰这一篇章里此处是什么意思?”夙汐刚问出声,耳畔传来的异常声音,令她蹙起了眉。
——那是……什么扇动所发出的声音?
即便石室隔音,她也能从缝隙流出的风中捕捉到室外的声响。室外有什么犹自扑腾,锐利的鸟喙在石门上啄个不停,发出“噔噔”响声,并伴随着爪子摩擦的刺耳刮擦。夙汐和紫英迅速对视一眼,彼此都肯定了自己的所想。
——是阿翔!
阿翔对紫英很是畏惧,即便与夙汐打闹,见到紫英也会变得老实下来,这样的阿翔怎么可能会突然挠抓紫英居所的门?
夙汐心中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紫英挥袖令石门大开,被屠苏陵越养得矫健凶猛的海东青陡然飞了进来。它在夙汐和紫英之前绕了几圈,发出急切鸣啼。两人不是与阿翔心意相通的屠苏,自然听不懂它在说些什么。像是明白了这点,不顾昔日仇怨,海东青猛然飞向夙汐,双爪提起夙汐长袖,像是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夙汐被阿翔带离,她跟在阿翔身后,眼角便见云白长袖翻起,紫英神色肃冷,到了夙汐身边。
“……可是屠苏有事?”夙汐扭头问了一句,眼中带了几分担忧。
紫英一甩长袖,声音冷凝,瞳眸中怒意积蓄:“若紫英没料错,屠苏与陵越动了手。”
——陵越剑被煞气所折,佩剑为他所铸,他自然知晓。
——天墉城乃天下清气所钟之地,派中所能使用煞气之人,只有他的弟子屠苏。
——他曾对他再三嘱咐,不得动用煞气,不得与他人比剑!
“……”夙汐未曾犹豫,便伸手牵住紫英,轻声道:“别生气,我们先过去看看。”
紫英一怔。他不答话,却是任夙汐牵了他的手,带着他走向前方。
——他心中难抑怒火,终是如淋甘露,慢慢平息。
……
远远就看到了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天墉弟子,夙汐放了手,对紫英致意,紫英轻轻点头,他眉宇紧锁,旋即上前。见紫英到来,众人都急急忙忙让开条路来,夙汐跟在紫英身后,也不顾周围人对与紫英同时出现的她的目光,匆匆走了上去。
陵越倒在芙蕖怀里,血染红他腹部衣裳,屠苏双肩颤抖,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他双目煞红,身上萦绕的煞气,令周围弟子都不敢接近他。
芙蕖在见到紫英,终于松了口气。
“……弟子见过师尊。”
像是压抑不住胸口翻腾的煞气,屠苏说完便身形一晃,单膝跪了地。紫英凝眸抬袖,清气荡开屠苏身上煞气,而后使了个仙术在陵越身上。他长袖一甩,言语冰冷:“真真孽徒!”
“……”屠苏眼中赤红消逝,身体震颤不已。他跪倒在雪地,嗓音沙哑:“屠苏违背师尊嘱咐,屠苏甘愿受罚。”
“好一个不循师嘱!你且说说,为师平日是怎样嘱咐于你的?”
望着倒在血泊中人事不省的大弟子,以及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弟子,紫英平复的怒气却是又涌上了心头。他目光凛冽,屠苏不敢与他对视。
“……师尊……不许弟子……与同门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