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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聆烨 当前章节:1465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1:55

先不提古钧的脸是怎么从面瘫碎成一地渣渣又捡起来拼好的,忠于主人忠于命令忠于人民的剑灵古钧在观察了夙汐一个月,突然想起主人要自己向他汇报主人师叔异常情况的命令。

古钧陡然福至心灵:所谓异常,就是做平时不会做的事,主人师叔现在这可不就是异常吗?!

于是忠诚的古钧本着忠于主人命令的原则,详详细细地记录了这一个月来主人师叔对着树洞所说的所有话语,然后在紫英神识清醒的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果断地去了禁地进行报告。面对着威严大气的主人,古钧怀着一颗崇敬之心,严肃地、原原本本地、用朴实无华的语句将主人师叔的话对着主人复述了一遍。

然后他的主人不说话了。

然后他看到主人的表情不对劲了。

——居然有奇怪的表情出现在了主人脸上!!!!这是怎么回事!!!

本着关心主人的原则,古钧陡然一行礼,义正言辞地开口了:“主人,古钧有一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何事?”

“古钧观主人面上赤红,呼吸不稳,心神大乱,似有走火入魔之相,古钧恳请主人速速再闭关!”

“……古钧。”

“主人有何吩咐?”

“从今往后,你无须再跟在师叔身侧。”

“……古钧遵命(⊙_⊙)。”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某剑灵全程围观惹得某花差点走火入魔的夙汐还在日复一日地练习着告白,只是内容从不靠谱变成了稍稍有点靠谱,但夙汐绝望地发现,她根本就不是一块告白的料!

夙汐知道紫英出关大概是在屠苏来天墉解封前,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怎么告白还是没想好,夙汐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怎么也想不出的夙汐咬牙切齿地想:NND,索性破罐子破摔得了= =+。

完全打算破罐子破摔的夙汐啥也不想了,她整天不是蹂躏天墉弟子,就是坐在盘虬枝桠上,在碧绿葳蕤的针叶中眺望着天墉禁地。

有时候夙汐忍不住自嘲,自己这样,简直跟个望夫石似的。

可她总觉得,那样看着看着,仿佛就能看见一抹蓝色,在她眼前倏然而至。

那人不说话也好,抿着唇站在那里也好,只要他在,不管怎样,她就能安下心来。夙汐从未想过,她有一天会这样的思念一个人,就算是不经意的想起,也会让心口涌起一股温热酥麻的暖流。

“小紫花……”

快点,回家吧。

快点,回到我身边。

……

如往常一样,夙汐对着树洞正儿八经地练习了半天的告白,然后飞身上树,单手支颐,遥望着她看了千百遍的地方。

蓦然,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抹蓝色。

夙汐倏尔抬头,她的手径自立在半空,陡然停滞了。

那抹蓝色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夙汐瞪大眼,看着由远到近的那道人影,她颤着唇,想开口叫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蓝衣白衫如昔,他银发微扬,衣袂带风,浅色瞳眸平静无澜,仿佛他并未闭关半载,并未离开她身边一样。

夙汐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而后,到了自己面前。

他陡然止住脚步,而后抬眸。他望着她,瞳眸中倒映出她的身影。

“师叔。”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她的心猝然为之悸动。

夙汐脑中一片空白。

等她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张开双臂,从树上径自跳向了他的所在之处。

我简直是个疯子。夙汐想。自己居然什么都没思考,什么都没在意,灵力未用上半分,内力也不记得丝毫,就这样像个傻瓜一样地跳了下去——

她想抱住他,只想抱住他,只想紧紧抱住他。

“……”

遽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夙汐抱着那人的脖颈,缓缓将脸贴在他的侧鬓之上。见不到他的时候,她只觉得有许多许多话想对他说。可见到了,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曾经想过许多次他回来之后对他说什么,可那些话现在却一句都派不上用场。

脑袋里乱哄哄的,夙汐只觉得自己现在傻不拉几的,像个笨蛋一样。

思绪混乱了许久,终于慢慢地沉静了下来。皂角的淡淡清香溢入鼻间,夙汐半垂眼眸,声音沙哑,她搂紧紫英,喃喃道:“对不起,我不该让你等我那么久,也不该在回到天墉的时候,不去和你相认……”

因为我到今天才知道,等待是一件多么漫长、多么难熬的事情。

——足够叫人发狂。

“……”

夙汐感到紫英将她又搂紧了些。

静默了许久,紫英将夙汐放下。他眸光半敛,轻声开口:“师叔,此事危险,下次不可如此胡闹。”

他虽是在说夙汐胡闹,却语气平静,没有半点责怪的意味。夙汐知道紫英并没有生气,她吐了吐舌头,背着手,朝他狡黠一笑:“我就胡闹了怎么着?”

“……”

望着紫英脸上漾起熟悉的无奈神情,夙汐轻笑了起来。她无意中又瞅了一眼紫英,却是眼眸陡然凝固,越看越惊。夙汐眉头蹙得死紧,逐渐地,她的面上泛起一丝怒容。她冷眸如刀,话语几乎是喷涌而出:“煞气尚未除尽就强行出关?!谁叫你这么乱来的?!”

“师叔,紫英煞气之伤已并无大碍。”

“胡说八道,这是无碍的样子?!每次一受伤就强撑,什么都不说,你是要你师叔气死?!”

“师叔,勿要说死。”紫英蹙眉打断了夙汐的话,他顿了一顿,又道:“今次是紫英鲁莽,紫英听候师叔处置。”

“处置你个头!”夙汐气得快疯了,可面前这个笨蛋,打又不能打,骂又舍不得骂,她瞪了他一眼,只好悻悻道:“既然已经出关,那就好好养伤,不许强撑,否则我真的要生气了!笨蛋!”

“……”紫英眸中浮起一抹暖意。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微微侧首,与夙汐的目光错开:“紫英不循师叔嘱咐,之后自当领罚。……领罚之前,紫英有话想对师叔说。”

“?”

夙汐讶然,她的眼刹那睁圆。

——小紫花,你要说什么?

“你……”

就当夙汐迟疑着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从远到近的熟悉少女音就打断了她所有思绪,紫色衣袍的娇俏少女从法阵中钻出,她边跑向自己边大声嚷嚷:“芙苓芙苓不好了有师兄给我传音说陵端下山找到屠苏师兄了他现在和其它几个师兄布下了离火之阵要纵火烧——”

芙蕖的话戛然而止。

——咦咦咦!等下为什么执剑长老也在这?她刚才冒冒失失跑过来是打断他们的对话了吗?!

“对对对不起执剑长老芙苓师姐芙蕖冒犯了,芙蕖这就离开……”

呜,长老的脸好冷是我的错觉么?好、好吓人QAQ!我、我还是回去吧……

“跑什么跑,快回来!”

夙汐差点被芙蕖囧笑了。当年剑试,她升了辈分,变成了芙蕖的师姐,但她和芙蕖之间那时早已熟悉,平日都是直接叫名字,已没叫过师姐师妹之类的,便是升了辈分,她们之间的称呼还是一如往昔。今天这姑娘撞破她和紫英对话,吓得半死,倒开始叫她师姐了。

芙蕖止住脚步,僵硬转过头。

“师师师师师姐我什么也没看到,你和长老继续,我呆会再来找你——”

喂喂少女你这撞破我和紫英JQ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你到底看到神马了我去!!!!!!!!

☆、并行

把犹如惊弓之鸟的芙蕖叫了回来,夙汐便和受到严重惊讶的芙蕖开始嘀嘀咕咕。夙汐也由此得知,这妹子根本什么都没看到,她跑路,纯粹是被紫英的表情吓到了而已= =+。

夙汐囧的不得了:她怎么就没发现紫英的表情有多可怕……

芙蕖表示纠结:和平常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冷冰冰啦QAQ!

夙汐也纠结了一阵,还是脑补不出芙蕖所见的紫英的表情,她对芙蕖表示,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见夙汐和芙蕖咕哝完,紫英才开了口:“芙蕖,你言陵端下山已寻到屠苏,而后布下离火之阵?”

“是,长老。”芙蕖虽然因为屠苏陵越见过紫英很多次,但面对紫英,她还是异常恭敬的:“陵亚师兄传信给我,说陵端在南疆西南方的树林寻到屠苏师兄,屠苏师兄在林子里,陵端不耐烦,便想纵火烧林将屠苏师兄逼出来——”

夙汐与紫英飞快对视一眼,紫英蹙眉:“西南方?屠苏幼年所居之所便在此方向。”

这个时候屠苏在南疆?莫非是欧阳少恭给了他仙芝淑魂丹,他拿去企图让自己的母亲起死回生?!

“此事与欧阳少恭有关,可记得我与你说过的那些?”

在自己神魂伪装被识破以后,夙汐断断续续向紫英提起过一些古剑的剧情,只是虽然告诉了紫英魇魅的事,紫英还是中了欧阳少恭的招。

“……”紫英颔首,他迟疑又道:“只是你所说琴川疫病,我派了弟子前去,却并未发现。”

“……”夙汐皱眉——欧阳少恭并未散播疫病?奇怪,剧情居然变了……她没有出手,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剧情的改变,和知晓剧情的梦璃有关系?

思考未果,夙汐陡然抬眸看向紫英,眼中星芒尽显:“事不宜迟,我们快去阻止陵端。”

“……”紫英长袖一挥,古钧悬浮于空中。白光一闪,紫英负手,踏剑其上。一旦御剑,便从未回头的仙者,此时却是侧了首,目光平静地看着身后的蓝衣少女,像是等待着她一同前去。

芙蕖陡然睁大眼,她捂住口,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方才芙苓并未叫执剑长老师尊,执剑长老也应了,她说去阻止陵端,执剑长老也没有反驳……这样的对话,这样的相处……师徒吗?不、不对,不对劲……

“芙蕖,我和师尊会阻止陵端的,你放心便是。”

站在剑上蓝衣白衫的少女微笑着对她说着,她身边的,是天墉之上被所有人敬仰畏惧的凛凛仙者,此时此刻,正与蓝衣少女并肩而立。

——那是天墉之上,遗世独立的两道蓝色。

“嗯。”

芙蕖轻声应道。

——或许她误会了,或许她没有误会。

可不论怎样,她依旧是她一起谈天说地的师妹,他则是她尊崇敬畏的长辈。

——这些,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在她心中,也绝不会变。

……

两道剑影在苍穹中留下痕迹。

夙汐原以为自己的御剑速度已经够快,但紫英却更快,若说她的控剑是如炉火纯青,紫英操控飞剑的程度就是神鬼莫测了,夙汐想起紫英“天下御剑第一人”的尊称,又想起当年她手把手教紫英剑招的那些岁月,不由得一阵恍惚。

“……”

夙汐陡然怔了一下。

——紫英的速度怎么慢下来了?

夙汐突然意识到紫英是有意放慢速度配合她,她叹了口气,微微勾起唇角,然后直接催动全部灵力,太微快速上前,和古钧并在了一起。

“师叔?”

古钧的速度陡然缓了下来,夙汐借此直接跳上了古钧,太微剑化为一道银光收入她腰间剑鞘。

“小紫花,你师叔想偷懒~所以就这样了~”

紫英回过头,便看到自家师叔早已旁若无人地坐在了剑身上,她托着腮,转过脸,静静看向他。

那样的眼神让他的心猛地一跳。想起古钧向他复述的话,紫英面上蓦然涌起一股热意,他迅速地转过了脸去。

“笨蛋,驾驭飞剑的时候不要乱分神——耳朵怎么红了?”

“……”

背后少女的声音传来,他不答话,微微抿起了唇。成仙数百年,他早已习惯将情绪压至心底,幼时的情感已经极淡极淡,仿佛化为了记忆中的一缕青烟。可那些情感,却在她回来之后,陡然破冰而出。

“我啊,是觉得小紫花可好看啦,就忍不住多看一会而已。”

她语调轻快地解释着先前的行为,话语穿过极速流逝的风传入他的耳畔,他心中有些哭笑不得的情绪浮现,四百年前的记忆从脑中刹那闪过。

——“世间男子多半长得不堪入目,我做一个长相英俊的,天天看着,心里也舒坦得很~”

——“不堪入目?那我看着小紫花,我心里也舒坦的很。”

——“哈哈,小紫英你脸红什么,你夙汐师叔这是在夸你~”

琼华也好,其他也好,都……

他眸光黯了黯,道:“师叔,勿要胡说。紫英已与以前……不再相同。”

“——可你还是我的小紫花。”

“……”

他的师叔托着腮,微微仰头看着他,笑容清澈:“你我重逢那天我便是那样说,今次,依旧如此。”

那人对他这样说着。

那样的话语,斩钉截铁,从未改变。

紫英突然无法再辩驳半句。

——在所有人的眼里,他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看破红尘、超然物外的紫胤真人,可在她眼里,他却只是那个幼时怯怯抓着她的衣袖问她要糖的小紫花。

不是执剑长老,不是天下御剑第一人,不是窥破世事红尘不染的仙人。

——他只是她的小紫花。

他想起梦璃让他看的那个梦,那个痛彻心扉的梦。天罚之中,她退后一步,朝他微笑,而后离开。

“师叔。”

“小紫花,怎么了?”

“……无事。”

——还好你,终是回到了我的身边。

夙汐和紫英赶到的时候,火光已将天空映得一片彤红。

紫英的脸色当下就沉下几分,夙汐的脸也有些难看。

——近些年夙汐和陵端间关系微妙的很,算不得好也算不得不好,只是当时肇临身死、天墉之上谣言遍布的时候,为她辩护的寥寥几人之一,就有陵端。但和她的关系缓和,却完全没影响到陵端对屠苏的敌视态度。今日为逼屠苏纵火烧林,夙汐既恼火,又毫不惊讶。

“哼!在门派里连同门比剑都不敢!不过是个废物挂着执剑长老徒儿的名头!”

“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讲屠苏哥哥!”

“苏苏不是你说的那样!”

“这混蛋!哪里是修仙门派的弟子!根本比地痞无赖还不如!”

“怕是在山上道貌岸然,到得山下,无人管束便道行尽失,实在丢尽师门颜面。”

“你们几个算什么东西!跟那个废物混在一起!竟然还敢议说天墉城!”

“闲话休提!陵端!你要战,便来战!!莫要忘记自己承诺之事!”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且看我今日怎么教训你这废物!”

纷纷杂杂的声音传来,夙汐用水镜之术反射,便看到屠苏手持长剑走向陵越的场景。紫英面上浮起怒意,他长袖一荡,隔远便震去屠苏手中之剑,屠苏眼眸中浮现起震惊,他愕然回望,像是想找出紫英的位置。

紫英剑眉蹙敛,他抬袖,以自身为中心,巨大的青蓝法阵在苍穹展开旋转,仙灵阵法之力,硬生生将离火之阵逆转抹消。大火须臾消逝无痕,葱郁的树木上灰烟却还腾天而上。夙汐见状,从古钧上站了起来。她手捏术法,凝聚水灵之力,层层叠叠的小型法阵在半空出现,而后释放。在雨水的滋润下,灰烟慢慢散去,枯焦树木得了灵气,也开始重现生机。

紫英长袖一甩,像是怒极:“纵火焚山,罔顾生灵,天墉怎会教出如此浪荡胡为之徒!”

夙汐知道他在说陵端,便叹了口气:“戒律长老对他太过骄纵。”

陵端的师父是天墉戒律长老涵究真人,性子燥得很,却对自己底下的三弟子陵端格外喜爱,平日里也没少放纵陵端,陵端的性子变得那么跋扈的原因,也与涵究真人脱不了关系。

紫英眼中一沉,古钧倏忽间飞至屠苏陵端所在,剑化为千道光点,紫英和夙汐缓缓落地。夙汐立在紫英旁边,她看到皮肤黝黑的高大男子单膝着地,手捧长剑,十分恭敬,她曾见过古钧剑灵几面,自然一眼就认出了木讷男子的真身。

屠苏见到紫英和夙汐,他眸中惊讶之色越发浓烈。但毫不迟疑的,屠苏迅速走上前,屈膝,单膝跪地,恭敬道:“弟子拜见师尊!”

陵端惊魂不定,惊恐地走了上来:“拜、拜见执剑长老!”

“……”站在不远处的黄色衣衫的少女睁大眼,天真的话语中带了一丝敬畏:“他好厉害哦,一下子就把火全灭了……这就是屠苏哥哥说过的仙人师父吧?”她身边的秀丽少女则是看向夙汐,退后一步,以手掩嘴:“苏苏的师父,还有苓苓……”

“妹子?!”

夙汐对着晴雪点了点头,然后对瞪大眼看她的尹千觞道:“千觞,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当年妹子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就走了,现在——”

“我后来辗转入了天墉,没与你说一声抱歉了。”夙汐略带歉意地看了尹千觞一眼——当年她防着欧阳少恭便没有向尹千觞告别,只是她没想的是,她在最开始就被欧阳少恭植入了追溯血亲之法,让他发现了屠苏的位置:“现在我与我师尊有要事,稍后再与千觞叙旧,可好?”

尹千觞挠挠头,咕哝着“好吧好吧”便回到了晴雪旁边。

“……”

夙汐松了口气。她顺着紫英的目光,也看向前方。一边明艳的红衣剑灵缄默了片刻,她走上前来,郑重地屈膝,敛衽,闭眼:“红玉恭迎主人驾临。”

跟在陵端身后的弟子早就惶恐地垂头跪下,满脸畏惧,像是大气也不敢再喘上一口。

紫英再一荡长袖,古钧从他身侧消失,与此同时,他瞳眸冷淡,缓缓移向屠苏:“何以私自离山?”

☆、思慕

“……”

“不识轻重!!”

见屠苏低头不语,紫英眸光转厉:“远离昆仑清气,凶煞难抑,若为师方才不及赶到,莫非你真要令同门血溅当场?!”

屠苏阖上眼:“……弟子知错。”他顿了顿,迟疑的话语里带了一丝担忧:“师尊……仙体抱恙,如何能在此时出关?”

“无妨,魇魅所伤已无大碍。”

夙汐瞥了眼说自己已无大碍的紫英,微微扁了扁嘴,紫英像是察觉到夙汐的眼神,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夙汐歪歪脑袋,她走上前,装作没看屠苏惊异的眼神,她径自走到屠苏背后,将手覆了上去,开始检查屠苏体内的煞气。

迫于师尊在前,屠苏不敢妄动。灵力在屠苏身体流转,夙汐的瞳眸却是越来越黯。过了些许时候,她收回手,对着紫英摇了摇头,细声道:“心神受损,煞气较之以往更甚。若回天墉,清气压制之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屠苏变成这样,她心里也不好受,何况是将他一手养大的紫英。

“苏苏……”

晴雪望着屠苏,眼中似有泪意,屠苏朝晴雪慢慢摇了摇头,旋即闭眸,紧紧抿唇。

“芙苓陵越芙蕖都曾下山寻过你,你不愿同他们回山?”

灰色的瞳眸看不出丝毫喜怒,清淡的话语也似乎平静无澜,但夙汐却从那古井无波的话语中听出了藏在阴云之下的狂风暴雨。她回到紫英身边,眼中划过一丝担忧。

“……”

“此间事毕,你速与我返回昆仑山!”

“……”

“尚有牵挂?”

“望师尊明鉴,弟子并未谋害肇临师弟。”

“此事不必多言,你心性如何,为师自知。如今且回天墉城修养,将你凶煞之气稳下。”

听到紫英斩钉截铁的回答,思及天墉之上所受的冤屈,饶是屠苏心志坚定,也差点忍不住掉下泪来。师尊的恩情、师兄师妹日日夜夜相处的岁月,所有的记忆都齐齐涌上心头,如波涛般席卷了他的内心。

养恩难报,师恩难偿。

兄弟之情,兄妹之情,一件一件,一桩一桩,亦是如何也还不清。

“启禀师尊,弟子已决定……不再回天墉城。”

时间仿佛凝固,红玉“百里公子?!”的惊呼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他缓缓闭了眼。

——他不悔。

——百里屠苏,不会后悔。

怒气氤氲在紫英眼中,清淡平稳的瞳眸结起层层冰霜。夙汐微微抬袖,倏忽又放了下去,她看着紫英一步步走向屠苏,而后凝视着屠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将你方才所言,再说一遍。”

屠苏缄默片刻,道:“弟子已决定,不再回天墉城。故要与师尊明言,弟子绝无犯下杀害同门之罪。”

“你可知,自己所言何意?”

紫英眸中冷冽一片,他猛然一甩广袖,语调瞬间降到了冰点:“下山一趟,便觉再无顾忌?不返昆仑,身中煞气如何抑制?将性命视同儿戏?!”

“……若回天墉城,又能如何?”

“?!”

夙汐讶然看向屠苏,只见屠苏虽是跪着,背脊挺得笔直,眉宇间隐约透出倔强之色:“封印解开,三日后弟子便魂飞魄散?封印不解,弟子于门派中苟延残喘,直至迷失心智,变为疯狂?”

“苏苏?!”

“什么……什么封印?屠苏哥哥……魂飞魄散?”

晴雪和襄铃的惊呼声一前一后的响起,紫英眸中泛起极浅的哀色,他缓缓又道:“……从何得知封印一事?”

“天墉城除剑术以外,尚且精通解封之术,师尊如此神通,必是早已知晓我身怀封印,无怪乎……偶尔流露欲言又止之色,只是怕弟子难过,从未提及……弟子明白,师尊望弟子摒弃杂念,于昆仑山中静心清修,即便无法全然抑制凶煞,至少可多活三年五载。”屠苏一顿,话语却转为坚定:“然而下山以后,弟子方知,一个人活着,原本……有许多事情可以去做,结交朋友,行侠助人,哪怕只是踏遍万里河山,心胸开阔,也好过为苟活安于一室。”

“弟子已不在乎能够活得长久,只求按自己心意去做。”

“自己心意?”紫英眉睫轻颤,像是想到了什么:“那么当你体内凶煞再也无法抑制之时,又该如何?”

“在那一天到来以前,弟子将前往渤海之东的归墟。”

“那个无底深渊之中,感觉不到任何事物,光阴流逝、天地变迁,什么都不会有,只余下永恒黑暗的禁锢。届时……哪怕凶煞之力将弟子化为狂魔,亦不必担心祸害人间。”

夙汐陡然瞪大眼。她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许许多多个声音。

——生尽欢,死无憾。夙汐你那么束手束脚,简直像个笨蛋~

——我命由我,不由天!

——小汐,人活着,只要快乐就好~想做什么,那就去做~

——弟子已不在乎能够活得长久,只求按自己心意去做。

他们都这样,对她说着。

……其实入了执的,一直是她吗?

害怕魂魄溃散,害怕入魔后神智消散,害怕不能与紫英一直在一起,所以不停踟蹰,不停犹豫,不停畏惧。

其实她只需对紫英说一句话,一句便足够。

即便最后她体内神力消散,入魔入执了又怎样?

——若能不悔,纵然身死,又如何?

夙汐微微闭眼。在那一刻,她猝然放下了一切。

所有的畏惧,害怕,担忧,纠缠,顾虑,在那一瞬间,化为了平静。

有一些事,她终于可以坦然面对。

“以师尊之能,若要将弟子带回昆仑,弟子定然不敌,然而心中不会甘愿。”屠苏还在慢慢说着:“师尊已成仙身,想必看得更是通透,世间生灵终难逃一死……弟子再也不敢奢望改变什么结果,只求亲手选择怎么去活,他日遇事,亦不言悔。”

紫英神色触动,喃喃道:“……不言悔……”

“有人寿数过百,却未必和乐满足,有人一生不过短短十载二十载,或许也能做到许多轰轰烈烈之事。弟子此生成就不了经天伟业,光耀师门,亦不知何时即将前往归墟,然而在此之前,弟子也还有许多事情想要去做,此心此念绝非轻贱性命。”

“恳请师尊成全。”

“……”

紫英闭眼,像是想到了遥远的过去,他看着屠苏,像是询问,又像是肯定:“你,当真想清楚了?”

不等屠苏回答,紫英敛眸又道:“为师……曾有一位挚友,亦是无论如何都要依自己心意而活,不论经历百折千磨、世间种种挫折苦难,仍然一往无前,从未言悔,也不在意结果如何。”

——咕咕,天河请你吃烤野猪~

——我啊,就是这样选择的,所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后悔。

夙汐仿佛看到了那个小野人站在她面前,挠着后脑勺向她憨笑。一时间,她眼中浮起水光。

“你的性子,分明与他并不相同,这处却颇为相似……”

是啊,很像。

他的挚友,亦是那般凭心而活,从不言悔。

“……”紫英仰首,望着苍穹天际,他的话语中,有着微微的叹息:“也罢,清修多年,或许真正窥不破的,反倒是我。”

“你若执意如此,便顺机缘行事去吧。”

屠苏瞳眸蓦地一下睁大:“多谢师尊!”

“但你可知,既不愿回天墉城,便不能再以我天墉弟子自居。”紫英看向垂着头的弟子,见他肩头猛地一震。他的眸中染上点点复杂之色,话语却依旧掷地有声:“今日只得将你逐出门墙!”

“弟子明白……师门数年养教之情,如今深恩负尽,皆是弟子过错。”

这样说着的黑衣少年,一向坚毅的面上还是泛起痛楚。

“无甚对错,既已想清楚了,从这一刻起——”紫英蓦地一甩袖:“百里屠苏不再是天墉城门下!”

“!!”

夙汐垂下眼帘。

——屠苏心里不好受,可小紫花……心里又怎会好受?

点点荧光流转在半空,泛着黄的手卷慢慢落到了屠苏面前,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此剑谱所载,乃是我一生剑术之大成,并非天墉武学。你天赋无双,实不该就此埋没,且收下自行钻研,但亦不可躁进而为。”

“师尊,我……”

屠苏抬首,眼中皆是震惊。一边的陵端面露惊恐与不甘:“执剑长老,怎能,怎能……”

紫英冷冷看了陵端一眼:“陵端!”

陵端吓得后退一步:“弟子、弟子在……”

“尔等奉掌门之命下山,只为捉拿百里屠苏一人,却为何纵火焚山,罔顾生灵?!丧德之至!!”

“长长长、长老明察……全是那百里屠苏——”

“住口!”紫英出言打断陵端的话:“犯下如此大过!必当严惩!”

陵端一个哆嗦,跪了下来:“啊,长老恕罪!长老恕罪!”

“你现在,与其它弟子自行回天墉城,面见掌门,将你纵火之事向掌门道清,不得隐瞒!之后一切听候掌门发落!”

“弟子、弟子遵命!”

陵端神色灰败,他唯唯诺诺点头称是,然后连忙与其余人一起御剑离开。眼见飞剑化为黑点,紫英又看向手足无措的屠苏,淡淡道:“你我已非师徒,不必如此相称。”

屠苏眼中有泪光闪现:“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弟子对师尊敬慕之心,永远不变。”

“……你命途多舛,即便需要放下一切随心而活,恐日后仍有变数。”紫英微微阖眼:“倘若有朝一日,以你体内凶煞之力与超凡剑术为恶,祸及苍生,我必亲手将你斩于剑下!”

“弟子深明,谢师尊大恩!!”

屠苏双手颤抖地接下剑谱,话语隐隐约约带了丝哽咽。

紫英神情淡漠,仿佛叫人看不出丝毫涟漪,可夙汐却知道,他的内心并非他外表看上去的那么平静。

——此情此景,又怎会……不难过?

夙汐看向屠苏,眼中露出一抹悲色:“屠苏师兄,芙蕖和陵越师兄都很担心你。你……一定要安好,不要让他们难过。”

“……”

“也别让我和师尊……难过。”

“芙苓师妹……”

夙汐眼中一片晦暗,她黯然看向紫英。紫英将眸子移向夙汐,他眸光清淡,却带了丝恸色,半晌,他微微颔首:“我们,回山。”

夙汐刚一点头,红玉的声音就突兀地响了起来:“主人!”

夙汐惊异看向红玉,红玉也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美丽的女子转过脸,微微笑了起来:“跟随于百里公子身边,见他许多时候心意果决、一往无前,心底亦十分钦佩,不由觉得……自己活得久了,反倒优柔寡断、患得患失起来……”

“今日,红玉有话想问主人。”

不等紫英回答,红玉不假思索便问道:“眼□佩太微之人,可是摇光、太微真正主人?”

夙汐陡然望向红玉——她怎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是。”

紫英并未迟疑,旋即颔首承认。

红玉眸中涌起无尽震惊,屠苏亦是愕然望向紫英。

——摇光曾与她言,她的主人早已魂飞魄散!

——师尊曾言,太微剑剑主乃他一生所念之人!后来师妹入门没多久,师尊便将太微给了师妹!如今,又说身佩太微为太微原主人?

——这是怎么回事?!

“……红玉还有一句话想问。”像是想到了什么,红玉脸上逐渐浮现起悲色,她闭了闭眼,而后遽然望向紫英,眼眸凛凛:“身佩太微之人,可是主人一直以来思慕之人?”

夙汐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她心中又慌乱又惶恐,又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情绪。她像是害怕紫英答出什么,又期望紫英答些什么。

——她期望紫英……答些什么?

“……”紫英轻轻拂袖,他看向夙汐,目光淡然而又坚定。他开口,话语虽轻,却是果决:“是。她是我今生今世,唯一思慕之人。”

☆、衷肠

“……”

仿佛心脏被狠狠击中,脑中一片混茫,夙汐顿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此时此刻,她已经没有办法再说出一句话来。

周遭人的神情与话语,她恍若未见,也恍若未闻,那双浅色的眸子倒映出她怔然的瞳眸,他就那样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认知让夙汐须臾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无法分辨自己心里浮起的是怎样的情绪,自己的意识似乎丢进了混沌海,沉沉浮浮找不到方向。

之后的记忆模糊成一片,依稀记得自己似乎是被紫英牵住手,而后带着自己御剑离开。她再回过神时,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她已回到了天墉城。

神智一点一点苏醒,天墉的风带起相同的蓝白衣角。夙汐嗫嚅着唇,她想说些什么,却依旧一句也说不出。

竹林犹自摇曳,沙沙轻响。

在天墉之上的几个月,夙汐曾想过许多遍她向紫英说出那些话的情形,他或许会无奈地笑,或许会抿着唇看她不说话,或许会耳朵通红地扭过头。

可夙汐没想到过,会发生今天的事。

——“她是我今生今世,唯一思慕之人。”

他便这样,不带一丝犹豫地,回答了红玉的话。

“紫英……”

她下意识喃喃。

现在该说什么好,该做什么好?

“师叔。”

他静静看着她。

夙汐蓦然惊觉,现在的他与她之间,只隔着一步。

——他们之间,便一直隔着这一步之遥。

他的面容恬静,宛如微风之下水波不兴。紫英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垂下眼睑,缓慢而轻地说:“我被魇魅所伤后,梦璃曾入梦来见过我。她,给我看了一个梦。”

他缓缓抬起眸,看向她的眼睛:“是师叔的……梦境。”

“?!”

夙汐猝然想起梦璃让她看的紫英的梦。

——他看了她的梦?!梦璃她……!

——如果梦璃是抱着与唤醒她同样的目的让紫英身处她的梦境……

“你……看到了什么?”

心跳似乎凝固住了,夙汐听到自己机械而僵硬的声音。

——那么,他看到了什么?

“……”紫英低下眼眸,友人令他所见的那个梦境在他的脑中遽然再现。一幕幕在他眼前飞逝而过,一切都鲜明的如同昨日。

那是……她在他身边的所有岁月,与她不在他身边的所有岁月。

幼时的他,曾经许下了永远相伴的诺言。那时的他懵懵懂懂,不晓何为喜欢,何为爱,也不知道,想一直留在一个人身边意味着什么。

可那么多年,他已经明白。

如今的愿望,与当初一般,未曾消逝,也从未变过。

——他想在她身边的愿望,此生绝不会改变。

白发仙人陡然踏前一步。阻隔了他们许久、仿佛天堑一样的那一步便骤然在他与她的眼前粉碎。夙汐慢慢睁大眼,紫英的眼眸近在咫尺,她却像被摄住了魂魄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那人神色平静,然后微微俯□。

“……!!”

云白在清风中衣袂微扬,他低头,轻轻覆上了她的唇。

风声似乎已从身边消失,夙汐的脑海霎时陷入一片空白。

——那是极轻极轻,宛如蜻蜓点水般的吻,一点苦涩,万分缱绻。

直到那个温热的气息从她身前离开,夙汐才如同梦醒一样的回过神。那人的发从她面前拂过,他想要退开。夙汐的心猛地一阵悸动,她猝然伸手,攥住了他的长袖。

不能放。

绝不能……放。

“在那个梦里,紫英看到了……四百年前,师叔离开的那一日。”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夙汐的眼睛,轻声说道。

他看到她踮起脚,轻轻吻了他。那人最后说着“小紫花,我走啦”的模样,一点一滴,已然刻入骨底,烙进心底。

——锥心之痛。

夙汐怔然。

你……竟是看到了那一天么?

那一天,我屏了你的五感六识,或许是快要死了,我便做了一件或许我这一生都不敢做的事。

你……竟是看到了那一天么?

静默良久,久到如同时间停止,夙汐垂下眼睑,她轻声呐呐:“这一定,是梦吧……”

——这大概又是一场……光怪陆离,又荒诞无稽的美梦。

那样美好,又那样飘渺,她不愿醒来,因为醒过来的话,大概身边什么也不会剩下吧。

她在梦里的三年,梦醒之后,宛如兄长的两人便从她的世界消失离去,再也不见。接下来在梦中的十年,她看着身边那个和她相濡以沫的人一点点长大。那人说,他会一直在她身边,永远不会离开,她便也以为自己会一直在他身边。可那一切,只不过一场幻梦罢了,琼华毁于天火,寒毒不得消除,她也依旧与他诀别。

太美好的东西,一定会在某个时间遽然破碎。

然后一切都会消失,什么都找不回来。

“真可笑,怎么可能啊……紫英说喜欢我,还吻了我,这怎么可能是现实……”

夙汐垂眸轻笑起来,她攥着紫英长袖的手也一点一点松开。

——这一定是,她许多许多梦里的,其中一个吧。

梦啊,总是要醒的。

也好。能做一个这样的梦,也好。

“不是梦。”他陡然抓住她的手。他看着她的眼睛,语调轻缓。他像是对她说话,又像是对自己说:“不是梦。”

他的另一只手慢慢穿过她的长发,停留在了她的后背之上,而后,轻轻拥住了她。

瞳眸中映出蓝衣少女的身影,一点一点,刻入心底。仿佛不受控制般的,他慢慢俯身,再一次地覆上了她的唇。

那是比之前更为绵长的吻,缱绻深浓,又温柔细致的宛若和风细雨,缓缓渗进了她的内心深处,微颤心弦。他的眼眸微敛,眉睫轻颤,他青涩地吻着她,却又带着一丝小心。那样的小心,那样的克制,似乎是在害怕随时会失去一样。

笨蛋。

小紫花是笨蛋。

夙汐忽然间眼中酸涩一片。

不再顾虑些什么,她陡然抱住他。直到她与他的身体之间再无罅隙,她便用力回吻了过去。

——笨蛋,你根本不必对我如此小心啊……!

停留在她后背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刹那间,那份颤抖蔓延到了全身,那人像是想隐藏住自己情绪一般地悄然闭了眼。夙汐的心猛地一阵悸动,她贴近他,更为用力地抱住了他。滚烫的泪从她的眼角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淌入两人相偎的唇齿间。

“师……叔?”

紫英陡然惊醒,两人须臾分开。夙汐胡乱抹了抹眼角的泪,对紫英笑道:“啊……我怎么又哭了……小紫花,我啊,是不是很傻?”

“……”紫英凝视着夙汐,慢慢摇头。

“这些都不是梦,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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