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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聆烨 当前章节:14742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1:55

“如此便先谢过妹妹了。”红玉微微敛起瞳眸,她话音不大,却像一句一句打在夙汐心上:“人有五伦,天地君亲师。你虽是他师叔,但也与师尊无异。之前你为他师,他为你徒;如今他为你师,你为他徒。你与他之间如此,便是将伦理纲常弃之不顾,如此,当真好吗?”

“……”

夙汐自始至终没有移开过眼眸。

即便红玉说到她将伦理道德抛在一边,她的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难过或者尴尬的表情。

夙汐突然笑了起来,她对着红玉眨了眨眼,语调带了丝俏皮:“思慕一人,何错之有?”

红玉陡然一愣:“妹妹……听到了我和主人的对话?”

“嗯。”

“妹妹……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夙汐眨了眨眼,笑道:“思慕一人,何错之有?”她顿了顿,话语轻柔,却异常坚定:“只是他,我绝不会让予你。”

夙汐看向红玉的眼睛:“伦理也好,道德也罢,我与他,无愧于心。”

少女的眼眸似乎透过她的眼,映入了她的心里。

红玉怔愣了许久。

她突然就想起了天墉的一角,她与他并肩而立,她同样有些咄咄逼人地问出了相同的问题,那人静默须臾,给出的,是与现在面前的少女别无二致的回答。

有什么东西遽然崩塌,与此同时,不知从何隐约传来一声轻轻嗟叹。有一些东西,她终于能够放下。

既是如此。

既是如此。

她已不必再担心什么。

“我原以为,他已窥得天道,太上忘情,人那样炽烈执着的情感。他大概觉得全无道理,愚不可及。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未料想,千载并非旦暮,仙骨亦有寒暑,只是无你,便是永世寒冬。”

红玉看向夙汐,她的面容明丽,又带着一丝释然:“今次陪百里公子同去蓬莱,待那处事了,我会离开昆仑,去见见我没有看过的物,看过的景——主人已将红玉双剑返还于我。”

“……”

“其实,求而不得,求而既得,不过唯心而已。”她轻笑:“若是你伴在他身侧,我便安心了。”

“……”夙汐静静微笑:“我不在他身边的四百年,多谢你陪着他。”

“不是你,谁也好,对他来说,终也不是陪伴。”红玉脚步轻盈,向前行了两步,而后转身望向夙汐,她唇畔含笑,眉梢眼角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情:“晴雪妹妹曾与我说起过你的事,妹妹确是个妙人,若是日后有缘再见,妹妹可能陪姐姐饮上几盏清酒,把酒言欢?”

夙汐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好啊~”

红玉掩袖轻笑:“原来妹妹亦是此道中人~”

“咳。只是——”夙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只是不能喝太多被他发现了……他小时候就和我说什么‘过饮则伤神耗血’,以前喝酒就被逮过好几次,若是和红玉饮酒被逮住,那可就糟啦。”

红玉大笑:“我倒不知主人身上竟还有如此有趣之事~”

“有趣的多了,下次与红玉见面,再和红玉说吧。”夙汐仰首,她眺望着天穹上陡然展开的幽蓝剑阵,两道剑气绽射而出,碰撞之间,声势浩大,仿佛激起层层涟漪,撕裂空间:“现在,我们先到他和屠苏那里去吧。”

红玉表情转为凝重,她微微颔首:“主人怕是不想公子离去,可……”她叹了口气,眉目间带了丝怅然:“公子心性坚定,怕是连主人也无法阻止公子。”

“他明白的。只是……情何以堪。”

“……情何以堪……么……”

“红玉,我们走吧。”

“嗯。”

……

夙汐和红玉赶到时,刚好看见屠苏一掌拍向紫英腹部、为紫英吸出身中煞气的一幕。夙汐和红玉起初见屠苏遽然发难,俱是一怔,而后眼见黑气脱离紫英身体,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叹息。

“如此,我先去等候百里公子,此一去不知何年再重逢……妹妹保重。”红玉双手交叠于腰间,郑重向她行了一礼:“虽然红玉不该说此话……但主人,就拜托妹妹了。”

——别让他一个人……再那样孤身一人。

“好。”

夙汐缓慢而慎重地点下了头,红玉深深看了她一眼,她转身,身化红光向天际掠去,霎时消失在了夙汐面前。

夙汐看了一会红玉离去的方向,她转脸又望向了不远处的紫英和屠苏。师徒的对话断断续续飘入了她的耳中,越往下走,对话便越清晰——

“……那招空明幻虚剑……使得极好,本以为凭你资质亦须一年半载方可参悟,却不料如此出人意表……以往,你虽企求变得强大,心下却依然迷惘未明,手中持剑,然则心中无剑。如今,你已寻到自己心之所往,即便是对着昔日师尊挥剑相向,因心念之强大,持剑之手亦是坚定无比,确实令我不胜欣慰。”

“师尊……”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于剑术之道,你已悟得,我再没有什么可教你的。此一战,紫胤真人阻不了百里屠苏,自行下山去吧。”

“……多谢师尊!”

夙汐的脚步一顿。

欧阳少恭以玉横之力将蓬莱废墟强行拉出,空间动荡引发沿海水灾,陵越已向涵素真人自请带弟子前往各处城镇相协防患,只为让自己的师弟一战无后顾之忧。而她与他相处了近七年,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赴死。

他心之所向,无悔无惧,她不该感到难过才是。

可她,怎么也无法不难过。

她看见紫英转过身,负了手,阖上眼不再看他;她看见两人静默许久不再说话;她看见黑衣少年微微低头,而后跪倒在地,深深一拜。

少年的这一拜,凝聚着他对养育他十年师尊的所有情感。

——此去无期,百里屠苏此生再也无法侍奉于师尊膝下。

——这一跪,无法谢清养恩师恩,可孽徒百里屠苏却只能如此一拜。

——望师尊,一切珍重。

紫英没有回头。

夙汐没有说话。

少年的衣袂翻飞在天墉的大风里,他起身,微微侧脸,看了紫英的背影最后一眼。然后,少年仿佛看到了夙汐,瞳眸划过一点诧异,而后,对着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少年的笑容,美好而又涩然,又带着一点暖意,夙汐看着那样的笑容心中一震,险些掉下泪来。

眸中的温暖化为坚定,百里屠苏看了天墉城最后一眼,而后转身离去。

少年的背影是那样的坚毅,仿佛无可动摇。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她的视野中,夙汐才意识到紫英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他站在她身侧,背对着她,话语飘渺,却带了丝痛楚:“师叔曾与我言,这个世界的事在师叔的世界里只是一个故事。师叔说了许多,却一直不愿告知紫英屠苏的结局为何……可今次,师叔能否告知紫英?”

——在他身侧十年的弟子,将会步入怎样的结局?

“……你已成仙,能知天命。紫英,你告诉师叔,你所看到的天命,是什么?”夙汐眼帘轻垂,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九死无生,已无……生路。”

“……是么。”

夙汐阖上眼。

内心的荒芜之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此去蓬莱与欧阳少恭一战之后,他会化为荒魂。晴雪将他的魂魄吸入玉横,之后会带着他的魂魄独自一人找寻起死回生之法。”

“……”

夙汐和紫英都没有再说话。

“天命有归,岂是人为……是否所有人的命运,都逃不开上苍的安排?”

“屠苏也好,天河也好,菱纱也好,梦璃也好,师叔也好。”

“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惟有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

“是不是,师叔?”

夙汐无法回答。

四百年前,为抵抗天命,她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可这一切都化为了虚无,命运还是坚不可摧地步入了正轨,任凭她怎么改变,也无法撼动半分。

她逆天改命神形俱灭,却渡魂又生,而后再魂溃而散,是不是也是冥冥天道中的一环?

这样的天命,她真的能挣脱么?

夙汐的心中陡然一片茫然。

万物芸芸,即便有着再浓烈再深刻的情感,也逃不开被天命一并碾压而去的结局。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知道紫英宁愿自己身死也会想要换回她的命,她也知道自己的的确确是想要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活下去,可渺小如他们,真的能对抗整个天命么?

“天命有归,岂是人为……”

熟悉的女音陡然而至,夙汐惊讶抬眸,紫英也转过身去,两人共同的好友静静立在他们面前,风拂起她的青丝,佳人蓝裙玉钗,温婉清丽,一如往昔。

——是梦璃。

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少女会在此处,梦璃便轻轻开了口:“夙汐……你与紫英都信了命,是不是?”

“……”

“……”

她的话语轻柔,又掠过一丝凛然。见自己的两位友人都闭口无言,梦璃一捋鬓边长发,呐呐道:“梦影雾花,尽是虚空……或许如屠苏所说,我们有时候,不得不去相信那些称为命运的东西……”

“可我……却不愿去信。”

“去相信那些残酷的、无法逆转的天命……”

梦璃走到夙汐面前,她神色宁静,语气却是坚决:“四百年前,你与我,虽是不信,却依旧没能阻止那些既定的命运。可四百年后,我却想试着改变……改变那些也许我依旧无法撼动的命运。”

“也许……我依旧无法改变……可我……还是想试试。”

“夙汐,你与我来,可好?”

“梦——”

不等夙汐说完,梦璃轻轻一拂袖,梦貘法术浮现。她出手太快,猝不及防之下,紫英来不及阻止,两人便陡然消失在了天墉城上。

“师叔?!梦璃?!”

☆、记忆之痛

银色光芒掠过天际。

蓝裙少女的衣袪在风中极速飞舞,她身侧御剑的,是身着蓝白衣衫道袍的另一名少女。

“梦璃,这是要去哪?”

“蓬莱。”

“蓬莱?!那是屠苏和——”

“嗯,便是那最后一战的所在……”

面对夙汐的询问,梦璃神色平静地回答了自己的友人。可当夙汐问起为何不等紫英的时候,梦璃唇畔浮起一丝笑意,却是怎样也不回答夙汐的问题。

等到两人到了蓬莱,映入眼帘的是漫天迷雾,将眼前的路尽数遮去。隐隐约约能从雾中瞅见远处浮岛,然而视野中的景象转瞬便逝,终是无法捕捉一二。地上青苔遍布,法阵发出的青蓝光芒流转不息,迷乱了人的眼。

“迷障?”

夙汐走了一圈。她细细打量四周环绕的迷雾,而后走到梦璃身边,蹙着眉喃喃:“若要破,还是得费点功夫……”

说完,她又自己笑了:“你在这里,我何必担心这些。”

“……”梦璃抚了抚头发,她轻轻一笑,却不答话,沉静须臾,她转向夙汐:“夙汐,你……可有话想问?”

夙汐也不绕圈子,她直直看向梦璃:“梦璃,你想做什么?”

“……”

“先前天墉之上你对我说,屠苏的事交给你。后来紫英告诉我,琴川没有疫病发生。你,到底做了什么?”

“……”梦璃轻轻伸手,捋了捋鬓边长发。她的面容沉静如水,又像是带上了一丝怅然,唇边溢出轻轻叹息,她柔声道:“我曾说过,我为欧阳少恭定过魂……我见他,是他刚刚渡魂换身的时候。”

“!!”

“那时,他饱受相斥魂魄融合的痛苦,虚弱无力。现在想来,若是那时我狠下心将他杀死,他魂魄无力渡魂,消散于此世,便没有接下来的那么多事情。”

“……可置人于死地……哪有那么容易……若如你所说,我最初杀了玄霄,亦没有那么多事。再者,他人的事,终是没有实感,若是我不认识天青,不认识玄霄,不认识那个妖界大战之前的人,即便我穿到道胤那时,也不一定会阻止道胤提出的双剑飞升吧……况且,你是柳梦璃。”

——你是柳梦璃,怎会做那样的事?

“……”梦璃眼眸黯下几分,她沉默了须臾,又道:“我思及之后剧情,便趁着他渡魂虚弱,将印记刻入他的神识……”

“之后他魂魄不稳,我为他奏曲安过几次魂,他慢慢不对我那么戒备。但我想起乌蒙灵谷之事,还是决定夺去他手中玉横。那日我与他动手,将他击倒,可我未料到,玉横竟被他提前被打碎。”

“!!什么?”

“……我想,他大概是发现了我在他神识上留下的印记,起初魂魄不定,他不是我对手,我又隐晦地问起玉横的事被他发觉,故而他将玉横打碎。玉横既已分散,夺去其中一枚亦是无用,我便只好离开。”

“后来呢?”

“乌蒙灵谷我无法进去,自然,我也不能带着许多梦貘在报草之祭前去,若是被人界修道者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我虽想救屠苏,却依旧是幻暝界的少主,如你所说,或许缺少羁绊,便顾虑许多。”梦璃转过身,注视着眼前迷雾,缓缓继续道:“我原想与奚仲归邪一同前去,却未曾料想那时,又有修仙者来犯我幻暝界。母亲未醒,幻暝界的结界也不如以前,我不知他们从何得知的穿越结界之法……”

“那里面,除去散修,更有蜀山弟子潜入其中……你知道,蜀山与天墉不同,从锁妖塔便能探知一二。幻暝界那时如临大敌,等我于梦境转移之术得到玉横,我才知道乌蒙灵谷的惨案,已经发生。”

“梦境转移之术?”

“是的,我于少恭神识中留下印记,为的便是这个。梦境转移之术……是可以通过幻梦,将被施术者所持有之物转移到梦貘手中来的法术,但若对方神识强大,轻率用之,此术反而会招致反噬。”

梦璃缄默片刻,又道:

“此术太过凶险,梦貘也极少使用。他虽千年渡魂,但妖族法术,他也并非知之甚详。印记连着他的梦境,虽然他极力克制不让我看见丝毫,但血涂之阵他晕厥后,我还是从那一瞬的破绽中知道了发生的事,将吸取了云溪魂魄的玉横转移到了我的手里。因为幻暝界,我无力抽身,便派了梦貘前去乌蒙灵谷,将屠苏救起,送上了天墉。”

“屠苏的一魂四魄……在你手上?!”

“是。”

“若如此……屠苏……屠苏便有希望……”夙汐稳住混乱心神,又道:“那个时候我渡魂在楚蝉身上,设了结界,琼华术法对梦貘来说极其陌生,即便没被发觉也是正常。后来我被少恭带走,紫英带着屠苏前来……原来如此。”

“……抱歉,我不知……”

面对着梦璃饱含歉意的水眸,夙汐有些好笑:“与你有什么关系。”她顿了顿,瞳中浮起丝丝暖意:“我和紫英,即便以前错过再多次,现在已不会再错过。”

梦璃微微笑了起来:“……嗯,如此便好。”她眸光划过一抹深思:“我后来想来,修仙者来袭幻暝界,应是少恭知晓我梦貘身份,以紫晶石为饵,唆使那些人前来。”

“他是怕你阻止他在乌蒙灵谷夺取焚寂么……”夙汐想起魇魅和天墉上的谣言,旋即点头:“我想也是。但,梦璃,你将屠苏送上山后呢?既有玉横,紫英亦在,为何不为屠苏提前解封?”

梦璃眉睫半垂:“……我梦貘一族虽精通魂魄之法,但铸魂石乃是上古之物,上古之法,我亦不知。云溪尚小,也无法像叶沉香一样因执念被唤出,梦璃……实在没办法。况且,令骨肉相合,普天之下,唯有命魂牵引之术才能做到,命魂牵引之术,除去女娲能够施展,我知道的,也只有重楼和夕瑶了。”

夙汐眉宇紧锁:“最初幽都的确无法进去……可屠苏下山之后,遇上晴雪,为何不让晴雪带着玉横和屠苏去幽都寻女娲?”

“……这是,我的私心。”

“……?”

“天河和菱纱间的缘分……已被我尽数破坏。我不想再毁了……晴雪和屠苏。”梦璃微微移开视线:“我寻辟邪之骨,其实不是为了屠苏,而是为了菱纱。”

也不在意夙汐的表情有多惊讶,梦璃长叹一声:“我想寻得菱纱魂魄,为她重塑身体,然后以幻梦补回她记忆……”

“梦璃……”

“我……很自私吧?”

“……不,我明白的。可、拥有记忆却未有情感的转世,和原先的那个……会是一样的么……”

“……”

梦璃移开瞳眸,她闭口不语许久,轻轻转移了话题:“……后来我细想,若前去幽都,剑灵凶煞,怕少恭使用焚寂之力,女娲有着这层顾忌,怕是不会将魂魄还于他。他知道这点,自然也不肯听我什么。若是我让晴雪带着玉横屠苏先去,我怕他再做出什么事来。我也曾叫少恭罢手,但他要我归还玉横……我,却是不能还,便是以巽芳公主下落为筹码,他还是不信我半分。屠苏下山后,我便派了归邪跟在屠苏身边,在归邪告知我少恭给了屠苏仙芝淑魂丹后,我又去找了少恭。”

“琴川疫病,沿海天灾,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理。奚仲本要随我前去,但我知少恭生性多疑,我又夺了他玉横,若是带了旁人,他怕是如何也不会见我。”

“我与他见面,他像是兴致极好,几番交谈,我也只能以巽芳公主的下落为饵,让他发了‘不得以任何手段散播疫病,否则魂魄溃散无痕’的因果誓言。将蓬莱废墟拉出雷云之海之事……他却是如何也不肯答应。他再如何,以天道为凭依的誓言,倒是不怕他违背。”

“箭到弦上,不得不发,若是阻止少恭与屠苏一战,让晴雪带着玉横去幽都寻女娲,屠苏之事,便还有希望在。于是,我与少恭约定,等到屠苏从乌蒙灵谷回来之后,由我带屠苏上天墉解封,再去我与他约定之所商榷剑灵之事……”

夙汐想起屠苏的话,咬牙道:“可他还是掳走了晴雪。”

“嗯……我没料到他终究还是不放心,还是掳走了晴雪。归邪前去阻止,也被他重伤,我为归邪疗伤,所以耽误了一会,未来得及赶上屠苏,却听到了你与紫英的对话。”

“……”夙汐沉默了一会:“我想,欧阳少恭怕是早就有了抢夺魂魄的心,所以才顺水推舟答应了你疫病的事。传播疫病与否,对夺取魂魄之事无关紧要。你先前为他安魂,他答应不传播疫病,也算是两清吧。欧阳少恭再怎样,对他有恩之人,还是不吝相报的。”

“嗯,我后来细想,也觉如此。”梦璃微微颔首,她长袖轻舞,面前雾障陡然消散,道路出现在两人眼前,“之后奚仲会到……我与奚仲,与少恭一战之力还是有的。屠苏不能再动用煞气了……他再用几分,煞气入骨,即便取出长琴魂魄,身中浊气过甚,他怕是也会因此入魔……”

梦璃转过身,对夙汐一笑,却是苦涩至极:“四百年前,我们什么也没能做到……这一次……”

——这一次……是否能够做到?

“天命有归……这是我与紫英的心病……何尝不是你的心病……”夙汐垂眸,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敢来蓬莱,何尝不是因为害怕……”

“可这一次,让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她望向悬在半空的宫殿,呐呐:“去看看,这样的命运,是否真的,可以破解……”

杂草丛生,乱石散乱,断垣残壁,廊腰缦回,层台累榭,都化为了往昔。荒芜了许久的蓬莱,依稀还能瞅见过去的繁华。一路之上,天穹由蔚蓝转为彤红,又由彤红转为幽蓝,日光从视野中逐渐消失,深处的蓬莱,仿佛浓的化不开的夜,看不到半点曙光的影子。

沉寂许久的灵气之地便容易滋生妖物,夙汐和梦璃为避开焦冥和妖兽,也为了赶上屠苏等人,便御剑在废墟上空飞过。

“蓬莱之国,毁于天灾,已是如此光景……巽芳公主……”

梦璃俯视着下方,一抹忧悒浮现在她的面容之上。

“她寻觅了那么久……却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夙汐知道梦璃大概是想起寻找菱纱的事,她轻声安慰梦璃道:“会找到的。紫英四百年后……依旧见到了我。”

“……嗯。”梦璃像是想到了什么,唇畔蓦然绽出一丝极浅的笑意:“他……大概就要到了吧。”

“?”

“……屠苏就在前边,我们快些去吧。”

空间撕裂、电光驰骤,九天之上似乎氤氲着一场风暴,那是企图让故土重现天日的人所做出的最后一次疯狂举措,不惜牺牲任何人的疯狂举措。

没有回应夙汐的疑惑,梦璃向夙汐轻轻点了点头,两人不再对话,而是径自向屠苏处飞去。

夙汐和梦璃出现在屠苏等人的面前时,尹千觞刚好一刀刺穿了一个青玉坛弟子的胸口。

“师妹?柳……姑娘?”

“妹子?”

“妹妹?”

“木头脸的师妹?”

梦璃微微点了点头,旋即望向前方,面沉如水:“暗云奔霄……”

他们面前的,是手持长戟人马状的妖兽,周身黢黑,马身两胁生翅,猛然一张,一副暴躁难耐之相。

“姑娘也识得此物?”尹千觞警惕地看着暗云奔霄,口气带上了几分凝重:“暗云奔霄是能够看破人之内心的怪物!需谨慎应对!”

识破人心之物?

夙汐剑已出手,她捏紧剑诀,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敌人。

周遭空气一阵波动,刹那间,众人心底最深处的幻象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主……人?”

“娘……?”

“……少恭……”

周围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夙汐持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蓝衣白衫,背负剑匣,长发被薄玉冠束得一丝不苟,他轻轻抿着唇角,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是……那是那个,陪伴在她身边近十年的少年。

——却是鬓如霜雪。

夙汐的喉咙陡然干涩起来。

“紫……英……”

☆、心

暗云奔霄,能识破人心,并将人心中最思念的人的幻象召出。往往伴随着幻象的,还有与之回溯的心底最深处的记忆痛楚。

——便是记忆之痛。

夙汐静静地立在原地良久,直到众人纷纷将幻象打倒,她也未作出任何动作。

“夙汐?”

“师妹,为何——”

梦璃突然沉寂下来,她对着屠苏摇摇头,手中箜篌轻拨,便将暗云奔霄压制了下来。像是知道梦璃是强敌,暗云奔霄转向了梦貘,与此同时,他的身侧出现了许多人的身影。

“菱纱……天河……族人……”

梦璃的手一震,箜篌之音也随即猛地一滞,锋利的琴弦顿时割破的她的手,血将冰丝弦丝之上滑落,将翠绿的古玉琴身染上一抹殷红。

——还要……再杀死他们一次吗?

“妹妹?这是……主人?!”

随着红玉的一声惊呼,夙汐突然有了动作,她手腕翻转,银光清冽,如疾电般一闪即逝,众人眼前一花,再回过神时,夙汐的那一剑,已经毫不犹豫地刺穿了紫英幻象的喉咙。

“!!”

再无迟疑,夙汐脚步不停,点转之间便至暗云奔霄身前,一拂一带逼着所有人后退一步后,她剑光飞闪,竟像是在半空中绽出了千万点寒星,霎时间暗云奔霄已连中数招,伴随着血花飞溅的是从伤口密密麻麻长出的冰棱,顷刻便将暗云奔霄的身体撕裂。

暗云奔霄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悲鸣,就轰然倒地。

“……”

溅出的血将夙汐的衣裳染得一塌糊涂,她的发上也滴滴答答地向下滴着血,夙汐伸手抹了抹额头,看着一手的鲜血,她顿在原地,缄默不语。

——她一剑,刺穿了“紫英”的喉咙。

须臾,夙汐笑了起来。

“居然敢用这种幻象骗我……居然敢用这种冒牌货骗我……”

身体的颤抖夙汐恍若未闻,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梦璃拦下了想要上前的其他人,她若有所思地抬首望向苍穹,仿佛安下心来,她敛眸轻声:“如此便好……”

凛冽剑影倏忽而至,白发的仙人踏落于地,他瞳眸浅淡澈然,却仿佛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而那样的眼眸中,终是映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

自上而下将她笼罩的阴影让夙汐蓦地一愣,她仰起首,还没来得及思考什么,那人便抬袖,轻轻为她拂去面上的鲜血。

“紫英……”

一剑将“紫英”杀死的眩晕慢慢退了下去,夙汐凝视着一直为她拭去血迹的紫英,轻声道:“我没事了。”言毕,她微微瑟缩了一下:“我身上都是血,你……别太靠近。”

“……”

紫英仿佛没有听到一样,而是向前又走了两步,蓝色的衣摆交叠在一起,他凝视着夙汐的眼睛,久久不语。

他清浅眸中的执拗,夙汐看到了。

“……小紫花……”夙汐轻轻叹了口气,她伸手,拉住紫英的衣袖,血沾上了他的衣裳,夙汐却是再也没有在意:“我真蠢,我不该那么小看你……”

——不管我变成怎么样,你都会对我一如往昔。

我……早该知道这些的。

“师叔。”紫英话语平静,却是坚决:“我与你同去。”

夙汐笑了起来,她拉住紫英的手,道:“好。”

再转向其他人,见到众人各不相同的奇怪表情,夙汐厚颜无耻地又把紫英的手握紧了些,连梦璃的掩袖轻笑也也权当做没看到。

——白也表了,ki、kikikikikikiss也kiss了,才不藏着捏着呢!

——喂喂夙汐你不觉得你这样很无耻很没有下限吗去死啦那么久才表白成功我我我就要这样奔放点不行吗你说不行就不行我岂不是很没面子我去夙汐你再那么无耻下去FFF团的火炬就要点起来了少女靠要烧就烧劳资水系的你烧啊烧啊烧啊!

脑中的无耻暂时地战胜了廉耻,夙汐腆着脸淡定地接受了所有人的视线洗礼。

“……师尊。”屠苏想要跪下,却被紫英一袖托了起来。屠苏望向紫英,眼中有着些许的困惑:“天墉之上,师尊问若为护苍生,屠苏可借天墉城之力前往蓬莱一战,屠苏言明之后,师尊似已默许屠苏一人与欧阳少恭斩断此番孽障因果,为何……”

“你所求解封散魂,灰飞烟灭,心之所向,无惧无悔,愿求仁得仁,复无怨怼,我应了你所求,却未应你所愿我所为之事。”

夙汐“噗”一下在心底笑出了声:小紫花啊小紫花,你这话根本是在耍赖吧!

屠苏缄默了须臾,迟疑又道:“那,芙……师……太师叔……?”

像是不知到底该叫夙汐什么似的,屠苏有些不知所措地移开了眼睛。

“叫师妹就行了。”见紫英不赞同地蹙起了眉,夙汐又握了一下紫英的手,眨眼道:“这一次我的确是你徒弟也是屠苏的师妹,他这样叫没错啊~”

“……师叔。”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办法说什么,守礼的紫胤真人只好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了。

“哈?木头脸,你说什么,她她她不是你师妹吗?你为什么叫她太师叔?”一边的方兰生却是不可置信地嚷嚷了起来,红玉微微一笑,她对着兰生摇头,柔声道:“猴儿,百里公子说的并无差错,其中的缘由,之后再与你说。”

“啥?真的是太师叔?也就是说,木头脸那那那个见死不救的师妹是木头脸的师尊的师叔?!”方兰生惊疑不定,来回瞅了夙汐和紫英好几眼,最后定格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呐呐道:“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太师叔,根本是师娘吧……”

梦璃与红玉同时笑了起来,夙汐咳嗽一声,怒视梦璃与红玉:“笑什么笑,还找不找欧阳少恭了?”

……梦璃与红玉笑得更欢了。

夙汐默默扭过头:哼,我才不和你们一般见识呢!

她眼眸一滞:站在旁边望着她一脸落寞的美丽女子……那是巽芳公主吗?

“……柳姑娘。”在笑声中响起的,是屠苏的声音,夙汐转过脸,便看到屠苏走到梦璃面前,抱拳行礼道:“当年乌蒙灵谷……多谢柳姑娘施以援手。姑娘的大恩,屠苏没齿难忘。”

梦璃轻轻一拨手中箜篌,古玉琴弦上流淌出悦耳轻响,她看着屠苏,面上浮起恬静微笑:“云溪,你长大了。”

屠苏眼中掠过一道复杂与感激交杂的光:“……初到天墉,煞气频发,每每夜半,我都会听到箜篌之音,我知道柳姑娘一直在我身边,为我奏曲安稳神魂。”他深深鞠了一躬:“大恩,不言谢。屠苏,无以为报。”

“梦璃只是做梦璃应做之事,又何须你回报。”梦璃轻捋发丝,她望向通往山上宫殿的路:“……走吧。”

夙汐与紫英对视一眼,点头:“嗯。”

——这大概是……最后的最后了。

众人没有多久,便登上了高山宫殿。

宫殿修在碧蓝天穹之中,可见四周游云浮动,本是玉阶彤庭,鸿图华构,却早已蒙上岁月的尘埃,玉横悬浮在大殿上空,发出幽翠的光来。

铺地的青砖勾勒出繁复的花纹,却早已在尘土的洗刷中笼上一层灰蒙,夙汐握着紫英的手,走上前去。

——杏黄衣衫,眉目温和,甚至嘴边还噙着一抹笑的……欧阳少恭。

——就在他们眼前。

“百里少侠,一路来此~可还游玩尽兴?”

空旷的大殿上响起青年的声音,屠苏踏前一步,眉宇间有着深深怒意:“晴雪人在何处?!”

“既来之,则安之,少侠又何必急于一时?”欧阳少恭的视线移到了夙汐和紫英身上,他像是一怔,而后作惊讶状:“哦?真是稀客~阿汐也来了,紫胤真人也来了~二位驾临,令少恭感到蓬荜生辉,不胜荣幸~”

“……”

他又看向屠苏,笑道:“原本想绊住你那厉害师父,没想到紫胤真人果然还是爱徒心切~不过百里少侠,你我之事,又何须劳动真人大驾~若是请真人前来,怎不早些告知少恭?眼下又需做无谓斗争,少恭可是遗憾的很~”

“你少在那拐弯抹角地不把人放在眼里了。紫英是随我来的,与屠苏无关。”夙汐见屠苏蹙眉想回答些什么,便抢先一步开了口。欧阳少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夙汐,他眼眸转了一圈,又投向夙汐与紫英掩于长袖之下紧握的手。片刻,他笑道:“多日不见,阿汐与真人的关系,倒是越发的微妙起来了~”

“勿要顾左右而言其它。为护苍生,紫胤如何不能走上这一遭?”紫英冷眸如电,话语冰冷至极。

欧阳少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当年人也未护得,现言护此苍生……紫胤真人,你的口气,是不是大了点?”

夙汐直觉欧阳少恭话里有话,她和面露肃容的紫英相觑一眼,彼此瞳中俱是疑惑。

——当年人也未护得……若说当年,便不是屠苏。那么,他说的是谁?

“呵呵,又见熟悉之人~梦璃,几日不见,你那幻暝悍将可还好~”

“不劳你费心。”

梦璃还未答话,白发玄衣、右侧脸颊有血色纹路的男子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梦璃唤道:“奚仲。”

奚仲对梦璃恭敬一行礼:“少主。”

“归邪可好?”

“已无大碍。”

梦璃像是松了口气,她转脸望向欧阳少恭,神色平静,又带上一丝凛然:“欧阳公子不循约定,又打伤归邪,梦璃也只好找上门来。”

欧阳少恭大笑道:“梦璃来观我如何取出百里少侠的魂魄,这是少恭的荣幸~”

不等梦璃回话,他又看向尹千觞,唇畔勾起一丝轻蔑:“千觞仍然风采不减~离开青玉坛后像是潇洒依旧。元勿可令你玩得开心?”

尹千觞沉默数秒,道:“……少恭,既然你要叙旧,何不看看谁与我们同来?”

“哦?莫非千觞还有令我惊喜之举?”欧阳少恭一挑眉,话语里尽是嘲弄。

可很快的,他便笑不出声了。

身披轻纱的美丽女子从众人的身后走出,随着她一步步的前行,欧阳少恭的笑容也凝滞在脸上,接着,化为了不可思议与震惊:

“……巽……芳……?”

……

夙汐静静地听着欧阳少恭与巽芳的对话。如她所知,巽芳在蓬莱天灾后一直等待着欧阳少恭,却不见他回来,于是她便去了中原寻找自己夫君。欧阳少恭则是那次渡魂遇上大麻烦,没能及时赶回蓬莱,等他回到蓬莱已是几十年后,蓬莱已毁,幸存的蓬莱人已经搬离,欧阳少恭便以为所有人包括巽芳,都在天灾中死去了。

尹千觞试图让欧阳少恭停息玉横之力并放了晴雪,随即引来激烈争执。欧阳少恭施展术法,让晴雪显于众人面前,晴雪却被法阵束缚,就在欧阳少恭出言让屠苏以焚寂自刎当场之时,巽芳却陡然出手,解了晴雪的束缚之阵。

“……为何……背叛于我?”

“……夫君……”

面对震惊不解的欧阳少恭,巽芳痛苦地阖上眼睛。巽芳请求欧阳少恭不要再伤害更多的人,并在欧阳少恭的追问下,说出了她为了见他、服下雪颜丹重返青春的事情。

“雪颜丹……乃我炼制失败之物,虽能令人重返青春,却也……含有剧毒,服下之人再无几日可活……”

欧阳少恭神情痛苦至极,巽芳望着欧阳少恭的眼睛,缓缓说出了一切:她离开蓬莱寻找欧阳少恭许久,找到他的时候,她已经老了。她不愿让他看到这幅模样,便化名为寂桐,作为欧阳家的家仆,陪伴在他身边。

“寂……桐……寂桐……竟是寂桐……竟当真是……寂桐……哈哈哈哈哈哈!!!!”

欧阳少恭突然疯狂大笑起来,脱离剧情的话语让夙汐和梦璃都不由惊异,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是不解——竟是?欧阳少恭难道……?

“夫君……你……”

“巽芳方才问我是否当真毫无所觉,少恭岂能无知?呵呵,当日阿汐告知少恭,我所思所念所想寻觅之人,一直在我身侧,我先前不解其意,后来梦璃三番两次欲图用巽芳下落叫我罢手,少恭虽然愚笨,也不至于蠢到此种地步……”

“巽芳说了,少恭并不在乎表相容颜,那么巽芳为何不与我相见……?巽芳与雷严合谋想要阻止我,为何不与我直说?巽芳可知,只要巽芳一句,少恭便可放下所有……”

眼见巽芳脸上露出哀色,夙汐刚想出声,紫英广袖轻拂,却淡淡开了口:“你怨她未与你相认,可你在与她相处的那些岁月中,又可曾认出她?”

巽芳急忙为欧阳少恭辩解:“少恭是因为渡魂失却记忆——”

“你不该不认他,但他失却记忆便什么也忘了么?”夙汐轻轻摇头,她接过紫英的话,一字一句道:“语气,神态,动作,饮食,喜好,即便你在中原行走那么多年……难道全都变了?”

“他记得住你的名字,记得住你的面容,为何……记不住这些?”

“不是的,少恭他……少恭他……”

“只要记住一件……一件便好,只要一件,便可认出……你不也这样……认出了几次渡魂后的他么?”

“……”

夙汐心有所感,她抬头看向紫英,瞳眸明亮温暖:“我也没敢认你……可你……依旧是认出了我。”

紫英看向夙汐,目光柔和:“……师叔……也认出了紫英。”

“……”

“……巽芳,勿要听信他人所言。”欧阳少恭眼眸陡然透出一丝阴鸷,他望向神情恍惚的巽芳,语气又变得轻柔:“你记住,无论你做了什么……永远都是我最爱的妻子……你且等着,待我杀了百里屠苏,取回魂魄,再设法解你身中雪颜丹之毒,一定会有办法!”

☆、结

欧阳少恭话音刚落,众人纷纷警惕起来,夙汐手握太微,清冽剑光隐约已显。

梦璃却倏尔踏前一步,她挡住所有人,而后对着身聚邪力的欧阳少恭道:“欧阳公子,若我能将太子长琴的一魂四魄还于你,你能否罢手?”

“?!”

“……”欧阳少恭望着梦璃,唇边溢出一丝冷笑:“哦,梦璃何出此言?莫非……梦璃是想让百里少侠少受些痛苦,眼下要为少恭取来韩云溪身中魂魄么?”

“梦璃,不会让屠苏化为荒魂。”

屠苏惊讶地看向梦璃,蓝裙少女对他安抚一笑,她看向欧阳少恭,笑容又敛:“血海深仇,屠苏与你一战或许不可避免,但此战,不会是今日。”

“柳姑娘……?”

“等到屠苏魂魄归位,身魂融合,身中煞气消除,焚寂再被封印之日,梦璃,不会干涉你与屠苏之间的任何事情。”

梦璃轻抬广袖,一枚破碎玉横浮现在了她的手中,夙汐知道那便是装有屠苏一魂四魄的玉横了。她面色凝重,而后快步走到梦璃身边,警惕地盯着欧阳少恭的一举一动。

紫英则是站在了屠苏的身边,他阻止了想要动用焚寂的屠苏,眉头紧锁地看着事态的发展。

“这片玉横中,有屠苏的一魂四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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