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神界通行令牌抛给紫英,魔尊看着两人十指交叠的手,若有所思。
他蓦地想起了他在人间时无意见到的那个女娲后人,那个女人一日复一日地寻找着所爱之人的转世,即便从妻到妾到婢,她也依旧守在那个凡人身边。
“六界之中,唯人有情,这就是所谓情爱?”
夙汐和紫英对视一眼,彼此都是惊异。重楼却不理会他们的反应,转身径自消失在了两人面前。
——这个完全不知晓情爱的魔尊大人……不会因为我与紫英对情爱一事感到好奇了吧?
夙汐思索了须臾,得出了一个让她哭笑不得的结论。
“师叔。”
“嗯。有重楼给的令牌,我们就可以进入神界了。”夙汐陡然忆起她玩仙三时景天一行人上神界的场景,她扭头“噗”一声笑了出来,回头看向紫英,夙汐眼中尽是狡黠:“小紫花,等会让你看个好玩的~”
“……好。”紫英微微颔首,他看着兴趣盎然的夙汐,眉眼间悄然泛起清浅笑意。
结果紫英很快就知道夙汐想让他看什么了。
令牌只能让一个人通过,紫英依夙汐所说的持着令牌先通过天门,见门前的天兵机械地一直和夙汐重复“请出示令牌后通过!”,紫英看着满脸灿然笑容的夙汐,他知道她有办法,便凝下神,等待着夙汐的下一步举措。
“小紫花,把令牌丢过来。”
紫英见夙汐对她勾了勾手指,笑得一脸狡黠,紫英一怔,迟疑些许,便将令牌抛至夙汐手中。
夙汐对紫英眨了眨眼,示意紫英看好,她走前一步,对着面容僵硬不停重复“请出示令牌后通过”的天兵晃了晃手中的令牌:“看清楚哦?我手上的是真货哦,不是假的哦?是蒸的不是煮的哦~”
“令牌勘验无误,请通过。 ”
毫无幽默感的天兵须臾吐出了话语。
夙汐望着表情错愕的紫英大笑了起来,她又对天兵做了个鬼脸,接着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小紫花,好不好——”夙汐的话蓦然卡在了喉咙里。
她面前的人,突然笑了起来。
那样的笑,并不是平日里他一掠而逝的笑。
而是更加纯粹,更加明澈的笑容。
那是真正从他心中涌出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她已经许久、没有看到他这样笑过。
心中浮起的莫名情绪,连夙汐都来不及分辨,她微微仰首,凝视紫英,眼中的柔意,连她自己也未曾发觉。
——你开心,就够了。
“当真,胡闹。”想起夙汐方才的举措,紫英的唇畔笑意不减:“师叔——”
像是想起什么,他突然一下抿紧了唇。没敢看一头雾水的夙汐,紫英扭过头,不顾发烫的耳根,任夙汐怎么叫唤也不回答半句。
——他怎会起了那样的轻佻心思?他怎会觉得,那样得意洋洋大摇大摆走过来看向他的师叔,些许笨拙,又一丝……可——
耳上的热意瞬间蔓延到了面颊。
“紫英?”夙汐看着脸上有薄红泛起的紫英,不解地眨了眨眼。
——这朵花,怎么又害羞上了?
“夙……汐?……慕容紫英?”
陌生的声音传来,夙汐惊讶抬首,只见一个身披青色青纱的秀丽女子站在他们面前,她看向夙汐,面上满是惊愕:“你,还活着?”
“沐风仙子。”
紫英向沐风行礼,沐风轻轻点头。夙汐却突然一下想起什么,须臾脱口而出:“你是琼华的凤凰花仙?”
“……是。我便是那棵树上的花仙。”她顿了顿,看着夙汐的眼眸中有着感慨沉浮:“活着便好。”
“你们来神界,有什么事?”
“求仙子告知紫英与师叔,天界神树所在。”
“神树,你们……”
像是明白了什么,沐风目光复杂地看了夙汐一眼:“我带你们过去。”
夙汐与紫英对视一眼,她开口道:“你能告诉我们神树在何处么?”
“可以,我——”
“那么说完之后,就当没见过我们吧。”
“……”
“我们要做的,是天界没法容忍的事……”夙汐眨了眨眼:“不能连累你。是不是,小紫花?”
紫英轻轻点了点头。
沐风叹了口气,她一指前方:“往那走便是。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上的神界,也不知道你们怎么遮掩的气息,但赶紧走吧,夜长梦多。”
夙汐点点头,她旋即又笑了起来,吐了吐舌头:“沐风仙子,吐槽我和云天青那家伙为啥身为琼华弟子吃荤吃的那么欢快的那个,是不是你?””
沐风呆了呆,蓦地弯起了嘴角:“是我。”
夙汐闷闷笑了须臾,顿了顿,她对沐风郑重行了一礼:“那枝凤凰花,还有这次……谢谢你。”
沐风不说话,她的目光从夙汐身后一直望到了遥远的过去,那些凤凰花盛开的过去。
——那些岁月,已经过去了、很长很长时间了。
——久到她,都快有些记不清了。
……
在沐风的指引下,夙汐和紫英很快就达到了神树所在。神树参天,葳蕤葱郁,两人循着枝干而上,还未走到尽头,两人耳畔便传来了女子些许惊异和疑惑的声音:
“烛龙大神的印记?你们……是谁?”
☆、夕瑶
夙汐没想到夕瑶会突然现身,她眼眸一滞,而后看向碧落——身着紫裳的神女眉目如画,披帛轻曳,她足尖点地,落于夙汐紫英面前。女子的一双剪水双瞳静静注视两人,像是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她……便是夕瑶了吧?
夙汐突然额上一阵发热,脑中眩晕传来,她顿时有些踉跄。紫英察觉到夙汐的异状,伸手扶起夙汐,未等紫英询问出声,一道幽光陡然从夙汐额上溢出——
“师叔?!”
紫英震惊之下,神色陡然大变,夙汐却对他摇头,虚弱道:“那是烛龙的神识……没关系……”
紫英却依旧不放心,他手抵在夙汐的背上,将仙气送入了夙汐体内。直到知晓夙汐并无大碍后,他才松下一口气。
“夕瑶。”
夙汐拍了拍紫英的手背,让他放心。她转向夕瑶,夕瑶面前则是出现了一道虚影,夙汐片刻便认出那个影子是烛龙的人形。她突然间有些错愕——烛龙认识夕瑶?
“烛龙大神。”
夕瑶对烛龙一敛衽,神态恭敬。烛龙冷冷环视了一圈四周,而后目光停在了神树枝头。
“你还是为了那小子私自留下破果子造了个人类女子下去?”
夕瑶的脸一瞬变得惨白:“我……”
“你以为伏羲将你贬入人界就完?”烛龙挑眉:“他不把你的精魂扔树下当花肥他NND就不叫伏羲了!夕瑶,看在你算是本尊半个不成器的弟子的份上,赶紧给本尊收拾好家当来不周山!”
……喂大神脏话从哪学来的喂!
见夕瑶依旧迟疑,烛龙冷冷又道:“本尊告诉你,这样你以后永远都不会见到飞蓬那个小子!这样你还要死守在这里?”
夕瑶眸间划过一抹痛楚,半晌,她低声道:“神树今天结出并蒂双果,夕瑶擅自瞒下一个,而后,如大神所说,造了一个女子投入下界,这是夕瑶犯了天规,这是夕瑶过错……”
“你脑袋被门夹过?一头撞到这破树上撞成智障了?本尊讨厌死心眼!本尊去年买了个表的!”
烛龙噼里啪啦一连串下来,别说夕瑶了,夙汐整个人都愣在那里了。半晌,夙汐机械转身,双手捂脸把脑袋埋在紫英的脖颈里。
——卧槽她完全知道这货是从哪学来的了!劳资的记忆里!ofuck这不就和摇光那小二货一样吗我去!
烛龙你坏掉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冥顽不灵!”像是气得不轻,烛龙狠狠一甩袖,眼眸如刀甩向夙汐:“夙汐,本尊知道你鬼点子多!本座不管你怎么做,把夕瑶给本座拖进不周山!”
夙汐泪流满面:尼玛烛龙你别这样!仙三里景天叫夕瑶走夕瑶都不走,叫我拖夕瑶走,这难度系数太大了吧!!
“这两人是本尊叫来的,夕瑶,你自己看着办!”烛龙又瞥夙汐一眼:“要是这个死心眼不肯把那破果子给你们,就给本尊抢!之后再来找本尊,本尊告诉你们怎么用破果子!”
“夕瑶,你好自为之!”
冷哼一声,烛龙的身影化为荧光,骤然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夕瑶神女……神龙他……”
“无事。大神还与之前一样。”夕瑶苦笑,望着夙汐紫英疑惑的眼神,她轻轻解释道:“许多许多年前,神树和我一同出生,我曾在那时,见过大神一面。他那时为撑起天地已陷入长眠,我见的,只是他的一道神识。他说,他是来看盘古之心的,后来,他传授了我时间之法……”
她眼中一片黯然:“他竟还记着我,唉,我何尝不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我……”
夕瑶又看向夙汐,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她轻声道:“你和你身边这位地仙,是相互喜欢的吗?”
夙汐脸有些红,而后轻轻点头,紫英则是开口说了句“是”。
“真好呢,我伴在他身边千万年,也不敢对他说那些话……”
夕瑶轻轻叹息,她沉静须臾,又对夙汐微笑:“你身上的情况,我第一眼便知道啦。你们是大神的朋友,我一定会帮你们的。”旋即,她又对紫英说道:“你……别担心,她不会有事的。”
“你身上魂魄溃散,并非是魂魄在此间完全消散……而是,新生。”
“新生?”
似乎受到了冲击,夙汐半晌没回过神。反倒是紫英神情肃穆,目光炯炯地看着夕瑶。
“嗯。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吗?”见夙汐点头,夕瑶又道:“你死后,是不能轮回的,因为你命魂上的规则,与这个世界的不同。原本你死后,七魄将散,然后天道会将你命魂中与天道相斥的部分剔除,重组成新的命魂,而后进入轮回。”
“你的魂魄受天道所辖,你却一直改命忤逆天道,背负的因果也让你活不长久,便是重组了命魂入了轮回,接下来也是命途多舛。但你百年前受了天罚,因果在天罚中消散,烛龙大神又分了一些神力给你,加上后羿射日弓的神力,以及你不想消散的意识……机缘巧合,留下了你的天地两魂。”
夕瑶轻轻一笑:“对于异世魂魄,天道或令其消散,或令其同化。我看怕是连天道都没辙啦,你的天地两魂在转为命魂,记忆和情感的部分,也没有被消除。”
“!!”
两人交握的手同时一震。
“那师叔……师叔……”
“命魂生出,可入轮回,但你怕是不想入轮回罢?”夕瑶一笑,夙汐只觉得有什么遽然流入她的体内,而后眼见着自己的七魄尽数飘了出来,消散在空中。溢入她身体内的神力与烛龙神力后羿射日弓神力须臾融合在了一起:“你的七魄不是你自己的,迟早会消散,我把一半神力给你。之后,我再施一道术,这样,你命魂成型后,不必轮回便会再生两魂七魄,神力也会修复你的身体。”
“……”
“我知道大神是想要我用神树之实,可我已犯下过错,不能再犯第二件。”夕瑶摇了摇头,她看向夙汐,眼中含着一丝歉意:“只是生魂期间,你却只能沉睡了,醒来大致要过上百年,抱歉,夕瑶只能做到这些了。”
夙汐下意识对夕瑶摇了摇头,她抓着自己的胳膊,指甲陷进了肉里,她却感觉不到痛。
——她能重凝三魂七魄,再以夙汐的身份活下去。
——她可以……一直一直……伴在紫英身边了?
——她终于不必……再离开紫英了……么?
紫英低声喃喃:“便是百年、千年、万年,紫英也会等下去!只要师叔在……只要师叔在便好……”他闭了闭眼,而后遽然转身,对夕瑶深深鞠了一躬:“神女恩情,紫英铭感五内。”
夕瑶慌忙摆了摆手:“不必。”蓦地,她的眼睛又一次的黯淡了下去:“你们这样,就好。”
“我……”夙汐单手捂住眼睛,喘了几口气,冷静下来后,她才缓缓放下手,望向夕瑶:“你把神力给了我,那你呢?你还要留在这个地方?”
——这个善良痴情的女子,付出了极大代价来帮她,这样的恩情,她该怎样回报才好?
此时此刻,夙汐是真心实意地想完成烛龙的嘱咐。这样的好女子,不该步入那样的结局。
夕瑶微微摇首:“我知道你想劝我,但我依旧不能离开这。”
女子的话语坚定的仿佛无法逆转,夙汐沉默了很久,轻声道:“神龙说的,都是天命,如果你不离开这里,一旦你偷藏神树之果纳为私用的事被天帝发现,你便会被剥夺形体,留精神在神树根部滋养神树。”
“那样我的神力大概会消散许多吧……好在我把神力分了一半给你,不然可一点用都没有了呢。”夕瑶摇了摇头,却是如释重负:“我算到他的转世会来神界一次,我只要再见他一面,就没有遗憾了……之后如何惩罚我也好,因为那些错都是我犯下的呀……”
夙汐叹了口气——烛龙没说错,夕瑶真是个死心眼。
她突然讨厌起素未蒙面的飞蓬来——若飞蓬真对夕瑶好,又怎会与重楼日日私斗,直至被神界发现被贬下界,留夕瑶一人在神树苦守?
紫英因为夙汐曾经说起烛龙告知他神树之实之事,顺带听夙汐说起过夕瑶,也知道夕瑶与飞蓬的一些事。对于夕瑶,紫英的想法与夙汐相似,对这个女子既是感激,又是同情,他见夙汐沉默,便开了口,对夕瑶道:“也许,他也在等你。”
夕瑶垂眸,并不说话。
她一旦做出决定就比任何人都来得决绝,那是属于她那抹温婉下的深深固执,夙汐又怎么看不明白。
可她一定要劝服她。
夙汐思索半晌,眼眸转为幽深。
——夕瑶的弱点,只有一个。
“夕瑶,你知道吗?我来到这个世上不断改命,是因为我知道天命。我知道你的结局,知道飞蓬为何被贬下界,也知道重楼之后会为情所困。”面对夕瑶有些惊讶的目光,夙汐继续说了下去,只是眉目间蓦地染上了一丝狡黠:“所以我还知道,飞蓬要上神界找你的那个转世,是为了什么来神树,以及他的命运。”
——她的弱点,就是飞蓬。
“飞蓬的……命运?”夕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为人知的颤抖。
见夕瑶的心神被全部吸引了过来,夙汐悄悄握了握紫英的手,紫英也轻轻一握以做回应。夙汐吸了口气,将方才想的诓夕瑶的话一箩筐倒了出来:“飞蓬这一次转世叫景天,你不知道景天有多惨!你捏的那个神树之实变成人以后,名字叫做唐雪见,他们俩的确如你所愿碰上了,可雪见可凶了,不光把景天喜欢的古董都砸碎,而且每次都凶得景天不敢说话。”
夕瑶惊得声音都变了:“怎、怎会如此?”
“不光是这样,因为景天性子又好,根本不敢反驳雪见什么,雪见动不动就对景天拳打脚踢的,惹得景天一身伤。她又爱捅篓子,仇家又多,每次都让景天收拾,景天可惨了,生气也不敢骂人,因为他对女孩子可礼貌了~”
夕瑶闻言瞳眸温暖:“是,他对我就很好。”言毕她眸中又泛起忧色,夕瑶迟疑道:“你……不会骗我吧?”
在内心对雪见忏悔的夙汐听到夕瑶的话,拼命摇头:“我怎会骗你?若你不信,便去人界看看。”
见夕瑶面上已显迟疑,夙汐又加了把劲:“你放心,他来神界,是问你要五灵珠的。飞蓬是不是给过你一个?”夕瑶点头,说“风灵珠”。夙汐表情严肃:“所以你拿着风灵珠,他便会来找你,也不用担心和他错过。”
“所以你先去不周山。神龙这样说,必然是有庇护你的办法。之后你再去人界,他过得怎么样,你真的不想看看么?”
面对夙汐的一再诱劝,夕瑶的心里有了明显的动摇,她目光挣扎,却还是摇了摇头:“可我——”
“哎,夕瑶神女,你是不知道飞蓬有多惨,唐大小姐对景天拳打脚踢——”夙汐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夕瑶脸色蓦地一白:
“你、你别说了!”
她轻轻跺了跺脚,神色透出难过:“若是如此,便是我的私心害了他,这可如何是好?”她顿了顿,眼中一片混乱:“我、我得去看看,如果真如你所说,如果真如你所说……”
夙汐嘴角翘起,又怕夕瑶发现她的异状,她转脸看向紫英,紫英朝她微微点头。
夙汐想了一想,对紫英眨了眨眼睛,小声道:“我可没说什么谎。”
——其实事实也和她说的也八|九不离十,只是她尽挑雪见不好的一面说给夕瑶听而已。
“……”
紫英的瞳眸中既有无奈,亦有温和,却唯独没有责备。
夙汐心中层层暖意漾起,她捏了捏紫英的手,又看向喃喃自语的夕瑶。
“我为你使下术法以后,我便去不周山向大神道歉。”夕瑶像是做出了决定,她眼中划过一抹歉意,而后化为了感激:“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谢你才对。”
——她前面忽悠了一把重楼,这次忽悠了一把夕瑶,希望夕瑶发现真相以后,千万别来找她算账啊……
不过夕瑶性格这么好,应该不会……找她……算账的……吧?
夙汐顿时笑得有些讪讪。
“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没有你,我和他……大概又要阴阳两隔。”夙汐轻轻移眸看向紫英,而后又看向夕瑶:“真的谢谢你。”
夕瑶一愣,蓦地,她脸庞上绽开了柔和笑容:“帮了你们……我很高兴。能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
“夙汐。”
“慕容紫英。”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地响起,夕瑶深深看了眼两人:“嗯,我记下了。”
“那,我们,开始吧。”
☆、约定
施完术后,夕瑶便告知夙汐她以时光之术为夙汐拖延了一日,一日之后,夙汐便会陷入长眠,沉睡百年。
夕瑶随后将夙汐与紫英送往了人界。
或许是分了一半神力给夙汐,抑或是使用神力过多,夙汐和紫英返回人界的时候,青鸾峰上却已是一派草木凋零寒风萧瑟之景。
——他们走时,青鸾峰还是苍翠欲滴生机盎然的夏日。
“离我们走后,过了多久?”
夙汐望了一眼,阴霾天穹,而后极目远眺。视野不见流云,只见连绵的白雾,将层峦迭嶂尽数遮于其间,只留出一鳞半爪影影绰绰。
紫英算了算,蹙眉答道:“应是离我们走时,三年之后。”
夙汐讶异:“已过去三年?这三年你突然不在天墉,长老那边……”
“无妨,此时陵越应已继任掌门一职。紫英曾与涵素真人说过,若陵越接任掌门,我不会再居于执剑长老之位,亦不会再留天墉。”紫英看向夙汐,轻轻开口道:“待之后师叔醒来,师叔想去何处,紫英便去何处。”
——我与你一起。
夙汐弯了弯唇角,陡然对紫英展颜:“好。”蓦地,她又失笑:“把天墉的执剑长老拐走,那些弟子知道了不把我揍死才怪……”
“师叔。”紫英缓缓摇了摇头,话语带了丝无奈:“不可胡说。”
“哪里胡说?”夙汐吐了吐舌头,跳开两步,笑得不怀好意地看向紫英:“英明神武的师尊大人,我哪里胡说了?芙苓当年被仰慕师尊的弟子堵路的时候,师尊大人貌似也在芙苓背后看到过吧?”
紫英瞳中掠过一抹无可奈何:“师叔……”
“嗯嗯。”夙汐忍住笑,她突然又想到些什么。窸窸窣窣从袖中拿出一个剑柄来,夙汐轻轻弹了弹残破剑柄,小声道:“摇光?小破剑?二货小破剑?”
“坏主银泥才是二货小破剑泥全家都是二货小破剑!”
双平髻的清丽少女张牙舞爪地出现在了夙汐面前,夙汐退开一步晃过摇光的一拳,站在了紫英身边。小二货对紫英似乎有所忌惮,没有追上前去。她抱胸,撅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坏主银,窝还有五年就化形啦,泥现在找窝出来干神马?”
刚想问摇光什么时候能化形的夙汐笑了一笑:“五年?那好,小破剑,你家坏主人要睡个百把年才会醒,我希望你能离开我身边,去其它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摇光脸色蓦地一白:“主银泥不要窝了吗?”说着说着,摇光小姑娘突然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主银泥不要窝了吗?”
“哎小二货你哭什么?”
“窝才不是二货!”
夙汐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她走到摇光身边,正色:“谁不要你了?”
“呜呜!是坏主银说的,坏主银不要窝了!”
“……我只是叫你在我睡着的这一段时间出去玩两圈而已。”
“真的?”摇光擦了擦眼泪,犹犹豫豫地看向夙汐。
“还煮的呢!”夙汐伸手敲了一记摇光的额头,后者呲牙咧嘴群魔乱舞想要反抗,却被夙汐镇压了下去:“你要是想离开,我就让紫英重铸了剑给你,你就带着你自个的本体下山吧。”她白了摇光一眼,又望向紫英:“紫英,可以吗?”
紫英目光柔和,微微颔首。
“吐艳!!!窝才不要这朵白花花给窝铸剑!!!!窝要主银给窝铸!!!”
“……紫英铸剑之术早已臻于至境,比我不知道高出多少,你还嫌弃人家,存心作死?”
“不管不管窝就要主银!!”
面对开始打滚撒泼的摇光,夙汐默默地扶上了额。
“好好好,你给我先闭嘴……等我醒来后给你这个二货打一把剑,然后你带着那把剑想走就走别在我耳边嗡个没完啦!”
“嘤嘤嘤坏主银又要赶摇光走!”摇光突然伸手一抹眼泪,狠狠瞪了夙汐一眼:“鱼唇滴中原人!泥一手交剑,窝一手走、走银!钱货两讫!泥当年不是想和红玉姐姐百合?哼窝这次下山就去找红玉姐姐!窝、窝要把红玉姐姐嫖到手!”
夙汐:……
夙汐面无表情地攥住摇光后衣襟,然后把她一秒甩回剑柄里:“乖,你还是好好呆在里面修炼吧!”
“坏主银泥等着瞧!窝一定要嫖到红玉姐——”
夙汐一脸铁青地掐断了与摇光的神识联系,然后把剑柄抛给了紫英:“小紫花,你帮我收着……”
——她这把破剑病的不轻啊啊啊啊啊啊!!
看夙汐一副天崩地裂的表情,紫英虽是不解,还是依言收好摇光剑柄,半晌,他迟疑道:“师叔?”
“没事的小紫花小破剑要寻找自己的幸福去了红玉我对不起你……”
“?”
夙汐摆了摆手,脸上尽是“别问我实在难以启齿”的沉痛,紫英知道大概是摇光说了什么让夙汐无言以对的话,眼中划过一丝笑意,便不再多问。
两人之后御剑飞离青鸾峰,到了天墉城前。已至冬日,青铜门上覆上了一层薄霜,看上去更为肃冷。
夙汐提着衣摆,踏上台阶,她回首看向身后的紫英,平静道:“起初来天墉的时候,我想着就当个杂役弟子,远远看你几眼,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之后再找个地方等死,这一世也就完了。”
见紫英眉峰紧蹙,神色也变得肃然起来,夙汐不禁莞尔:“笨蛋,别露出那样的表情啊……这次我再也不会那样了。紫英,你信我么?”
“……嗯。”紫英衣袂带风,一步一步走到夙汐身侧。
“我真是问的有些蠢。你……何时会不信我?”夙汐眼眸低垂,她闭了闭眼,而后抬眸又道:“我们先去天见见陵越,我沉睡的事,之后——”
夙汐突然没办法再说下去。
——她又要让他等上百年。
“我们去见陵越吧。”夙汐故作轻快地道,她牵起紫英的手,一点一点登上台阶,向大门走去。
结果她在青铜大门前看到了熟悉的人。
“茯、茯苓糕?!执……执剑长老……”
跪在门口的男子瞪大眼睛看向夙汐紫英,夙汐错愕:“陵端?你怎么在这?”
——跪在门前的,正是陵端。
“还不是你说什么跪几天师父就会——”陵端闭了嘴,扭头看向一边,突然记起什么,他犹犹豫豫地转过头,战战兢兢地看向夙汐和紫英交握的手,瞪大眼开始结巴:“你你你你和长老——”
“如何?”
紫英的话音冷清,陵端哆嗦了一下,连声喏喏:“无事、无事……”
夙汐笑着拉了拉紫英的手,她突然想起了她对陵端所说的“你要是还想回天墉,就过些日子再回来然后在天墉大门口跪上十天半个月,或许戒律长老会回心转意也说不定”的话来。夙汐俯□,朝陵端一笑:“还是想回天墉?”
紫英眼眸微转,看了陵端一眼。
“管你啥事。”陵端扭头:“你和我说的什么破商会,那里面的那群青蛙、不,龙简直——”
他突然打了个寒噤,怎么也不肯多说半句了。
夙汐“噗”一下笑了起来:看样子小龙们一定是好好调|教了一番端哥,不然端哥怎么会被吓成这样~
陵端被夙汐的大笑气得发抖,夙汐刚想再调侃陵端几句,天墉的大门突然一下打开,紫衣的女子拿着什么东西窜了出来,她看到夙汐和紫英蓦地一惊:“执、执剑长老!您回来了?”
紫英扫了一眼女子,并不答话,夙汐则是笑道:“芙~靥~师~妹~”
芙靥狠狠瞪了夙汐一眼,夙汐也不恼,只是笑眯眯看着芙靥。芙靥拿夙汐没辙,她又瞪了眼夙汐,而后向紫英恭敬行礼道:“长老,现在陵越师兄已继任掌门之位,掌门师兄曾言,若长老回来,便恭请长老屈尊前去临天阁。”
紫英颔首,表示自己已经明晓,芙靥松了口气,而后眼眸瞬间凝固在夙汐和紫英相叠的衣袖上。
她眼中尽是骇然,接着化为迟疑,最后转为了咬牙切齿。她看向夙汐,磨牙:“你个死……”像是顾忌紫英在场,芙靥赶紧捂住嘴,过了许久,她才声如蚊呐的咕哝:“近水楼台先得月,近水楼台先得月?哼!”
“芙靥师妹还有事么?如果没事,我和师尊就去见师兄了~”
“无事!”
无视了芙靥的瞪视,夙汐笑嘻嘻地拉着紫英的手走进了门中,她依稀还能听到身后“别跪了你跪了都五天了还是死心吧再跪长老也不会见你的”、“啊啊芙靥吃的在哪里?”、“吃吃吃吃死你!我警告你,你不许把今天执剑长老和芙苓的事给我乱说!听到没有?!”的对话声。
夙汐失笑:“听到他们的话没有?”
紫英若有所思:“迷途知返,倒是紫英小觑了陵端。”
夙汐大笑:“你怎知他不是受不了山下生活才跑回天墉来?”
“被废去道术,虽又修数年,到底根基浅薄,能至天墉已是不易。昆仑清寒,已跪五日,可见其诚心。”紫英的话音中蕴含着淡淡赞许。
“他总归不算是无可救药,是不是?”
“嗯。”
“戒律长老早些回心转意就好了。”夙汐噗嗤一笑:“让陵端自己去折腾去。自己犯下的错,就要自己承担。”
“正是如此。”紫英淡声。
两人踏上阶梯,穿过大半天墉,周围的弟子见到紫英归来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同时也惊疑不定地在夙汐和紫英两人间来回打量。
“你看那群人的表情,居然还有人跟在我们后面……”夙汐看了眼猥琐地跟在她与紫英身后的人,顿时哭笑不得起来,紫英握紧夙汐的手,面色清淡如水,话语却是不容置疑:“无碍。无事。”
“你呀……”
夙汐轻叹了一声,唇角却是微微翘起。
——她还是继续厚脸皮吧。
……
夙汐与紫英见到了陵越。
冷峻青年身着深紫衣袍,衣襟袖口处绣着繁复纹路,端重大气,青玉扣从他肩上一路扣下,腰系翠冷玉佩。青年已不再是青涩时模样,看上去冷静稳重,身带泱泱风范。
紫英与陵越说了几句天墉之上的事物,只是夙汐问起屠苏有无回来,陵越却是沉眸不语。
夙汐心下了然,没再多说什么。
——三年之约,屠苏终是没法如期而至。
大致一炷香的功夫后,夙汐与紫英便要离去,立在门前,陵越突然唤了一句“师尊”。夙汐转脸看向陵越,见陵越也望向自己,一向沉稳的瞳眸中破天荒淌过疑虑,夙汐缓缓移下眸,看向她与紫英掩在袖袍下交握的手,她轻轻眨眼:“陵越,你该叫我太师叔的。”
“?”
见陵越满脸震惊,夙汐看了眼些许疑惑、却依旧蹙眉等她决断的紫英,她抿唇一笑,继续说道:“我是渡魂再生,我在百年前,是你师尊的师叔。”
“……”
陵越突然明白了一些事。
为什么他的师妹会住进师尊讳莫如深的那间竹屋,为什么他的师妹身着与师尊一般的蓝衣,为什么他的师妹早早的就得了师尊授剑。
他看到那个少女收起平日的顽皮神色,认真说道:“我是他的师叔,我与他……现在如你所见。若有错,罪在我,不在他。逆了辈分伦理罪无可赦的是我,不是他。”
他看到他的师尊闻言蓦地一甩长袖,怒言“胡闹”,又像极气,他广袖一荡,斩钉截铁地又说了句“胡言乱语”,他的师妹眉目含笑,细声软语地安抚起师尊来。几句后,她轻扯了扯师尊的衣袖,接着歪头朝他温和一笑,然后,他便看着那两人转身离开,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当中。
陵越蓦地想起了芙蕖的话。
——无论怎样,他依旧是他师尊,她依旧是他师妹。
他的眸光一黯。
——只是往后天墉,也许再难出现……那在天墉之上、独一无二的……两道蓝色身影了。
※
夙汐回到剑塔浮岛的第一件事,就是挥手布下结界,将鬼鬼祟祟尾随在他们身后的一干弟子扫出视线之外。不提外面的弟子如何一番鬼哭狼嚎,夙汐则半是好气半是好笑地对紫英道:“以为我们发现不了?!那群家伙简直胆大包天!”
——为了看八卦连前执剑长老的怒气都不顾了,她该说这群家伙勇气可嘉吗?
“如此放肆!”紫英眼眸似乎结上一层冰霜:“陵越太过懈怠!”
夙汐“噗”地笑了出来:“别生气,他才继任没多久呢。”
“……”紫英转脸,半晌,轻轻应了一声。
夙汐想了想,微笑:“要是还生气,就揍他一顿吧~”
“师叔!”
夙汐跳了两步,她走在紫英身前,负手又倒退了几步,而后朝紫英黠然一笑:“还是舍不得对不对?”
“当真胡闹。”
“好,是我胡闹~”夙汐立在苍松下,侧首凝视着天边云海起浮,嘴角扬起微小弧度。
她不说话,紫英也不说话,周围安静的只能听到风声。
“师叔。”紫英突然唤她。夙汐歪头看向紫英,见紫英面上划过一丝迟疑,而后开口,像是道出了许久的疑惑:“师叔,玄霄师叔和云前辈两人……”
夙汐瞬间便明白紫英想问些什么,她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他们曾经是一对恋人。”怕紫英听不明白,夙汐又小声补充道:“那个,他们以前是断袖。紫英会觉得……这样很奇怪么?”
“……”紫英神色未变:“天河……”
“天河是天青师兄兄长的孩子,因为天河父母双双故去,所以师兄便抱养了天河。”夙汐解释完毕,她望向紫英,却见紫英微微移开眼眸,道:“我原以为,师叔曾喜——”
夙汐一怔。
须臾,她走上前去,望向紫英的双眼,脸上却带了份笑意:“怎么?你原以为,师叔曾经喜欢过他们中的一人?”
“……”
见紫英抿唇不语,连视线也避开不与她相接,夙汐内心涌起哭笑不得的情绪——难道他真的一直以为……?
突然涌起的窃喜几乎将她心房淹没,她歪头瞅向紫英,故作镇定道:“小紫花,你是不是吃过那两个人的醋?”
“……”
“是不是?”
“……”
“是不是?”
“……”
任凭夙汐怎么询问,紫英都不肯吐露半句,夙汐伸手挽住紫英的胳膊。这个时候不能看他,不然那朵花不知又要别扭到什么时候去。于是她便把脸贴在紫英手臂上,埋脸闷笑。
——这朵花,还真的……
心里满满都是柔意,夙汐低了眸,轻声道:“傻花,怎么可能啊。我所爱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人。夙汐所爱,只有慕容紫英,仅此而已。”
“……”
静默半晌,夙汐耳畔响起了紫英极轻的声音:“师叔。”
“?”
“若师叔醒来,之后,师叔……可愿,嫁于紫英?”
夙汐陡然瞪大眼,她猝然抬眸看向身侧之人,那人耳尖微微泛红,却同样凝视她,未曾移开眼睛。他的眸光澄澈淡然,又含着满满坚定。那样的坚定,她曾在他眼中看过无数次。
——他说,要她嫁给他。
夙汐垂下眼眸。她盯着地面,似乎想盯出朵花来。过了许久,她才喃喃:“小紫花,我……”又抿了抿唇,夙汐目光乱闪:“要嫁、要嫁也不是我嫁你,应该是你嫁我才对……”
“好。”
轻轻的应允声传来,夙汐遽然愣在了原地。面上陡然烧了起来,那样的烫,烫到连她都似乎无法呼吸。夙汐慌乱眨眼,须臾转脸又看向地上,她小声开口,话音轻的几乎听不清:“还是……还是我嫁你吧……”
“好。”
又是一声应允,夙汐脸上的赤赧瞬间扩散到了后脖颈,她微微抬袖,又有些不知所措地放了下去,她侧过脸:“说你是笨蛋你也说好,要你嫁给我你也说好,小紫花,你……真傻。”
“……嗯。”
那句应允依旧传入耳畔,她突然一下抱住了他。
“师叔……?”
将脸贴在那人温热的脖颈上,夙汐喃喃,语调却是哽咽:“你这朵傻花,你这朵大傻花……”
——全心全意地信任我,又那样地纵容我。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笨蛋,简直笨得无可救药。
“你曾在蓬莱说过我是你妻子,现在来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你说我会不会答应?你叫我怎样……才会不答应你?”
夙汐极快地答道,紫英眸光微闪,似乎有些无措:“师叔,紫英——”
“小紫花,下雪了!”
少女的惊呼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她抱着他的手陡然放下,又旋即与他的右手十指相扣,那人摊开左手,晶莹的六瓣冰花在她手中绽放,而后化为水滴。他注视着神色惊喜的她些许时候,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前方——
零落翩跹的雪如同纤细的梨花瓣,山风吹过,仿佛漫天梨花在半空盘旋,又仿佛点点寒星,在凛冽天宇中闪烁变幻。云缀在靛蓝长空之上,间或被风吹散聚拢。远处的山川被笼在云雾之中,又被飘雪遮掩,此时便连一鳞半爪也瞧不清楚了。
青松被覆上一层浅浅霜白,而后积雪越来越多,瘦弱的枝桠发出一声脆响,从半空陡然落下,而后被风卷向远方。
两人的衣裳长发在寒风中飞舞,夙汐抬眸望向紫英,雪沾到他的发丝眉睫之上,化为清冷水泽。夙汐轻轻放开紫英的手,她微微踮起脚尖,为他拭去发白雪。
“这一次踮起脚总算擦得到了~我可也有长高啊~”
夙汐边为紫英拂去雪水,边正儿八经地说着。紫英眼眸不再清冷,丝丝温和在他眼中漾起涟漪。紫英伸出手,亦为面前的人拭去发上飘雪,他的神色认真而专注,似乎在做什么极其重要的事一般。
夙汐的手轻轻拂过他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他的面颊之上。动作不知何时停下,时间不知何时停止,两人的眼眸中,只倒映出彼此的影子。
“……”
不知是谁先上前,亦不知是谁的唇先碰触谁,唇齿的交融只是一瞬,却仿佛过了万载,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他的视线亦未曾离开。
明明是微凉的唇齿,相交之时,却带了惊人的热灼。寒冽似乎消逝无痕,身体与心都开始发烫,两人相拥而吻,绵密柔细,安宁深邃,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点一滴,渗入彼此之中。
——情到深处,再无半点多言。
良久,两人慢慢分开。
“小紫——”
她刚想出声,他蓦地,又抱住了她。
雪在她眼前犹自翩飞盘旋。
那人呼吸很轻,抱住她的手却有些颤抖,夙汐下意识拥紧他,许久,他沙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似乎苦苦压抑着什么:“早点回来,师叔。”
——不是早点醒来,亦不是不要再骗我,他只要她,早些回家。
“嗯。”
夙汐眼睛有些发酸,她点头,轻轻应道。紫英放开她,他看着她,半晌,向她缓缓递出手,小拇指伸出,像是固执地要留下什么承诺。
——“好,师叔不会死,就这样说好了,要不要师叔和紫英拉钩?”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