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环佩“叮咚”响成一片,衣摆在风中急速飘扬,她却没有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愿。对周围的一切全然不顾,忘了御剑也忘了其它,她就那样踉踉跄跄地跑着,最后连脚步的顿住也全然不知。
——“大师兄告诉我,屠苏师兄这一趟回来以后,就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非常远……那到底是有多远呢?”
——“师父想把掌门之位传给大师兄,三年以后将要举行仪式……三年~屠苏师兄总该回来了吧?你一定会在的,对不对?”
——“若有朝一日我当真执掌门派,于心目中,早已定下执剑长老之人选。”
——“此人……即将远行,那个位子便会永远空着,直到有一天……他从远方回来。”
——“所以说~屠苏师兄可不能离开太久呀,大家都在等着你呢……芙蕖、芙蕖也会想你……”
——“……”
——“好。”
“……”
她看见阿翔站在地上,把脑袋向那人手臂蹭了蹭,发出含糊不清的几声鸣叫;她看见她的掌门师兄则是蹲下身望着那人,一动不动仿若石像;她看见那人倚在门边上,容颜一如往昔,他面上有浓浓倦色,衣衫上的血迹还没有干涸,似乎经历了一场大战,他闭着眼,像是陷入了浅眠。
芙蕖捂着嘴,眼圈慢慢泛红,她站在原地,不敢再动,也不敢发出声音,她怕她一出声,那人便会消失不见。
——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过了连她和他都数不清的无数年岁,她和他,终是等到了他回来。
“……”
少年的鸦翅般的睫毛轻颤,接着,那双他们熟悉的浅灰色的瞳眸慢慢睁开。他看着他们,神色平静,半晌,他轻轻开口:
“师兄,芙蕖师妹。”
——我回来了。
☆、反养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谢谢2杏提供的灵感
明天最后一更
慕容紫英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梦里的他是天墉城的执剑长老紫胤真人,可当他看到立在离山门不远处的九天玄女像时,他又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那样细小的疑惑,很快就被卷入到一片模糊当中。
在那个光怪陆离的梦中,他的亲传弟子,也是唯一的一个弟子,名为芙苓。她七岁上山,在他身侧已有五载,是她最疼爱的弟子。
他教她习剑,教她仙术,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教给了她,他看着在他身侧那个被他牵着手的女童,从孩童一点一点长大。
“紫花师尊~”
十二岁的少女站在他面前。她身形削瘦,一身宽大的云白衣衫将她裹在其中,发髻上的梅花玉簪温润雅致,她看着他,眼睛笑得眯成了一弯月牙。
她的称呼奇怪的让人无奈,但这样以下犯上的言辞却没有令他心生恼怒。这样的话语熟悉的仿佛他听过千百次,早已习惯。
“师——”下意识地想唤些什么,却瞬间被模糊湮没,他莫名地迟疑了一下,而后伸出手摸了摸少女的头:“莫要胡闹。”
芙苓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不说话,只是随后又掩袖捂嘴,压抑着咳了一声。他的弟子胎中便带有寒毒,断断续续十几年也难以痊愈。他捞起少女的手,入手冰冷的不像样子,他将灵力送入她体内,压下寒气后,他的口气有些责备:“若是不适便告知于我,不得强撑。”
紫胤见芙苓老老实实点头,一副十分乖巧的模样,也不知为何,他内心却笃定少女不会那么轻易就照他的话做,他眸光微微转厉,淡声道:“药可有尽数服下?”
芙苓身体一僵,然后声如蚊呐的“嗯”了一声,他心下了然,浮起的怒意让他冷声训道:“胡闹!若有下次,绝不轻饶!”
见他生气,她赶紧晃了晃他的袖子:“紫花师尊,你别生气!”她一咬牙,对天伸出三根手指,似乎痛下决心:“芙苓发誓绝对不会再倒药了!”
见他怒意难消,她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紫花师尊……”
“……”
“紫花师尊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如何能与你置气。”
他口气松了些——他一向拿这个胡闹的弟子没有半点办法,五年前也好,五年后也好,但这次,绝不能放纵她这样下去。
——似乎,不止五年……
清冷的紫胤真人有些困惑,旋即又将疑惑撇开,他居处入内设有禁制,却对芙苓无效,他看向少女,道:“何事来此?”
芙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笑了起来,神神秘秘地开口:“紫花师尊,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何处?”醉花荫还是雪莲地?
“即墨。”
紫胤真人一时间有些愣怔,回过神来,他蹙眉询问:“为何?”
“即墨的花灯节要到了,师尊能和我一起去看吗?”
望着她笑意盈盈的脸庞,想起她不久前发病苍白着脸强笑着说的“我是不是快死了”的话语,他已经在内心沉默地点了头。
但想起什么,他还是沉声道:“若要我去,日后你藏起的酒,都需交由我保管。”
“呃……紫花师尊……别这样行不行……”
“不行。”
“……”
望着少女愁眉苦脸的表情,紫胤真人不知怎地,弯了弯嘴角。
※
他和她一同到了即墨。
即墨的夜晚灯火通明,每家每户的屋檐上都悬着燃烧的莲花灯,烛火将灯身映得彤红一片。琳琅满目的集市上人山人海,时不时有擎着糖葫芦的小孩笑闹着跑过,她拉着他穿过一拨又一拨的人群,买下莲花花灯。
素面染红尘,芙蓉灯盏瓣瓣绽放,似乎能从中溢出幽香来。她往他手里塞进一盏花灯,而后一指不远处,他便遂了她的意,来到海边。
夜风拂着海面,海浪沙沙,无数的河灯汇聚成一条长流,光带映亮了粼粼海面,悠悠向前方去。少女赶紧放下河灯,闭着眼双手合十不知许下了什么愿望。在她的连声催促下,他也将花灯放下。
两盏别无二致的河灯紧挨在一起,被簇拥着飘向远方,芙苓凝视着远去的花灯,火光染满了她的瞳眸。她低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些出神。
风些许的凉,她很快就开始咳嗽,他提出要离开返回天墉,少女却倔强地摇头说要看完烟火,他无奈,却没有忤逆她的意思,还是陪在她身边等待。
一丝不清明的思绪令他有些恍惚。
——他……真的是她的……师尊?
模模糊糊想到了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烟花绽放声惊醒。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火树银花,灿烂璀璨,各式各样的绚丽在墨色天穹之上顷刻而放,乱落如雨,少女拉着他的手,仰头望着夜空,目不转睛。
他站在她身边,与她一同看着漫天焰火。
“师尊,等我长大以后,嫁给你好不好?”
他一怔。
少女对着天空,大声说道。烟火声湮没了一切,却未能掩去她的声音,少女转脸望着他,黑漆漆的眸子里是一派安宁。漫天的烟火似乎消失,他的眼中只有那一双瞳眸,那人微微笑了起来,她说:“紫花师尊,等我长大,我嫁给你,好不好?”
“不管是师尊还是师侄,我都嫁给你,好不好?”
烟火一朵又一朵的绽开,将整个夜空映得如同白昼一般。
少女不再说话,而是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好。”
☆、慕容小小白的独白
我叫慕容白,今年十岁,性别男。
据爹说,这个名字是因为爹姓慕容,娘姓白而组成的,但因为爹的欲言又止、娘的躲闪目光和天青舅舅的窃笑,我总觉得这个名字它有特殊的含义。
爹对我很严厉,但我知道我许多次生病迷迷糊糊的时候,守着趴在床沿睡着的娘和我的都是爹。爹一头白发,我到后来才知道爹早已成仙;娘人很好,虽然偶尔会板着脸教训我。娘有时候十分精明,有时候又糊涂得厉害。她凶起来很凶,似乎没人能忤逆她的意思,但我和爹都知道,她是色厉内荏。
在我记忆中,爹和娘从来没有吵过什么真正的架,便是起了一点争执,也是以一方的妥协结束。
爹叫娘师叔,娘叫爹紫英,我知道娘以前是爹的师叔,但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爹还是以这个称呼娘,娘为什么也不反对。问起天青舅舅时,天青舅舅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这个称呼对爹娘来说都已经不只是师叔师侄,还包含着更深的东西。
等我长大之后,我才明白天青舅舅话里的意思。
爹娘的感情非常好,几乎没红过脸,两人整天形影不离,到哪都要一起,就算是一方仅仅离开了半个时辰,另一方也会魂不守舍半个时辰。天青舅舅总耸肩说他们腻歪,娘听到这句话后只是会斜天青舅舅一眼,然后嗤笑天青舅舅嫉妒。这个时候娘和天青舅舅总是要打起来,爹就在一边看着,眸光温和。
天青舅舅是娘的兄长,全名叫做云天青,我幼时很是不理解为什么舅舅姓云娘却姓白,舅舅一脸深沉地告诉我因为娘是外公的私生女,我很长一段时间信以为真,结果把这话告诉了娘后,娘气得直接把前来的天青舅舅打出了山谷。
天青舅舅虽然放荡不羁,但对我却极好,仅次于爹娘。他每年都会来见爹娘,给我带上一些小东西,后来我长大了些,他也会带我去江湖游历。每次出行,将我托付给天青舅舅照顾,娘虽是不舍,但却毋庸置疑的信任,爹也是如此。不过随着我的年纪增大,我渐渐的对江湖失去兴趣,转而去与陵越师兄修道,这是以后的事了。
经常和天青舅舅来爹娘隐居山谷的还有另一个红发男子,我后来知道他是和天青舅舅的师兄,名字叫玄霄。娘对他态度极其冷漠,。他有点像爹,但又和爹不一样,娘对他那样,他不生气,但也并未开心。他每次来都会指点我剑招,爹也不拦,娘却是不知道。娘知道的那天,她反常地沉默了很久,后来只是吩咐我要我叫他一声舅舅,却依旧不肯见他。他听到我叫他舅舅的时候,只是像天青舅舅一样摸了摸我的头,什么也没说。
——那些大人之间的故事,是幼小的我所陌生的。
来山谷的除了两位舅舅以外,还有两位姑姑,菱纱姑姑性格有些风风火火,梦璃姑姑则是沉静如水,菱纱姑姑经常会和我说一些当年爹娘的趣事,梦璃姑姑就站在一边静静地听。
爹娘的剑灵有时也会来。红衣的妩媚女子名为红玉,蓝裳的少女名为摇光,红玉遇到我会行礼叫我小主人,摇光看到我眼神却是纠结万分。
红玉的本体是一对双剑,我见过,名剑让我移不开眼睛,可惜摇光已毁,我已见不到最初的摇光剑了,令人十分惋惜。
也不知为何摇光对爹有些许敌意,每次对爹都是一声冷哼,而后泪眼汪汪地去抱娘。娘以前还忍着让摇光八爪鱼似的抱一会,后来不耐烦了就直接把摇光甩出去。
每次摇光坐在台阶上嘤嘤的哭还要拉上我坐在一边,本着不失礼的原则,我只好满心纠结地坐下,而后默默想着心法和爹教给我的剑招。可我每次一走神就被摇光发现,被发现后摇光的眼泪就会喷涌而出。我知道爹是没办法的,于是我虚心去请教娘解决之道。我问娘的那日是在夜晚,烛火的阴影投在娘的脸上,娘阴恻恻地跟我说,直接一脚踹飞摇光就是了。
……爹说,要以德服人。
不过好在有红玉。
后来也不知道摇光做了什么让娘发了飙,不光把摇光一脚踢出谷外,还在谷前那块竖有“红头发入魔了的都不准进来!!”的牌子边又插了一块“小破剑给我滚!!”的牌子。
……虽然我一直不清楚红发入魔者指的是玄霄舅舅还是臭着脸阴魂不散(娘的话)要娘帮忙的魔尊。
来山谷的还有陵越师兄和芙蕖师姐,陵越师兄是爹的弟子。有时候爹的另一个弟子也会带着一个姐姐来,他话不多,和爹一样。姐姐名字叫风晴雪,总会带着我兴致勃勃地去玩,但笑眯眯的她烤的果子我一点也不敢吃,总觉得吃了会发生不好的事。
娘对我的想法很是赞许。
天青舅舅说,我出生的不容易。爹娘都已成仙,娘更是身负神女夕瑶的一半神力,娘为了生我,差一点就丧了命。可我记得娘曾经说过她很怕死,天青舅舅每次都嘲笑她以前干净利落地散魂还怕死简直胡扯,两人每每又打起来,爹在一边看着,眸中却一闪而过的忧悒。
但每次装作若无其事的爹总是被娘发觉不对,两人之后会去别处窸窸窣窣讲上半晚,最了解爹的是娘,最了解娘的也是爹。
生恩养恩,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一定要快快长大,然后好好保护娘和爹。
大概是因为爹娘都是仙人的缘故,我生下来虽是凡身,但天生灵力浓郁,用菱纱姑姑的话来说,是个修仙的好苗子。娘说我性格和爹一样闷骚,爹不说话,天青舅舅则是说我呆起来和娘很像。娘说我长得像小时候的爹,爹看了我一眼,然后微微颔首。
大概是受爹的影响,我天生便对习剑铸剑养剑有着浓厚兴趣,最喜欢的便是在爹和玄霄舅舅的指导之下习剑。
爹娘说,以后我想上私塾考取功名也好,去江湖闯荡也好,修仙寻道也好,只要是我想做的,就去做,他们不会干涉我的选择。
我平日里话不多,也不喜欢和生人多话,娘说我比爹还闷骚,我只能默默不语。天青舅舅则是说我很听话很乖巧,他说什么我就会做什么,话少的玄霄舅舅似乎也是这样认为,其实我算是懒得反对,这也许是继承了娘的怕麻烦吧。
“……”
夕阳西下,天边流辉瑰丽,我慢慢咽下最后一口饭。
实际上家里需要进食的只有我,爹娘早已辟谷,但爹娘还是会陪着我象征性的吃上一点,不过爹娘也不是不吃东西,上次我就有看到娘在喂爹吃桂花糕,被我看到了后,一向严肃的爹耳朵好像红了红。
我突然想起今早跑来的天青舅舅的对我所说的话,于是我很认真地对爹娘说:“爹、娘,天青舅舅说下次他再来要带我出去玩。”
娘听到天青舅舅的名字眼睛就眯了起来,她与爹对视一眼,然后问我道:“他说什么了?”
“天青舅舅说带我去青鸾峰打野猪。”
……娘“啪”一下折断了手里的筷子。
后来娘阴着脸一直念着些什么,好像是“云天青那王八蛋居心不良是想把小白养成第二个小野人吧基可修”云云,念到后面,她差点就拔出太微御剑去找天青舅舅,还好被爹拦下。那天晚上折腾到半夜,我实在撑不住,便回房睡下,那边的爹和娘似乎就着烛火,说了一宿的话。
第二天我起来,发现山谷前插着牌子的地方又多了一块牌子,大的那部分字迹苍劲有力方圆兼备,我知道娘决计写不出这样的字的。因为所有牌子上的字都是爹写的,这次也必然是爹写的,不过歪歪扭扭的小字在下面写了一行“去死”,这应该是娘的字没错。
我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下这次被娘勒令禁止进谷的对象,看完之后,我望了眼天空,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而后默默离开。
对不起,天青舅舅,也许我不该一五一十地把你的话都告诉娘……
——今日新插的木牌上,娘似乎把满腔的怨气都灌注到了这九个大字之上。
——“云天青与狗不得入内!!!”
作者有话要说: 13.10.18:忘记说明仙剑设定了,神与神交合繁衍后本体会失去灵力逐渐死亡,女娲族半神半人也是这样,二汐继承夕瑶一半神力,算也是半神半人的一种了……不过和女娲族不一样……所以我这里设定是生子十分凶险,类似灵力暴动之类,但不会失去灵力而死(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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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全部结束。
第一次写了那么长的文,也是第一次写那么久的文,写了那么长时间终于完了,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写着又觉得拖,完结又好舍不得,大概是因为,我自己也喜欢着这个故事吧。
多谢一直追文的各位,有想法明年开一篇青爹BG,若是有缘,下篇文再见。
13.8.8
阿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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