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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二十七画 当前章节:15328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2:08

见她垂眸,声音也哽咽,他忽然很想告诉她,等他,只要再等等,他便能带她回去。而且,他也有很多要问她,为何在月国出现,为何又去做了什么酒楼的丫鬟。只是这院落里,有太多在暗中盯着自己,听她要走,他也只好点头,“我遣了马车送你回去。”

这一别,便过了许久。

他有任务在身,不能去寻她,若是让人发现,任务失败不说,他们也全都没命了。

每次乘坐马车时,总是要多望几眼窗外,期盼能在人群中,寻得那抹倩影。这日回府,竟真的见到了她,然后见她进了巷子中,随后便有个汉子跟了进去。他顾不得那么多,下了马车,跟在后头,见那汉子要杀她,立刻将他拦下,结果却发现,这人手上纹的图腾,竟是白家的。

白盛为什么要杀胭脂?那无疑不是他要杀,而是父亲要杀她。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不让胭脂过门,因为在他眼中,恐怕自己已经是在迷恋女色,不以报国为重。

“够了。”

一声忍痛的低声,惊得他心中一震,看那女子,已是十分痛苦的神色。

“够了。”

又是一声,他几乎要忍不住问她,什么够了?是……不想再面对他了,亦或是等他等的腻烦了?只是他不能问。拾起那掉落的簪子,竟还是当初在祁桑国送她的那支,心意仍是没变,否则也不会仍戴在发上。

送她回去,问了许多事,替她涂抹伤口,才依稀知晓她是如何来到这里,那鸳鸯楼又是什么。曾经那个柔弱的小丫鬟,如今却比一般的男子更要厉害。他一面欣慰,一面又担忧。这样的女子,怕是自己也要留不住了。这种不安感渐渐笼在心头,马车到了酒楼,她却探身吻了自己一记。

那样大胆,却又仍表示,她愿等他……不知为何,方才那不安,又消散了。她是他的,谁也夺不走。

只是他没有想到,救下她的举动,到底还是惊动了盯梢的人。

死士告诉他何丞相的人在刺杀胭脂时,他立刻去了她消失的地方。死士虽然忠心,但胭脂不认得他们,而且,他们再如何细心,他也不放心。

雨下得极大,夹着冬日的阴寒,十分冷。他知道胭脂怕冷,一到冬日伺候他沐浴的时候,总要在热水里先浸暖了手,才替他更衣。那几晚的交融,身子也比他的要冷些。柔软的身体,却带着散不去的冷意。她儿时吃过许多苦,如今跟了他,却似乎更苦了些。

她出现时,明明连站都站不稳,手上仍拿着匕首自卫。他揽她入怀,终于是可以在这无人之地,时隔半年光阴,再拥紧她。抱起她时,确实是重了,可却是雨水打湿了衣裳的结果罢了。

寻了不受雨打的地方,她已昏迷过去。褪了衣裳拧干,触到那身子,果真是瘦了些,隐约能摸到伤痕。他默然,他走后,她想必也吃了许多苦。

她醒来后,连枭又与她说了许多话。

没有半句怨言,也不责怪他,也不多问,自己的伤也不提。这样的女子,教他怎能不疼惜。明明眼眸中都是挂念,可揽入怀中吻她时,仍记挂着不能让他也染了风寒。

什么风寒,他只是想好好的抱着她,当真是恨不得告诉她,他喜欢她,已入了骨子里。此生除了她,再不愿有其他女人。因为这世上,再也找不到对他这般钟情的女子。

怀中的人因发烧而身体灼热,必须要去寻草药给她。他压着心底的躁动,轻吻她一记,“等我。”

“嗯。”

他所说的等,还有另一个意思,等他们都安然回到皇城。他会娶她,只娶……她一人。

原来这便是世间所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章51

回去的途中,苏洛心越想越不对,问道,“为何要带上白梨?”

胭脂默然片刻,“我们两人脑子再如何灵活,也比不过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在这路上,白梨可护我们周全。况且她善于侦查,甩脱追兵也有经验。而且追兵也难以想到,我们三人会一起出逃,只是你我的话,面貌和身段都太好认了,加个白梨,混淆视听。等到了目的地,就和她散了。”

苏洛心了然,胭脂又道,“把你画的路线图给我。”

翌日正午,胭脂回了连家。宋夫人知晓她心中苦楚,便放了她的假,也是因为见了她,总是忍不住想起独子罢了。管家听她说要见夫人,为难道,“胭脂,你也是知道夫人性子,如今见了,心里可会添堵的。”

胭脂淡声道,“胭脂是来赎身的,需要夫人点头,还请管家行个方便。”

管家也没多言,二少爷都不在了,她留着确实也没个盼头,便进去通报。

宋夫人见了胭脂,那略显无神的眼又闪过痛色,听闻她要走,又哭得难过,将她唤到前头,握了手道,“丫头,这家你留下罢,子清虽不在了,但连家也不会待薄你的。”

胭脂看着这平日端庄严厉的妇人,如今却已苍老了许多,虽说连枭长得像连老将军,但柔情起来的连枭,神色却更像宋夫人。她看得眼中一湿,忍了泪道,“还请夫人成全。”

宋夫人连连叹气,见她模样也实在是痛苦,便允了,将卖身契还她,还打发管家带她去帐房那领了三百两银子。

从帐房那出来,胭脂往腾云阁走去。

因是离世之人,因此主卧室暂时上了锁,胭脂在外头站了一会,那几晚的水□融似乎还能依稀感觉到,一记记的轻吻,一次次的贴合,明明才过去不久……

却又似乎过去很久很久了……

她又去了一回连枭的书房,全都清理了一番。坐在椅子上闭目想了许久,昨日白梨和苏洛心的话刻在脑中,此时全部梳理一遍,也无法确定连枭是否真的离世了。可也同时让她留了希望,他或许还活着,只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暂时无法回来。

只是她现在必须得逃,否则他哪日真的回来了,她也嫁作他人妇。祁桑国堂堂大将死而复生的话,即便那日她远在他乡,也能听见这消息,到时她再回来也不迟。

短暂的离别是为了长久的相守。

她默默叹了一气,从那桌椅下拿出昨晚苏洛心藏进来的包袱,去了丫鬟房中,与自己的包袱混在一起。刚整理完,府里的丫鬟也正好是歇息的时辰。碧落已被遣去赵姨娘的房中伺候,急急忙忙跑回来,见了胭脂,又差点哭了。走上前去便拍她的手,“好没良心的丫头,赎身为何不告诉我,我与你一起走就是。”

胭脂淡笑道,“碧落,我不知是否还能喝上你的喜酒,这礼钱,就当是我先给你的罢。”

碧落平日里憨厚,这会倒听出了些什么,紧张道,“你要做什么?什么叫是否还能?”

胭脂面色不改,笑着,“你忘了么?舅舅要把我嫁给元家老爷,那是大户人家,身不由己,指不定我要去外头喝个喜酒,还得被责骂。若是能来一定是来的,不过这礼钱我先给你,免得他们不给我钱。这有三百两,两百两是礼钱。”

碧落仍是扁嘴不乐,收了那胭脂从帐房领的三百两银子,“这钱我替你收好,等你哪日嘴馋了,出来寻我,用这钱去胡吃海喝。”

胭脂笑着,又道,“我嫁了后,若我舅父舅母出门远行了,你可要替我照顾好家里的三个小娃儿,尤其是小云,这钱尽可用在他们身上。”

碧落听着奇怪,也没多想,“那是当然。”

胭脂放下心来,碧落和她拿了包袱一块出去,门口已停了胭脂昨日去寻的外地马夫。上了车,便让他直接去树林。

进了去,白梨已经早早等候。

见马夫去拿烟袋,胭脂道明自己闻不得烟味,赏了钱给他,让他去远处抽去。远远看得见,但声响却是完全听不见的。过了一会,苏洛心也来了,满额的大汗,摇头道,“逃跑真是个体力活。”

白梨掀开帘子放了包袱进去,见车里那四五个的包袱,皱眉上车,全打了开来,说道,“谁带了这么多衣裳?”

苏洛心看了一眼,“我的。”

“挑一身可换洗的就好,其余的待会全扔了。”

苏洛心一顿,“……可这些都是我很喜欢的……”

白梨冷眸看了她一眼,“这不是踏青,苏姑娘。”

苏洛心素来不听她,转眼看向胭脂,胭脂轻点了头,“听白姑娘的。”

苏洛心只好上了车,将包袱清理了一遍,三个包袱就只剩下一个了,装的都是钱财首饰。她要将那几个包袱都扔下车,白梨又拦住她,“还有用,等会再扔。”

白梨说道,“我常年在边关,因此对别国地势并不了了解,但也能分析个一二,给我看看路线图。”

胭脂从袖口里拿了图给她,苏洛心蹙眉,凑上去看了一眼,惊道,“胭脂,你是不是拿错了?这不是我们去黎国的地图。”

“确实不是。”

“那我们不去黎国了?”

“嗯。”

白梨笑道,“这是月国,五国中实力第三,因靠着易守难攻的地势,军队虽不是最厉害的,但别国也难以攻下。”

胭脂点点头,“嗯,我们逃走的话,这种多山多河流的地势有利于我们躲藏。”

白梨看胭脂的眼神越发欣赏,“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胭脂想到她对连枭“知情不报”的事,吸了一气平复心情,没有应答。

苏洛心性子大咧,虽然对白梨不痛快,但是有她们两人在,却又觉得能安然逃到月国,也不介意那临时改变的计划。末了她问道,“那那张黎国地图呢?”

胭脂盈盈一笑,眼底微露冷意,“自然是不会白白浪费你心血的。”

晚,何家刚吃过饭,夫妇俩正坐在大门上纳凉,便见有官差疾步走来,起先还以为有热闹可看,却没想到自己倒成了“热闹”。

那官差上前便把两人反手死押,厉声质问道,“说,你们将苏家小姐藏哪里去了!还不速速交代行踪!”

何山傻眼了,“什么苏、苏家小姐?”

祝有兰先反应过来,“可是那住在连家的表小姐?”

“是!”

“官爷冤枉啊,我们只是平民百姓,哪里敢把她藏起来,而且我们也没见过她啊。你去问问住我们家的楚凝,就是连府的胭脂,她跟表小姐熟识,或许她知道。”

那官差冷笑道,“她是与苏小姐一起不见的,我们在你家中搜到了盟国路线图,旁边还放着一封信和银子,信上内容说的可是‘这是两老帮忙买马车以及绘图的钱’。你们还不快交代她们的行踪!”

祝有兰愣了片刻,挣扎道,“那死妮子向来多鬼心眼,她这是故意陷害我们啊!她是在报复我们把她嫁给元家!官爷,我们连个大字都不认得,怎么会懂什么路线啊。”

官差依旧是冷笑,“上面确实是没写一个字。”

任他们如何嘶声,仍是被押回衙门去审问,惊得他们三魂不见七魄,又动了刑,苦不堪言。

夜里碧落听闻母亲来寻自己,披了外衣出门,竟是何山和祝有兰被捉走的消息,又听说胭脂也不见了,方才明白过来白日里她说那番话的意思。她不敢多言,想着两人真是大胆,又嘱咐母亲照顾好何家三个孩子,拿了银子给她,说自己明日再回家。

送走母亲,碧落握着衣襟,叹着气,胭脂啊胭脂,你又何苦如此,自己逃便好,还带个世子妃,若是被捉到,如今又有谁能再护着你。

连家和何家都闹得鸡飞狗跳时,三人也在半路停下了。

白梨拿了银子给马夫,说道,“你不必再送我们了,回你黎国的家中去吧。若是有人问起我们的行踪,你就说你进了黎国城内,将我们放下,然后就不知行踪了。另外放在你车上的几身衣裳,你若见了乞丐难民什么的,就分发给他们,记住一定要隔三差五的给几件。”

胭脂发现带上白梨一起出逃,实在是一件正确的事。她想的再细,因为没有经验,也比不上白梨。她既然能从泱泱大国里带了连枭出来,除了有重生的因素了解敌国,也必定是有其他过人之处。她如今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给追兵造成假象,她们是去了黎国。

马夫是个精明人,中午见她们几人装束和包袱就知是哪家逃跑的姑娘,见钱给的多,丝毫不客气的收下,笑着,“小的这就驾车回去,要是有人问,一定会如姑娘所说的答和做的。”

他伸手去拿钱袋,却被白梨一手抓住手腕,不屑的想缩手,却发现根本抽不回来,而且手腕好似要被握碎,他惊道,“你做什么?”

白梨冷声道,“若你敢泄露我们的一点事情,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会追杀你,还有你的家人也一个不留。”

马夫惊的面色惨白,难怪她白日里会和自己说那么多话,他还暗自以为这女子对自己有意思,原来不过是在摸清他的底细,好日后找他算账。他颤声道,“不、不敢,女侠饶命。”

白梨这才松了手,面色又恢复淡然,“有劳了。”

苏洛心见那马夫驾马离去,看着白梨道,“我发现我有点崇拜和嫉妒你了。”

白梨淡淡看了她一眼,“以前的我,并非如此。”

以前的她,忠心报国,百姓为重,别说如此对一个人,就算狠心的话也不曾说过。唯唯诺诺,下场却落得那样凄惨。

再来一世,她又何必那样委屈自己。

白梨提了提自己的包袱,“这里有三套普通衣裳,先换上,再去寻客栈住。”

因夜色已黑,也不会有人看见,三人换着衣裳,白梨又道,“从现在起,我叫墨梨,是你们的大姐。”

胭脂道,“我叫墨凝吧,二姐。”

苏洛心笑道,“那我自然是墨心了,三妹。”

白梨点点头,“我们家道中落,于是来月国投靠姑妈,可是姑妈却去世了,只好暂时住下。”

两人默默记下这新的身份,白梨将那三身衣裳点火烧了,燃成灰烬,才踢入河中,再也寻不到一点踪迹。胭脂看了看,倒明白她为什么非得走到河边才烧,越发觉得白梨自“撕破”面皮来,十分不同。

三人进了镇上,寻了客栈住下,因仍是在祁桑国境内,因此并没有分房而睡,有动静也好相互照应逃走。客栈的床太小,白梨便让她们睡床上,自己拿了被子在地上睡了一晚,虽是女子,但也是女将军,睡一晚这冷硬地板,并无大碍。

章52

翌日清晨,素来早起的胭脂醒来,却不见白梨在。苏洛心幽幽醒了,还带着倦意,说道,“她不会是自己跑了吧。”

胭脂顿了顿,说道,“表小姐,记得你曾说过一句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今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彼此信任就好。”

苏洛心若有所思,“这些大道理,向来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门吱呀的被推开,正是白梨,她淡声道,“表小姐,哪里有表小姐?”

胭脂自觉习惯的说错了话,笑了笑道,“大姐这么早出去是做什么?”

“寻马夫。若皇城那察觉到我们是要去月国而非黎国,很快会将月国的关口锁住严查。只是你们不会骑马,所以找个车夫没命的往那跑就是。”

苏洛心道,“我会骑,你骑术好,可以和胭脂一匹。”

白梨蹙眉,“你不是不会……”

苏洛心眨了眨眼,不会的是她前世认识的“表小姐”。她在现世的时候,家中仍富裕时,便有自己的马场,每个周末都会去跑两圈。那时她的家中若用现在的话来说,当真是“富甲一方”,可惜后来主心骨去世,便没落了。

白梨也不多话,“拿包袱,我去挑马。”

“挑肥得流油的,跑得久。”

白梨似笑非笑看她,处的久了,倒也不像个娇气又小气的大小姐,“你懂的倒不少。”

马匹精壮精瘦的,跑个几百里还成,但路途遥远又是披星戴月的跑,仍是要肥壮的才行。除非是那名驹,但在这小镇要寻那样几匹好马,一来耗不起时辰,二来容易惹人注意,三来也是最重要的,她们必须省下钱来,好定居。

因有马市,很快便买到了。

牵到郊外,胭脂和苏洛心早在那里等着,见有四匹马,还未问她,白梨便道,“官兵若是查到马贩子,大概会问有没女子一次买了两匹或者三匹。等走得远些,我便放了两匹。”

苏洛心说道,“可不是老马识途吗?它们跑回去结果不是一样么?”

白梨抚着马脖子,动作轻柔,此时才像个真正的女子,“总不能把马绑在一处,若没人经过,岂不是饿死。”

常年在沙场的人,除了同伴,见的最多、处的最久的便是马了,感情也很深厚。马对他们而言,也如亲人。

胭脂说道,“回去也无妨,马贩子见马回来,总不会大肆宣扬,指不定这马是自己逃脱的,总不能让买主又追回来,白白让那银子飞了。”

苏洛心笑道,“胭脂,你就该做个商人。”

胭脂也自嘲道,“因为我像个奸商。”

两人相视而笑,白梨在一旁见了,微有羡慕。她自小便没朋友,因为没有哪个姑娘会跑到她家里来玩刀剑长枪的,女儿家喜欢的她又不喜。重来一世,更不愿将日子浪费在那上面,活了十九年,一直便是一人欢喜一人忧。她板着脸道,“上马。”

胭脂先上马,爬了两次没跨上去。白梨只好先上,拉了她一把。

这马看起来不高,可上了马鞍,才发现高的有些离奇。等马开始跑了,她也才惊觉平日里见别人跑得优美轻快,丰神俊朗的,不过是错觉。马蹄声起,五脏六腑便好像被搅和起来了,上上下下,颠簸的她立刻想吐。

白梨哪里知道她这柔弱姑娘家的心思,僵硬道,“二妹,别勒我太紧,我要被你拦腰截断了。”

话虽说的粗俗血腥,但意思也传达到了。胭脂微微松了手,若是有人见了她此时的惨白面色,一定要被吓着。

马足足跑了三个时辰才停下,苏洛心久未驰骋,顿觉痛快,就是臀处有些疼。下了马,见胭脂将头埋在白梨背上,一动不动,笑道,“快下来,吃点干粮。”

白梨察觉不对,偏转了身,话未出,胭脂已如断线风筝往下摔去,惊得苏洛心甩手便把干粮扔开,伸手接她,却被结结实实的压倒在地,石子差点把她的脊梁骨给咯吱掉。

她抽了一口冷气,忍着痛,翻身去看胭脂,掐她人中,轻拍她的脸,不见苏醒。白梨已拿了水袋,直接浇在她脸上,才见她慢慢醒来。

苏洛心长松一气,“你差点吓死我了,你不舒服怎么不早说?”

胭脂看着那已落下晚霞的天穹,弱声道,“不碍事,歇息一会便继续赶路吧。”

既然要逃,就必定会受苦。如果不是抱着必须逃走的想法,她又何必走。因此这些不算什么,晕过去倒也好,至少就没感觉了。

苏洛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白梨也是默然。

这样的女子,让人怜惜,却也觉得可怕。白梨突然想,幸好她不是自己的敌人。

几人稍作休息,便又继续上路。苏洛心拿了衣带,让白梨和胭脂绑一块,免得待会她又晕过去,一头栽下马。

十二天后,终于是到了祁桑国与月国交界处。

三人未一起出城,等过了盘查口,才在河边碰头。不一会,那与她们处了多日的马也自个寻来了,一如白梨所料。她怜爱的轻拍马脖子,“马有人性。”又轻叹,“可惜我们接下来要走水路,不能带上你们了。”

马似乎真的通人性,不安的划着蹄子,发出沉重的鼻息声。

胭脂见白梨十分不舍,说道,“放心吧,我替它们寻了大户,人看起来和善,应当不会待薄它们。待会他们便来这里领马了,你们先上船,免得被他们看见我们一起。”

白梨点点头,循着湖泊走,找到那船家,进了船蓬,一会苏洛心也上了船,假装与她不相识。等了半柱香,胭脂也来了。船上有其他船客,即便追兵真的问起,也不会有人交待他们见过三个女子一起坐过船。

她们逃的顺利,皇城这边已是焦头烂额。

从一开始他们便往黎国追查,也封了边城关卡,可盘查多日也没回禀什么线索。一路上疑似的人也多,但查到最后却无功而返。

顺亲王府和连家的压力下来,底下的官员也不好交代,急得焦虑。而且白家的女将军也一起不见了,这三家都是惹不起的主,查到最后,实在是拖不得也查不起了,便承了折子上去。

不日那折子批下,让他们停了追查,虽是奇怪,但三家同时噤声,也让人奇怪,但不能多问。

皇上不是不查,毕竟是连家和白家的女儿,只是让别人查而已。

天气又冷了起来,再过不久,又要飘雪了。齐慕喜欢雪,也喜欢雨水,但凡从天穹来的东西,似乎都无暇洁净,不像人那样肮脏可怕。

茶已喝了两盏,齐慕仍没有出声,一旁的侍卫也知晓他素来不是个急性子的人。别人接了旨意,恐怕立刻开始办事。他的主子不同,沉着冷静,可一旦出手却比别人花费的时辰少。

齐慕打发了斟茶的婢女走,才道,“我被皇上闲置了多久了?”

侍卫道,“十五天。”

齐慕感慨道,“十五天啊……原来我不过才歇息了半个月。”

侍卫忍不住道,“皇上下旨让您查这事,也就是说,皇上仍是信任世子的。”

齐慕笑了笑,摇头道,“他不是信任我,只是没人可信而已。白梨突然出逃,皇上怀疑是我走漏了要送她去和亲的消息,倒也不奇怪。他总不会去怀疑伺候自己二三十年的太监,因为太监对他的皇位没有任何威胁,可是同为皇族的人却有。”

侍卫警惕的环视一眼四周,谨防有人。

齐慕屏气片刻,将胸腔那股闷了半月的气吐出,缓缓道,“刑部那些废物,用普通的手法能抓到人么?他们大概是忘了,白梨本来就是一个优秀的将士,她能一人从青国把连枭救出来,躲过重重盘查,如今她要躲过追踪,实在是容易。”

“那世子可有法子捉到她?”

“不是她,是她们。白梨,胭脂,还有我未来的世子妃。”齐慕又是摇头,面上却有笑,“这三人竟然凑一块去了,倒是支奇怪的队伍。”

侍卫问道,“世子怎知她们是一起?”

“撇开一起失踪的时日不说,从胭脂家中搜到地图,但那纸张却不是她这样普通人家常用的。却与苏洛心桌上惯用的纸一样,而且连所用的墨汁都相同,因此很容易判断,她们两人必定是一起出逃。”

侍卫来回翻了刑部承上的文本,却并未见上头提及此事,忽然明白过来,“世子从一开始便在追查这件事了?可是皇上不是让您禁足在家……”

齐慕淡淡道,“我确实是没离开。”

侍卫噤声。

齐慕良久才道,“我要去把家里的金丝雀抓回来,并不算什么过错。”他笑了笑道,“白梨也用了狠手腕,如果不是我让人要把那马夫的手脚砍下来,他还不肯交代曾有三个女子坐他的车离开,又散播了去黎国的假象。刑部不但脑子不行,心也不够狠,扭扭捏捏,又怎么能捉得到她们。”

侍卫默了默,“可现在我们依然不知她们身在何处。”

齐慕眸子冷清薄情,“循着蛛丝马迹追下去,总会查到的。”

53

过了河,便真的踏入了月国。

只是离边城仍有十里地,在这一带匪类众多。每国的边界几乎都是如此,真空地带,无人管辖,匪类便猖獗。因此一上岸,便有早早守候在那的汉子们上前问是否要带路,护送到边城。

因价格不菲,能付得起的人也少。胭脂想到三人皆是朴素打扮,若出了这个钱,恐怕更惹人怀疑。便先行走了,白梨和苏洛心一见,知晓是另寻他路,也有意无意跟了上去。

等后头无人,胭脂才从怀中拿了地图出来,拧眉看着。这份地图是从在祁桑国做买卖的月国商人那买来的,倒也详细。因是往来的商客,往往会带上贵重的物品,因此他们走的路,基本都是最安全的。

“从北山而上有一条小道,道路平坦,但路程要比原路长上一半。不过北山的路可以进城,而且不用经过盘查,平日里是商人们躲避守卫掠取货物的捷径,一般的难民和过客都不知晓这条路。”

苏洛心叹道,“胭脂你前一天晚上才弄到这份地图,竟然打探得这么清楚。”

白梨却是皱眉,“你如此打探,官兵稍一盘查,那些商客便把我们的行踪暴露了。”

胭脂收了地图,笑道,“自然不会,我寻的是清晨便要离开的商队。等官兵开始盘查的时候,商客们早已走了,也听不见这风声。”

白梨点点头,“你倒是细心。”

北山的路虽远,但确实平坦,三人走起来并不费什么气力。只是因路途远了,眼见着天色渐黑,也未到城门。

这半月来在野外过夜也不是没有,寻不到山洞,便找了块平地,拾了柴火来,用火折子点燃,倒不是用来取暖,而是驱赶野兽。九月的月国与祁桑国的温度相差甚远,只怕那边飘雪时,这头只穿件薄长衣就好。

吃了些干粮,几人便相依而眠。

白梨听见远处有声响时,还是半夜,天未明亮,借着依稀月色,只能看见百米内的事物。

胭脂也惊醒了来,“大姐也听见了么?”

“嗯。”白梨拿了水去浇灭那火堆,又看了一眼那睡得依旧香甜的苏洛心,忍不住道,“她倒睡得跟猪一样。“

胭脂笑了笑道,“这也是我羡慕她的地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睡得安稳。”

白梨也笑了笑,“确实让人羡慕。”

那呼声时近时远,明知道是呼救声,白梨不想多管闲事,胭脂也不愿上前去看。倒是苏洛心终于是被吵醒了,揉着眼道,“我怎么听见有人喊救命。”

白梨淡声道,“你做梦了。”

“哦。”苏洛心伸了个懒腰,打算再继续睡,可又弹跳起来,“不对,真的有人在喊救命。”

胭脂还没拦她,她便已经掀了身上的衣裳,往那边跑去。白梨步子快,追了十几步,便一把把她抓住,扯了回来。苏洛心说道,“救人!”

白梨冷笑道,“苏大小姐,你是没脑子吗,如今我们自身难保,你还有闲情救人。”

胭脂追上前来,微喘着气道,“三妹,半夜喊救命的,必定不是什么好事。若我们搀和一脚,怕会暴露行踪。”

苏洛心急道,“可是有小孩的声音,难道见死不救吗?”见两人不动声色,她甩了手,“你们不去我去。”

手刚松开又被白梨抓住,反手剪在背后,一推便推到了地上,摔得她痛喊一声,瞪眼道,“你为什么不想想你当时在城池上,想你爹救你时的心情?现在那些人也是如此。”

胭脂见白梨面色刷白,知晓苏洛心戳了她的伤疤,正要做个和事人,白梨蓦地冷笑道,“好,你去,我倒要看看凭你手无缚鸡之力能救得了谁。你只想着救他们,可曾想过,你一旦去了,我和二妹的性命也被你一起供出去了,你对得起你的良心了,可是否对得住我们?”

苏洛心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只是心内难安,默了片刻,那呼救声渐弱,再也受不住这煎熬,起身道,“我不会连累你们,但道义我也不能弃之不顾……就此道别吧。”

胭脂一惊,拦了她,“若你去了,能救得了人吗?”

“我不能见死不救。”苏洛心挣开她的手,“当初他们放监控录像给我看时,他被车撞了后,跟别人求救过,可是路人都急匆匆走了。我常想,如果那个时候有人救他,他或许不会死了,我也不会来这里,我们应该可以顺利结婚,然后生孩子,白头到老的。”

声音越说越低,已听见哽咽声。苏洛心本就不是个坚强的人,她没白梨的好身手,也没胭脂的聪慧,可她不愿让自己一世不安。她们两人听得并不是很明白,可也没多问。

苏洛心吸了吸鼻子,往那边走了。

看着那渐渐隐没在月下的人,胭脂默了默,拿了包袱往她那走,“白将军,就此别过。”

白梨怒意上来,说道,“她疯,你也跟着疯。”

胭脂淡笑道,“那些陌路人的生死我无所谓,我只是放不下心儿而已。”

白梨一愣,紧握了拳,“都滚吧。”

胭脂走了几步,后头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很快就并行了。看着那侧脸冷漠的人,她忍不住打趣道,“白将军莫不是放不下胭脂?”

白梨也被逗的笑了,叹道,“是啊,摊上你们两个混蛋,真是不得安宁。我只盼,日后你们不要背后捅我一刀,在我落难时,也能拉我一把,不要再像前世那般凄凉……”

胭脂默然,说道,“不会的。”

两人追上苏洛心的步子时,那喊救命的声响已经隐没。只见她蹲在灌木后,走上前去,便见数十支火把举在空地上,围着几个簌簌发抖的人。一人上前狠踹了一脚跪在外围的人,音调满是戏谑,“跑啊,你怎么不跑了,你不是很能跑吗?”

那人已哭得满脸脏乱,求饶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你。”

“可是你逃跑时打伤了我的兄弟。”

“治病的钱我付,我付。”

众人轰然大笑,“原来我们的命这么不值钱,药只值一两银子吧?”

那人咋舌,哆嗦道,“大爷说多少就是多少吧。”

为首的人嗤笑一声,扬起刀,直接抹了那人的脖子,血溅得旁人满脸都是,登时便有人惊叫起来。

苏洛心捂住了嘴,差点吐出来。胭脂微微收了视线,就算她见过几次这样的场面,也无法适应。白梨倒是紧盯这些人,毫无惧色。

从他们的衣着言谈来看,应当是这附近的土匪。因人质集体逃跑,追了大半夜,捉到后杀鸡给猴看,先杀了一个,但未必不会因为恼羞成怒杀了其他人。

那四五人中,还有个孩子,并无人看护,也不知是大人已被人先杀了,还是一开始便独自被人掳上山的。

白梨思索了一番,这里的土匪有十三人,都有兵器。她一人倒可以撂倒他们,可是这里还有无辜百姓,免不了在动手时会伤了他们。她瞥了一眼神色凝重的苏洛心,伸手往她胸前狠掐,惊叫声起,立刻见却见一个火把扔了过来,差点就落在了头上。

三人炸开,那头刀声齐响,却见是三个姑娘,虽穿得粗布衣裳,可都长得清秀俊俏,愣神片刻,便见一颗石子从那高挑姑娘手中滑出,击在老大脸上,痛得他惨叫一声。不待回神,靠得近的一人大刀已被夺去,眨眼间,白梨手中的刀已架在老大脖间。

苏洛心蹲身揉了揉胸,才起身。擒贼先擒王的方法确实好,可捏哪里不好非捏这。

事情似乎只是眨眼之间,白梨连气也未喘,见他们动了动步子,刀刃入了脖子微毫,见了血丝。她嘴角抹上一丝残酷笑意,“看来你的手下很希望你死啊。”

土匪头子怒道,“都给老子退下!”

其余十几人不敢上前,白梨又道,“让他们退后,退到五丈外。

“你是谁……放了我吧,我可以给你钱啊。”

白梨冷笑一声,“你占据山头这么久,是该让让了吧。我们老大说了,若你不在十天内领着你弟兄们走,免不了要开打。这些肥羊我们山头先收下了。”她又朝胭脂和苏洛心扬了扬下巴,“喂,还不跟新的羊站一起,要我撕票吗?”

苏洛心眨了眨眼,胭脂已拉了她站在那几人中间,并不说话。

土匪头子问道,“你是哪个山头的?”

“听好了,我就是那大名鼎鼎青龙山当家的亲妹妹。”

“青龙山向来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可能……”

白梨不答,只管冷哼。拖了这比自己还高的壮汉往山下走,倒不费劲。

胭脂先跟了上去,其余人见了,虽同样是个女匪子,可比那凶神恶煞之人好得多了,也纷纷尾随。那些喽啰被喝住,不敢跟上来。走至山脚,她才说道,“我不是什么土匪,这里离边关也近了,你们各自回去吧。”

众人死里逃生,谢过后便散了。见那男童怵在原地,苏洛心问道,“你家人呢?”

男童摇摇头。

“可知道自己叫什么?”

又是摇头。

胭脂说道,“这么小的孩子该吓坏了,等进了城缓缓神再问吧。”

白梨默了片刻说道,“你们先带他走,我随后就到,把包袱给我。”

胭脂看了她一眼,已经了然,便与苏洛心和男童一块走了。半晌,白梨才跟了上来。胭脂见她手上有血迹,包袱和刀也不在,知晓那土匪头子已被她杀了。虽说是一条鲜活的人命,但难保他不会供出白梨的样貌,毕竟是离得最近,方才应当猜出她们三人是一起的。想着他先前也杀了一人,平日里干的坏事应不少,也没太在意。

苏洛心倒不知这事,只以为白梨真放了他,也没发现几人的包袱不见了。

走到城门那,天才刚亮。高耸的铁门咯铛打开,守卫整齐列队。

苏洛心顿步,“他们要是看见我们这个模样,一定不肯让我们进去的。”

白梨说道,“不会,过去吧。”

见她这么说了,苏洛心也继续往前走。果然他们四人刚露面,就被长枪拦住。白梨也不躲闪,握了那长枪几乎要瘫跪,“兵大哥,救命。”

胭脂见状也立刻哽咽道,“兵大哥,我们被土匪捉了去,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救救我们。”

苏洛心愣了片刻,这两人的演技未免也太好了吧。

那男童见几人哭起来,自己也嚎哭了。

因都是妇孺,又哭得凄惨,衣衫带着血迹,忙让他们进城先行安顿。至正午,有人来寻那男童,见了面,抱着大哭。

而她们三人,早已离开了。

54

白梨用藏在袖子里的银子买了合身的衣裳,过两日,买些果子,又去了城门口,说是寻到了亲戚,特地来谢。随后出城门去取那埋下的包袱,放在篮子里,进城的时候,他们也没盘查,倒是很热情的打了招呼。

拿到钱财,几人又买了马,继续赶路。

这些时日急于逃命,三人都消瘦了许多。只是离月国皇城还很远,耽误不得。

祁桑国这,也并不是追查得一帆风顺。

齐慕看着侍卫每日送回来的文书,线索七零八落,让人难辨真伪。他突然发现她们几人很有趣,不但有趣,而且狡猾。

齐晨见他又一张张看得入神,问道,“兄长,如果是把苏洛心抓回来了,你要怎么处置?”

齐慕头也未抬,说道,“你觉得我要如何处置?”

齐晨一顿,“罪不至死……解除婚约就饶了她吧。”

“解除婚约?”齐慕笑了笑,终于是看他,“你不觉得有这么一个直爽性子的做你王嫂,是件好事么?”

齐晨瞪大了眼,“兄长你还打算娶她?可是她为了不嫁你选择了逃婚啊。”

齐晨淡淡道,“她不嫁,是她的事。我要娶,却是我自己的事。”

月国的皇城,并不比祁桑国的皇城繁盛,往来的商客也不会很多,不过它比后者多几分安宁,韬光隐晦,不似祁桑国那样锋芒毕露。

白梨与那黑白道间的人都打过交道,早在途中便去寻了人,弄了三个月国身份来,顶的是几个染疾病死的姑娘身份和名字,重金酬谢了他们。道上的规矩是拿钱做事,即使有人来问,也不会吐露半句,一旦说了,坏了规矩,出了门便是死路一条。

有了身份,路上更是方便。几人进了皇城,便打算去买个院子安顿,也好找些事做。毕竟这里是月国重地,别国的人要调查,怕是会立刻引起城中密探注意,白梨倒也放心,不担心他们会大肆搜查。只要不是太细致的搜查,应当是难寻她们。

为了避免惹人注意,胭脂和苏洛心在茶楼等,白梨一人去寻。

苏洛心只是想想要结束这颠簸的日子了,便忍不住开心。胭脂见她的肤色不似原先那样红润,手也略显得粗糙了,轻叹一气,“终于要结束这颠沛流离了。”

“所以要开心呀,别叹气嘛。”苏洛心撑着下巴笑道,“我现在最想的是,能在自己的院子里,自己的床上,盖着自己的被子,美美的睡一觉。”

胭脂笑了笑道,“若顺利,今晚便可了。”

苏洛心又咧嘴笑了起来,“二姐你呢?”

胭脂顿了顿,她忽然发现自己逃出来了,却不知道要做什么。当初想的是若连枭还活着,哪日回来了,她就回去寻他。可如今他不知在何处,自己总得找些事做,一时也不知要做什么。

总不能又跑到别人家中去做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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