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梨竟然很快就回来了,坐下便说道,“方才我寻了一处院子,见了买主,你们猜是何人?”
胭脂和苏洛心在月国都无认识的人,直接摇了头。
白梨笑道,“还记得一个月前,我们在月国边界从那土匪头子那救回来的男童么?当时我们先走了,没见着他的爹娘。刚才他随他爹来,倒是一眼把我认出来了。”
两人也连声感慨,倒是机缘巧合。
白梨笑了笑,“何老爷说了,院子赠与我们。我若愿意,也可去他家中做护院。”
苏洛心两眼已亮,“真的?那现在我们就过去,买了被褥和桌椅什么的,最好把锅碗瓢盆都买了,今晚自己做饭吃吧。近月常吃些烤食干粮,胃都要摇旗反抗了。”
胭脂笑道,“别急,还早。”她思量一番,问道,“听起来,何老爷是个富贵人家?”
“嗯,在这皇城多处都有田地,买卖做得也大,也是个有声望的商人。因他是老来得子,特别疼惜这儿子,上月带回老家去探亲,结果途中就不见了踪影。”
胭脂点点头,“那也无怪乎他会如此千谢万谢你了。大姐……可否替我引见一下?”
白梨饶有兴致道,“二妹要见何老爷做什么?”
“也不知是否能成,先替我引见便是。”
白梨知她做事素来有分寸,也不多问,“那我明日答应他做护院,你随我一起去吧。”又问苏洛心,“三妹有什么打算?”
苏洛心面上忽然一红,干咳两声道,“大姐,二姐,我能先玩一段时间吗……”
两人忍俊不禁,“玩吧。”
逃了这么久,这个请求似乎是最简单,也是最美好的……
侍卫已经很久没见齐慕这么认真过,那对待任何事都觉得极轻松便解决的慕世子竟然也会有如此神色。
齐慕良久才放下那文书,摇头道,“不对,一定还有什么没有调查到。我嘱咐的,他们还有没全问清楚路人。”
侍卫道,“世子特地吩咐的,全都有调查过。”
齐慕看他,“吩咐的拷问手段也都有执行么?”
侍卫顿声,“因多是平民百姓,因此……而且其中有别国百姓……”
齐慕将手中的文书一扔,冷声道,“我亲自去,否则时日越长,便越寻不到。”
“属下无能。”
齐慕看了他一眼,“若不能做个心狠之人,那便听从吩咐,努力狠下心来。你总要往高处爬的,如果妇人之仁,我又如何助你?”
侍卫又应了声,只是世上能像齐慕这样狠心的人,又有几个。他想起三年前,那未过门的世子妃……如今又是牵扯到一位世子妃,也不知下场会如何凄惨。
转眼已是十一月,在三人都以为月国没有寒冬的时候,它终于是冷了。胭脂三人每年都要经历长久的酷寒,在这倒并不觉得冷。但出了门,就见街上的人穿得犹如裹粽。
白梨指挥过千军万马,这小小护院管起来也不难。起先众男子还不服她,但白梨的气概甚至胜过男子,时日久了,除了称兄道弟,也都服气了。十几个护院倒更是井然有序。若不是胭脂提醒她不可太露锋芒,白梨倒恨不得把他们每日早早轰起来晨练去。
胭脂如今随何老爷在外跑帐,原先不过是说做他丫鬟,渐渐学了些东西,也露了才华。何老爷也重她上进,又细心机灵,与何夫人商量后,便让她记账,数目倒也分明,手脚又干净。
苏洛心玩得腻味了,也不想坐吃山空,要去寻事做时,胭脂却让她去细心画些鸳鸯锅来,她倒是明白了,抿笑问道,“二姐是准备开火锅楼了么?”
胭脂点头,“月国百姓怕冷,口味又可多选,应当会有许多人喜欢。三妹你画好后,便去寻铁匠做一个模子来,若好看可用,再多做些。”
白梨说道,“虽说我们带的银两不少,但是要开个酒楼,怕还是不够。”
“自然是要寻人借的。”
白梨了然,“是找何老爷借吧,无怪乎你会让我引见。”
胭脂笑着摇摇头,“不是。待在何老爷身边,不过是想学些商家的行规和手段。”
苏洛心奇怪道,“那你要找谁,在这月国我们也没认识什么富贵人家吧。”
胭脂说道,“萧二爷。”
两人一愣,在这城中待了大半个月,也是听过这响当当的人物的。却不是堂堂正正的人物,而是专门经营赌场,投机取巧,放那驴打滚的暗市商人。白梨忍不住道,“为何要与他这种底子不干净的人借,找何老爷不就成了么?”
胭脂摇头,“这火锅楼开起来,我倒也没十足的信心会赚钱。若跟何老爷借,万一亏损,无力还他,虽说何老爷为人宽厚不见得会责怪,但是我们却是再不好意思待在何家。可若跟萧二爷借钱,赚了是好,但若亏了,便可跟何老爷借钱填补这缺口。借钱有还的名声好了,再跟萧二爷借,他也是肯的。”
白梨和苏洛心对视一眼,说道,“你想的长久,胆子也可吞象了。”
苏洛心笑道,“二姐,你放手去做吧,我一定会把现代酒楼的方案仔仔细细琢磨一遍的,跟你反复推敲盈亏方面。”
白梨看她,“现代?”
苏洛心笑了笑,“大姐若有兴趣,我可跟你细说,只是怕你要被我吓着。”
白梨轻声冷笑,“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苏洛心知晓她这冷笑不过是自嘲,对自己并无恶意,也不放在心上,夹了一筷子的肉放她碗里,“如今有我们,就算再死一次,也不可怕。”
白梨和胭脂听了,齐齐呸她一口。三人又笑了起来,倒真像是一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姑娘的霸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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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很快会出现了。
55
胭脂要跟萧二爷借钱,一来是日后盈亏都有个退路,二来是深知若没有人脉,在这皇城也难以维持。跟萧二爷借钱,他总不会让那些混混儿来欺负她这新店家。
这日白梨休息,胭脂便让她陪自己去翠松楼。到了那,想上二楼,却被小二拦住,满面的笑,“两位姑娘,楼上已被人包下,姑娘在一楼寻个空位吧。”
胭脂说道,“我们是来拜访萧二爷,想借些福气。”
小二上下打量她们,因是戴着纱笠,并看不见真容,但言谈都斯文得很,笑道,“两位千金不是来打趣萧二爷的吧?”
胭脂知他见自己不是道上的人,不相信她们,便从袖中拿了五锭银子,牢牢放在他手上,“还请小哥引路,自然是为了正事来的。”
小二是个明白人,收了钱道,“路是指了,但成不成姑娘可别把气撒小的头上。”
“无论成否,都要谢谢小哥的。”
被她这么一赞,小二也欢喜,领了她们上楼。
二楼的装饰比起一楼来,好了不知多少。廊道处摆放着白兰盆栽,雅致安静。栏杆是上好的红雕木,镂空雕了麒麟戏球,一直到尽头一间房,小二才停下。规规矩矩不急不缓的敲了三声,“萧二爷,有人寻您。”
“进来。”
声音沉稳而略显低哑,应当有四十,可回味一下,却又像是三十上下的男子。
胭脂和白梨走入里头,便见个落雪屏风拦在前头,依稀能看见那头有几个人围桌,屋里头隐约飘着菜香,应是正在开宴。那头也是见了她们,当即有人笑道,“怎的来了两个姑娘,二狗子你是眼瞎了么?”
小二不怯不恼,仍是笑嘻嘻,“秦六爷这话可真是冤枉小的了,这两位姑娘倒真是来借福气的。”
屏风后头又有声响,却是萧二爷,“二子的眼睛向来贼亮,不然也不会让他在楼下把关。你先下去吧。”
“那小的先下去了。”
小二一走,屏风后头的视线带着审视的意味。白梨不惯被人这么盯着,倒很想踹了屏风。胭脂镇定若素,等他们打量完了,才道,“我们姐妹初来皇城,想做些小买卖,苦于本钱不够。听闻萧二爷这能筹些钱,便来了。”
秦六爷轻笑道,“声音倒甜,看身段也是个俏人儿。二哥借你钱,其中的利钱便不低,你能还么?”
“不能还,也没那个脸皮来借。”
又有人嗤笑说道,“姑娘家的,学做什么生意,还是回家绣花去吧。”
胭脂缓声道,“五国女子中,莫说女商人,女掌柜、女官,就连女将军也有,几位爷或许是没见过女子来借钱做生意,凡事有个初例,我们姐妹便是头回来借钱的姑娘,还请萧二爷成全。”
“我没兴趣跟姑娘家做买卖,赶她们出去。”
胭脂见那头过来个大汉,微微一顿,偏头向白梨轻点了头。白梨早就想拳头痒了,得了她允许,蓦地冷笑,反握了那伸来的手,猛然用力,拉拽到前头,抬脚踹在他腹部,转眼便倒在地上。
那边默然,也无人再出声。胭脂也是气定神闲的站着,任他们继续打量。
忽然那秦六爷又笑道,“左边那姑娘该不会是男扮女装吧,力道怎的如此大,下手也狠。”
那几人笑道,“兴许真的是,身段也高挑,可腰身未免太细,胸脯倒也不小。”
白梨听得面上绯红,又不好发作,干脆转了身,让他们说去。
又有人说道,“两位,取下沙笠看看,总不会丑得不能见人吧。”
胭脂答道,“我们是来借钱,不是来卖相。若今日来的是男子,公子还想看真容么?只是因为看我们是姑娘罢了。”
萧二爷终于是再出声了,“姑娘要借多少?”
“一千两。”
那萧二爷也不问,便道,“给她。”
胭脂本想问是否要写字据,但想着既然他不问,自然是有他自己的法子。而且他们必定是不怕人带着钱跑,除非借钱的人不想活了。
出了酒楼,白梨忍不住说道,“若是一千两,我们自己也能出得起的。”
胭脂笑了笑,“开个酒楼,一千两怎么够。”
白梨叹气,“你这丫头做事,我可真是不懂。”
胭脂笑道,“下回不用陪我来了。”
“不怕他们欺负你?”
“能将财势做的这么大的人,不会为了个小姑娘坏了名声的。”
白梨无奈道,“听你的。”
过了几日,胭脂将借来的钱和利钱还了回去。过了几日,又去借了三千两。压了几日,又还回去。等她要去第三次,苏洛心终于说道,“胭脂,这利钱都去了好几百两了,你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胭脂笑道,“这次是真的,若我一次借好几千,他们应当是不肯的。如今正好是到时候了。”末了又问,“鸳鸯火锅可做好了?”
苏洛心拍了拍心口,“铁匠说明天就全做好,已经在打磨修整了,保管全都漂漂亮亮。”
“那炭火可挑好店家了?”
“挑好了,酒楼那边也就等着给钱老板,就能拿到房契了。里头的布置我已经想好,桌椅什么的也去了店铺里订做了。万事俱备,只差银两。”苏洛心不说还不知道自己在这半月里做了这么多事,颇有成就感。
胭脂也笑道,“三妹真是能干。”
苏洛心这会倒是腼腆起来,干咳两声道,“还差得远了,比不上二姐。”
白梨笑道,“哟,三妹怎么知书达理起来了,让大姐好不习惯。”
苏洛心笑着轻踹了她一脚,“去,谦虚乃美德也,我向来有这个美德。”
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白梨和胭脂也都是摇头齐笑。
翌日,胭脂从萧二爷那借了八千两。终于是开始着手鸳鸯楼的事了。
盘下那并非在主道的酒楼,买了桌椅,牌匾也送来了,挂在上头,也不像其他店家那样开店时才揭开红绸,直接取下来,便那样挂着。敞开了大门摆桌椅,每一张桌都能坐四人,每张桌都隔了屏风,能闻人声,却看不见。
二楼的房间原本是住宿的,如今已搬走了床和简易的书桌,换上了约摸能坐十多人的圆桌,巧的是中间除了放炉子的地方是固定的,周围镶的薄木,竟能转动。
三楼胭脂暂时还未布置,一楼可供三三两两的过客食用,二楼可供亲朋好友齐聚,暂时足够了。
等一切都妥当了,月国的冬日才真正来了,天上竟然飘起雪来。
雪如飘絮纷扬落下时,胭脂正拿着请帖去翠松楼,想请萧二爷在开张那天赏脸来。这倒不是客套,而是想借着他们的名气来撑撑场面,若真吃的好吃了,也不会吝啬再来。
胭脂穿的微微有些单薄,她只是没想到,月国的寒冬竟也会这么冷,那化雪时,就更冷了。
进了翠松楼,在门外正掸着头上、身上的雪,那小二见是个俏丽姑娘,人之常情,生了好感,自己迎了上去,“外头天冷,姑娘先进来喝杯热茶暖身吧。”
胭脂禁不住笑道,“二子,前两回来,怎的不见你如此勤快?”
小二一顿,这声音……他上下看她,微带试探之意,“墨、墨二姑娘?”
也怪不得他诧异,前几回她来都是以纱盖面,他只当她是丑姑娘。又听闻那墨大姑娘一掌就撂倒了壮汉,心中更是以为丑人多怪,哪里想过竟是这么一个俊俏的姑娘。见她点头,这会那厚脸皮真真是红了起来,“这、这,说话做事如此果断的人,怎么长得这般……这般好看,比那醉香楼的牡丹姑娘还要美上几分。”
胭脂的容颜比起之前来,确实又好看了许多。因这年经历的事多,内心越发似那傲骨寒梅,相由心生,眼底也生了那股英气,面庞虽仍有扶风若柳之态,但却是柔中带着傲气,让人无法心生邪念,无端有一种不能移目的倾城美感。
胭脂笑道,“萧二爷又是在上头烤火吧?我就不上去了,这请帖还请你交给他。”
小二不由接过,点头道,“一定,一定。”见她又要冒雪出门,他忙从柜子那拿了伞来,也不顾自家掌柜憋笑的样子,“那个,墨二姑娘,外头雪大,不嫌弃的话这伞你拿去吧。”
胭脂未拒,接了伞来,“谢谢二子。”
小二倚在门上,看着那倩影款款隐没在雪中,真是好看极了。掌柜打趣道,“二子,留意你的哈喇子。”
他抹了嘴角,“我乐意!”
话落,后头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旁边的婢女打了伞,举高了手将伞撑在他头上。
小二忙追了出去,那人生得高大,比普通男子都要高出一个头,身材也很是颀长伟岸。不过即便他生得矮,小二也不会与他直视,屈身道,“爷,这是那墨二姑娘送来的请帖。”
萧离接过看了一眼,便扔回给他,“不去。”
小二护美之心涌动,忍不住道,“那墨二姑娘真是个美人,比牡丹姑娘还要美上五分。”
掌柜也插话道,“萧二爷,确实是个大美人,有这么个同行抢饭碗,我倒是不介意的。”
萧离冷声道,“再美,也不过一副皮囊。剥了,也没区别。”
小二咽了咽,没再敢吱声。
胭脂撑着伞往鸳鸯楼走,这些日子忙着酒楼的事,一日也没睡两个时辰,走着都觉得疲倦。她抬手揉了揉眼,见前头有马车驰过,微退了一步,视线随意往那车子看去,马匹精壮,没有一分赘肉,眸子明亮清晰,倒是好马。马车四周悬着紫色流苏,细碎的锻子齐整,因是常常打理。那车窗的帘子因风而起,胭脂顺着看去,一张俊朗而熟悉的脸便落入眸中,似一道利剑,从她心头划过。
雪从天穹缓缓飘落,落在她的心上,刺得……很痛。
56、鸳鸯楼来鸳鸯客
胭脂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她本想回鸳鸯楼,却回到了家里。迷糊趴在桌上睡了一觉,听到外头有开门声,才醒来。
苏洛心的声音先传回屋里,颇带得意之色,“我说二姐信任我吧,一天都没来酒楼,你没见我上下打理的多好。”
白梨戏谑笑道,“那以后全让你管着好了。”
苏洛心已是苦声,“别……大姐就当我是瞎说的吧,管一两天还成,长久下去可会疯的。”
进了里屋,白梨眼尖,愣了片刻,“二妹,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胭脂摇摇头,苏洛心已是气得炸锅,“是不是那萧什么的欺负你,我去找他算账!”
“不是。”胭脂淡声道,“去弄些酒水和菜来。”
苏洛心虽然急,也不得不听她的,让白梨好好问她。
胭脂一日未吃未喝,又昏睡这么久,身体累得很。她趴在桌上,侧脸看着在找东西的白梨,说道,“我今日去追一辆马车,可是它跑的太快了,根本追不到。我喊马夫停下,可是他也没停。我好恨自己为何没长四条腿。”
白梨取了药箱来,拿药膏抹在她那脸上的细碎伤痕,“你这伤并不一致,到底是摔了几回?”
“四回。”
白梨顿了顿,抹了药又蹲身掀起她的裙摆,那膝头的伤更重,血都凝块了。她抹药上去,听她嘶嘶的抽冷气,自己倒气了,“你还会疼吗?车上坐了神仙吗,跌上四回还不死心。”
苏洛心爱吃,但厨艺并不精湛,便把火锅搬了出来,又快又便捷。
胭脂缓缓坐直了身,捂着心口道,“会疼,我没有看清车上的人,说是,却又不是。”
苏洛心添了炭火进烟囱里,忍不住问道,“你到底见到谁了?”
胭脂缓声道,“少爷。”
“少爷?”苏洛心想了想,火钳子一顿,惊声道,“连表哥?”
白梨脸色也变了,“连将军?”
胭脂软着声调应声,“或许是,又或许是我当时没看清。”
苏洛心问道,“那到底是不是……”
胭脂摇头,“我不知道,少爷神态素来冷峻,可我见到他时,神色却很温润,面色也更白净,似个弱冠书生。我想追上去看个清楚,可是我跑得太慢了……”
苏洛心听她声音微哽,抱住她道,“别难过,如果是他,还会再见着的。明天我就替你去街上守着,要真是他,我先替你暴打他一顿,竟然敢丢下我家貌美如花的二姐。”
白梨扯了扯嘴角,“留意你的钳子,要戳我脸上了。”
胭脂长叹一气,“三妹回座位上吧,我无妨。就是饿了一天,累得慌。”
白梨说道,“先吃饭吧,吃完后洗个热水澡,睡一觉便没事了。”
吃了些菜,又喝了酒,胭脂才算是回了神。气氛微有些沉默,苏洛心想说些什么,可见胭脂心事重重,怕自己嘴拙不敢多说。
白梨默了许久,才开口,“二妹,我自小与他一起长大,他的脾性我很清楚。我曾对你说过,他心肠比寒冬更冷。我那日在城池上,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可他脸上却没半分怜惜。若那人真是他,我其实……也并不希望你与他一起。”
胭脂淡笑,并不接她这话,只是说道,“因此你恨少爷。”
白梨点头,“对,我恨他。所以我现在一点也不相信他会轻易死在战场上,没亲眼见到他的尸体,我便不信。”
胭脂默然,“我也不信……”
白梨饮了一口温酒,心中仍觉寒凉,“可若他是假死,你今日见的人真是他,你不恨他吗?他如今在月国,也定是在替朝廷执行什么任务。总不能是忘了前事,在沙场上被千里迢迢外的月国人救回来的吧。”
胭脂不知是笑还是什么,面上神色十分苦涩,“恨,只是男子若心中只记挂一个女子而没有天下,也算不得什么大丈夫。他连自己的爹娘尚且隐瞒,我又有何怨言。只是偶尔仍会恼他,他有他的国,我却也只有他。若日后见了,他不向我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他。”
白梨叹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喜欢你了,别人都道我大肚撑船,比起你来,却差得太远了。他有他的国……呵,当真是句洒脱的话。”
胭脂轻轻摇头,“若人生能重选,我宁可像表小姐这样拿得起放得下,宁可要白将军豪爽不拖沓的性子。胭脂这样的,活得太累。可是明知如此,却又放不下,白白苦了自己。”
苏洛心听见她羡慕自己,倒奇怪起来,“我们几人倒真是奇怪,我的性子倒也有人向往了,我可是羡慕白梨这样驰骋爽朗的女将军。”
白梨可没想到之前跟自己十分不对眼的人竟然会羡慕自己,禁不住道,“你羡慕我作甚。”
苏洛心撑着脸颊,微带着憨醉傻笑,“因为我做不到你这样的,所以嫉妒和羡慕呀。”
两人一愣,她说的确实有道理。她们各自艳羡的人生,不过是因为自己无法得到。如果每个人都活得一样,天下皆是自己的影子,又有何意义。
似乎是想得明白了,几人坦然一笑。
笑过后,胭脂又觉酒水苦涩,在嘴里慢慢溢开。想到那男子真可能是连枭,却似乎恨得更甚,可这恨意每加一分,心便更痛一分。
少爷,你又何苦如此负我……
何老爷一家已答应在鸳鸯楼开那天来,又唤了商会的其他人去。胭脂请不来萧二爷,倒也不急,因为她也请了秦六爷。虽然见的次数不多,也是隔了个屏风,但三言两语中,还是知道此人好玩,好新鲜玩意。这火锅楼便符合他的喜好。他若来了,拖不来萧二爷,也会寻其他朋友来。
苏洛心这几日睡得也少,但却越发精神抖擞,这种感觉就似怀胎十月终于接近临盆。胭脂听到她这比喻,也忍不住笑起来。
胭脂不是输不起,但这酒楼的事输不得。一旦败了,那白梨和苏洛心便一起受累,是以开业那日,早早起了身去。
她亲自挑了个样貌稳重的中年掌柜,三人并不自称掌柜,否则别人查起来,很容易便查到她们三人头上了。
秦六爷早就听了二子说那大胆借钱的姑娘是个美人胚子,呼朋唤友去看美人。这一吆喝,听着又是新鲜的吃法,一拍即合,便都去了,唯有萧离不去,遭了冷脸,秦六爷也懒得去请,自己看热闹去了。
谁想过去了,却见了个脸上起褶子的掌柜。围席而坐,便有小二放了奇怪的铁具来,还往里头添烧红的炭火,一会一个面容姣好的婢女拿了奇怪的牌子让他们点了要吃的菜,便有人陆续端了新鲜生肉生菜来,新奇得很,秦六爷却仍是念念不忘问道,“你家美人掌柜呢?”
婢女欠身道,“奴婢和其她姐妹来这,便是楼下的宋大掌柜。”
秦六爷不死心道,“那有没见到长得特别好看的姑娘?”
婢女忍不住笑道,“姐妹中长得好看的多着呢。”
秦六爷色心泛滥,其他人因未听二子说过,也没太在意,倒对这吃法上心了。
苏洛心知晓这吃法虽然简单,但再简单的事情也不能让客官自己费神琢磨,万一吃法错了便贻笑大方,再无人好意思来了。因此她在每张桌上,都配了个专门教导过的婢女,伺候吃法。若要添酒水炭火,也好立刻补上。
这做法贴心又周到,房内有炭火,想吃的菜便烫来吃,吃的菜肴多样,菜也是热乎乎的,屋内暖如初春。吃了半刻,已纷纷脱了外衣。楼上楼下都暖意蒸腾,十分畅快。
白梨是陪着何老爷来的,得了空闲出来,去了那三楼的房间,苏洛心正站在窗台处往下看着,笑道,“大姐快看,果然热闹吧。”
白梨说道,“头一日不用钱,第二日付一半钱,第三日不计酒水钱,我若碰到如此白吃白喝的事,我也来。”
胭脂气定神闲的喝着茶,笑道,“我是同意三妹这法子的,这非皇城主道,来的人并不多,而且之前也是破败酒楼,即便城中百姓听说有这么个新开的酒楼,也没什么兴趣来。请些贵人来,能攒些名气是好。可他们毕竟是达官贵人,在普通老百姓里或者是小户人家那也不会有什么名气。”
白梨听她说的全面,这才了然,“你们这是不是叫做,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苏洛心点头,“就算是孙子,也要舍得。”
胭脂笑了笑,手心却还是渗出了汗。做一件事又怎能没风险,既然有,那必然也会有担心的过程。
白梨又道,“昨日何老爷说你这次假完了后,回来让你教教小少爷读书做账,工钱也会多给你的。”她顿了顿又说道,“二妹,你做的事不告诉何老爷,岂不是要一直在何家?教小少爷,倒跟贴身婢女差不多了。”
胭脂笑道,“无须告诉何老爷,我也并不打算离开何家。这酒楼是开起来了,但是我总要留条后路,教小少爷也好,若有了出息,何老爷也会高兴,问他生意上的事,他也愿意多教。”
苏洛心也道,“以他的财力,要请什么先生教书做账不行,如今看中了二姐,不也说明他信任你吗?这是好事。”
胭脂也点头,“确实是好事。”
几人说了会,白梨又说道,“那紫流苏的车子,我已在帮你问了。若非路过的商客,仍在这皇城,定能找到。”
胭脂微微屏气,轻应了一声,“嗯。”
57、故人相见已不同
皇城中,华丽的马车并不少,十人中,至少有一个非官即富,紫色又象征贵气,用的人自然多。
胭脂等了十多日,去探的人却毫无进展。
鸳鸯楼的生意是越来越好,夜幕刚落,便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前。它与别的马车十分不同,因为比普通马车都要高大些,但装饰却并不张扬,似乎是因为里头的人确实是身材高大才如此订做。
事实上下来的人确实很高大,比普通男子要高出一个头来。
听见外头突然传来的喧闹,白梨警惕的从三楼开窗往下看去,只见一个身躯伟岸的男子下了车,也不知是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还是什么,忽然就见他抬起头,正好跟她视线对上。白梨顿了片刻,关了窗。
不一会,外头传来宋掌柜的敲门声,“墨大掌柜,萧二爷和秦六爷来了。”
白梨忍不住说道,“我二妹和三妹呢?”
“说是寻车去了,墨大掌柜可要亲迎?”
白梨素来不擅应酬,而且想到那里头还有多嘴的秦六爷,更不想出去。可这两人是知道这鸳鸯楼的掌柜的,只好说道,“先迎他们上座,我随后就到。”
进了房间,就听见一个轻佻嬉笑声,“我就说这儿的东西新奇,你终于是忍不住来了。待会保管你吃的饱腹,而且这里伺候的丫鬟都懂规矩,□得极好。”
那头无人应答,白梨心里已经有谱了。绕过屏风,便见一个人眉眼一股风流之意,另一人神色冷峻沉着。她也不像一般姑娘那样欠身行礼,微向左边抱拳,“萧二爷。”又向右边,“秦六爷。”
秦六爷听出这声音,上下看她,“不得了,听说墨二姑娘是个美人胚子,我看墨大姑娘也不错嘛。你家三妹我未曾见过也不曾听过,不过也应当是个美人。”
白梨面不改色,“二妹生性欢脱,怕失礼于两位爷。”
秦六爷不死心道,“那墨二姑娘呢,她不在?我来了五六回,她怎的都不见人影。今日二哥来了,不出来见见?”
白梨说道,“二妹正巧有事出门了。”
秦六爷连连叹气,白梨已唤了小二端来新鲜生菜,抱拳道,“两位爷慢用,这顿饭算我的。”
白梨已转身要出去,那未说过话的萧离开口道,“墨姑娘不是皇城中人?”
白梨一顿,袖子里的匕首已微微一动,回身道,“原来我们三姐妹在月国的穷乡僻壤,家中稍算富裕,后来家道中落,才来到皇城。”
“姐姐身手了得,妹妹能言善辩,听说把这酒楼锅子桌椅和婢女打点起来的,又是另一个妹妹。你们的爹娘,倒很会教。”
秦六爷听言,也是抿笑不语。白梨说道,“萧二爷是商人,还是官府中人?”
萧离终于是正眼看她,直接的目光接触,她倒是一点也不闪躲,语气平静,气势却是咄咄逼人。他淡声道,“商人。”
白梨点头,“墨家三姐妹也都是商人。”
她出去后,秦六爷忍不住笑道,“二哥,这墨梨胆子比一般的姑娘大,别的姑娘被你那么盯着,早该吓的腿软了。”
萧离说道,“来历不明,再去好好查查。”
白梨这边被萧二爷刁难,胭脂和苏洛心这头,倒遇上故人了,一个她们打死都不想见到的人。
她们不是没有想过齐慕会追来,可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两人都不会武功,不远处又站着十几个侍卫,她们除了乖乖坐在齐慕对面喝茶,逃跑的心思一个也别想有。
齐慕见两人眼神警惕,笑了笑道,“我是否应该替自己辩白,我倒不是特地来皇城寻你们的,只是方才一不小心在马车上看到你们,于是才追过来。”
苏洛心愤愤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本来已经追查你们到边境了,可是皇上一道圣旨将我召回,让我送公主来和亲。”
胭脂心冷得很,似乎是冥冥中注定逃不走的感觉,竟然这么“有缘分”的撞一起了。
齐慕又说道,“白梨一定也跟你们一起,你们逃的这么快,竟然还能留下这么多误导的线索,其中必定有她的功劳无疑。”
苏洛心说道,“她没跟我们一起。”
齐慕点点头,“无妨,白老将军也来了,父女连心,或许一不小心又会撞到了。”他又看向胭脂,这两人,比起之前来,给人的感觉已十分不同,却又说不上来,“胭脂,你拐带世子妃,这个罪名可不轻。”
胭脂淡淡道,“世子拐带太子,罪名也不轻。”
齐慕皱眉,“什么意思?”
胭脂看他,“我拐带世子妃?世子是见我绑了她,还是拿刀子架她脖子上拽她走?既然世子能凭一张嘴就定我罪,那胭脂也可以胡乱说了。”
齐慕笑了笑,“几月不见,人倒是牙尖嘴利了。那皇城唯唯诺诺的小丫鬟本性出现了么?胭脂,其实你我都是一类人,用苏姑娘的话来说,就是衣冠禽兽。”
苏洛心听言,立刻呸了他一口。胭脂扯住她,轻轻摇头。这个时候惹怒他,也没什么用。
“你们走吧。”
胭脂一愣,“世子说什么?”
齐慕笑道,“千里迢迢遇故人,我倒是很高兴的。在公主完婚后,我才回去。要看着你们三个能文能武的实在很费神,我也没空。你们只要答应我,不在这期间再逃,兴许我回去的时候,会考虑假装没有见过你们。”
苏洛心忍不住问道,“那要是你考虑后,心情不痛快,仍要抓我们回去呢?”
齐慕看她,“苏姑娘,你们还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本么?你们现在也可以逃,但是再抓回来,惊动了其他在月国的祁桑国人,可就不是我痛不痛快就能放了你们的事了。”
胭脂拦住苏洛心,“好,谢过世子。”
回到酒楼,白梨沉了脸,胭脂和苏洛心的脸色也不好,三个人都有种我为鱼肉任人宰割的感觉。见了面,便将今晚的事都说了,倒真是进退两难。
酒楼刚刚起步,借了萧二爷的钱,就算真能逃过外来乡客齐慕的追捕,也无法躲过萧离的紧盯。
胭脂思量许久,说道,“留下来,原先如何,就如何。和亲是大事,绝不会十天八天就准备好。有了齐慕的话,我们反而是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两人一听,别无他法,但事实也确实如此。
胭脂顿了顿,“大姐,白老将军也来了……”
白梨一顿,淡淡应声,“嗯。”
她不多说,胭脂也不再问。
又过了几日,胭脂寻车仍是无果,从后院回到酒楼,进了房间,宋掌柜便送了请帖来。翻开一看,是官宦人家要让他们备好十三人份量的火锅送去,要在府上设宴,又嘱咐伺候的丫鬟一定要懂分寸。用如此正式的帖子,语气礼数不差又带着些许居高临下之意。再看看写贴的人,是当朝李尚书。
想着事情并不简单,胭脂便对宋掌柜说道,“把食材都准备好,做得精细些,让三福和四子随我去,回帖不要道明我的身份,就说是伺候的丫鬟。”
“是,墨二掌柜。”
准备好后,李府竟然遣了马车来接。胭脂这月看的马车多了,下意识看这辆,却也非紫色的流苏。
进了府,在外头候了一会,便见个衣着体面的中年人出来,“老爷让你们进去,待会可要机灵些。”
胭脂三人应声,其余李府的下人也端着东西随她进去。
进了里头,先见到的,竟是齐慕。
齐慕本在和旁人轻声说笑,见进来了人,抬头看去,面色不知为何一变。胭脂因那日见过了,也没在意,倒是奇怪他为何神色僵硬片刻。请了安,又见到另一人,白盛。
白盛见了她,起先没太在意,可细细一看,便被酒水呛住了。
一个五十上下的男子说道,“白将军看来不胜酒力啊。”
旁人笑道,“酒量好的,又有多少人能比得过丞相大人。”
胭脂看了看那男子,竟是何丞相。
丞相身旁一个气宇不凡的年轻人也笑道,“何丞相的酒量确实好。”
何丞相立刻微带惶恐之色,语气很是恭敬,“公子谬赞了。”
见他这番神色,胭脂倒是明白为何李尚书要让鸳鸯楼遣个知书达理的丫鬟来了。听闻当朝丞相权倾朝野,女儿又是贵妃,一般的皇族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如今能让他如此谦卑,又被称为公子不直呼官阶地位,除了月国君主,又能是谁?
胭脂经历过的事也不少,如今就算是五国皇帝齐齐出现她面前,她神色也不会有变。只是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却让她提筷的手猛然一顿。
“下官来迟了,还请各位大人恕罪。”
胭脂僵着身子不动,她倒是知道,为什么向来镇定的齐慕会变了脸色,见过千军万马厮杀的白盛会失态了。
其他人笑道,“李侍郎当罚酒三杯。”
“自然是该罚的。”
说话间,已有人匀了位置出来。
有人笑道,“都说鸳鸯楼伺候用食的姑娘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不但菜肴新鲜有趣,人看着也是色香味俱全。”
众人齐笑,胭脂低眸不去看那被唤作李漠的人,她怕看了,真会忍不住把手里的盘子扔他脸上去。
她瞥了一眼齐慕和白盛,神色已恢复常态。她心中蓦地冷笑,他们九死一生,她倒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圈。
若让人发现,那早就已死在沙场的祁桑国将军,如今又以另一个身份出现在月国,并且还是侍郎,父亲又是尚书,他们全都没命活着出去了。
胭脂不动声色的点拨好炭火,说了那吃法,离席前,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人。虽是有了准备,可心仍是急跳起来。
比起最后一次见他,肤色竟白了许多,面上的冷峻不见,却是温文儒雅的浅笑。与旁人说着话的声音也不带半分冷酷,可亲可近。本来她只打算看一眼便退下去,可却看得久了些。
先察觉到异样的,是月国君主,他方才便看这姑娘长得十分貌美,多留意了些,如今见她怔愣,忍不住笑道,“姑娘可是对李大人有意?”
齐慕几人筷子又是一顿,白盛也几乎要吐出一口血来。
胭脂淡然回神,笑了笑道,“只是见李大人的发冠似曾相识,多看了几眼。而且奴婢也已经许配了人家,断不会有其他什么念想。”
他饶有兴致问,“是哪家公子有如此福气?”
胭脂浅笑,脸上带着落寞之色,“他已经过世了。”
男子一顿,又说道,“大致的吃法我们都已经会了,姑娘可先行回去。李大人,打赏打赏这姑娘吧。”
李漠站起身,领着她出去了。
胭脂跟在他后头,不近不远,看着那背影,仍是削瘦。比起这一身官服来,他倒更适合穿戎装。
院子廊道寂静无声,只听见两人的脚步声。胭脂停了步子,不一会,便见他也转身看来。面上还带着清浅笑意,眸子里却是平静的神色,忽然开口道,“生死由命,姑娘不必太伤怀。”
胭脂咬了咬唇,“啊,是啊,生死由命,是天命还是皇命就不知道了。”
见他抿着凉薄的嘴角笑着,胭脂眼眸已忍不住殷红,她如今是想拿剑杀了他,也想抱住他大哭一场。可他既然不愿相认,又是在此情此景,只能忍着。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再等多一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