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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二十七画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2:08

他未死,连枭未死,她已经知道他在何处。

胭脂先收了视线,这一低头,泪便悄然落下了,哽声道,“李大人快快打赏了钱,奴婢要回去了。”

李漠轻轻点头,“我遣了马车送你回去。”

58、天涯相隔咫尺心

胭脂直接回了家中,等到戌时,才见白梨和苏洛心回来。她们一进门,胭脂便关了门窗,和她们说了连枭的事,免得下次他们不小心相见,点破了他的身份,给他和她们都招来杀身之祸。

苏洛心气得气没处发,良久才吐出一句,“我擦……”

这粗俗的话胭脂没听懂,但大致也猜出不是什么好话。白梨叹了一气,沉声道,“看来这次和亲,也不是纯粹的和亲了。”

胭脂也猜了些,白梨又道,“公主和亲,一般只让将军护送就可以了。可连慕世子也来,他又是直接听皇上调遣的,而且连将军也早早潜伏在月国,这样看来,事情很不简单。”

这话说的直白,连苏洛心也听懂了,咽了咽道,“想吞并月国么?”

白梨点点头,“众所周知,月国之所以能抵抗住别国进攻,很大一点就是因为地势复杂,易守难攻的典范,不熟悉地势的本国将士行军作战也常会被地势阻碍。因此在他们的国库中,有一份描绘极细致的地图,每次大将出兵抗敌前,都会被皇帝召集到内阁中。”

苏洛心问道,“那世子他们不会是想……”

偷地图,知道详尽的地势,才能不费力气的攻下月国。

苏洛心想了想,说道,“当日你说那公公告诉你,皇上要让你去和亲。他想的,或许是要你做内应呢……”

白梨无奈一笑,“无论他们本意如何,我也不愿再被送来和亲。”她又松了一气,“幸好是齐慕先找到了我们,否则先碰到的是我爹的话,他一定会将我们三人都杀了封口。如今胭脂已在众位大人面前露了面,我爹就算是想杀,也不敢动手了,否则只会无端惹来嫌疑。”

胭脂说道,“白老将军定然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白梨摇摇头,微微凝重,“他的心中,以国为重。否则当日也不会白白看我去死,而不愿退兵十里。”

胭脂握了她的手,轻声道,“可是你明白白老将军尽忠报国的心思。”

白梨略带惨笑,“是啊,我懂,只是无法原谅罢了。”

理解和原谅,本就不是能相提并论的。

腊月的天,已十分冷了,酒楼的生意也越发的好。胭脂早早拿了这月的钱给萧二爷,又特地多拿了些,好让他多担待着,免得让些地头小蛇欺负了。

送了钱去,回来时,天仍在飘着雪。乘了马车往回去,拐过另一条街道,她撩了帘子道,“停下,我要去买些东西,你先回去罢。”

马夫应声,胭脂下了车,撑着伞往那望不见尽头的街尾看去,再往前,便是李府。

她本以为连枭会寻个机会来找她,可是一直没有。白梨告诉她,潜伏不比儿戏,若让敌国察觉,就是杀身之祸,在任务完成前,就算是不来找她一次,也是正常的。她忍着,忍得心肺都疼了。

她记得李府附近,有些小吃档口,或许在外头吃着东西,能见他一回。

打定了主意,便将宽大的裘帽戴好,不是非常熟悉她的人,应当是认不出的。

只是等她走了十几步,便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这种警惕在她们逃亡的途中已经养成,因此就算她不懂武功,也能感觉到。想着,步子快了些,往那人多的地方走,身后的人也跟的紧,不远不近。

她忽然想到,会不会是连枭。

在月国,除了齐慕,她也想不出有谁要跟踪她。如果齐慕要捉她,早在那天就捉了。

心蓦地急跳,她打量了四下,往那清冷的巷子走去。

她刚进去,一辆紫流苏马车刚好从街道经过。李漠从那摇曳而起的帘子看到那倩影,顿了顿,本不想多理,只是又见一人鬼祟跟了进去。心间猛然一顿,“老赵,停停车。”

胭脂走进里头,停了步子,往手里呵气。冬日一到,手脚便发冷。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去,却是个脸生的人。她怔松片刻,拢好衣裳,低头想过去。等快走近时,却见那人的手袖露出寒光,她惊了惊,往前跑去,外袍已被扯住,硬生生将她拽了回去。胭脂取了簪子,狠狠往他面上戳,却被他一掌扇开。

这人的目光阴冷,实在是太过吓人。她一愣,身子都僵硬了。

那锐利的匕首并未划过她的脖子上,已被人握住,反手拧去。那人吃痛一声,李漠却是看见他手臂上纹的图案,不禁一顿,没下杀手,狠踹了他腹部,低声道,“滚。”

他蹲身去看胭脂,那人儿身子已在微抖,默了默道,“姑娘住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够了。”胭脂忍得五脏翻涌,颤着声低低道,“够了。”

她担惊受怕够了,她为他吃的苦也够了,方才一瞬间,她……已不想等了。

李漠不答,面上仍带着浅淡笑意。只是见到那地上的簪子,刹那顿了下,默然拾起,“姑娘的玉簪。”

第一支簪子,落在了香山。第二支,又碎了。就好像她所追求的人和事一样,总是不得善终,明明经历了那么多……明明她也努力了。

“这里没有其他人。”胭脂终于是抬眸看他,毫不陌生的脸,即使带着生疏的笑意,可这人是谁,她知道,“你告诉我,我等的有没有意义?”

雪仍在落着,她的发都已染上许多,垂在发梢上。冻得紫红的脸混着颤抖的音调,比起一年前,又更是绝美了。李漠笑了笑,“姑娘是吓坏了么。”

胭脂怔神,耳畔听见有微压瓦片的声响,她勉强笑道,“是啊,吓坏了,多亏李大人出手相救,能否劳烦李大人送奴婢回去,也离这不远。”

李漠点头,“自然是可以的。”扶她起身,见她蹙眉,那裙摆和后脖子上,都有些许血迹,不动声色道,“鸳鸯楼的火锅很不错,上回众位大人吃了,赞不绝口。”

两人一路闲谈出了巷子,外头的马夫见了他们,忙帮忙搀扶胭脂上车。

李漠取了外袍,披在她身上,低头系着带子。离得近了,不但连呼吸,连温度都能感应到。喉中又涌出酸涩,有缘对面不能识,咫尺天涯,说的或许就是此番场景了。

她方才在做什么,几乎要毁了他。那附近明明还有人在监视,只是她先前没察觉罢了。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系好后,李漠从车内的药箱里取了药,替她上药。胭脂低眸看他,这种事,以前她经常为他做。如今变了模样,少爷伺候人,却觉得他的动作意外轻柔。

李漠上完药,抬眼看她,却见那本来绷得紧的脸,面色已十分平静,眼眸含着秋水柔光,十分……好看。他怔了怔,收了视线,“皇城内有上好的工匠,姑娘若要修,我可以指路。”

“那有劳大人了。”

李漠问道,“腿上怎么这么多伤痕。”

“来皇城时受的伤,也不重,只是伤痕难消些。”

“为何要来皇城。”

胭脂看他一眼,神色淡淡,似乎只是很随意问她,“女子中,嫡出为首,庶出为次,养女最下,而我算是个养女,许配的公子过世了,舅母就要我嫁给个大户做妾侍,我便逃了出来。”

见他拳头微收,面上神情也硬生了,胭脂虽然觉得不应该,但心底还是忍不住有笑。闷着吧闷着吧,让她难过了快一年,也该让他气气了。这么一想,她又道,“那大户人家倒也有钱,长得……”

李漠插话道,“既然如此,嫁给大户人家不好么,为何守着个过世的人?”

胭脂飞快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唇,“那我待会就收拾包袱回去嫁人。”

李漠也看了看她,这语气……赌气得很,却意外的觉得心情好起来了,淡声道,“男子多薄幸,姑娘可要看准了人家。”

胭脂摇摇头,“不是多薄幸,是皆薄幸。”

一时车内无声,只剩下外头马夫扬鞭赶马的声音。

胭脂忽然想起,方才他替自己上药时,掌上偶触,却并不似之前那般粗糙。若人不受刺晒,肤色会转白也不奇怪。但那在校场上提枪练剑的茧子却不是能很快除去的。除非……除非是生生剜掉,等新肉长出来,再用极好的药膏化了那伤痕。

这些日子她有意无意让人打探他的事,这“李漠”一直游学外头,近几月才回来,为人儒雅,才识又高,得圣上赏识,赐了侍郎一职,与“其父”同朝为官。

可连枭是二月便“死”在战场上的,也就是说,期间有四五个月他人间蒸发,怕做的,就是让自己真正变成那个游遍五国的李漠。若是儒雅学子手上有那么粗厚的茧子,又有谁信。

他所受的苦……并不比她的少。

想的出神,外头马夫已说道,“大人,姑娘,鸳鸯楼到了。”

胭脂一顿,抬头看着他,车帘和窗帘子因无风摆动,已停歇下来,将车内遮得严实。胭脂心口颤得厉害,她告诫自己要忍,可是这或许是两人难得一起的机会。她方才为何要斗气,多说说话倒也好。

李漠也看她,“姑娘,你……”

话未说完,已被两瓣红唇贴住,极轻的一吻,却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只是瞬间,她便回了身,拨开帘子离去了。

短暂的相吻,唇间其实未留任何温度,可是却还是能感觉到,那股情意从唇间,传至心底。他那温润的面具在帘子垂下时,散了片刻,面上又是往日那惯有的竣冷,眼底却有了柔色,嘴角抿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弧度。

不愧是……他看中的女人。

回到李府,李漠便直接去了李尚书的书房。

下人在外头听见两人说了会话,不一会声音渐轻,再后来便没了声。往那缝隙看去,正背了身在看书,便继续在外头扫地。

那坐在椅子上的两人,不过是身段与他们相似的人罢了。真正的李尚书和李漠,已进了书房密室内。

刚进了里头,李尚书便觉这男子与往日不同,那肃杀之气,慑得他心惊。才跪身要问安,便被他一脚踹在心口,疼得弯身,却不敢动弹,“将军饶命……”

那在门外还是名唤李漠的温润青年,如今已又变成那叱咤沙场的年轻将军,眸子里光泽残酷,活似要将眼前的人剜心,声音沉而冰冷,“我在此处四个月,可曾这般待过你?”

李尚书忍痛应声,“将军礼遇下属,从未有将军姿态。”

连枭负手而立,冷盯着他,“那你说,我为何今日如此待你?”

李尚书额上冒着豆大冷汗,抖声道,“下官不知。”

连枭冷笑,“你不说,就以为我不知道么?今日去刺杀那姑娘的人,身上可有着白家死士的图腾。白盛在这里想要调查个人,早被那些多疑之人发现了,他自然不敢让自己的人去查。唯有寻你去,才能查得清楚又不惹人怀疑。他如此想掩人耳目的杀她,倒不纯粹是因为是故人吧?”

李尚书惊得话也说不出,却仍不敢动,他若动了,只会受更多苦痛。这男子,只是那煞气,便让人惊惧。

连枭俯身拍拍他的肩头,“说出来,对大家都有好处。同为祁桑国人,我也不想为难你。”

李尚书思量一番,权衡利弊,才道,“白老将军说……此女子早该杀了,却不料她先逃了。如今碰见,正好……杀了她。”

连枭脸色一变,如果说是在她逃到月国前,白盛就想杀她,那就是在她还在祁桑国,还在连家时。但胭脂与白盛却是无瓜葛的,那便唯有一个解释,父亲当初阻她嫁给自己,怕他迷恋女色,自己来到月国,他又想偷偷杀了胭脂以绝后患。想着,面上神色越发竣冷,冷声道,“你去告诉白老将军,让他转告我父亲,若是怕我为了女人而忘了皇命,那我便不是连家子弟。可若执意要割我心头所好,那任务是否能顺利完成,却是个问题了。”

李尚书不敢多问,“定会一字不落回禀白老将军。”

连枭已扶他起身,面上带着淡然笑意,“大人也辛苦了。”

李尚书倒也不是庸人,与他处了几月,也知他为人。十分冷酷残忍,但也以情理为上,比许多人都好伺候多,只要忠心,忠心便可。

整理好衣裳,连枭与他出来,换下那二人的那一刻,已不是那冷峻将军,而是那游学归来的李家公子,李漠。

59、危机四伏再无悔

那日在马车见过连枭后,胭脂的心中已平复了许多。而且偶尔他会同许多慕名而来的官商一同前来,胭脂也掐着分寸来去当伺候丫鬟。即便他视线不落在自己身上,只是看着,也满足了。

一路逃亡,心中最苦闷的人,如今却最觉欢愉。而白梨和苏洛心,却与胭脂位置颠倒了。

祁桑国随行而来的侍卫若要找齐慕,不是在驿站,就一定是在鸳鸯楼,又一定是唤苏洛心来伺候。每次见她那憋气的模样,就觉被逃婚的耻辱减轻了些,简直是把膈应她当有趣了。

之前萧离常在翠松楼用食,现在也几乎是在鸳鸯楼,也总是让白梨去。

于是从这酒楼经过的人,便经常能见到这番景象。

两国的侍卫,还有一些着灰衣的汉子各不干扰的站在外头,腰杆笔直,像守门的石狮子。

这晚三人回到小院,打了水沐浴,泡在热水中,苏洛心总算是觉得自己活过来了,摇头道,“太遭罪了,每天对着齐慕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太嫌弃了。”

胭脂伏在木桶边沿,笑道,“世子如此,倒让人觉得意外。按理说,你逃婚的事应当也有不少人知道,他却仍能笑对着你。”

苏洛心哆嗦了下,“所以才觉得恐怖呀,指不定要在背后捅我一刀,宁可交手真小人,不愿得罪伪君子。”

白梨早早洗完,进来挂毛巾,见两人仍在水中,不禁道,“这水也该冷了吧。”

“不冷,温着呢。”苏洛心眯眼道,“大姐,帮我们加一壶热水吧。”

“没空,我还要出门。”

“你出门干嘛?”

白梨顿了顿,“喝茶,看戏。”

“和谁?”

“萧二爷和秦六爷。”

苏洛心眯了眯眼,“大姐,自从辞了何老爷家的护院,你可是经常和他们一起。尤其是萧二爷,每次来鸳鸯楼都寻你伺候。”

白梨板着脸道,“他不过是对我们起疑,若不顺了他的心,指不定要把我们的底细挖出来。还有,他对二妹都不正眼看,那我更不必说了。”

胭脂笑道,“这话真是折煞我了。”

苏洛心也抿嘴笑,“大姐就是开不得玩笑,尤其是男女之间的玩笑。”

白梨依旧是平板着脸,临走前还不忘像个老大人嘱咐她们趁着水凉前出来。

洗完后,胭脂还在倒水,苏洛心拿了衣裳去院子里,不一会就跑回来了,“二姐!”

“怎么了?”

“齐慕那个混蛋,让暗卫丢字条给我,让我去见他。这大雨天的,他真是忍心。”

胭脂一顿,“那就去吧,反正你不去,暗卫也会把你绑了去。”

“……”

苏洛心愤然离去,差点没把字条给吞了。

两人一走,屋里空荡荡的,只听得屋外雨声不绝。起了炉子烤手。还有十几日,便过年了。

过年……胭脂不想家,她也从不认为自己有家。如今,或许有连枭在的地方,便是家了,只是仍旧无法与他一起过,何时是个头,她也不知道了。

百无聊赖,天色只是刚刚落下,外头雨势渐小。她已准备上床睡去,耳侧却忽然传来一如那日砖瓦被踩压的声响,那些不知是何人派来监视的人,竟又来了。若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或许不会警惕,可胭脂跟着白梨久了,多少还是有所提防。

思量一番,她轻拍了腿,“哎,怎的忘了把东西拿回来,这糊涂脑袋。”

随后便起身拿了银两和外衣,披在身上,出了巷子便唤了停在附近的马车。

对方是什么人,她不知道,但若要杀她,方才就可以了。可若是监视她,是为了什么而再三蹲守?就算真有人知道她是祁桑国人,但比起她来,身为将军的白梨,身为未来世子妃的苏洛心,岂非更有监视的价值?以白梨的警觉,若有人盯她,早该发现了,可她未曾说过,那便是没有。

她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了,上了马车,她还未开口去何处,马夫竟然已经在赶车!

“车大哥。”胭脂撩开帘子,笑道,“麻烦前头停停,我去买盒水粉再回来。”

那人不侧耳,也不停,脖间忽然就觉有尖锐的东西抵住,方才还轻柔的女声,已有些沉冷,“停下,这簪子不但尖,而且染了毒。只是替人办事,犯不着把命搭上去吧。”

这人也是沉着,定声道,“姑娘,丞相大人有请。就算你下得了车,也走不出十步。”

胭脂问道,“丞相?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商人,丞相大人为何要让我去?”

“下人怎能揣度丞相大人的心思。”

几乎是最后一个音调落下,这人忽然单手握住缰绳,右手将胭脂一把捞下,戴在指上的铁扳指也几乎要嵌进她细白的脖子中。眼见就要将她擒住,却见她袖口现出一把匕首来,狠狠从他内臂刺来,毫不留情,这柔弱外表下,却是颗狠厉的心。刺痛未过,已被她一掌推下了车。

胭脂本不想如此,只是那人几乎要取了她的性命。自上次被刺杀,她便一直藏了匕首在身上,刚才那人如此惊愕,大概也是没想到,一个女子会如此狠心吧。

刚开始的她,又怎会如此,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不得不狠心。

那汉子刚落下马车,她便顺势握了缰绳,此时雨势又作大,夹在寒风中的雨刮在身上十分寒冷。马未停,她只是想着要何去何从。

鸳鸯楼和小院都不能回,可除了这两个地方,似乎也别无所去。

马车停下时,却是个山脚,已不能再像前。远处似乎有急促的马蹄声,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但那些人见她逃走,定然已经在寻她。只是怔了片刻,就真的见雨中有马驾来。她转山往山上跑去,踩着泥泞的山路,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

老天要收她的命那么多次都不行,这次也不行!

山林中没有一丝亮色,又无月光,每跑几步便要被绊倒。不知是该庆幸冷得入了骨髓,还是抱怨冷得太过厉害,疼痛倒是感觉不到了。

这次比在香山更觉死亡之气逼近,因为那次还有援兵可来,如今却只能靠她自己,即使躲过这一劫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这种绝望的心情让她的脑袋有些空白。

后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腿却已经没了力气。她紧紧将匕首握在手中,停了下来,躲进灌木丛中。

从声音听来,应该只有一个。她在暗处,只要找准时机,应当能杀了来人。

冰冷的雨水已打湿她的全身,从面颊流入脖颈,又渗进里头,冻得她哆嗦,握着匕首的手也在抖。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快走到前头。胭脂咬了咬舌头,以痛强迫自己保持十分的清醒,见身影走近,猛地站起身,朝那黑影刺去。一定要刺中,否则她也没力气再刺第二刀。

但那人却是毫不费力的躲过,一把握了她的手,转眼就卸了刀,一手又揽在她的腰上,箍进怀中,声音微低,“是我。”

胭脂一愣,就算雨声比他的声音仍要大,但却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刚才还没力气,现在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挣脱了他的怀,“丞相盯上的不是我,是你。”

夜色太过黯淡,即便离的那么近,仍然看的不太真切。那眸子微愠着光点,声音也十分平静,“确实是我。慕世子告诉我,那日你进去后,他与白老将军都因过于讶异而稍有异样,让我多加小心。何丞相早就怀疑我的身份,但一直没有证据。你那晚又多看了我,他应当是起了疑心。上次你遇刺时,在暗处的人便是他的人。因此我也让人在盯着他们,今晚死士告知我你差点被人掳走,于是我便过来了。”

“那你来做什么!被他们发现了,你们不就功亏一篑了!”

那冷峻的男子见她这般,面上倒是浮起了浅淡笑意,“哦?你不怕你会死,倒担心我。”

胭脂瞪他,转身想走,再不想理会他。她几乎要急死,他却还有心思逗她。步子才迈了两步,已被连枭拦腰轻松抱起,微微掂量了下,唇角抿了笑,“重了。”

胭脂面如枣红,“衣裳全是水,自然会重。”

“待会脱了去,再掂量掂量。”

胭脂不答,也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免得他走得过于辛苦,“你倒真不怕被他们发现了。”

“倒也不是全然不怕……只是,如果我不亲自来,我派来的亲信,你也不会信,指不定会伤你更重。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他们看见的。”

胭脂低低应了一声,头有些昏沉,只是见到他,就觉开心,更何况是窝在他的怀中,“少爷,胭脂……很想你。”

说到想字时,已有了哽咽声,鼻音也重了。一字一字的落进连枭心底,“嗯。”良久,才又道,“天亮后,我安排人送你走。”

胭脂鼻子一酸,环着他的手更紧,“胭脂不走,就在这里,等你完成了任务,一起回去。”

“丞相如今已经盯上你,不能再留。而且……上回刺杀你的人,虽是白老将军的死士,但却也是父亲早早示意的。如今我虽说已经暂时压下,他并不会动你。但是难保日后不会……”

胭脂惊了惊,“老爷为何要杀我?”

连枭淡声道,“大概是觉得,我贪恋女色,会耽误大事。”

“那看来……日后我们安然归去,我也进不了连家的门……”

连枭抱得她更紧,“只要能回去,我便有法子接你过门。那日我领兵到了边城,父亲便拿了皇上的密旨,要我假死,去做那同样是祁桑国细作,早年便在月国的李尚书独子。因他确实有个儿子,但已死了多年,我去并无人怀疑。我当时便要父亲答应,若成功完成任务,便迎你过门。只是我不曾想到,这在以国为重的父亲眼中,倒成了迷恋女色的举止了。”

胭脂一愣,他答应假死,潜伏月国前,竟会有这样一个“要求”。心底已是暖意漾开,颤颤在他那挂着雨滴的脸上轻吻一记,“即便不能过门,胭脂也无悔。”

连枭看她,“怎么烫的这么厉害?”

胭脂不知,只是头晕得很,话也听得不清,只听见那至爱的男子声音在唤着她的名字。

只是如此,已觉满足。

无悔,当真是再无悔恨。

60、命悬一线步惊心

胭脂醒来时,外头依旧是一片漆黑。能听得见雨声,但并没有打落在身上。躺着的一侧略有些疼痛,身上盖着一件袍子,有一种干湿的暖意,而自己却是不着一件。

这里并不比外面亮堂,甚至更黑些,只是能依稀感觉到有呼吸声。胭脂缓缓起了身,冷风登时侵体,打了个实在的喷嚏。

近处立刻听见连枭的声音,“躺着,你染了风邪。”

“这是山洞么?”

“嗯,怕生柴火引了他们来,所以卸了你的衣裳,拧干后就穿上。等天明了我们寻路去接应的马车那,他们会照顾好你。”

胭脂擒着这干湿的外袍,并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一大片水声落下,确实是在拧湿衣服。那她应当并没有昏睡多久,那离天明也还有些时候,不觉心安,“胭脂听少爷的,天亮就走,只是这一次,少爷不要让我等太久。”

那头微有轻笑声,“是等怕了么?”

胭脂低低应声,“是,等怕了。”

连枭默了默,“先把衣服穿上,虽然不舒服,但也比裸着身子好。”

胭脂摸索接过,慢慢穿着,头仍晕得很。如他所说,确实是很不舒服,这种黏在身上的感觉……

一只手覆盖而来,先是探在了脖子,慢慢往上挪,触到额头,停留片刻,才道,“还在烧,我去外头寻些草药。”

胭脂忙握了那手,“别去,还在下雨,而且万一被他们撞见了怎么办。”

“不会的。”

胭脂不愿松手,顺着手抱了他,“胭脂命硬,来回几次老天都收不了我,如今也不行。离天亮也没几个时辰,能熬过去的。”

贴合着的脸和手,都能感觉到他的衣裳仍是湿漉的。他先救的是她,如今这男子,即便对天下女子冷漠,对她却是真心的好。

温热的鼻息覆来,薄凉的唇刚触来,她便缩了身子,“别也染了风邪。”

对方未听,握了她的下颚执拗的吻上。将她柔弱的身子箍进怀中,不许她闪躲半分。这一吻炽热而缠绵,有着离别已久的苦涩,也有着久别重逢的喜悦,还有两情相悦不愿分离的挣扎。

怀中的人环紧的手渐渐松下,身子也软乎得没了气力。连枭离了她的唇,已烧得更厉害了。他缓缓放下她,在额上吻了一记,“等我回来。”

烧得迷糊中的人低应一声,已昏沉在痛苦的梦中。

连枭出了山洞,雨还未停歇,不及多想,便冒雨出去了。

等他寻了草药回来,胭脂却已经不见了。

“泼醒。”

一桶冰冷的水泼过去,那昏迷不醒的人终于是慢慢睁开眼。

黄亮的灯光微微摇曳,墙上映着几个闪动的人影。没有雨,也没有冷风,只是身上还觉阴冷。还想看得再清楚下,已被人抓了发,往后一扯,头顺势扬起,便见那墙灯的光刺进眼里,疼的她立即闭了眼。

“赵鹃儿,年十七,潞洲赵家沟人,双亲已逝,与祖母相依为命。”那低沉的声音略带讥讽,“一个不认得字,也不曾有先生教过的人,竟然能在皇城开个鸳鸯楼,你的身世,怕全是伪造的吧。”

胭脂循声看去,见了那老人,咳顺了堵塞嗓子的东西,才抿了一丝笑意,“原来是丞相大人。”

何丞相盯着她,眼中满是探究的意味,“姑娘真是好记性。”

“民女不识大字,但认人的本领却不差,喜欢与人打交道,倒也有些小聪明。要开酒楼,多方打点就是。若非如此,也不见得那些读遍天下的书生个个都能开起酒楼来。”

何丞相冷笑,“如今你嘴硬有何用,普通人家的女子,会拿沾毒的簪子顶着别人的脖子么?会在袖子里藏匕首?会赶马车?你分明是别国细作,与那李家一样,通通是细作!”

胭脂轻笑道,“他是不是细作我不知道,但大人若问我喜不喜欢李侍郎,那样俊朗温雅的男子,又有谁不喜欢,这点我倒是可以说的清清楚楚。但若是细作的问题,大人就得自己查了。况且今日出门,有人劫持我在先,我防卫在后,寻个安全地方躲雨避凶倒也犯错了。”

“牙尖嘴利,你若再不招认,我便碎了你满嘴的牙!”

“既然说实话也要遭罪,我又有何可说的。”

何丞相向旁人使了个眼神,立刻就见一人从一个桶里拿了一根长鞭出来。桶里的水是鲜红的,鞭子上滴落的水也是红色的,分明就是辣椒水。

胭脂手脚都已被绑着,看到那赤红的鞭子,由心底颤至全身。

即便是轻微的颤抖,也一一落在何丞相眼中,会怕就好,就怕她一心求死,“乖乖的告诉我,老夫绝不会为难你,还会送你银两,不让李漠寻到你,安然一生。”

胭脂缓缓吐纳一气,那因高烧而晕红的面颊已染了笑意,“大人,听闻皇上越发不信任你,宠信李家,所以你是一定要将细作的罪名强加在李家身上,一石二鸟么?可这关民女何事?为何一定要屈打成招。”

何丞相面色一沉,“打。”

话音一落,鞭子便扬起落下,抽在只着了件薄衣的胭脂身上。这一鞭实在是过于毒辣,胭脂差点就立刻晕了去。

三鞭抽完,背上又辣又痛,似这鞭子不是抽在背上,而是直接抽着心脏,让人痛得喘不上气来。

五鞭过后,何丞相见她忍得脸色惨白,紧咬的唇都渗出血来,笑得愈发残酷,“姑娘,你这么忍着,却暴露了你曾受过某种训练,普通姑娘早已惨声求饶。”

胭脂痛得一阵清醒,一阵昏沉,听见他这话,心底涌起冷笑。

她原先不过是个丫鬟,一个经历过各种苦难,各种生死的普通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从一个丫鬟,蜕变成如今的她。

抽足了十鞭,胭脂早已晕死过去。

“大人,这姑娘发着高烧,若再打下去,怕会死了。”

何丞相不怕她嘴硬,反正他折磨的法子多的是,“寻个大夫把她的烧退了,然后把大夫杀了,不要留下活口。”

“是,大人。”

听得那人声离开这屋子,胭脂才缓缓睁开眼,环视一眼屋内,只剩下一人,正替她解着绳子。她咽下嘴里咬出的血,“解开,不怕我跑了吗?”

那人轻笑,“这屋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窗户和一道门,门口守着四个人,就你这个样子还能跑?”

被绑得太久,手脚都快没了知觉,见他要走,胭脂扯出笑意,拉了他悄声道,“大哥,你是好人,你替我去寻个人可好?”

那人又想笑她,却见她的神色十分不同,眼中的恳请似乎还有一丝无法抗拒的狠厉,“你若帮我,我赠你一万两白银。”

“你命都没了,还想拖我下水。”

虽然这么说,声音却明显低了。胭脂摇头笑了笑,摸到发上,已没了簪子步摇,摸下,总算还有个耳坠子,便交到他手上,“你拿着这个,去鸳鸯楼找个叫墨大的人,说知道我的下落,但先让她给你一万两,她若不给,你转身就走,去找真正的大夫。”

那人一顿,“丞相如果知道……”

“你寻的人,让她扮作大夫来。丞相会知晓么?莫非你会亲自跑去跟丞相说么?”见他迟疑,胭脂也不急,只是长时间的疼痛让她愈发神志不清,再拖下去,她可能随时会晕过去,当即冷声道,“倒没见过如此不会做买卖的人,你也听丞相说了,鸳鸯楼是我开的,那酒楼自开张便没一天冷清,连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也常去,难道还怕我付不起这一万两么?”

外头声响忽然微大,那人惊得要走,胭脂又道,“两万。”

那步子顿了顿,还是要走,胭脂又道,“三万。”

那人气喘声渐大,欲要转身又几次忍住,听见那开门的声音,终于是拿了坠子,藏入怀中,出去了。

胭脂长松一气,终于是痛快的让自己晕过去了。

再醒来,便见面前蹲着一个面庞俊秀的女子,见了她,胭脂眼眸蓦地红了一圈。

白梨忙将她扶起,“姑娘的伤势不轻,让我看看先。”她又抬头道,“几位大哥,可否回避下,我要替她脱衣上药。”

一人冷声道,“直接换。”

胭脂冷笑道,“姑娘家的清白岂能让你们白白玷污,若是你们不走,就算我伤好了,丞相也别想再从我嘴里问出半个字。”

几人相觑一眼,终于还是出去了。

幸而他们走了,否则白梨真会气得跟他们拼命,她搀着胭脂靠着墙,从那临时找来的药箱拿药出来,“待会我出去,就找人来救你。”

“别,就算你真救了我出去,以后也没个安生。我自有法子,你先替我上药吧,我真要痛的死过去了。”

与她为伴那么久都不曾听她喊过疼,如今果真是伤的不轻。素来强硬的白梨忍得心口犯疼,眼中也涩得厉害,“抓你的是丞相?为何要抓你?”

“说来话长,等我出去后再详细与你说。你待会离开时,那人虽说收了钱,但或许还是会对你下手,你小心些。”

白梨点点头,“那你如何?”

“我既然敢忤逆丞相,倒不会真白白让他折磨死。只是,事成与否,却全然在你们手中,我靠的不过是一张嘴罢了。”

“我们手中?你不让我们救你,那你有何法子逃出来?”

胭脂倒不先答,轻声道,“大姐,我并非要故意拖你下水,只是在这月国中,能进来又不出卖我的,只有你和三妹。让你们也陷入险境,我……”

白梨恼着打断她的话,“留着气力说你要如何逃,再说我便直接劫狱带你走。”

胭脂吸了一气,将动容在眼眶中打转的泪忍下,缓声道,“上回,我不是在李尚书府上见到少爷了么?其实那一次,宾客身份都显贵,连月国皇帝也在其中。而当时,齐慕和白老将军也在。你出去后,让三妹去寻齐慕,让他在皇帝面前说,还想再吃吃鸳鸯楼的东西,而且要上回伺候的那个婢女。若皇帝下令,丞相就不得不放我出去。”

白梨摇头,“你倒不懂这些人的心思,即便皇帝真的要你去,丞相也会先把你杀了,到时随便找个理由搪塞,皇帝也不会追究的。”

胭脂说道,“这点我也知晓,自然没那么容易。你按我说的去做,剩下的我自己会掂量好。”

白梨点头,胭脂又道,“另外,你去寻一个人,他的势力庞大,利益盘根错节,看看他是否有丞相的把柄在手,无论什么代价,都取些来。”

白梨一顿,“你说的是萧离?”

“正是。”白梨本想摇头,她们虽借了他的钱,但他也不会为了个毫不相干的人去得罪丞相。

胭脂又嘱咐了一遍,“记得,去寻齐慕的,一定要三妹去。萧离那,一定要大姐去。”

白梨忍不住道,“为何?因为交情好么?”

胭脂笑道,“三妹性子急,但她越是急,齐慕就越好脾气,若她对着的是萧离,这一暴躁,就得被扔到外头去了。而你若是对上齐慕,见他温吞的模样,恐怕就该立刻打起来。”

白梨也笑了笑,“倒有理。”

胭脂抿嘴笑着,知晓白梨向来不懂男女之事,她表面说的是各自对了脾气,不过是各自有好感,更容易说动对方罢了。如果她当面说萧离似乎喜欢白梨,恐怕她打死也不肯去求他,宁可自己揣了两把刀冒险救她。

白梨抹完药膏,默了又道,“你最开始的一步棋很险,若那报信的人不为钱财所动,反而直接告诉丞相,你便立刻死了。”

胭脂摇头,眼中仍是那股傲气又自信的笑,“若没有证据证明别的臣子是细作,却被人知晓,皇上也不会轻饶丞相。所以肯帮他做这些,一定是亲信。可是以他们身上的饰物来看,却不见名贵之物。丞相的衣服虽整洁,但鞋面却起了糙毛,像这种连自己都舍不得添置些好东西的人,又怎么会对近侍好。他知道我是谁,我们借钱开楼的事他并不知晓,因此觉得我能付得起嘴上允诺的钱。只是去寻个人,就能赚三万两,我倒不担心他出卖我。”

白梨点头,却也苦笑,“那三万两,我也是寻萧离借的,看来这债要还上许久了。”

“只要命还在,钱也是小事。”

白梨也笑道,“确实。你逃走后,我和三妹会好好打理鸳鸯楼的。”

胭脂看她,唇间染笑,“谁说我要逃?我不但不逃,我还要好好的在皇城打理鸳鸯楼,赚我的钱,过我的安宁日子。”

白梨一愣,虽然听着很大话,但却意外让她觉得……可信。见她面色泛着奇怪的红晕,抬手去碰,真能烫熟鸡蛋了,她咬了咬牙道,“你是如何用这脑袋想出这些法子的。”

“因为……想活下去……”

想活下去,只是想好好和喜欢的人一起活下去而已。她好不容易得到的男子,总不能在就要长相厮守时,她就这么死了,让别的女人白白得了便宜。

他是她的,谁也抢不走,也决不愿拱手相让给其他女人。若会如此,她宁可拉他一起死了去。

61

“嗯?要我出面?这倒不是难事。”

齐慕话落,苏洛心就长长松了一气,坐□倒了杯茶水,她来时真怕他记恨在心,不肯帮胭脂,看来是她小人之心了。

他又笑道,“可我为什么要帮她?非亲非故,拒了我的媒婆,拐了我的世子妃,几乎毁了我们全部人在月国的心血,我为何要救她?她如今死了,对大家都好。”

苏洛心忍着没泼他一脸水,“你不是喜欢过胭脂吗!”

“确实是喜欢,过。”齐慕微微思量,“若是你的话,我倒是会救。”

苏洛心冷笑,“不需要。”以她的脾气,早该把杯子扔他脸上,然后转身就走。只是她不能,胭脂那样嘱咐过,她无论如何都要求他点头。

齐慕见她各色神情错综在脸上,笑了笑道,“一个人做什么事,总要付出点代价。”

“我给你钱。”

“我不缺。”

“我给你为奴为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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