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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二十七画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2:08

“不缺。”齐慕半躺在椅子上,一脸玩味,“如今我只对你的身子感兴趣,你愿给么?”

苏洛心一顿,他又轻笑,“你也只能是为她做到动动嘴巴的地步而已。”

“不要用激将法……这两者没关系,这是羞耻心问题!”苏洛心看他,“酒楼那次我们俩躺在一起,是你故意安排的?”

齐慕笑道,“你自己猜的?”

“胭脂说的。”

“我早就说过,胭脂和我都是一类人,面善,心恶。你把她当挚友,她却并非如此。她曾背地里陷害过你,挑拨你和连家下人的关系,挑拨你和连枭的关系,你还把她当朋友?”

苏洛心摇头笑了笑,“我当初也对她不好,明知道她是通房丫头,还非要赶她走,抢连表哥。刚开始谁能交付真心做朋友呢。我只知道,她救我几次,边城、香山、土匪山,她连命都可以不要了,我只是没个清白,又有什么。”

说完,手已解开围袍带子,慢慢褪去衣裳。

齐慕不语,盯着她那微颤的手指,明明那么不愿意,明明只是朋友而已,何以会为对方做到这个程度?他抿了抿唇,“我不会白白要你身子,我娶你可好?”

苏洛心这回连看也不看他,“本来我是有那么点喜欢你,毕竟你不露出小人一面时确实很优秀。可是你今晚这么做,我想想就倒胃口。身子你白白要一晚,就当喂狗了,我不要你娶,离的越远越好,免得一辈子膈应对方。”

“当初在客栈,你不要我娶。如今就算真把身子给我了,你也不想嫁。姑娘家的清白在你眼里一文不值么?那跟青楼女子有何区别?”

苏洛心解开腰带,面上轻轻冷笑,“你不懂,我也懒得解释。”

齐慕是不懂,非常不懂。他心底觉得他似乎能理解她,可那种感觉又说不上来。见她脱的只剩下里衣,淡声道,“我承认自己并非君子,只是人心初生,心皆非恶。”

苏洛心看他,“那你为何……”

齐慕笑了笑,“过来,坐我身旁,我跟你说个故事。”

苏洛心俯身捞了件衣裳,挪了凳子坐下,又打了个实在的喷嚏。

齐慕也不在意,顿了许久,似乎在整理思绪,良久才开口。

“我曾很喜欢一个女子,她是与我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妹,两家早早订了亲。她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她喜欢什么,我就给她拿来。她不喜欢的人,我也会干净利落的全杀了。可是后来,她却喜欢上了我的知己好友。

那时虽然气愤,但是一个是我最爱的女子,一个是我的挚友,我有意成全他们。可是表妹却偷偷在我的酒水里下毒,因为我暴毙后,她就能名正言顺而且毫不受世俗指责的嫁给好友。

暗卫将此事告知我时,我便想,该做个了断了。

我不杀她,仍要娶她,并且准备好成亲事宜。给她找来最红的嫁衣,最名贵的凤冠。不准她与我亲信外的人见面,禁锢在庭院中。

终于是等到了成亲那晚,拜堂前,我特地让守卫放松警戒,然后好友进了庭院中。两人相约殉情。”

苏洛心摇头,“他们要在一起,可也不用做的这么狠……要杀你……所以外面传闻你未婚妻暴毙,其实是他们双双殉情了么?”

齐慕忽然笑了笑,方才那阴郁之色已然变了,这笑,却更让人心惊,“不,我当日故意拆穿表妹下毒的计谋,便是想让她觉得,我娶她,不过是在惩罚她,永世让她内心不安。所以好友见到她后,她让好友杀了她,他再自杀。好友照做了,当他也要殉情时,我让侍卫将他抓了出来。”

苏洛心忍不住道,“你杀了他?”

齐慕摇头,“没有,我将喜棍放在他手上,然后笑着告诉他,她是我的表妹,你是我的好友,我自然不会棒打鸳鸯。今晚的新郎是你,你们可喜欢我安排的婚事?”

“……”

她想吐,惊恐到想吐!

“后来好友疯了,你若在皇城见到有个穿着和长相还不错的疯子,那兴许就是他了。”

苏洛心厉声打断他,“不要再用好友两个字!”

齐慕眸子冰冷,冷至眼底,“你试过被好友和挚爱之人背叛的感觉么?被他们联手下毒的滋味又如何?”

“可并非每个人都会如此待你。”苏洛心脊背寒凉,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了,低声道,“如果是我碰见这种事,也一定会怨恨……即使现在,也会恨……但我只是不希望,你用看待你表妹的眼光去看所有人。”

齐慕问道,“于是非得到被背叛后,才能反击?”

苏洛心看他的眼神已怪了起来,“齐慕,既然你觉得每个人都不是好人,那为什么要娶我回去?把毒蛇留在身边,一点一点的折磨,是觉得看别人痛苦,好玩么?”

“是啊,好玩,看着你挣扎的样子,便觉好玩。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反抗到这种地步。”

“齐慕。”苏洛心忍不住握了他的手,才发现这手很消瘦,也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有力,“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该放下了。你不是在玩弄世人,是在麻痹你自己的心。”

齐慕转眸看她,另一只手已抚在她的圆润清秀的面颊上,“你跟我回皇城,我就去见月国皇帝,救胭脂。”

苏洛心摇摇头,“不要把这个当作条件。你救胭脂,是我求你。但条件不要是这个,什么都好……”

齐慕默了许久,手已收回,眼眸也闭起了,声音疲倦极了,“月国皇帝那边我会去。”

见惯了他平日里谈笑风生的模样,如今看来,实在不像是他。却又觉得,其实这才是他。

苏洛心说道,“我陪陪你。”

入了夜,一条黑影爬上墙垣。几丈高的墙壁,却如履平地,并不费什么气力便上去了。

摸入东厢,寻到书房,里头桌椅摆得整齐,就连书也是意外的齐整。点了火折子,一行行照看,却没找到自己想要的。寻到一个卷轴,拿在手上,火光微动,却察觉到这书房内还有其他人在。

白梨抬手,往那看去,见到那表情平板的人,在晦暗的光火中忽明忽暗,坐在宽椅上仍显高大的身影漾在光处,似木雕人。她顿了顿,扯了脸上的面纱,也不说话。

两人静默了片刻,萧离才问道,“你要找什么?”

“像你这种吃遍黑白的人,跟官员打的交道不少,为了自保,应当会特意去搜集他们所犯的过错。我想要找那个本子。”

她不拐弯抹角,一来是她性子如此,二来也是因为反正说再多,也得说到这点,不如直白些。

萧离淡漠道,“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要。”

“我跟你非亲非故,这种本子,你肯给么?”

萧离点头,“你要何人的?”

白梨忍不住问道,“你不问问是因为什么事?万一我……”

那边立刻说道,“不要啰嗦,我不喜欢话多的人。”

白梨顿了顿,“丞相。他抓了二妹,二妹说要一些丞相的把柄自救。”

“丞相做事向来隐蔽,他的下属与我们打交道的不少。官阶越大的人,就越会寻个中间人办事。据我目前知道的事来说,即便给了墨二,也无大用处。我拿些其他人的册子给她,以她的聪慧,定能明白。”

白梨松了一气,她本来还想以萧离那生意人的脑子,一定不会轻易给她。所以她连问也没问,免得让他提高警惕,便直接潜入萧府。没想到事情比想象中容易得多。

萧离点了烛火,将那册子给她。白梨收入怀中,问道,“你刚才怎么不点灯。”

他缓声道,“安静。”

白梨看他,来了月国这么久,跟他打交道的时间也不短,只知道他在皇城势力很大,几乎面面都有接触,但却不知他到底是做什么的。这样叱咤风云的一个人,却跟她说一人待在书房里安静。

来时从墙上,走时萧离送她从大门出去,惹得下人纷纷注目。看得白梨面色泛红,出了门,她又止不住说道,“秦六爷岂非也很啰嗦。”

萧离仍是那张毫无神色起伏的脸,“你不同,你不能啰嗦。”

说罢,便转身进去了。

白梨回去的路上想了很久,还是没想通。将那册子给了丞相那个“亲信”,又塞了许多银子,拿刀顶了他的脖子,才让他点头。回到酒楼,正巧苏洛心也回来了,说了两头的事,才长松一气。

末了白梨说道,“萧离也奇怪,明明身边有个啰嗦的秦六爷,今晚却说不许我啰嗦。”

苏洛心眨了眨眼,摸她额头,“大姐,你智商不低,但情商未免也太……低了。”她忍笑道,“萧二爷是想娶你吧,秦六爷再哥们,也不是整天在一起。但是妻子的话,整日陪着,谁喜欢养只喜鹊在身边。”

白梨僵硬着脸扯了扯嘴角,“我去睡了。”

“……大姐,萧二爷人也不错呀,虽然是个面瘫。”

“三妹快洗澡睡觉去。”

牢房内的杂草并不能御寒,那小窗户透进的风冷得人梦中也睡得不安宁。

胭脂想起儿时在何家也常受这种苦,舅父舅母稍有不如意,便打骂她。所以她很小就养成察言观色的习惯,把真话藏到心底,嘴上说些好听的话,这样就能少受些苦,少挨点饿。

冷。

她微微蜷缩起身体,扯了背上的伤口,痛的她慢慢醒了来。那药膏再有效,也不是灵丹妙药。只是烧退了些,脑子也更清醒了。刚缓缓坐起身,想去拿放在门边的水,就见何丞相进来,一脚踢翻了碗,水全溅在地上。

她手势一僵,收了回来,淡淡看着那满目冷意的人,笑道,“见过丞相大人。”

何丞相俯身盯着她,“你的运气倒是好,皇上去了鸳鸯楼,还要寻你伺候。”

“哦?可是丞相大人并不会让我有命出去。”

“确实。本来我还不打算这么快杀你,但是你真当我会认为皇上是凑巧去鸳鸯楼的么?现在我还没空闲去查那叛徒,可你是留不得了。”

见那大刀抬起,胭脂淡声道,“是我让人去耍了个心计,让皇上来鸳鸯楼。但是丞相大人以为我是个笨蛋么?故意让自己死的更快。”

她笑了笑,那本就艳绝的脸添了这一抹笑意,却带着戾色,看得人心中无端生了怯生的怒意。

62

因一气说了这么多话,嘴里干得很,连唇上都有了皲裂,鼻尖闻到那淡淡血腥,更是刺激着她求生的本能。胭脂轻咳了几声,才缓声道,“大人,若今晚我没有回到鸳鸯楼,那我的亲信,便会将一本册子交给今晚前去吃晚膳的皇上。”

何丞相面色越发阴沉,“你让皇上唤你去是假,以你如今的模样,又怎么可能立刻出现。所以你要交东西给圣上才是真!到底什么册子?说!”

胭脂浅淡笑了笑,艳绝的脸上似绽放了一朵夏日最盛的粉色菡萏,“庆丰三年,六品大夫林大人强抢美貌妇人,还打死妇人夫君;庆丰四年,五品少卿田大人强占百姓房屋,建成据说是风水极佳的坟地;庆丰五年,四品太常秦大人私吞朝廷发放赈灾银两十五万,导致河堤两岸百姓饿殍遍野,但一一被人压下,这些,都是丞相提拔举荐的人。庆丰六年,在与邻国卫国边防中,何将军在城墙无故射伤敌国信使,导致卫国攻城三日,但皇城得到的消息却是敌国故意来犯。而那何将军,似乎是何丞相的……”

何丞相沉声打断,“够了!”

胭脂笑看他,“那册子倒也不厚,民女相信以大人的手腕,定能压下的。”

何丞相冷笑,“你若再说你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打死我也不信。”

胭脂摇头,“大人说错了,正是有这些,才能证明我非敌国细作。”

“哦?”

“我若真跟可能是细作的李家是一伙的,早将这些罪证呈给皇上,何必等到现在?我只不过是个吃了很多苦,经历了很多事的普通女子,并非像大人所说,有细作之嫌。”胭脂又笑着,“如今大人在皇上面前地位大不如前,若是再添个这些,就算大人有本事遮盖过去,或者找个替罪羊,但是大人觉得皇上不会更疏远您么?”

何丞相依旧是冷笑,“如今我将你折磨到这般田地,你出去后,怕是会立刻去寻皇上告我一状吧。”

“大人又错了。我如今的财势来之不易,并不想惹上丞相您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现在不过是想保住性命,才出此恶言,表此恶意。如果丞相愿放我回去,两不相欠,也不相识。”见他面色微动,胭脂声音也是沉下,“我既然敢说这些话,就一定是要保住自己性命的。丞相最好别想着要杀我灭口,我是如何让人去唤皇上来鸳鸯楼的,那必然是有自己的法子。确实是有人帮我,可大人可以立刻查出来么?在今晚自然是不行,况且我已经让五个亲信分别保管这册子,若我今晚不出现,亦或是听到我的死讯,他们便会立刻用将册子呈给皇上,大人三思。”

何丞相的目光忽然冷厉的扫在那个去唤大夫的人身上,“你是叛徒!”

那人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大人……属下一片忠心啊……”

何丞相冷声,“除了你,又有谁能让她接触外头的人!”他厉声质问,只听见他求饶告冤,再看胭脂,眼中隐约有笑,心中忍不住暴跳,“他就是叛徒,是吧?!”

胭脂看了看他,点头,“对,没错,他就是那个让我与外界接洽的人,还收了我很多银子。”

那人面如死灰,“姑、姑娘,你……”

何丞相恼道,“你以为这点小把戏我看不出来,叛徒另有其人!”

胭脂这回连正眼也不看他,“大人不如把这几日看守的人全杀了省事。”

话落,屋内七八人便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刀。何丞相又怎么不知道他们的心思,就算再如何忠心,被咬痛了也会反击,除非他自己想死。

良久,何丞相才咬牙道,“我又怎么能信你出去后,不将册子交到皇上手中?”

胭脂失声笑道,“大人,我若是要扳倒你,又何须等到如今?我不过是想过个安生日子。”她神色一冷,语调也煞人,“况且,大人是还想跟我谈条件么?你又有什么条件可跟我谈?”

这语气便是模仿齐慕的,他那日说了类似的话,当真是霸道又呛人。连胭脂和苏洛心这样口齿伶俐的人也辩驳不了,那时她便明白一个道理,当你有了对方无法反抗的筹码时,最好是将对方置于不能逆转的地步,否则等他有了机会,又会反咬你一口。

何丞相几乎站立不稳。

她什么法子也没有,有的不过是一张嘴,还有那些“罪证”。可却一步步将他逼迫到绝境。

若皇上在宫里,他还能阻止她的亲信交那册子。可她偏如此狡猾,先将皇上请了出来。这样一来,她就能轻而易举的威胁他。

别说她不是细作,就算真是,也必然要放了她。

李尚书虽然是当今皇上最受宠信的人,但是李家总体来说官阶权力并不高,而且在朝与他为敌的人并不是只有李家。若真让丑事败露,那他即使保得住地位,也保不住权势,自己的羽翼也会跑到别人那去。

正想得不甘,那令人憎恶的声音又传来,“大人,入夜了。”

思索良久,才终于是极不痛快的说道,“放了她。”

胭脂回到酒楼,便足足昏睡了三天。

白梨之前已见过她的伤势,但也觉得心疼,苏洛心哭的跟泪人般,萧离寻了城中最好的大夫来,看过后,也没大碍,多休养就好。

因苏洛心多少看过几卷医书,也没找婢女来照顾,自己看护。平日里大咧,如今倒细心得很。只是因为胭脂自小便常受冻,后来在香山又冻入骨子里,这一次,真是把伤烙在身体里面,日后阴寒,怕也会觉身体疼痛。

月国国君本是打算在年前与祁桑国联姻,但边境与卫国有了冲突,便将婚事推迟,将在年后初五大婚,现在离过年,还有十三日光阴。

胭脂的伤恢复得并不是很快,她底子并不好,又是旧伤加新伤,更难痊愈。

白梨忙着赚钱还萧离的债,极少回小院。苏洛心也怕小院不安全,因此两人把胭脂挪到酒楼三楼,一来好整日照看,二来就算真来了歹徒,也因地势高好击退,不易让他们逃走。

胭脂醒来后,头仍很晕,用苏洛心的话来说,她是将一年的智谋一年的胆子全用在了一天,难怪会晕乎。

这日已能下地,她披了外衣从窗户看下,街道比往日更加热闹,看到那摆出来的红绸红灯笼,还有各式桃符,她才知道,竟是要过年了。

苏洛心端水进来,见她站在窗台,笑道,“有力气下地啦?那就多走两步吧。”

胭脂笑道,“你不劝我回床上躺着,却让我多走走,真是后娘心肠。”

苏洛心哼声道,“孩儿快过来,后娘给你端了热水洗脸。”

胭脂扑哧一笑,“嘴是越来越不饶人了。”她接过拧干的毛巾,说道,“待会……寻个裁缝来,我想做几身新衣裳。”

苏洛心摇头,苦着脸道,“如今大姐管钱,除了该用的,每文钱都拽得死死的,说什么要尽早把债还了。”

胭脂点头,“大姐是想我们过的好些,背了一身的债务,日子可不会过的轻松。只是……我仍是想做身新衣裳……”

少见她执拗,苏洛心也察觉到一丝不对,“为什么一定要做衣裳?”

胭脂本不想说,觉得有些矫情,见她盯了来,才说道,“因为要过年了……他在这,或许会碰见……”

苏洛心总算是明白了,当即笑道,“懂啦懂啦,有情郎的姑娘哟……”

胭脂轻拍了她一掌,“我面皮薄,不许笑。”

苏洛心点头,仍是憋笑,“好好,不笑,我现在就去找裁缝。”

她刚下去不久,白梨却从另一边上楼了。进了屋里,都是草药味道。她倒没蹙眉,在边城时常会受些伤,这些气味也不觉难闻。见她站在窗前,说道,“能下地了,多走走是好的,成天窝着太姑娘家了。”

胭脂笑而不语,若她打趣她是后娘心肠,肯定要被她长篇大论一番。问道,“大姐近来一直在忙着酒楼的事,怎的有空来了。”

白梨皱眉,顿了顿才道,“虽然你如今有伤我也想留下来照顾你,只是……酒楼已欠了许多钱。萧离方才对我说,我若是去他那做护院,这笔账就一笔勾销,但必须做足两年。我想着这实在是个好买卖,但……”

胭脂问道,“大姐在顾忌什么?”

白梨眉头仍是拧的紧紧的,“我总觉得有些奇怪……”末了面上微有红晕,“你说,他总不会是真看、看上我了吧?没理由吧……那样的人,身边娇滴滴的美人一堆,什么女人没见过……”

一段话断了三四回,总算是在自我猜疑中说完了。胭脂笑道,“若大姐不想去,就别去了。而且这钱是二妹欠下的,应当我来还。只是萧二爷不是个乱来的人,若大姐真不愿意,他也不会强求。如今留你两年,或许只是想近水楼台,更好处处罢了。大姐何不给个机会萧二爷?”

白梨说道,“钱不是你欠下的,是我们三人欠的。我现在只是想快些还了他的人情,也没心思考虑这些。”

胭脂只是笑,也不劝她怂恿她。当一个人该开窍的时候,自然会想通的。就看那萧离是否真能打动这颗顽石的心了。

白梨默了默说道,“也罢,他若是不轨,我倒也不怕他。”

下午,裁缝来过后,白梨便把鸳鸯楼大小事宜一一交代给苏洛心,听得她脑袋膨胀,忍不住拖了她的手道,“大姐,你留下吧,我管不来。”

话落,立刻遭了她的白眼,“好好听着。”

“大姐……呜。”

“等你二姐好了就能一起打理了,要是你有不懂的,来萧府找我。”

“……不会被萧二爷丢出来吧?”

“……”

傍晚,萧府便派了车来,将白梨接了过去。

虽说是去了那边,但因萧离常来鸳鸯楼,白梨倒也经常随同回来。再看账目,却多了许多奇怪数字,但了解后,倒也觉更简单方便。

胭脂的伤已开始愈合,过年时应当好得差不多了。

已是年二十九,明日便是吃团年饭的时候了。

苏洛心说要弄个什么酬劳小二婢女的晚宴,在楼下准备了许多酒菜,又发了许多压岁钱,气氛十分热闹。

胭脂坐的久了,又喝了些酒,便上楼去了。

如今齐慕知道了她们的身份,丞相那边也知道,三人是幕后掌柜的身份,便渐渐不再隐瞒酒楼里的人,反正该隐瞒的人都知晓了。因待人宽和,工钱赏钱又给的大方,一时倒是盛赞居多。

胭脂进了房间,刚关上门,要点灯时,却见那外头照入的隐约灯光,映了一个人的身影。她惊了惊,便听那漆黑暗处传来个平淡熟悉的声音,“墨姑娘的伤势可好了些?”

听见这称呼,胭脂忍不住握了握拳,转身要往外头走,有些许愤然,更多的却是赌气的语气,“我明日就寻人家嫁了。”

话落,那身影似乎是转眼到了身后,将她轻拽回来,压在那门上,一双眸子盯着她,略带警告,“你敢。”

胭脂直直看着他,不笑,也不说话。

两人静静相看,倒有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微妙。

连枭终于是俯身在她唇上轻印一记,低声道,“对不起。”

胭脂愣神看他,鼻尖一酸,眼眸便红了。她曾说过,若连枭不与她道歉,她绝不会原谅他。可是似乎从再次相见时,她就已原谅了他。原来喜欢到了深处,真会原谅对方许多事情。泪还未落下,那温热的唇便轻落在她的眼眸,泪便被他吻去。

仍是没有多余的话,身子已被揽在结实的怀中,那吻先是轻柔的,后来便有些霸道了。压在唇上,软舌直入了嘴里,掠夺唇齿间熟悉的气息。

久未如此亲昵,胭脂已是十分动情,先探手去解他衣裳。明明是服侍过了数年的人,却好像找不到衣带口子在何处。刚寻得,对方却停了下来,喘息微重,“身子能承受么?”

就算不能,她也不想停下。

“能。”

说罢,身子已被他抱起,慢慢借着灯火照路往那床上走去。

掀开软絮,将她放在床上,便剥去衣裳。他想看得仔细些,要去点灯,胭脂已拦住他,“别,让人发现你在这不好。”

“我已让人引开了他们,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胭脂又拦他,才说了真话,“伤痕太多,丑得很……等我日后好了再……”

连枭一顿,又从她眉心往下吻,“那便不开,倒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想让你不喜欢。”

胭脂伸手环住他,他当真是越发的替她着想,这样的男子,她也喜欢到了心底。

分别的太久,不但是心开始漾起一圈圈波纹,就连身体也是如此,每触碰一处,便觉十分敏感,酥麻感从外层层刺入骨子里,忍不住想要些什么填补。

身下那高涨的情绪入了体内时,起先还没什么感觉,等抽-动几下,便觉人在云端。

外头仍是喧嚣,屋里的这点声响谁也听不见。只是那畅快感还不能压下那羞耻感,便忍着声音,闷在喉间。却是意外的变成娇声轻喘,让身上的人听在耳畔,更是粗胀。

身体的欲望迸发后,擦拭了脏物。胭脂去吻他的面颊,不肯停歇下来。她是累,但是她怕这一次后,不知何时才能再如此贴近。

月国皇帝初五大婚,那他们的计划,是不是也是在那日进行?也就是说,他们或许又要分别一段时日了。

想到这,她便不敢轻易松手。

连枭迟疑问道,“还有气力?”

“有。”

“伤口无碍?”

“嗯。”

来回三次,终于是手上感觉到有血,连枭才停下,沉声道,“伤口裂开了为何不说?不痛么?”

胭脂倒真的未觉得疼痛,伏在他身上道,“不痛……很舒服。”

“我给你上药。”顿了顿他又道,“点灯。”

“不要。”

“不要也点。”

胭脂咬了咬唇,他竟真去点了。在那桌上寻了药膏,看到她背上的伤时,漆黑的眸子忍不住一缩,轻抹着药膏,才道,“你能从何丞相那逃出来……也是我没想到的。若不是这里的暗卫回禀白梨说你有法子出来,我那晚已去救你。”

胭脂抱着膝头,背后的药膏微凉,这时才有隐痛传来,“少爷不用解释,胭脂信你。”

连枭唇角微扬,“真是个胆大的丫头。”

胭脂回头看他,“那少爷喜欢这样的丫头吗?”

连枭也凝眸看她,实在是不擅长应对情爱这种问题,半晌才应了一声,也没说一个字,“嗯。”

胭脂倒是坦然,“我也喜欢这样的自己,喜欢这样的少爷。”

说罢,又去环他脖子,裸-露的身子感应着彼此的温度,很暖,暖至心底。

63

楼下的喧嚣渐入低迷。

胭脂睡得有些迷糊,感觉到身边的人起了身,也醒了过来。灯已熄灭,并看不太清楚他的脸,探手去摸,不禁道,“明明不用在沙场征战了,做了那么久的李家公子,怎的还是没长些肉。”

连枭弯了唇角,“你倒也比之前瘦了些,等回了家,我们一起吃得圆润些。”

胭脂笑了笑,又低声道,“月国皇帝要大婚,你们也应是要行动了吧?小心些,等你安然回去了,我会尽快去寻你。”

连枭听言,顺着大概的位置,掌了她的后脑勺,重吻一记,“我本想让你先走,但是你如今受了伤,等伤养好再走不迟。若是不出什么差错,我们应当是初五便走。”

胭脂点点头,又是万分不舍。

连枭穿好衣裳,又将一根冰凉的东西放在她手上,“簪子修补好了。”

胭脂一顿,那日她下了车,发现簪子不在身边,想着是落在马车上了,因那是他的马车,也未回去找。倒没想过是他拿去修补了。

连枭又弯身用被子拢好她的身子,轻声道,“你送的符,我仍留在身上。所以我送你的簪子,也不许再丢。”

胭脂点头,心中百感交集,不知要说什么。见他真的要走了,又拉了他的手,千言万语,却也只有一句话,“小心。”

连枭低应一声,“嗯。”

那抹身影终于还是离开了,房内又变得冷清。胭脂趴在床上,人清减了些,倒真是应了那句话,为伊消得人憔悴罢……

苏洛心和众人大快朵颐一番,喝得有些醉了。众人收拾好东西散去,扶她回了房,躺下睡了会,犯了酒渴,起身去摸茶喝。刚坐到桌前,就见有对眸子在暗处幽幽盯来,冷了她一脊背,“谁!”

齐慕轻笑,“倒没见过哪个姑娘家像你这么喝的开。”

“开心嘛。”

苏洛心倒了两次茶,都没把水弄进杯子里,茶水溅洒了一桌。齐慕皱眉,她真是醉了。拿了茶壶过来,斟了水给她。

她仰脖喝完,起身抱拳,“不送。”

“……苏洛心。”齐慕把她拽了回来,也不啰嗦,“过几日我们便要回去了,你跟我走。”

苏洛心摇头,脑袋微晕,“我不跟你走,虽然我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你,但是只是一点点。”

话落,齐慕神色肃穆清朗,“好,你不跟我走,我就杀了你。”

苏洛心瞪他,拍了拍胸口,“当初你未婚妻不跟你说真相,你怨她。如今我跟你说了真相,你还是想杀我。齐慕,其实你不是因为女人背叛了你而恼羞成怒,只是你太自私了。你以自我为中心的活,所以不能容忍违逆你的人存在。你想要一个木偶,完完全全听你话,却又让你觉得新奇的木偶。可我不是,我也想要有自己的自由。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你要杀我也轻而易举,所以要杀要剐悉随尊便,反正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齐慕略有冷笑,“自由?好汉?你当真我不舍得杀你?”

他反复想着那个词,他从来就没有自由。从小他便被奉上神童头衔,于是他必须表现得很好,无论是在皇族宴会上,还是朝廷大臣前,他都不能做普通孩童做的事。他只能看着那些孩童在外头玩球,嬉闹,他却只能看书。

他本想去外头游学,可惜皇上早早就让他做了暗卫,直升暗卫统帅,自此再没有自由可言。

苏洛心拉了他的手,几乎要贴在他脸前,“你喜欢我吗?只是觉得新鲜好玩的话,就放了我吧。喜欢的话,就让我也喜欢上你吧,不然成了夫妻,很辛苦的。”

齐慕看着她面上泛着的酒潮红晕,没当她说醉话,反正她平日里说话也是这么大胆。伸手抚着她清秀的面颊,“若是两个新鲜好玩的姑娘在我面前,我会选你。这是否是喜欢?”

苏洛心忍不住道,“我就是讨厌你们这些人,说话拐弯抹角,哼。”她又耐着性子道,“说实话吧,我其实蛮喜欢你的,不是一点点,毕竟你人长得不错,才识又高,还体贴人,最重要的是……你不会被我嘴里的新奇东西吓到,我闷在心里实在太难受了,好不容易找到你这么个开明的人。可你太独断了,把我箍的死死的,我不喜欢,也嫁不得。你要是能改,我倒是很想嫁你。”

齐慕想也未想,“改不了。”

苏洛心失望道,“那我不能嫁。所以你是决定要杀了我么?”

齐慕盯了她半晌,见她要睡过去了,才缓声道,“我不杀你,但从今天起,你身边会有十个暗卫,死一个补一个,死十个,补十个。你若在哪里定居超过一个月,他们便会立刻把你绑了丢山沟喂狼。居无定所,岂非很自由?”

“……你不能这么……无赖。”

“改变了想法,就回皇城找我,世子妃的位置我会为你留着。”

“齐慕,齐慕!”苏洛心喊了几句,齐慕已经走了。她头疼了一会,摸到软塌,便倒头睡了,将这事抛之脑后。

白梨没想到白盛会来找她。

白日里收了纸条,让她去见一面。她已经在尽力躲着白盛,只要听闻他会经过的地方,都尽量不去,避免碰面。

就算她确实无法原谅父亲当日见死不救的做法,也知他心中也痛苦,但毕竟伤得最重的是她,即便重来一世,也无法彻底谅解他。自小没有过多的父爱也罢,但他是她当时在城墙上,将全部希望寄托的人,却被他一手碾碎。

那一刻,她当他是自己的父亲,会救她。可他仍将她当作祁桑国的将士……

想到这,白梨的步子又重了起来。十分不想去,不想再父女见面。

她停了步子,在院中坐了一会,素来果断的她已足足犹豫了一个时辰。或许再等久一些,他就会离开了。

晚风寒凉,却冷不过这心。

想着以父亲的性子,或许也在那寒夜里等她。白梨心生不忍,从那萧府墙上跃出,疾步往那巷子里走去。

到了那,借着依稀灯火,那负手而立的人背影似乎苍老了许多。似听见脚步声,转身看来,白梨竟恍惚了一下,那叱咤沙场的父亲,何时变得……像个普通人家不堪一击的老翁。

白梨也不走近,生硬着声音问道,“白老将军何事要约我见面?”

白盛一顿,万没想到她竟会以这句作为开场,不禁斥责道,“畜生!你不留一言就逃离月国,没有悔意,反而如此态度!”

白梨忍着微颤的心头,“白老将军可知道,我为何要逃?因为那日皇上的近侍告诉我,他要将我送去和亲。若我没猜错,如果我当日未逃,那如今来月国的公主,就是我了吧?所以他才那么快的取消我和连将军的婚事。”

白盛也不掩饰,面上依旧是嫌恶之色,“你既然知道,就更应该忠心报国,才是我白家子孙!如今要公主殿下亲自前来,你愧对皇上!”

白梨淡声,“梨儿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也没有对不起朝廷。命是我自己的,我不愿给,他们也没权力拿走,也没资格左右。”

白盛气得浑身发抖,白梨又道,“父亲,我不想再为国而生,不想……你从未为女儿考虑过什么,如今女儿想要的,便是这平淡的生活,寻个普通的人家,过毫无波澜的一生。再不想去立功建业,再不想戎马生活。”

“你是将军的女儿,你也是将军,你怎可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白梨摇头,声音微哽,强忍了心头的酸涩,“你是将军,可你从未问过我,是否也愿意要这样的命途!母亲过世后,你也不再娶妻纳妾,将我当作男儿养,自小别家女子绣花扑蝶,我手里握的却是长枪匕首。她们及笄之年还什么都不知道,我已经开始杀人。我要的不是这样的人生,不是一生沙场的宿命,不是……可是您从来不知道,你只是觉得我该如此,便将你所认为的强加在我头上,可是女儿不想……”

白盛唇齿嗫嚅,也训斥不出一句话。素来寡语的亲生骨肉,却说了这么多他从来没想过的话来。他从不认为自己这样教她有什么过错,正如她所说,他似乎真的不知晓她要什么,“孩子,跟爹回去,爹会好好补偿你的……”

白梨摇头,在国家面前,他可以毫不犹豫的舍弃自己女儿的性命,即便他一时改变了主意,日后国家有难,他仍会将她推到最前面。她狠了心肠,跪□,叩头道,“求爹爹成全!让女儿自己选吧,是女儿不孝。”

那边未有作答,白梨便没有停下。每一次,都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上,似乎这脑袋不是肉做的。

她不疼,白盛也觉不忍,“只希望,你日后不会后悔。”

“女儿决不后悔!”

白盛长叹一气,又背转了身,不愿再看她,“走吧。”

白梨起了身,顿了顿又道,“若有机会……女儿会回去看您的……”

“不必!”白盛半分迟疑也没有,“你今日走,就过自己的平凡日子去,白家也不会再有你白梨的一席之地。”

白梨一愣,“爹……你要跟梨儿断绝父女关系?”

对方不答,已然默认。喉中顿时哽咽,白梨强忍了泪,“父亲不认女儿,是女儿不孝。就此拜别,愿白老将军一世荣华安康。”

说完,便转身离开。出了巷子,几乎站得不稳。冰渣子似乎从鞋底刺来,冷至心底。回到萧府,刚进了院子,便见萧离在那。白梨本来以为他不过是碰巧来这,但见他鞋面也有些湿润,分明是出去过的,又想着怎会有人凌晨来这。再抬头看他,眼里已有了煞气,“你跟踪我?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萧离一顿,“我并非故意要跟踪你,也不是故意要偷听。”

他只不过是……担心罢了。

见她往前走来,面色僵硬,萧离知晓她要做什么,淡声道,“你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况且你的身份我早已隐约查到,要揭穿你,早就动手。你若杀了我,怕我想瞒着,别人也不会放过你。”

白梨停下,他说的不假,如果真杀了他,不但自己,或许还会连累到她所关心的人,“最好萧二爷信守承诺。”

她踱步经过,往自己房里走去,见萧离不远不近跟着,忍不住道,“你做什么?”

“陪你。”

“不要跟着我!”

“为什么?”萧离问了一句,又道,“你在哭。”

白梨心里委屈得不行,就算她真恨自己的父亲,可她也没想到竟然会被他断绝了父女关系。前世她没动过这个念头,今生也没,可这做父亲的却轻易说出口,让她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委屈。

她蹲身在地,抱膝忍着哭声。想到那似一夜老了许多的父亲,更觉难过。

萧离一言不发,轻抚她的背,好像这样能让她心情好些。

可若是真能好点,他也不介意重复这个动作。

64

皇上大婚,大赦天下,普天同庆。红绸从皇宫门口起到临近的三条街道,由头至尾,都挂得一片喜庆。又逢年,更是热闹。

胭脂倚在窗前,所望之处,都似枫叶红海。想到今日是初五,心从晨起,便揪紧了。但愿他们的计划一切顺利,千万不要出什么差错。正求神灵求的入神,腰身猛地被人抱住,未见人,便听见嬉笑声,“二姐,大姐回来了,我们去放烟火好不好。”

胭脂被她吓去了一半的魂,抬手弹了她额头,“下回不许吓我。若这回是大姐,指不定直接把你手拧了。”

话落,门那边便有人在笑,“哎哟,我何时这般残忍了,二妹的嘴真是越来越像毒刺了。”

胭脂见了她,迎了上去,“大姐。”

她们三人倒也不少见,只是每次见白梨,总觉她日日都不同。以前或许是常在战场,肤色有些小黑,如今不用风吹日晒,已白了许多。又穿的稍长的裙摆,也添了些女子的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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