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笑着下了楼,才到门口,便有个身形修长的人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墨二姑娘身体可全好了?这里人太拥挤,就让我来护着吧。我的马车都备好了,不如一同上车,去游游花灯,看看四处景致?”
苏洛心摇头叹道,“哎呀呀,明明墨家三位姑娘都在这,秦六爷你太偏心了吧。”
秦六爷当真是现在才看到她们,立刻说道,“墨大姑娘墨三姑娘好。”
苏洛心忍不住扯了嘴角,也太简略了。左右看看,问道,“萧二爷呢?”
秦六爷摇头,“一早便不见他人在,估计是在哪喝花酒吧。”见白梨看来,已是忍笑,“墨大姑娘千万别当真,我二哥从不去那种地方。”
白梨沉了脸,“你告诉我做什么。”
秦六爷只管憋笑。
苏洛心说道,“我们去放烟火,秦六爷一起吧。”
胭脂笑道,“秦六爷不必陪着三妹瞎闹,我们去便可。”
秦六爷一听,忙摇头,“无妨无妨,我也想放来着。”
白梨见状,说道,“秦六爷,我家二妹已经许了人家了。”
“我知道,可这不是没嫁嘛。”
胭脂淡笑道,“人没嫁,心已经嫁了。”
她看了看已有人燃放上天的烟火,十分好看。即便他们没在一起,心却又是一起的。
月国百姓在过年,皇宫里已设宴一日。国君杜封大婚,又是与强国联姻的大事,皇城五品以上的官都要进宫赴宴。
白日里行了礼,晚上便摆起宴席,一边看戏,一边吃酒,十分热闹。
君主成婚,不似平常人家那样要敬酒。坐在龙椅上,俯视众人,等臣来贺,喝多喝少,全凭他自己决定。但今日欢喜,喝的也多了些。酒席过半,近侍已扶着半醉的杜封下去。
君主一退,宴会的气氛倒更加轻松喧闹。
禁卫军护送杜封去婚房,前后二十几人,刚离了那喧嚣之地,进了小苑,后头便有疾呼声,众人当即转身拔刀,喝声,“何人?!”
“是我,李尚书,臣有十万火急的事求见皇上!”
见了那人,众人也收回了刀。杜封见了李家父子,打了个酒嗝,“两位卿家,怎的不在喝酒,跑这来了。”
李尚书与李漠齐齐跪下,颤声道,“皇上,刚收到边境快马加鞭送来的书信,卫国大军压境,还请皇上定夺!”
话一落,已将他的酒意去了大半,神色一凛,“卫国与我们只是边角摩擦,怎么会突然来犯?”
李尚书继续道,“卫国乃是虎狼之心,十几日前卫国在边境挑起冲突,如今定是趁着过年,人心不齐,又见皇上大婚,于是趁机进犯,想一举覆灭我国。还请皇上尽早决定出兵路线,调兵遣将前去支援。”
杜封惊得一身冷汗,听他一说,忙道,“李尚书,你速速去寻莫将军和钱将军来商议对策。”又对那侍卫和李漠道,“随我去国库取地图。”
李漠说道,“地图关乎国之命脉,臣不敢逾越。”
听得也有理,便道,“也好,去书房等孤。”
李尚书已急匆匆离开院落,杜封也领了侍卫去国库。李漠见众人一散,缓缓往那书房走去。
皇帝的书房不比寻常人家,平日常在此处商议政事,是以非常宽大,四面墙都是书卷。等了一会,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抬眼看去,却是何丞相。
何丞相进来,见了李漠,神色便冷了,“皇上离席后你们父子便也走了,侍卫禀告你们来寻皇上。这良辰美景,却不知李侍郎在此处做什么?”
李漠面上挂着淡然笑意,却无端生了一丝轻蔑,“从我回到月国,何丞相便像疯狗一样死咬着下官,离席的人不止我们李家两人,又是为何偏要盯着我们?”
“李漠!”何丞相喝声道,“你年幼时我曾在卫国偶然碰见过你,又岂是如今的模样。你骗得过未见过你的人,可骗不了老夫!”
李漠淡声道,“既然是年幼,那长相有所改变,又有什么可疑的。”
何丞相被堵得无话,这时杜封已拿了紫玉匣子进来,见了他,抹了额上的汗,“何丞相也听得消息赶来了么?”又问李漠,“李尚书怎的还没来?两位将军不也在吃酒么?”
“家父步子稍慢,皇上不用急。”
杜封打开匣子,里头还有一个盒子。正要取出卷轴,何丞相已说道,“皇上为何要将地图拿出?”
杜封看他,“卫国大军来犯,丞相不知?”
何丞相面色一变,“何时的事?臣未有所闻。”
杜封一顿,外头已传来刀剑声和几声闷响,手上的卷轴却已被人取走,等他回了头,便见那素日总是带着淡然笑意的李漠如换了面具般,神色竣冷,那白净的脸好似已变成另一人。
这时的李漠,又是那萧萧肃肃的男子,连枭,祁桑国的将军。
他打开卷轴翻看,点头道,“是月国地图。”
杜封愕然,“李卿家……这是何故?”
何丞相大声道,“皇上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李家父子是细作!根本没有敌国来犯,只是他们想得到地图而已!皇上快命人杀了他,抄九族!”
连枭嘴角微弯,“倒没见过丧家之犬还能如此嚣张的。”
杜封唤外头侍卫,确实是有人提剑进来,却不是侍卫,“慕世子……”
齐慕笑了笑,“惊扰了圣驾,真是抱歉。”
连枭将地图给他,齐慕看了看,说道,“我随李尚书先行出去,你处理完后,尽快跟上。他们很快会有人察觉到不对,时间紧迫。”
杜封咬牙道,“好一个心狠手辣的祁桑国!”
“心狠手辣?”
门外传来轻嗤声,极具嘲讽意味。杜封往外看去,竟是个高个男子,面上冷得如结寒冰。
来的人,正是萧离。
连枭见了他,说道,“公主可带出来了?”
萧离点头,“已用人替换出来,马车在侧院,你取了这狗皇帝的腰牌,可以直接寻个借口出宫,他们不敢查车。”
连枭抱拳,“谢过。”扯了腰牌,又道,“白老将军临行前要我捎话给你。”
萧离立刻道,“我会继续照顾好白梨。”
连枭微顿,已是了然。
临走前,连枭看了看那躺在地上的死尸,脚尖勾起一柄剑,伸手接住,甩手飞出。疾速的剑身直直刺入何丞相的心口,连一声也未哼,便断了气。
杀人的人不动声色的走了,被血溅了一脸的杜封已吓得面如死灰。
萧离说道,“侍卫中,有一半是我萧家的人。这十年来,我收买的官员,在朝堂上,也有半数。”
杜封愕然看他,“你是何人……为何要这么做?”
萧离淡声,“十五年前,家父竭尽全力辅佐你登机,谁想你听信谗言后,却下令杀我萧家九族。若不是父亲同门保我性命,我也成了亡魂。”
杜封惊得面色惨白,退了两步,“你是萧大将军的后人?”
“是。”
“你父亲的同门,是白盛?!”
“是,师出同门,他投了个明主,父亲却投了你这昏君。”萧离淡漠看他,“如今是你该偿还的时候了。”
杜封嘶声道,“那时孤尚且年幼,你要杀去杀那奸臣便好。我赐你高官俸禄,替萧大将军正名,封你们爵位!”
萧离紧盯着他,缓声道,“晚了。”
话落,便有萧家侍卫上前,将刀刺入这月国皇帝体内。
萧离眼也未眨,看着满地的血腥,顿觉肮脏无比。大仇已报,如今的他,只想过回那安静的日子,再不沾染这令人恶心的鲜血。
有了皇帝的金牌,出行的人又是那尽得信任的李侍郎,宫门侍卫也没有阻拦。驾车到了城外,再行三里,便见一众人已在那里。
连枭下了车,便问白盛,“慕世子可画好了?”
白盛说道,“地势太过复杂,仍在临摹。”
那跟随而来的死士已将那祁桑国公主接下车,坐上另一辆。数十人静等着,额上却无一没有渗出细汗。即便焦急,也帮不上忙。
又等了一会,已有侍卫过来,“连将军,公主请您入帐。”
连枭蹙眉,禀报后,掀开车帘子,便见一袭红色嫁衣的公主面色微白,见了他,声音也是微抖,“连将军。”
连枭说道,“公主不用担心,定能安然回去。”
见他要走,公主忙伸手握他的手,急声,“连将军别走,陪陪我吧。”
连枭一顿,见她神色有些奇怪,倒明白过来,“公主,若是让我未婚妻子知道我与别的女子这般拉扯,怕是会心生醋意了。”
公主愣神,“连将军不是与白将军解除了婚约么?”
连枭淡笑道,“不是白将军,只是心中很喜欢的一位姑娘,非娶不可的姑娘而已。”
公主不甘心道,“她很好?比我还好?”
连枭想了片刻,“不,出身和样貌,都比不过公主。性子也不如公主温婉,胆子不似女儿家,而且偶尔会耍小性子,吃了亏总要讨回来,是个让人十分头疼的姑娘。”
公主听后,手却缓缓松开了,似乎是自嘲的笑了笑,“我明白了……连将军能这般说她不好的地方,那她好的方面,怕是将军都喜欢到心底去了吧。”
连枭只是笑笑,并不答话。
公主叹道,“我只愿,日后能寻到一个会笑着包容我全部缺点的男子。”
连枭笑了笑,想到那个看似柔弱,却刚强的女子,又心生挂念。过了这一劫,两人相聚的日子也不远了吧,只希望不要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想到这,已有人快马赶来,下了马步子未定,急声,“已有数千士兵往这追来。”
65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更新了一则番外,第50章那里。胭脂几人正买着烟火,便见街上多了许多士兵。苏洛心将那童子面具戴到脑后,看了看说道,“难道宫里发生什么大事了?”见她面色不对,摇了摇道,“二姐不舒服么?”
白梨说道,“二妹身上还有伤,我陪她回去。”
“你们都回去了,我也回。”
秦六爷叹道,“大过年的,不但被兄弟抛弃,还被姑娘们抛弃了,太惨了。”
苏洛心笑道,“秦六爷,别一副媳妇脸的模样。你来鸳鸯楼呀,我请你喝酒吃肉。”
秦六爷笑道,“那敢情好。”末了他又笑道,“其实嘛,今晚是萧二哥让我来做护花人的,否则我早去烟雨楼找我家瑛瑛了。”
白梨看了看他,话到了嘴边,仍没有多问。只是隐约觉得……连枭他们今日行事,萧离又恰巧不在,又让秦六爷来,似乎有些太过巧合……
回到鸳鸯楼,士兵已经开始禁宵,一时热热闹闹的皇城,已是一片死寂,人心惶惶。
连枭骑的马是匹特意挑选过的千里马,但即便是好马,因熟悉地形,竟被追兵逼到绝路。
底下悬崖峭壁,若是摔下去,定然没命。马已经不再往前,连枭也缓缓下了马。
那领头的人道,“李侍郎,交出地图,束手就擒。”
连枭笑了笑,将那展开的卷轴从马背上取下,放入怀中,“有本事,来取。”
久未动手,夺下前头那人长枪时,却一点也不含糊。飞矛点刺,逼得众人不能上前。
只是一人毕竟难敌千军,脚下已堆了五六十人的尸首,连枭的气力也几乎耗尽。他踩在那尸体上,眸子冷峻,明明是孤身一人,却似在俯视千人,“好的将士,即便是死,也不会如此轻易将地图交出。”
话落,已丢了长枪,往那悬崖退去。追兵见状,忙往他扑去,却见他纵身一跃,毫无迟疑。再小心探头看那万丈深渊,深不见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快下去找!一定要找到地图!”
人声渐散,又恢复了夜的寂静。
离悬崖不远的峭壁下,有个极隐蔽的平地。但若是从上头跳的位置不对,稍有偏差,便会直接落入深渊中,不留全尸。
连枭贴着峭壁站着,落下时,刮伤了许多地方,就算之前演练了这么多遍,刚才也差点跳差了地方。
他顺着藤条缓缓爬了上去,慢慢打开卷轴,墨迹已经全干了。这才去寻了一个与自己身形差不多的死兵,将自己的衣服换上,将卷轴塞入他的怀中,然后从悬崖上推下。
从那么高的地势摔下去,容貌不用他动手,也早被横档的树枝奇石刮得不能辨认了。
他本可以少耗些气力,只是做戏做齐全,又要找到与自己身形相似的士兵,与大部队汇合的时机便错过了。
半个时辰前。
信使刚报完已有数千士兵前来,齐慕便掀开帘子,拿了那临摹的卷轴出来。白盛问道,“可是画好了?”
齐慕摇头,“只描摹了一半,比想象中的要复杂。而且墨迹还未全干,就算是按计划故意被他们搜到,恐怕也不会相信这是他们的地图。”
白盛说道,“毕竟仔细看过地图的只有月国皇帝,在路上再花费时间描完可行得通?”
齐慕拧了眉头,“时间越长,他们就越不会相信这是月国地图。最好今晚便让他们相信,我们并没有带走它。在放松警惕后,我们才能悄然调兵,一举攻下月国。虽说对战青国后消耗的战力已恢复,但再行举国之战,恐怕我国百姓也会有所怨言。用最短的时间攻克才是上策。”
连枭说道,“这半张也足够了,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无妨。”
齐慕看他,连枭已拿过那假地图,用力撕开,将那描绘好的一半收起,另一半空白的让齐慕烧了,“我会尽量拖延时间,若到了时辰我仍没回来,你们先行回去。”
齐慕了然,“连将军保重。”他又回头道,“兵分四路,劳烦白老将军保护公主,我领人一路,王副将再领一路。就此散了,望众将平安回城。”
众人齐喝一声,井然有序的上了各自的马。
……
连枭上了马,看了一眼那悬崖,人坠入崖底尚且不能全尸,那若是卷轴在落下时被树杈勾住,撕裂两半,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只是这个时辰,他们都已经离去,接下来的路,要他一人走了。
胭脂睡得浑浑噩噩,几次起身去看外头来回的士兵,就算她想找个人问问,也不知该找谁。
今日是初五,正是连枭他们行动的日子。胭脂不用想也知道是在搜他们,但是既然仍在搜查的话,应当是没抓到要抓的人。
好不容易熬到清晨,她下了楼,去伺候那来吃食的人。
不是她仍有心思去赚这钱,而是因为一般消息灵通的,无非是这流动大的酒楼客栈,还有青楼赌场。
站了一上午,伺候了七八桌,也没听见关于李漠的事,只知道是李家叛变,却没个具体的下落。她跑了几桌,折腾了伤口,又疼了起来,这才不得不回房。
苏洛心一早去了外头打听消息,回来见胭脂在摸药箱,忍不住道,“莫掌柜说你今天上上下下跑了十几桌?你还要不要命了!”
胭脂笑道,“只是八桌而已,莫掌柜太夸张了。”
苏洛心忍气,“我知道,你是在打听连表哥的消息。”
胭脂看她,“你可听到了什么?”
她面色一顿,“没有。”
胭脂眸子微黯,低声道,“你向来不会说谎,说罢,好坏都说。”
苏洛心咬了唇,转身出去,“要是大姐知道了,一定会打断我的腿。”
胭脂声音已是沉冷,“你现在的模样,让我想起当初碧落告诉我,少爷战死沙场的消息。可少爷还活着,就算你如今再说一遍这样的话,我也不会信。”
苏洛心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就连一直站在外头怕自己藏不住话的白梨也吃了一惊,忍不住走出身,“二妹……”
胭脂披了衣裳,是出人意料的镇定,“我大致也猜到了。”
白梨说道,“萧离在朝廷有熟人,他说,连将军当时拼尽最后一点气力,跳崖报国。”
胭脂冷笑,“寻到尸首了?”
“是……”
胭脂几乎站立不稳,白梨忙扶住她,她问道,“确实是……少爷?”
白梨顿了顿,“因从高处落下,面貌已经辨认不出来了。但是在尸体附近,有他们千辛万苦要偷的月国地图,按理说……”
“那少爷便不可能死了!地图的事不必告诉我,我不关心。”胭脂咬了咬唇,声音却越已颤抖,“少爷是个狡猾又狠心的人啊,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苏洛心忙抱住她止不住软下的身体,哽咽道,“就算他没死,我也不要你再去找他,他怎么能忍心让你这么难过。明知道你会去打听他的消息,也一定会传到你的耳中,他真的好狠心。”
胭脂摇头,“他若是真的死了,才是狠心。他只是知道,我不会轻易去信。”
话说到后面,声音渐弱。倒在苏洛心怀里的人,已浑身发烫。
这一病来势汹汹,但比起之前她受了鞭刑后的伤已轻了许多。但是却比那次昏迷更久。
白梨和苏洛心都明白,那次有连枭在,这次却是生死未卜。就算胭脂嘴上说不信,但是心里却也受了重创。一次一次的生死离别,几乎要将她击垮。
只是胭脂便是胭脂,她的命,谁也左右不了。
醒来后,她也不说去寻连枭,也绝口不提他的事。按时服用大夫的药,每顿吃很多很多。
她要尽快恢复身体,然后回祁桑国,他一定在那里等她回去。
苏洛心本来也是个开明的人,但是如今见她如此,倒有些无法理解了。她不理解,白梨就更不用说了。
城中仍在盘查,挨家挨户的查,以防仍有细作。
查到鸳鸯楼时,白梨和苏洛心报了姓名老家,那几人便狐疑看她们,“几个姑娘家千里迢迢来皇城……看你们的样子,也不像是做粗活的吧?”
苏洛心眨了眨眼,“鸳鸯楼的人向来都不用做粗活,你看我们这里的丫鬟,个个心灵手巧肤若凝脂,可是远近闻名的。”
那人仍是上下打量她们,正要再盘问,便听见雅阁内有人开口,“鸳鸯楼是我照看的,几位不妨来查我。”
那人冷笑,“我们是替朝廷办事,是什么人如此狂妄?”
话落,便见一人笑脸迎出,“官大哥好,在下人称秦六爷,方才说话的是萧二爷。不知有没有狂妄的资本?”
几人面色一变,纷纷道,“打搅两位爷的雅兴,既然是萧二爷和秦六爷的人,那自然是没有什么可疑的。”
苏洛心顿时觉得腰杆直了,笑看他,“欸,秦六爷,为什么他们这么怕你们?”
白梨微瞪了她一眼,“这种事,少知道的好。”
秦六爷倒不在意,嬉笑道,“能在皇城混下去的人,总有那么一点手腕。”
苏洛心只觉好奇,但是也乖乖的没多问。
见萧离出来,秦六爷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对白梨说道,“墨大妹子,我二哥可从不会为女人出头,因为在他眼里,女人都是空有一副皮囊。”
萧离瞥了他一眼,走了。白梨也看了他一眼,也走了。
秦六爷吃了两记轻视,愤然道,“还说你们两个没夫妻相,臭脾气都一样!”
又过了十日,胭脂身子已恢复好了。白梨和苏洛心来看她,却不见她人在房间里,被褥都叠的好好的,上头却放了一封信。
看完辞别的信,两人默了许久。
果真是个……傻丫头。
苏洛心问道,“大姐,我们去找二姐吧。”
白梨摇头,“二妹做事向来有分寸,她既然悄悄的走,就是怕我们跟着她。”
苏洛心急道,“那她为什么要一个人走,难道她不把我们当姐妹吗?”
白梨依旧是摇头,“不,就是把我们当作亲人,才不想连累我们。现在这种时候,如果我们三人一起消失,恐怕就算没细作嫌疑也要被守卫抓了。”她叹了一气,“把鸳鸯楼打理好,等着她回来吧。”
苏洛心想着,也长叹一气。
66
出了月国皇城,仍有许多士兵在搜捕。因细作中有祁桑国公主,因此对女子的盘查也十分严密。
因胭脂长得比普通人家的姑娘都要好看几分,若不是有那“货真价实”的户籍在,倒要被人抓去仔细盘问了。
她并不雇马车往大路去,若连枭要回祁桑国,那他走的必定是崎岖小道。而那些路,她并不陌生,因为当初三人来时,已走过一回。以她的记性,也不会迷路。
只是独自一人前行,到底比三人时更困难些。撇去那蜿蜒多阻的路不说,光是每晚的山林野兽,也足以让她惊心。因此每到傍晚,她便要寻上许多柴火,点起火堆,这样一来,一般的野兽也不敢靠近。但如此整夜也会睡得不安稳。
步行了半月,人都消瘦了一圈。
只是这些比起她之前所受的苦来,根本不算什么。
月国皇城这边,渐复平静,毕竟最重要的地图已经寻到一半,敌国就算拿走另一半,也无计可施。这件事群臣愤然,都道祁桑国嚣张无耻,但如今敌国气势正焰,贸然进军也是弊大于利。各派又忙着保留实力拥护所支持的皇子登上皇位,更无暇谈及出兵一事,隐约有乌烟瘴气之感。
秦六爷在窗边数着今日过去的几队亲兵,笑道,“二哥,你瞧,又开始狗咬狗了。我看这月国,要完了。”
萧离饮着茶水,声音冷淡,“完了便好。”
秦六爷叹道,“祁桑国先吞了青国,如今又要吞月国。我看未来十年,怕是天下要一统了。”说到这,他倒是也饮了一杯,“一统的话也好。”
话说完,就有人直接闯了进来,苏洛心踉跄两步,往里看着,“我大姐在这吗?”
秦六爷笑道,“不在。”
“哦,打搅了。”
门又关上了。
屋里的人一头雾水。
苏洛心急着找白梨,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而且还是那种连喝口茶都被人在暗处紧盯的情况。她想不起自己得罪了什么人,但是得赶紧找白梨看看,最好是把那人揪出来暴打一顿。
她跑回房里,关紧了房门,还是听见屋顶有窸窣声,她忍不住喊道,“喂!有本事下来打一架,你们要从本姑娘身上知道什么,我直接告诉你们就是了。别这么盯着好吗,我这几天都蹲不出厕所了!”
四处一片寂静,屋里简直要响起她的回声了。半日,才听见一人说道,“世子妃,已过了二十五日了。”
苏洛心竖起耳朵,听见称呼,又听见那日子,绞尽脑汁后才想起,上回她喝醉时,好像齐慕跟她说过,若是她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个月,就把她捆起来扔到阴沟喂狼。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要这么做!
她咽了咽问道,“你们该不会真的是要监视我,定居过一个月就把我丢山沟里吧?”
“是。”
“……喂,你们不要这样!有个家不容易呀,成天东奔西跑的滋味你们最懂啦。要不我养你们,这么大的酒楼我有三分之一的股份,一定把你们养的白白胖胖的。”
无人应答。她终于知道什么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了,齐慕混蛋,他的手下,也很混蛋。
她忙收拾了细软,又跑去萧离的雅间,想托他带话。闯进里头,白梨已在那里,正要去寻她。不等她开口,苏洛心便道,“齐慕那个混蛋坑我,我不得不走了,我会经常写信来的,等我甩掉那些家伙了就回来。”
白梨眨眼,“啊?”
“大姐就此别过了,还有,二姐要是有消息了一定要告诉我。”苏洛心又看萧离,“马哥……萧二爷,帮我照顾好我大姐?”
萧离顿了顿,没点头,也没摇头。
秦六爷皱眉笑看她,“墨三姑娘,你这是唱的哪出戏?”
苏洛心正色,“千里大逃亡。”
“……”
白梨还没回过神来,苏洛心便跑了。
秦六爷叹道,“难得有家这么好玩又好吃的酒楼,结果三个掌柜跑了两个,留下墨大姑娘一人还债。我说姑娘,要不你以身相许给二哥吧,省得折腾。”
白梨面上赤红,转身道,“二妹还有工钱在何老爷那,我去取钱了。”
“欸,别跑啊。”
把人吓唬跑了,再看萧离,又是一脸冰渣子盯着自己。秦六爷干咳两声,“那个……二哥,我看墨姑娘也喜欢你,要不捅破窗户纸试试?”
本以为他会甩手离去,结果萧离难得认真的问他,“怎么捅破?”
冬去春来,嫩芽新枝,将冬日的阴冷一扫而去。
胭脂全身的骨头却依旧在隐隐作痛,那种痛,是从骨头里面刺来的,酸软无力。大夫说落下的病根,说的就是这个了吧。
她点燃火堆,靠近了烤火,身子越暖,里头的阴寒便会越少一些。正烤得舒服,就听见一阵急促而乱的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熄火,就见一人跳了过来,蒜鼻肥脸的盯着她,“哟,是个俊俏的小娘子。”
话落,后头便有了嬉笑声,“当真是捡到个大便宜了,瞧瞧是有多俊。”
那暗处陆续走出七八个汉子,见了胭脂,都纷纷点头,“难得这破山会有个看得过眼的姑娘出现,赶紧抓了回去。”
胭脂没想到在这山头竟然也会有土匪,分明是个一毛不拔的地方,山下的酒家也说这一带没有土匪出没,莫非酒家骗她?
她退了一步,将那包袱扔了过去,“里头是我全部的银两,是孝敬几位大哥喝酒的。若觉得不够,我再去让人送来就是。”
一人立刻去翻看,银子倒不少,“小姑娘还挺会说话,但这钱我们要了,人嘛,也跟我们走吧。”
胭脂半分也没犹豫,俯身抽起一根燃火木棒,胡乱朝他们身上扔去,转身便跑。
如果是以前的她肯定跑得不快,但逃过几次命,又有不得不逃走的决心。在这漆黑山林中脚步轻巧的她倒占了优势,后头追得十分不易。
胭脂往山下跑去,只要跑到人多的地方,她便安全了。只是后面的人追得极快,她跌倒一次,后头就逼近几分。惊得她满额是汗,大有逃不过此劫的心惊感。
姑娘家的脚力到底还是比不过那些汉子,逃至半山,到底还是被追上来了。捆了个结实,任她如何求饶,汉子都没理会她。
如果是进了贼窝,到时候更是难逃走,只是势单力薄,连个求救的人也没。蒙了眼,走了一段路,便被扔到一处,脚步声渐远。
胭脂往右边翻滚,只滚了两圈,身子便结结实实的落在硬地板上,疼得她直皱眉。方才那地方那么软,又高得很,应当是床榻。那帮汉子又说压她来做压寨夫人,那不用想也知道待会有谁要进来。
身子被捆着,眼睛也看不见,她胡乱翻滚,撞得身上都起了淤青。忍着疼痛,耳边终于听见有瓷器破碎的声响,探手摸了过去,手上被割出口子,这刺痛却让她惊喜,拾起锋利的碎片割脚上的绳子。
刚割断,便听见外头有声响。她忙循着刚才滚过来的路线跑回去,躲进床榻下,继续割手上的绳子。
这种身处危机,却又看不见的感觉实在糟糕,手也因缓慢持续的来回动弹而酸麻。
那人似乎是坐在了床上,却没意料中的喊人来寻她,屋里实在是过于安静。她的动作愈加缓慢,手指酸痛,再一拉扯,碎片便咣当一声落在地上。那声音好似刺在她的心头,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还没往里躲,便有一只手握住她的肩膀,直直被拖了出去。
肩上的力道很大,握得她皱眉,却仍忍着气轻声道,“大哥,放我走吧,我可以给你钱,多少都行。”
那手却在她脖间轻抚,气息也贴得极近。胭脂极力往后躲,声音陡然变了,“你再碰我,我就咬舌自尽,钱财两空!”
那人终于是轻笑道,“还是这么个犟脾气。”
胭脂身子一僵,已有吻印来,落在她微干的唇上。那软舌掠夺而进,她便立刻咬了他的舌,嘴里顿时弥漫了血腥味。对方却揽得她更紧,唇上压得更深。
直到感觉到她不反抗也不迎合,男子才松开,摘去她的眼布,问道,“见到我不高兴么?”
胭脂睁着浸满泪的眼瞪他,“我怕的连死的心都有了,你还有心思捉弄我,天下再也找不到比你更狠心的人了!”
看到这男子眸子里是一如既往的冷峻,胭脂确实恨他,能让她这么恨的,除了连枭,又有谁。
连枭见她落泪,倒是笑了笑,伸手解绑在她手上的绳子,“我进来前,也不知道是你。他们说给我找了个漂亮的压寨夫人……”
胭脂瞪他,“所以你就立刻跑过来看你的未来夫人了。”
连枭叹道,“这么凶的压寨夫人,我可不敢要。”
绳子松开,连枭的手上却染了血。抬了她的手看,掌上都是被刮伤的痕迹。他立刻去寻了药箱来,替她清理鲜血。
胭脂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却没想过竟会在匪窝里再见到他,即便十分意外十分离奇,但此时欢喜极了,手上也不觉疼痛,倒有了心思打趣他,“堂堂的连大将军怎么会做了土匪头子?”
连枭说道,“我一路逃到这里,问山下的酒家这附近有没土匪出没,他们说没有。于是我就放心的走山路了,结果就见到几个不怕死的家伙拦路。把他们教训了一顿,就奉我为王。后来才知道,那酒家其实就是个黑店,跟土匪是一伙的。”
胭脂忍不住问道,“你难道不回去了么?要在这占地为王?”
连枭微弯了眉眼看她,“不好么?有吃有喝,还有人喊你大王。”见她神情复杂,又要抬手捶他,才道,“我伪造的月国户牌在逃走时弄丢了,又受了伤,所以暂时留下来休养。”
胭脂点头,又问道,“他们抓我来时,拿了我包袱,你快让他们还回来。”
“在桌上。不过银子我让他们分了。”
胭脂抿嘴,“果然是个大方的大王。”
连枭笑了笑,绑好了布条。见她身上的衣裳刮破了许多处,探手道,“看看其他地方伤了没。”
胭脂顿了顿,背对着他,才褪了衣裳,露出那交错着旧伤痕的身子。
连枭看着她背上的伤,轻缓抹着药膏,良久才问,“你离开月国到了此处,做什么?”
胭脂咬了咬唇,“玩。”
连枭轻挑了眉,“玩得可好?”
“好极了。”
两人抬着杠,谁也不轻易说出个想字,也不说个念字,只是两人心里都了然。
连枭问道,“我坠崖的消息,你不知?”
“知道。”胭脂轻轻吐纳一气,转身看他,“少爷知道为什么胭脂总是能找到你吗,因为他们都认为你死了,可是胭脂不信。一次不愿信,两次也不愿相信。你那么狠心,怎么可能轻易死了。”
连枭皱着长眉看她,似笑非笑,“这话我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夸我。”
胭脂抿了抿唇,“确实不是在夸你。”
连枭轻笑,又将她身子扳了回去,淡声,“在你伤好之前,不许正面对着我,否则……我怕我会忍不住。”
胭脂顿了顿,“这身子……不难看么?”
明明那么多狰狞的伤痕……
连枭缓声道,“好看。”
67
在他怀中睡着时,胭脂还在想,这应当是梦。可即便是梦,她也不想松手,抱得紧紧的,那就期盼让梦长久一点吧。
等她醒来时,身上贴着的暖意还在,十分真切。她抬头看那男子,确实是他。她轻轻叹息一声,埋首在他胸前,又环得紧了些。
“怎么叹气?”
“觉得犹似梦中罢了。”
连枭握了她的一束发,在指上交缠着,说道,“等你好了些,我们再走。”
胭脂微顿,又看他,“少爷,我们留在此处,不回去了可好?”
她的神色过于反常,连枭皱眉,“为何?”
“回到连家……老爷也不会让我这红颜祸水进门。少爷难道要做不孝子不成。”
“父亲那不用担心,回去后,我自有法子。”连枭起了身,“你躺着,我去寻个可用的月国百姓身份来。”
胭脂拉住他,“已经有了。”
“嗯?”
胭脂笑道,“我想着,你若是要出月国,必然要一个户籍。因此在出皇城前,我便托人重金弄了个。若真碰巧见了你,你也可用。”
连枭看着她,这女子,比他想象中更要聪慧机警。可她说的坦然,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并不是费神想过的事。连她自己也未发现,即便没有读万卷书,却比一般人更聪明么?他俯身吻她眉眼,“我活至今日,再没有比如今更狼狈的模样。见过我如此落魄的人,有两个下场,一是死,二是娶。”
胭脂看他,“少爷是觉得胭脂胆子大,所以可以随意吓唬我么?”
“我怎么吓唬你了?”
“妾侍的话,又怎会说娶,那分明是要胭脂去死么。”
连枭眸子未挪半分,眼底的暖意也没变,“是娶。”
胭脂一愣。
她有想过,她与连枭经历了那么多,他会给她个正正当当的名分,或许是三妻四妾中地位最好的姨娘,但没想过,他会说这句话。她微微摇头,连枭紧盯她,“为何不愿意?”
胭脂握了他的手,淡声道,“以前的我,只希望能做个姨娘便好,如今,已不想了。”
连枭微僵了脸,“为什么,这次的任务完成后,我会留在皇城做护卫统帅,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
“只是因为,以前并不喜欢少爷……所以觉得与其他女子一起伺候也无妨。而今……已不同了,不想跟她们一起……胭脂痴心妄想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因此正室和姨娘,似乎也无差别。反正是要与别的女子共嫁一个丈夫,倒不如让少爷娶个地位才识都高的女子,也好对少爷前程有所扶持。”
胭脂素来说话流利,如今说这一段,却是停了三四次。用了极大的勇气,才说完,将以前从不敢说出口的话,一鼓作气全说了,又痛快,却又……不安。心底莫名的难过,她果真是太贪心了么。
连枭听言,倒是松了一气,唇角又弯起弧度,“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要来寻我?做姨娘我定然会被人分了,做正室又怕我前程受阻,回了家又担心父亲不肯你过门嫁不了我。那你到底是要如何?”
胭脂被问的愣神,是啊,她为何要寻他?她出门前,只知道自己是要找到他,而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被他一问,好似有什么地方不对。对,她在见到他前,根本没有想过这些。
她只是想确认他还活在这世上。
只要他还活着,就安心了。
什么妻妾问题,她想也未想。
她自知自己其实是个自私的人,可如今的她,却对他自私不起。她环住他的脖子,抬头吻了那凉薄的唇,认真道,“当时只想知道,少爷是否还活着,活着就好,其他什么都不愿去想了。”
简单的话悄然落在心中,连枭也回吻一记,才道,“连家从来不靠女人上位,只懂如何保护自己所喜欢的女子。更何况……我何时说过要娶三妻四妾?”
胭脂又愣住了。
连枭笑道,“我素喜安静,养那么多女人,是给自己找事么?放几个姨娘跟你吵架戳背脊?你不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也有这个打算。”
胭脂忍不住说道,“老爷和夫人不会同意的。”
“以前或许不会,但如今……又有哪个女子,今后想必也找不到这样对我的人了,他们不会再阻拦。”
胭脂摇头,“不是,少爷,你是嫡子,长辈不会让你只娶一人的。”
连枭声音不急不缓,倒衬得她急躁了。那俊朗面庞上,带着少见的清举笑意,“三妻四妾,不过是满足男子淫-欲还有开枝散叶罢了,如今我对其他女子也无情无欲,开枝散叶么……你一年生一个,去堵他们口罢。”
说完,他便又重新躺身下来。拥着她道,“再睡一会,做山大王的好处便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胭脂没被逗笑,虽然他这么说,她很高兴,但……分明也很惊悚来着。思量了许久,才掂量出话来,“少爷方才说的,即便是一时冲动,胭脂也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