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子走的急了,地上又都是水渍,脚上滑了去,人定住了,手中的墨砚却被抛了出去,生生摔在地上,啪嚓碎成几瓣。
胭脂惊的差点站立不稳,那墨砚虽不是连枭的至爱之物,但他素来不喜新鲜玩意,一旦用得惯了,便厌烦更换。这墨砚从她入房前便在了,恐怕意义不凡。石质幼嫩,纹理清晰,雕工也是出自名匠之手,又岂非是她能赔得起的。
连清忙上前拾起砚台,见她脸色青白,低眉想了片刻,“你跟子清说,这墨砚是我打碎的,便可。”
胭脂心中惊动,可墨砚是在自己手上碎的,就算真说是连清造成的,他罚的,也是自己,又何必欠连清这个人情,摇头道,“胭脂做的错事,又岂能连累公子。”
她用衣裳承托了碎砚,神色黯然的离了院子。连清看着她的背影,萧索寂凉,那连枭的性子,他也略有耳闻,对待下人,似乎毫无情面。会把婢女脱光了扔到雪地里的人,又岂是善类。
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渺小无用,不由得长叹一气。
胭脂心事重重的回了书房,见到那紧闭的门,才想起连枭早已回了房。往那前去的每一步,都觉步子沉重。眼见着要过年了,她还得给舅母年钱,可即便是从她的月银里扣,也不知要扣到何年。
连枭久不见胭脂来伺候他沐浴,开了门要让人去寻她,就见她神不守舍的往这边走来。怀里不知抱着什么,垂眸沉思,到了前头还要继续往前行去。
“胭脂。”连枭见她置若罔闻,活似着了道,伸手拉住她,才见她抬头看来,不禁蹙眉。
胭脂惊觉,待看清了他,慌神道,“少爷。”
连枭蹙眉,“怎么丢了魂似的。”话落,便见她眼眸红了一圈,像兔子见了豺狼。
胭脂嗫嚅道,“少爷,我把你的墨砚打碎了。”
连枭见她摊开衣裳下摆,那墨砚未洗净,又见了水,浅淡的墨汁已经化在了她的衣裳,水渍似乎渗进里头去了。他拧眉道,“水湿了衣服,不冷么?”
胭脂以为他未听清楚,“少爷,我把你的墨砚打碎了。”
连枭看了她一眼,“你当我是聋子么?”他不耐道,“快去换了这湿衣,替我沐浴换药。”
“……那这墨砚呢?”
“扔了。”
胭脂那已在眼眶的泪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她本以为自己很懂他,如今看来,却是一万个不懂。速速回了房,又急匆匆去替连枭沐浴更衣。刚替他穿好,门被叩响了,“连表哥~我是心儿。”
连枭听见那软绵的音调,便觉额头穴道跳的厉害,“去开门。”
胭脂替他系好腰带,去开了门,苏洛心往里头探了探,笑道,“连表哥在吗?”
“少爷在穿衣。”
苏洛心眨了眨眼,仔细打量着胭脂,支吾道,“你、你们在房里做什么?”
胭脂知晓她胡乱猜了什么,登时面红耳赤,“少爷沐浴,胭脂自然是在一旁伺候。”
苏洛心失声道,“一个大男人洗澡你怎么能在里头?”
“……胭脂已服侍了三年,有何不妥么?”
“当然不妥!”苏洛心简直是无法直视自己的男人被别的女人看个精光,谁知道这干柴烈火下,会不会“一不小心”发生些什么,“以后你不许来伺候这种事,让他自己洗去。”
胭脂苦笑,苏洛心又补话道,“万一连表哥要了你的身,又不娶你,就惨了。”
连枭理好衣裳出来,听她说的没个谱,转了话锋道,“表妹是来寻我下棋么?”
苏洛心快步走了过去,展颜道,“自然不是,不是再过几日就到除夕了嘛,我是提前来讨压岁钱的。”
胭脂收拾着屏风后的物件,听见这话,笑了笑,与其说是来讨压岁钱,倒不如说是寻个理由来缠着连枭。
连枭笑道,“表妹又糊涂了么,同辈分的,素来是不用给的。你应当找我娘亲要去。”
苏洛心又怎么不知道这个,只是今日在白梨面前占了下风,心中不爽快,又恐在他心中,自己比那白梨不足,便特地寻借口来,好将今日不利局势扳回来。明日在白梨面前说此事,也好压她一压,嬉笑道,“给嘛给嘛,过了年,我都十六了,你若今年不给,明年我也没脸皮来要了。”
连枭无法,只好打开柜子,拿了张千两银票给她,“压岁钱。”
苏洛心本意也不是冲它而来,连看也未看数额,便接了来,眉眼已弯,“谢表哥。”见胭脂从屏风后出来,笑着,“连表哥,你给过胭脂压岁钱没?”
胭脂听了,只觉她这话讽刺得很。即便她是通房丫头,也亲不过她这表妹,又何苦来奚落她。不愿再被她打趣,抱了要浣洗的衣裳去了外头。从浣洗房回来,苏洛心已经走了。
连枭见了她,说道,“桌上的钱你拿去。”
胭脂迟疑道,“这月的月钱么?”
细想又不对,月钱是何姨娘管着的,怎么会到了连枭手中。她想了起来,试探问道,“压岁钱么?”
“嗯。”连枭见她神色怔住,不知是喜是忧,“怎么了?”
胭脂笑了笑,半带心酸,“只是自小没领过这样的钱罢了。”
在舅舅家,能有一口冷饭吃,就已不错。即便是入了连家,年底领的也是赏钱而已。她倒是未想到连枭也会备她一份,心中又燃起的情愫,很快又被她理智压下,不过是他给苏洛心,再顺手给她,这便是所谓的见者有份吧。
这几日被白梨和苏洛心烦扰,耳边都是聒噪之声,与胭脂一起,柔声细气,又长得娇媚,顿觉舒心。如今听得她的语调中似以往受了许多委屈,想了片刻,说道,“今日外头有庙会?”
胭脂点头,“十日一回,恰好是今晚,少爷是想出去走走么”
“嗯。”连枭又说道,“伤已好得差不多,得了皇恩,在家留年。怕是年后不久,便要去边关。如今有空,四处走走。”
“我去取外袍。”胭脂去拿了厚实的外袍,替他披好,始终未看那钱袋。虽然她很需要钱,也很喜欢钱,但是若她表现出半分迷财之色,怕也会招他嫌弃。
14庙会生情再压情
庙会十里喧闹,虽是寒冷冬日,但因下了四日的雪,今夜恰巧停了,在家中坐了几日的人纷纷出行,一时比往日更加热闹。
胭脂怕拥挤的人伤了连枭,回去被宋夫人责骂,大着胆子拉他走那屋檐下,避开人群,虽少了几分乐趣,却也安稳多了。
连枭只当她怕那人潮,见她缠着自己的手臂,也未吱声,不然真被人挤走了,如此娇小的人,也当真是要找不到。
连枭不吃那街道的东西,也不喜玩乐之物,因此街道虽长,不到半个时辰,已走了大半。
胭脂倒是喜欢那些,晚饭又未用,腹中饥饿,走的久了,也觉口干。看那热乎蒸腾的混沌汤面,已觉是个折磨。
“饿了?”
见他问自己,胭脂想摇头,却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连枭领着她去了小贩前,要了两碗面。可等面上来,胭脂递了筷子给他,却是食欲全无。再看胭脂,吃的极香,两口热汤下去,那脸红晕如桃腮,唇显朱红似红梅,只是看着便觉得可人。
“小凝,这不是小凝吗?”
胭脂正嚼着面,听见这声音,猛地咳嗽起来,好一会才缓了神,面色却变了。只见一个田螺身形的中年女子站在桌旁,眼睛似要亮出火光来,“小凝,年底了,该领了赏银了吧?”
连枭听她声音粗大,眉头蹙着,看她装束,不过是个粗俗的农妇。
胭脂忙把身上的银两都给她,“还没领赏银,等夫人们赏了,我再给你。”
那中年农妇正是胭脂的舅母祝有兰,本是领着孩子来赶热闹,却不想碰见了胭脂。她眼尖得很,瞧见桌子一旁坐着位俊朗青年,仪表不凡,又与胭脂同坐,想着应当就是那连家二少爷,不禁巴结起来,“这位是连二少爷吧。”
连枭正眼未给,闷应了一声。祝有兰毫不在意,将手中握着的孩童扯到前头来,“快,快叫声连二少爷,讨个喜。”见他不声响,又道,“这是你凝表姐的未来夫君,你唤他表姐夫也成。”
胭脂又气又急,“舅母,你这是做什么。”
祝有兰道,“我拉扯你这么大,费了那么多米粮,难道我跟外甥女婿说说话还不成?”
胭脂知她贪得无厌,胡乱把自己的簪子耳坠全塞她手里去,几乎要求她,“我领了月钱和赏银全都给你,带珠儿先去赶庙会吧。”
祝有兰见连枭也是一副懒得理会的模样,知道从他身上捞不到什么好处,撇嘴道,“能值几个钱……”
连枭缓缓站起身,付了面钱,又对祝有兰说道,“边关缺少前锋兵,舅母身形剽悍,想必舅父充了兵,你也能独撑门面,料理好家中事物。”
祝有兰咽了咽,被他眼神盯的无处可躲,退了一步,“我、我还有事,先走,先走。”
胭脂见她终于走了,心情却觉得无比糟糕。连枭会不会认为她跟舅母一样,都是粗鄙贪心之人。尤其是他一口一个舅父舅母,更添讥讽。
连枭问道,“你自小生活在舅舅家?”
“嗯。”
连枭轻轻讽笑着,“倒是难为你了。”
胭脂低头不作声,随着他默默往前面走着。连枭或许,再也会看不起她。那样含着金玉出生的人,又怎会懂她。
步子停下时,却是到了一间首饰铺子。
连枭说道,“再魂游,我就要去寻个道士了。”
胭脂应了一声,他又说道,“挑些首饰。”
胭脂问道,“是送给白姑娘和表小姐的么?”
连枭看了看她,“先挑。”
胭脂不喜金银饰物,喜那翡翠白玉,又想着那两人的肤色,便捡了两套,发簪、步摇、耳坠、镯子、佩饰一一俱全。
挑好后,掌柜用匣子装好,胭脂刚接过,连枭便道,“收好,这是你的。”
“是。”胭脂应了话才回了神,抬眸看他,“少爷……”
连枭见她青丝乌黑,却无饰物,随手拿了柜子上的发簪,插在她的发中,人如玉雕,连那簪子都被比得黯淡了,“簪子倒不如人好看。”
胭脂站得步子不稳,低头咬了咬下唇,她看不透这人,越发看不透。他有时可以冷血到让人惊恐,有时又体贴入微让人压不住涌动的芳心。她提醒自己不能喜欢上这个男人,危险,危险极了。
连枭倒是越发喜欢看她这受宠若惊的模样,不会烦人,也不会做多余的事。让这么一个娇媚的人留在家中,他多少有些不安心。上次要她身子,只觉她挣扎得厉害,丝毫没有心甘情愿,他也觉得无趣。现如今待她温和,多少有些私心。
回了连府,伺候他睡下,关门前,看了看那连枭给她的压岁钱,仍在桌上。月钱和赏银已答应要给舅母,那她积攒的钱,又少了许多。她曾旁敲侧击过,像她这样的典当,大概是要三百两才能脱身。她攒了许久,人又乖巧,连枭只当她不会赎身跑了,因此偶尔回来时,也会赏她银子。如今统共算下来,倒也攒了一百多两。
这对她来说实在是个大数目,那姑娘家喜欢的,她的确也喜欢,但她未曾忘记自己是个丫鬟,若被连府弃了,她至少还能拿着这钱活下去。
但自从她上次跟连枭说自己并非死押,也能赎身跑了,他便不再赏赐自己。方才苏洛心来时他随手便给了一千两,依照他的性子,是不会如此麻烦的又将那银子装起来,而是也赏她银票。
到底还是对自己起了戒心。
终于是想起了连枭一处不好的地方,胭脂因未陷入他的柔情中而偷偷窃喜了下。
她只不过是害怕,把自己的命、自己的荣华全交由他人手上罢了。
*****
三天后便是除夕,胭脂本以为连枭回来,自己没了假,谁想宋夫人差管家来告诉她,不用她在前头服侍,放了她七日歇着。
胭脂知晓宋夫人是不愿她跟着连枭在拜年时带着自己去,似乎带上她,一定程度便像妻妾跟着他见族中长辈,见朝中同僚。
虽心中默想宋夫人担忧的太多,但管家的是她,胭脂也只得照办,收拾了细软要回家去。
碧落在一旁抱腿看她收拾,苦着脸道,“夫人怎么就把你放行了呢,少爷难伺候得很,也只有胭脂你能全身而退。为什么得是我在跟前,肯定又得被骂惨了。”
胭脂笑道,“少爷哪有你说的这么坏脾气。”
碧落戳了戳她的额头,“死丫头,还未嫁入门,就先护起夫君来了,日后还不了得。”
胭脂说道,“你怎的又说到这去了,快收了嘴,往后不许再打趣我。”
碧落只管笑着,也不管她虎着脸看自己。
胭脂临出门前,又略不放心,叮嘱道,“少爷每天晨起后会去书房,你要先化了墨,然后放好笔。正午要去厨房端药,傍晚等少爷出了书房,清洗砚台,一点墨迹都不能留下,还有……”
见碧落抿笑看着自己,胭脂面上一红,打马虎道,“就是如此,你谨记就是。”
“是是是,奴婢一定会照顾好少爷,等胭脂姑娘七日后归来。”
她将那七字咬的极重,终于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胭脂笑着气道,“坏丫头。”
离了连府,胭脂的心也如寒冬,慢慢冷了起来。每往青石巷走一步,就觉得脚上如裹了一层冰,抬着步子重极也冷极了。
“胭脂。”
苏洛心撇下身后的几个丫鬟,见她出府,迎了上去,见她拿着包袱,说道,“你也是放了年假了?”
“嗯。”
“你回家吗?”苏洛心见她点头,玩心大起,也想去瞧瞧古代人家是怎么准备年前的,连府的太过富贵,什么都张灯结彩大型操办,倒一点也不亲民。正巧见了胭脂,去她那凑凑热闹也好,这连府实在是闷得慌。
胭脂犹豫着,不愿她去见了自己的舅父舅母,还有那破败的家,她若去了,恐怕会嫌弃到连站脚的地方也没,“表小姐,胭脂家简陋脏乱,怕脏了你的眼,还是……”
“不打紧啊。”苏洛心丝毫不在意,摆手道,“我也想看看古时候的平民百姓是怎么过年的嘛。”
话又是脱口而出,苏洛心的意思无非是作为一个现代人,想看看古代各种阶层的人过年。只是胭脂不知,这话的意味便是吃多了荤菜,腻味了,想换换素菜漱漱口而已。她默默一笑,这表小姐,伤起人来,比刀锋还要锐利百倍。
15百转千回梦中人
苏洛心听见路途遥远,便叫了府上的车夫。胭脂生怕村里头的人多话,三人成虎,总得先防着,可拦着她却被苏洛心当作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笑道,“那么远的路,可怎么走,快跟我上车。”
胭脂轻抿了唇,“往日胭脂都是这么回去的。”
性子大咧的苏洛心没听出里头的冷意,笑着,“往日是往日,这次就坐车回去。”
胭脂提裙上了车,拽紧了手里的包袱。
车子驶到村子外头,车夫望着那羊肠小道,实在是无法前行,在帘子外头道,“表小姐,路太窄,你们得自己往前走了。”
苏洛心掀了帘子,不等他搬来马凳子,便自己跳了下去,“没事,你就在这等吧。”
眼前的房屋低低矮矮,土砖露在外头,没有封上泥。房顶大部分都是茅草,地上也都是泥土,一眼看去,衬着这冷冽的寒风,顿觉一片破败贫寒之景。
胭脂见她神色惊讶,一声不吭的提着包袱往家中走去。苏洛心好奇的跟在后头,穿过小巷,她笑说道,“每家每户都带着个农院呢。”
“也不算院子,只是围起来,好养些鸡。”
苏洛心连忙应声,又想起自己那灯红酒绿流水马龙的大都市,哪里见过这些农家风景。越看倒越有种返璞归真之感,倒比连家有趣得多。偶见几人,向胭脂打招呼时,又多看东张西望的她几眼,只是她因衣着华丽,肌肤细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来这小村落,分外引人注意。
往村里头走了许久,才终于见胭脂停下步子。苏洛心站在门外,这门倒不破旧,左右看了看那墙垣,也比别家好许多。这样看来,胭脂倒不算过的太穷苦。
叩了门,很快就开了。出来的是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黄口小儿,他仰头看来,便丢下两人朝里头跑,“娘,凝表姐回来了。”
苏洛心问道,“凝表姐?”
胭脂点点头,“胭脂是少爷赐的名。”
苏洛心饶有兴趣道,“那你的名字是什么?”
“楚凝,凝重的凝。”
苏洛心微微蹙眉,忍不住说道,“凝眸的凝,重字太感伤了些。”她想了想,又笑道,“字好看,名字也好听。”
听她是真心夸这名字,胭脂倒有些意外。进了里头,人还没走完这前院,祝有兰便出来了,手里拿着个破簸箕,坐在门槛上撒泼般,“日子没法过了,家里的米没了也不买,油没了也不买,想晒两条咸鱼连个盛的东西都破了。”
何山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旱烟袋,敲了敲门柱,掸落些许墨灰,嫌恶道,“嚷什么嚷什么,没钱拿什么去买,将就下个面吃。”
“哪里有面!”
“那不吃了不吃了!”
胭脂淡漠看着两人唱着这久演不厌的戏,从包袱内拿了方才刚领的赏钱和月钱,俯身放在祝有兰手上,“夫人赏的钱和这月的月钱。”
祝有兰忙掂量了一下,打开一看,立刻说道,“怎么才这么点?你少爷没赏?”
临行前没见着连枭,自然是没的,胭脂答道,“没。”
“怎么这么寒碜。”祝有兰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你这死娃子把钱藏起来了?你不交钱,还吃什么?”
胭脂冷笑道,“我一年没三回在这吃。”
“死娃子!”祝有兰脾气躁,伸手把放在窗下的粗木棍拿在手上,抬脚要上去抽她。
胭脂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她。祝有兰看她这模样,气已冲上了头顶,“不许这么看老娘!收起你的眼睛,闭好!”
那屋内又走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见状笑道,“凝表姐的倔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都怀疑她是妖怪,有哪个人被打的时候不哭不闹连眼都不眨一下的。”
苏洛心本以为祝有兰只是吓唬人,而且这是她的家事,起先也没多理会。可还未反应过来,那一棍已经打在胭脂手臂上。她惊了惊,忙去拦住那粗壮妇人,“你疯啦,这么粗的棍子会打死人的!”
祝有兰一早就盯着苏洛心了,肯跟胭脂进这穷地方的,应当是交情较好的,可方才她那样闹腾要钱,她竟无动于衷,这样一来,也没什么情面好卖,当即喝道,“我管我家外甥关你什么事,闪边上玩泥巴去。”
苏洛心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把她推了出去,祝有兰脚下不稳,硬生生摔在地上。何山一见,把旱烟袋别在腰间,抡了袖子要上去教训她。
“打啊,你当我们连府的人是好欺负的吗?”苏洛心双手叉腰,仰头盯着他们,个子矮矮,却活似她在俯视他们,“我是连府的表小姐,宋夫人是我姨母,你们打吧,最好往死里打。”
那本来还撒泼的两人,登时停住不敢动手,面面相觑,在思量着她这话。不等他们回神,苏洛心冷哼一声,拉了胭脂就往外头走,越走就越气,愤愤道,“那些都是什么人啊,你也真是,不还手就算了,还不跑。”
胭脂被她抓着那挨打的手,疼的脸色惨白,忍着痛淡声道,“习惯了。”
苏洛心骂道,“习惯你个头啊,下次遇到这种事,就跑。你知道阿甘吗,阿甘正传,他就是被人欺负,然后每天逃啊逃,结果跑步超级快,跟风一样。你要是小时候就这么跑,现在那胖女人肯定追不上你。”
胭脂摇摇头,听不懂,只知道手被她拽的很疼。她微微抬头看苏洛心,容貌秀丽,目如明珠,正气盎然,忽然觉得她人并不坏,心下又亲近了些。若不是她说不让自己嫁给连枭,或许她们指不定会做起朋友来。
苏洛心此时也是心事重重,未想到她的手刚受了一棒。她只是明白了为什么胭脂那么想嫁进连家,就算不是爱慕荣华,在那样的家里,也是早走为妙。更何况在必定要嫁人的情况下,有那么一个俊朗有前途的男子可嫁,就算是她也觉动心。
连枭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和自己的前世恋人长得想像,脾气虽然同样温和,但是却对每个女的都如此。从他的眼中,看不到把她当作全世界的眼神。
想的心乱如麻,偏头去看胭脂,却见她脸色惨白,痛的额都蒸腾出细汗来。她这才想起她手上受了一棍,忙松开,“对不起胭脂,我忘了你伤到了。”
“无妨,穿的厚实,并不疼。”
“还说不疼。”苏洛心气道,“你瞧瞧你痛的冷汗都出来了,你何必这么倔,撒个娇会死吗?”
胭脂垂眸,“撒娇……无人怜惜,就忘了。”
苏洛心只觉心疼她,眼眸已红了一圈,“我疼你啊,胭脂,我不嫁连表哥了,不跟你抢了。我不是可怜你,不是!我只是想明白了,他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上天让我到这来,是要我忘记痛楚,开始新的人生啊。我怎么能被束缚在这,不能!”
“表小姐别说这种话,若是让夫人知道,会……”
“我不是表小姐,我不是苏洛心!”她因心中所发现的事而激动,如今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赶紧恢复自由,离开这大囚笼,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胭脂,我要离开连家,自由自在的!”
胭脂茫然看她,果真是……中了魔障么……
无论如何,还是得回舅舅家,因为除了那里,胭脂也无处可去。
祝有兰见她与连府表小姐的感情这么好,都能替她挡棍子了,那必定是将她当作表嫂来看,那也就是说,胭脂日后的确会跟了连家少爷,现在折腾她,指不定她飞上枝头后,怨恨自己。
当晚晚饭,便将盘中一半的肉都夹给了她,嬉笑对待。
胭脂由得她骂也好打也罢,对她嘘寒问暖也都是那冷冰冰的脸。
小时候看祝有兰脸色行事,稍有不悦便乖巧做事,因此进了连府,也没挨过教习老婆子的骂,都夸她懂事聪慧。
也只有她心中清楚,这不过是“家人”所致。
晨起,洗漱后,便开了鸡圈,让它们自己去外头打野觅食。搅了猪食投喂后,清扫起院子来。不像大户人家早早贴上对联挂上红灯笼,因此现如今还没有过年的气氛,待到除夕前日,这小村落才会贴红换桃符,翌日放些鞭炮开大门接新年。
不过过年对胭脂来说,毫无意义。
俯身扫着地,忽然又想起连枭给她的压岁钱,似乎……他的确是有些疼自己的。
在他房里三年,除去他在外头行兵打仗,回来后也没待薄过她。若表小姐说的是真的,此后不再挤兑她,倒真是这年末最为开心的事。
扫了些垃圾准备提桶出去倒,刚打开门,就见那坑洼短道急匆匆走来数人,看他们的衣着,竟是连府的。而领头的人,正是连府的护院李松。
在连府被他们抓了两次,这一看,心便立刻沉了。
李松瞧见胭脂,立刻喊道,“胭脂!”
胭脂不由得咽了咽,放了手中的木桶,“李大哥怎么了?”
李松急道,“你可曾见到了表小姐?”
胭脂摇头,越发觉得不妥,“表小姐怎么了?”
“表小姐离家出走啦!房内值钱的东西都没了,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说拜别夫人。如今夫人已快疯了,差人四处去寻她。”
胭脂一愣,猛地想起她昨日说的话。
“胭脂,我要离开连家,自由自在的!”
16镜花水月空浮华
苏洛心那日趁着夜色离开连家,找了个地方等天明城门大开。因不会骑马更不会驾车,只能寻了个车夫载她,又给了许多银子封口。
远离皇城十里,才觉得自己脱离了那个华丽的囚笼。久未这么洒脱过,苏洛心心情极好,处处都是新鲜之物。平日里电视小说看的多,总觉得江湖儿女过的最是潇洒自在,身携一壶酒,仗剑走天涯。
只可惜她并不会武艺。
捏了捏自己的身子骨,硬的也似乎已过了那练武的年纪。那便去寻个江湖侠客,携自己一同闯荡江湖去。
想到这,在客栈吃食时笑了好几回,虽衣着朴实,但因她容貌秀丽,又是孤身一人,来客都会多打量她几眼。
“姑娘,其他桌都满了,能否搭个桌?”
苏洛心听见这话,立刻警惕起来,但抬头看去,却是一对年轻夫妇,妇人已是身怀六甲,书生模样的男子护在一旁,面相清秀,都不似坏人。微微松了心,笑道,“坐吧。”
男子扶着妇人坐下,自己才坐下身,倒了一杯水,看她喝下,方才给自己倒一杯。
男子的体贴细致一一落入苏洛心眼中,不禁羡慕笑道,“你相公可真疼你。”
妇人低眉含笑,透着娇羞,“只是个大老粗罢了。”
男子也是笑笑,又唤了小二来,让她点菜,又对苏洛心说道,“姑娘还未上菜,不如一起吃吧。”
苏洛心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已经点了菜了。”
“那一并算在在下账目上。”
“不用真的不用。”苏洛心对两人的好感倍增,话也多了,“你们这是去哪?皇城?”
妇人说道,“刚从皇城出来,准备回家,孩子也快出生了,颠簸不得。”
苏洛心笑道,“我也是刚出皇城。”
“姑娘是准备往何处去?”
苏洛心挠挠头,“还没想好,哪里好玩就去哪吧。”
两人笑了笑,“姑娘倒真是洒脱之人。”
谈笑之间,菜也上齐了。苏洛心觉得自己出门就遇上知己,对方数次夹菜给自己,也不好推却。
她迷糊睡下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这夫妻俩真是好心人。
苏洛心不见了,宋夫人急,连带着把下人也累坏了。整整寻了一天也没见着踪迹,因她黎明便出了城门,冬日的朝阳起的晚,当时天并不亮堂,连守城的护卫也认得不清。
胭脂此时并不比宋夫人轻松,李松回去禀报后不久,又折回将她“请”回了连府。因她是连枭房里的人,除了宋夫人多问了她几句,也没其他动静。
只是每每想到苏洛心昨日说的话,胭脂就觉糟心,偏不能跟其他人说,否则只会惹祸上身。怎的会好端端的在别人面前说自己不是苏洛心,不是表小姐,这分明就跟中邪了般。她忽然想起一人,连枭。若是他的话,或许会信她转述的话。因为那人也怀疑过苏洛心是中了什么魔障。
想到这,胭脂从丫鬟屋里小跑了出来,敲了书房未掩的门,连枭果然又在看书。
连枭见了她,略微有些意外,“母亲不是放行了么,怎么如今还在这。”
胭脂说道,“因表小姐的事,夫人将我唤了回来。”
连枭末了低头看书,“唤你回来又有何用,母亲果真是急晕了。”
胭脂见他毫无急色,知他对苏洛心的感情不过是建在礼节之上,可相处那么久却仍是如此,将心比心,将己比彼,若不见的是她,连枭也是如此淡漠吧。心中阵阵苦笑,不多去想,说道,“昨日和表小姐分开时,她曾对胭脂说了一些糊涂话。”
“说。”
“表小姐说,她不是苏洛心,不是表小姐,她要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去了。”
连枭眼眸微顿,终于是再将目光投在她脸上,捕捉不到她撒谎的痕迹,才信了她,面上带着淡薄笑意,“是吗,自由自在……”他轻笑一声,“她是戏本看的多了么?一个姑娘家,即便身上带着万贯家财,也过不了几日。除去那骗子贩子不说,她能寻到人购置房屋?能自己买田种田?若想着自己经商,也未免太稚气了。等她钱财花完了,自然会哭着回来,又何必如此寻她。”
胭脂这才明白他为什么毫无担忧之色,只是笃定了她会自己归来,别人的焦急在他看来,不过是徒劳罢了。虽然懂了他,但心中却依旧希望他能微微表现出几分担心,看的如此透彻,只会让人觉得他冷漠无情。
一瞬间胭脂很想小姑娘家的问他,若是她走了,连枭是否会来寻她。但是想想问答都毫无意义,便没多问。
只是想着苏洛心待她大多数时日里也是好的,倒也不希望她出事。
浓郁香气飘入鼻中,呛的她咳嗽而醒。苏洛心缓缓睁着厚重的眼皮,偏头看去,绣着大朵金色牡丹的床幔映入眼中,牡丹是富贵之花,但那绣线实在是黄的太过俗气,连带着花也庸俗了。
她撑起身子,捂住了鼻口,屋里明明没有放香炉,香气却重的呛鼻。
缓了好一会,她才察觉到不对。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的包袱又去了哪里。
脑子里隐约浮现那对夫妻的模样,他们原先是在吃着酒菜,再后来……她晃了晃脑袋,已经想不起后来的事情。可按照如今的情形来看,却分明是被他们拐卖了。
未察觉到危险气息的苏洛心坐在床上苦笑,“古代的人贩子可真是全家出动啊,打孕妇招牌,防不胜防,难道不怕胎教把孩子教坏吗?”
她揉着酸软的腿,趁着那些人还没发现她醒了,赶紧恢复体力逃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听见门外有开锁声。她忙半软着腿挪到门背后,屏气不动。
木门一开,苏洛心从缝隙看去,领头的是个衣着花色的中年女人,后头跟着三个粗壮大汉。看这情景就知道被卖到了什么地方,只是亲身碰见这些,却分外紧张,连手心都渗出汗来。
中年女人环视一眼屋内,“那姑娘跑哪去了,老六快去看看,是不是从窗户跑了。赶紧追呐,那姿色可花了我大价钱,要是跑了你们通通喝西北风去。”
三个汉子立刻在屋内找了起来,只剩那中年女人还站在门槛前。苏洛心怕那汉子转身看见自己,猛地从门口窜了出来,将那女人推倒在地,像兔子逃了出去。
顾不得身后的嘶叫声,她寻了楼梯,急匆匆往下跑。这小小的妓院已经闹腾起来,不相干的人纷纷喝彩起哄,看着那被追逐的人犹如看戏。
苏洛心到底是个姑娘,跑不过那些剽悍的大汉,还未跑到大门,就被抓住了。此时她心里倒也不害怕,仰着头说道,“放了我,我给你们钱!我姨母有很多钱。”
老鸨冷笑道,“你倒是会吹,分明就是个偷儿,竟然敢说这种大话。”
苏洛心瞪眼道,“谁说我是小偷!”
“哎哟,难不成你要说你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偷跑出来玩的?别笑死人了,老娘活了四十年,还没听说过这书里的事真蹦出来的。”
苏洛心这时才觉得事情不妙,这祁桑国虽然民风开化,但是毕竟也是古代。女子出逃的事闻所未闻,她急道,“你信我,我是连将军府上的表小姐,宋夫人是我姨母,连老将军是我姨父啊。你把我送回去,他们会重赏你的。”
老鸨招手道,“把她关回房里去,今晚应当能卖个好价钱,乖些,待会就把你的初夜卖了,以后听话,自然不会亏待你。”
话落,那大汉便拽着她上楼,苏洛心真真是急了,低头咬了他一口,趁着他吃痛松手,又往一侧跑去。旁边两人早有提防,步子还未迈开两步,就被抓住了手臂。老鸨气的抬手扇了她一巴掌,怒道,“跑啊,就没见过这么凶的姑娘,还说自己是千金小姐,你见过哪个小姐这么凶的?”
苏洛心被她一掌扇来,有些晕乎,死命挣扎着,“放了我,就算把我押到床上,我也踢了那人的命根子!”
最后一字落下,脸上又挨了一掌。老鸨面色阴沉,思量一番,性子如此刚烈,若真的寻客人□,或许真会受伤,到时候告她一状就得不偿失了。末了冷脸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卖给客人了。”
苏洛心听言,刚松了一气,老鸨又对那三个汉子说道,“赏给你们三个,不许把脸弄坏了。”
妓院用这种法子驯服新来的姑娘并不少见,只是苏洛心长得实在是好看,三人立刻强拽着她去那后院房间。苏洛心此时才真正明白一件事,现实比小说,残酷一千倍。
不会有人在危难时来救你,你所向往的自由,在这古代,却是个异类。而如今,她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不可想象的惨痛代价。
17归去来兮鸟还巢
明日就是除夕了。
连府却没有过年的气氛,宋夫人也瘦了一大圈,无论连枭怎么劝食,每餐不过抿两口粥水。
连枭已托付能调派兵卫的朋友一同去寻苏洛心,也拜托了各州官僚稍加留意,倒是从所未有的如此大动人脉。
晨起,正在家中陪着宋夫人,下人匆匆来报,连门也未敲,“夫人,少爷,青州知府来了书信,送信的人说里面提及表小姐的事。”
宋夫人回了魂般,“快,快看信。”
连枭接了过来,展信看着,宋夫人急道,“可是有心儿的消息?”
“林知府说,前日州内一家青楼的护院被一女子所杀,那女子自称是表妹。知县接了案子,不敢妄断,呈上知府,知府又书信给我们,未免误斩,请我们前去辨认。”
宋夫人听言,已捶胸哭出声来,“我苦命的心儿啊,怎会进了那种地方,定是受了很多苦,姨母对不住过世的姐夫姐姐,没能照顾好她。”
连枭安慰道,“那未必是心儿,母亲不必着急,这几日误报的事已有五六件,今次说不定也是。我先差人去看看,快马过去,不过两三个时辰。”
宋夫人哭的神魂疲惫,老了十年般,让他速速派人去,才在下人的服侍下睡了去。
那是不是苏洛心,连枭还不敢断定。但依据信中所形容的,却有七分像。只是敢动手杀人,却让他觉得惊讶,虽然她行为有时很奇怪,但秉性善良,若不是逼到绝路,或许并不会那样做。
差了人去青州,又有下人来报,“少爷,白将军来了。”
“请。”
连府近日有事,通报的过程也简化了许多。白梨在前厅等了一会,那下人就领着她去见连枭。白梨见了他,竟觉得他似乎清瘦了些,心里又泛起酸意,外人传他与自家表妹青梅竹马,看来不假。可惜自己性子大咧,即便是重来一世,也没能好好做个姑娘家,也难怪他一直未对自己动心。
“连将军。”白梨差点没惯性的抱个拳,习惯果真难改,“我那经商的表叔途径青州,听闻有个姑娘杀了人,还说自己是连府中人。我询问了大致的样貌,或许真是苏姑娘。”
连枭点点头,“刚青州知府来信,也提及此事,方才已经派人去认人了。”
白梨松了一气,“若真是苏姑娘也好,总算是找到了。”
连枭微顿,“可若杀的是平民百姓,她的命也没了,但愿是防卫杀人。”
白梨迟疑片刻,“从探听到的消息来看,倒是防卫杀人多些。只是……事发的地方,是青楼,如果是防卫,那很有可能是被……”
话说到这便停下了,连枭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这件事若传出去,那苏洛心即使被救回来,名节也全没了。
寅时,约摸着那下人也快回来了,连府连门也未关上。
宋夫人坐立不安,睡下又被噩梦惊醒,若是再寻不到人,估计疯的人便是她了。
寅时将要过了,那人才终于回来,满面的风尘,“少爷,是表小姐,已经乘着马车回来,小的马快,先回来报信。”
连枭微微点头,“辛苦了,待会去帐房那领赏钱。”又说道,“如果有人问起那青州女子是否是表小姐,你只管答不是。人并不是你寻回来的,可明白?”
那人想了片刻,明白过来,叩头道,“小的绝不会吐露半个字,赏钱小的也不要,现在表小姐未归,小的还得再去寻她。”
连枭多看了他几眼,认得他的模样,才摆手道,“去吧。”
让一个人封口还不够,待会车夫、青州那边都要打点好。不管苏洛心是否仍是清白之身,他说是,那就是。
苏洛心在车内睡的浑浑噩噩,这几日就如做梦,虚幻而使人疲倦。她不愿去回想那日发生的事,却总是无法在脑中抹去。
衣物都已被剥下,那一双双肮脏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恶心的想吐,看到他们的身躯更是想吐。没有人来救她,不管她哭的多厉害,她后悔了,连家不是囚笼,而是安逸的家。
在那人骑在她身上要玷污她时,她终于拔下发簪,刺入那人的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