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托利奥·马休(1958年、1959年)、汉斯格奥尔格·霍普(1969年)和布克哈德·图施林(1971年)的划时代的专题论著出版以后,康德这部最后的著作的分量才为人们所认识,人们才开始对他1796年夏天在一张活页上第一次表述的《从自然科学的形而上学的初始原因向物理学的转变》展开热烈讨论。也就是说,这是这位哲学家的最后一次转变,两分法的分割和所追求的中介贯穿于他的全部生平事业:在直观和理智之间,经验和观念之间,感性欲望和纯粹意志之间,经验的心理学和纯粹的道德哲学之间,实践理性和理论理性之间,物理学研究和形而上学原理之间,必须架设一座桥梁。康德想通过这座桥梁打开一条通往现存自然,通往现实世界,通往我们这个实存世界——人这个血肉之躯及其力量也属于这个世界——的具体而特殊的物理学的道路。“物理学是关于物质特有的各种运动的力的学说。”
老年康德每天早晨不停地写作,他的这种工作方式首先使他只能举步维艰地跟随自己的转变。他大概是同时撰写各种不同的思想,将它们记在不同的纸上,一开始他并没有将这些稿子按照时间顺序加以编排。马休理清了“手稿的新的细胞状结构”以及康德与之相关的思维方式。除了几张活页、几张4开纸和所谓的“8开纸手稿”外,康德将他的转变性著作都写在大开本的纸张上,这些纸张每张可以折成4页。有些纸张和页面都各包含一种思想。整体构想在文本各页中往往像一个有机体的细胞一样,拥挤在一起,阐明各种不同的观点。《康德遗著》是碎形安排的,像宇宙体系一样。整体由各个部分反映出来,这些部分又自成一体发挥至无限。“康德每次要而且必须要将这部著作设想为一个整体。所写的手稿之所以具有细胞状结构,是因为对书面思考材料的需要,一定程度上是为了‘文字思考’。”
手稿的思想虽然非常丰富,从对物质的自然科学构想到“自我设定理论”无所不包,自我设定理论将“我”解释为一切客体的本源,将人的主体提升为想象的上帝和不可理解的世界整体的中介物质,但我们只要把握其中的一个要点,因为传记上值得关注的首先是那种回归:康德在50年以后重新转向他最初的伟大主题:自然物体的活的力。当时,他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试图正确测算这种活的力,这种测算符合对自己的力的意识。他现在感到这种力越来越衰弱;相反,他越是感到乏力,他关于这种运动的力的思考越深刻,越合乎逻辑,越具有内在联系。但同时他也提出困难的问题:如果这些运动的活的力,一方面像他1746年所说的,“被完全排除在数学的范围之外”,另一方面它们不接受1786年提出的要求,因为“在任何一门特殊的自然学说中,我们能在其中找到多少数学的东西,它就包含多少真正科学的东西”,那我们怎么理解这种力?
1746年,康德就坚持认为,由于活的力,物体能由其内部产生运动,这种运动不是由其他运动的物体从外部引起的。康德知道,这种想法的根据是“形而上学的”,他同时代的自然科学家们是不会喜欢的。尽管如此,他还是确信:“我在此基础上建立自己。”他用这个公式一方面表达了自己的生存处境:作为自律的“我”,在自己预先规定的轨道上不能受到阻碍;另一方面,也表达了他的形而上学信念:物质的活的力存在于物体本身。在主体的力和客体的自然力之间存在类比关系,虽然还不清楚它们的原因。
康德在写作中
1798年,康德在运动的力的基本体系中,又着手研究了这种想法。他区分了两种运动的力。康德还是年轻的大学生时就对牛顿的著作兴奋不已,现在再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他表示赞赏。一方面存在事先由物体的运动引起的力的作用,牛顿已经在他的“不朽著作”《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论述了运动的基本原理;另一方面存在原本就包含在物质之中的运动的力。然而,这种天生的原动力的基本原理却无法计算,只能由主要研究生命的“自然哲学的生理学原理”——动力生理学来论证。
晚年康德并不像有人经常断言的那样成为牛顿最坚决的敌人或对手。他虽然乐于挑战这个伟大的榜样,但他始终很清楚,他非常感谢牛顿和他的《原理》。他在1755年毕竟按照牛顿的原理设计了自己的整个宇宙体系的模型,消除了混沌。当然,他也指出了《数学原理》的局限性。它不方便理解可经验的整体,而自然研究中的“生理学的初始原因”也属于这个整体。
为了论证这个可经验的整体,康德在1799年前后完成了他的最后一次转变。他引入“以太”或热质,作为任何可经验的现实的解释原因。由于到处分布且无限的热质将所有天体联结成一个体系,并置于“一个互相作用的共同体”,所以一切感觉和单个经验就能联结成“一个经验”。植物生理学家最先引入这种热质,以便解释植物生长的某些现象。康德并没有局限于此。他将这种物质普遍化,并于1799年使这种假定存在的物质变成了实际“从自然科学的形而上学的初始原因向物理学转变的最高原则”。这种以太物质作为物质虽然永远无法经验地证明,康德自己也开玩笑说:他的以太只是一种幻象,一种单纯的想法或纯粹的管见。但他坚信,这种热质是所有运动的力在整个宇宙中永远进行游戏的基础、媒介和可能性;“存在一种到处分布、到处渗透、内部到处都在运动(鼓动)的,并在运动中形式始终如一的(持续不断的)基本物质,即所谓的热质。”
康德的转变不是与牛顿的《数学原理》实行彻底的决裂。他一步进入了生理学原理在其中起主要作用的另一领域。数学无法插手的生命过程是晚年康德最后的压倒一切的主题。只有他能理解生命过程了,他才认为自己的体系完成了。
从学术史角度看上,康德的以太构想可追溯到当时就热现象进行的争论,特别是就燃烧物质“燃素”是否存在的问题展开的争论。但更重要的却是这种由活的力、生理学原理和普遍热质构成的全部体系的不可忽视的人神同形同性论背景。问题的关键在于人,康德将人的生命力解释为一切经验可能性的本原。只有当主体自己意识到了自己的运动的力并与这种力自由地运动时,才能真正理解物质的肉体特质。这是他自己的切身体验,可以鲜明地刻画他晚年事业的特点。最后,只有发挥自己的活的和运动的力的主体的肉体,才可能成为人类的整个世界经验的先验条件。
这部最后未完成的著作的碎形结构是从“力”的概念发展而成的。这个概念不禁使人想起胡弗兰德对生命力进行的长寿学研究,这位医生加哲学家将生命力赞为大自然最普遍、最精细、最具穿透力和最不可捉摸的活动。“生命力充满着一切,运动一切,它极有可能是物质世界,特别是有机界产生所有其他的力的根本源泉。”因为康德正好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写作《转变》的,那时他收到胡弗兰德寄来的《延长生命的艺术》,胡弗兰德还请他就书中包含的思想进行哲学思考。1798年,在给胡弗兰德的关于情感力量的报告中,康德让他的“我”说话,并谈了自己的亲身经验。就是在《遗著》中,他也谈到,活的力与自己的亲身经验和阅读经验密切相关。他虽然多次强调活的力(vis viva)和生命力(vis vitalis)之间的区别,他将生命力归于大自然的有机王国,而将活的力与一般物质的力学和动力学联系在一起,但是,康德作这种区分,也确认了二者的共性:“活的力不是生命力,不是有机的,而是机械的。可是,在与有机的力作了比较以后,机械的力也是可以设想的,反之亦然。”
5.这很好
康德是18世纪的男子汉。在走向生命终点的时候,他的体力越来越衰竭。他想完成自己的主要著作,但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是否能完成。“康德写作这部著作时付出的辛劳很快吞噬了他仅剩的力气”,特拉格海姆教堂的副主祭安德烈亚斯·克里斯托夫·瓦西安斯基这样写道。康德在最后几年越来越衰弱,是瓦西安斯基陪在康德身边照顾他,1801年起还照顾他的家务,照看他的收入和支出。他也是1804年第一部详尽描写康德的《最后岁月中的康德》的作者。这个衰退过程持续了5年,日益消耗着康德的体力和精力。他的身体本来就不是特别强壮,现在他瘦得几乎风吹得倒,几乎手无缚鸡之力。康德本人几乎每天谈到这个问题,对同桌的朋友说,他很快就将达到肌肉量的最低值。由于衰弱,他有时会跌倒。一开始他还自嘲,并诙谐地说,现在由于体重轻了,倒是不会摔得很重。由于疲劳,他经常在椅子上就睡着了,从上面掉下来后,往往就躺在原地,因为他自己爬不起来,直到有人来帮助他。有些小事故,康德也不当回事。早晨阅读或写作时他的脑袋总是深深地埋入烛光中;“棉质睡帽被点着了,他头上冒着火苗。”他一点也不惊慌,只是赤手摘下睡帽,扔到地上,踩灭火苗。
从城堡西边的康德故居看城堡
康德慢慢地又回到了那种他早已摆脱的状态。自律、自主且思想自由的哲学家又退化成了未成年的儿童。早在1799年,康德就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调侃自己的虚弱说:“先生们,我老了,衰弱了,你们必须把我当孩子一样看待。”他痛恨未成年状态,可自己无缘无故就陷入了这种状态。当他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安排自己的家务时,他在就自我设定理论所作的最后的哲学思考中插入了这样的笔记:“聪明人——笨蛋。聪明人能够凭自己的力量做能做的事。笨蛋必须让别人手把手教。”康德对追求自主的愿望的各种表达听起来仿佛是诅咒这种衰退的咒语:“我创造自己。”“我们自己创造一切。”“主体创造自己。”这种不得已的重复表明了康德的两难处境。他能做的越少,就越是强调将自己的精力用于自我设定的创建活动。
衰退过程是无法遏止的。康德越来越觉得自己像胡弗兰德1798年所说的“垂死之人”。他作为存在物开始进入植物的无性生长阶段,“这对于他的动物性存在来说是健康的,而对于资产者的(有公务责任的)存在来说是病态的,也就是没有用的。”1798年2月6日,他给胡弗兰德写信说,他觉得老了就像犯了一桩极大的罪,他还自嘲地补充说:“不能宽恕,总要受到死亡的惩处。”
康德向生命告别的过程是漫长的。瓦西安斯基详尽地纪录并描写了这个过程。他的同事、约翰·哥特弗里德·哈塞自1801年起每周两次去康德家里做客,他也对此作了详细的描述。英国作家托马斯·德·昆西早在1827年就创作了《伊曼努尔·康德的最后岁月》的剧本。白发苍苍、行为怪僻的康德也成了一些广播剧和故事片的主角,这里不能一一列举。应当记住的是康德自己对走向死亡这个不可改变的存在的感受和评价。
哈特穆特和格诺特·伯麦反对启蒙运动的理性结构,重视《理性的他者》的价值,他们在对这种结构提出的根本性批判中试图分析说,康德对年龄、疾病和死亡的研究是基于深刻的心理压抑,他以惊人的戒备心理和自我规训排斥一切可能使他想起生命中巨大心理创伤的东西,因为他难以接受与母亲分离的现实,这次分离导致13岁的康德行为失常,这在他后来让人捉摸不透的谜一样的生活中时有反映:朋友病了,他不去探视,虽然他也会急切而频繁地询问他们的情况;朋友或熟人去世了,他无动于衷,几乎漠不关心,只说“事情过去了”,应当“让死者在死者那里安息”;1797年,他在《道德形而上学》中认为智慧的标志是,面对不可避免的死亡时对自己说:“这与我何干?”;他平时多愁善感,想过自杀,但由于道德的理性化得以幸免;他防止任何悲伤,因为他会想起“不可遏制的丧母之痛,而康德恰恰要避免这一点”。最后,应该记住,“批判的理性主义者康德拯救了不朽这种理性的必要观念,从而得以将万能的自我与客体融为一体”。
这种以心理分析为取向的对已故母亲的想象既不能证实,也不能否认,因此可以不作严肃的讨论。但是,引人注目的最后两个问题值得思考:康德的不朽的理性观念是怎么回事?他随口说出的“事情过去了”又是怎么回事?
我去世以后,我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康德问道,我们能确切地知道“人死以后的状态吗,他的物质消失在哪里?”在回答这个问题时,人的想象力似乎是无限的。最简单的回答是“他们的尸体将会慢慢地分解”,许多人可能难以接受这一点。相反,人们可以相信一切可能的东西:从肉体复活,经过神灵作祟,直到灵魂再生,从灵魂幸福地升天到下地狱,进油锅。正如1795年1月23日赛米尔·科伦布施医生告诉康德的,他对死者肉体复活这种观念很欣赏,耄耋老人康德虽然对这种观念不太理解:“谁都非常热爱自己的身体,因此,到它能离开的时候,他也想永远拖着它。”但灵魂是怎么回事呢?1794年10月,70岁的康德在对国王陛下的指控进行辩护时,第一次提到自己的死亡,并幽默地表述了这样的想法:“很可能”他不久就要作为“心灵倾诉者向世界法官”汇报自己的生活和思想了。那么,他相信人死后的生活吗?早在30年前,即1766年,康德在分析曾经梦见自己进入死者的王国,然后再生的视灵者斯威登伯格时,就指出,行善的生活使人希望在“另一个未来世界”得到回报。在《纯粹理性批判》的最后一章中,他一方面探讨了“我能希望什么?”这个存在的关键问题,另一方面论述了康德心目中的人的存在的最高目的——灵魂不朽的观念。而在《实践理性批判》的结尾,他将“道德法则在我心中”定位于具有“真正无限性”的概念世界。
但是,在所有这些场合,康德只是将“灵魂不朽”当做一个比喻,形容道德人格提升和思考的超时间、超感觉的方面。它是表达一种希望。它不说明任何东西,只是从伦理学的角度暗示某种东西。它只有作为道德方面的一个观念才是可以设想的;相反,在理论上可认识的领域,它不起任何作用,即使假设也不行,因为假设至少必须以逻辑上可设想的事实证明为基础。人的灵魂是否真的是不朽的,是否真的存在另外一个未来世界,这在原则上说既不能证明,也不能否认。我们恐怕永远也无法知道这一点,因为这超出了任何只能在生活中,在这一个此岸世界才能积累的可能的经验的界限。“我们死后将会是什么样子,将能做什么,这是我们绝对无法知道的。”严格地说,想到躯体与灵魂相分离这一点,也只是实践哲学的想象,这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在经验上都无法加以论证。因为要加以论证,就必须敢于进行矛盾的尝试:“在人活着的时候就将灵魂移出躯体,这种尝试差不多类似于闭着眼睛照镜子,问他想干什么,他回答说,我只是想知道,我睡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1803年6月2日,康德在最后一次谈话中,还强调了这种苏格拉底式的不知道。当时他对哈塞抱怨说:“我不会活太久了,我一天不如一天了。”哈塞问他,到底对未来有什么期望,过了一段时间,康德回答说:“没有确定的东西。”不久前,康德也作过类似的回答:“对那种状态我一无所知。”在这方面,他与雅赫曼的一次私密谈话也很能说明康德的态度。康德将一个强大的天使的建议当做思想试验:要么永远活下去,要么随着生命的结束而彻底终止存在。一个理性的人在深思熟虑后会作出怎样的决定?康德自己认为,“如果决定选择一种完全未知但却永远持续的状态,并且随意将自己交给一种不确定的命运,而不管你对所作出的选择多么后悔,不管你对无休无止的千篇一律感到多么厌倦,不管你多么渴望变化,这种命运仍然还是不容改变的、永恒的,这将是极其冒险的”。
在这个论证中,值得注意的不仅是这种意识到的不知道。他对“变化”的暗示同样也表明了他的特点,相比永恒生命的无休无止的千篇一律或者一直持续的灵魂安宁而言,这种变化更重要,更令人兴奋。正如瓦西安斯基所说的,康德将生活完全视为“不断的变化”,他觉得,患病和治愈过程也属于这种变化。正因为如此,他的朋友病了,他会急切而频繁地询问他们的情况。他感兴趣的是生命的动力。相反,他对死亡却保持着极为无所谓的态度。生命力的完全丧失对他来说就是退出时间流程的僵化状态。死去对他来说是一种持续不断、不容改变的过程,“关于这种过程,一个消息就足够了,用不着其他任何消息,何况那时也许什么也不容改变了”。
如果说康德满足于那个“事情过去了”的说法,那么这也不能表明他的压抑或对自己无能为力感到的忧伤。特别是他最好的朋友约瑟夫·格林于1786年的逝世对他触动很大,10年后希波尔的逝世也是如此。“事情过去了”是从反面肯定生命,这种对死亡表示肯定的观点认为死亡是一个无所谓的现象,同时也表明了一个哲学家的基本立场,康德认为这种立场是古代斯多亚派为他设想的“智者的一种崇高观念”。康德觉得自己与他们很亲近,塞涅卡和爱比克泰德的作品是康德一生最喜欢的读物。他甚至将斯多亚派的生活方式引入自己的饮食计划,因为斯多亚主义作为德行学不仅属于实践哲学,而且作为哲学“治疗学”,作为人“通过自己制定的基本原理而支配自己的感性情感”的力量,即理性的力量属于实践哲学。
但是,不仅这种靠营养增强生命力的自我控制行为是斯多亚主义,随时准备死亡(meditare mortem),平静而镇定地知道自己一定会死,也是斯多亚主义。康德临终时对朋友们说:“先生们,我不怕死亡,我知道自己一定会死”。一听这话就能使人想起塞涅卡对卢奇利乌斯所说的话:“谁已经学会死亡,谁就忘了自己是奴隶。”
康德的死亡证明以及雕刻者作为模型使用的康德石膏面模1803年10月8日,康德一生中第一次患重病。中风发作,突然摔倒在地,像当年他父亲一样。这样一来,正如瓦西安斯基所说,就为“他的肉体的分解”埋下了种子。他虽然得以康复,但这次发作耗尽了他的体力,击垮了康德的生活意志。不久,他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了,眼睛几乎失明,耳朵几乎失聪,接着,就连周围的人也不认识了。他平静而且温和,身体瘦得皮包骨头。1804年2月,他看起来就像死人一样,躺在床上,没有意识。
2月12日的晚上,他是在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的状态下度过的。瓦西安斯基留在房间内。1点钟的时候,康德示意口渴。瓦西安斯基给他调制了一杯酒和水加糖的混合饮料,这似乎使他恢复了一点体力。他也许觉得味道很好,也许解渴了,也许想到了自己的生和死。他费力地说:“这很好”,虽然听不清,但可以理解。凌晨4点左右,他使自己仰躺,呈笔直的平常的睡姿,他再也不会改变这个姿势了。瓦西安斯基站在他的床前。上午,他的表情变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呆滞而无光,脸色死白。他的手脚没有一点热气,最终停止了呼吸。脉搏还跳动了几秒钟,然后就没有生命体征了。此时是11点。刚进房间的医生在经过彻底检查后确认“他确实已经死亡”。
俄罗斯联邦加里宁格勒市的康德墓
附 录
加里宁格勒的康德墓碑
约翰·弗里德里希·鲍泽所做的康德铜版画
年 表
1724年 4月22日,康德生于柯尼斯堡,父亲是皮匠约翰·格奥尔格·康德,母亲是安娜·雷吉娜,父姓罗伊特。
1730年 康德入教会学校。
1731年 康德和母亲一起参加弗兰茨·阿尔伯特·舒尔茨主持的祷告和做礼拜,后者发现了他的天赋。
1732年 秋天,康德转入虔诚派的腓特烈中学;开始接受学校“对青少年的奴役”;结识约翰·孔德和达维德·鲁恩肯。
1737年 12月18日,康德的母亲去世。
1739年 大卫·休谟的《人性论》匿名出版。
1740年 腓特烈二世登基(在位至1786年);康德没有明确的职业意向,在大学里学习自然科学、哲学、数学、神学、文学和语言等,从师舒尔茨教授、约翰·哥特弗里德·特斯克教授、克里斯蒂安·弗里德里希·阿蒙教授等;使他受益最多的是年轻的形而上学和逻辑学副教授马丁·克努岑,他将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借给康德自学;结识约翰·亨利希·弗勒默和克里斯托夫·弗里德里希·海尔斯贝格。
1740年 9月24日,康德在阿尔伯特大学注册。
1744年 彗星经过柯尼斯堡;克努岑的《对彗星的理性思考》问世。
复活节,伊曼努尔·斯威登伯格在伦敦目睹基督幻象,一年之后,圣父本人在他面前显灵。
1746年 3月24日,康德的父亲因过度劳累而去世;康德辍学,离开大学;写作《关于活的力的正确测算的思考》,该文直到1749年才得以发表。
1747年 伊曼努尔·斯威登伯格在伦敦出版《天堂的奥秘》前两卷,至1758年共出版5卷。
1748年 康德开始做家庭教师,起初在古姆宾嫩附近的尤德申小村的丹尼尔·安德施牧师家;休谟《关于人类理智的哲学论文》(1758年起通称《人类理智研究》出版。
1749年 8月23日,康德1746年撰写《关于活的力的正确测算的思考》一文发表,同时发表关于该文的最早一批书信。
1750年 皮埃尔-路易·蒙罗·德·莫培兑《宇宙学论文集》、乔治·路易·勒克莱尔·布丰《自然史》、达勒姆的托马斯·赖特《创造性理论或对宇宙的新假说》出版;康德开始在奥斯特奥德(东普鲁士)附近的大阿恩斯多夫村的伯恩哈德·弗里德里希·冯·许尔森少校家任家庭教师。
1751年 1月29日,马丁·克努岑去世;法国《百科全书》开始出版,编者为德尼·狄德罗和让-勒龙·达朗贝尔,至1780年共出版35卷。
1753年 康德在劳滕堡(蒂尔西特洼地)的约翰·格布哈德·凯泽林伯爵家任家庭教师;结识对哲学感兴趣的夏洛特·阿马利亚伯爵夫人,康德的第一幅签名肖像出自她之手。
1754年 康德回到柯尼斯堡,从事学术政论工作;多次到距离柯尼斯堡约两里远的凯泽林伯爵的卡布斯蒂加尔宫做客。
7月,康德发表《对地球是否在其围绕轴心自转过程中经历了若干改变这个问题的研究》。
8月,康德发表《对地球是否已经衰老的问题的物理学考察》。
1755年 康德出版《一般自然史和天体理论》。
4月17日,康德递交硕士论文《论火》。
5月13日,康德参加硕士学位考试。
9月27日,康德提交大学教职资格论文《形而上学认识各首要原则的新说明》;休谟《关于人类理智的哲学论文》德译本,以《关于人的认识的哲学尝试》为题出版,给康德的思想提供了一个新的推动;康德获得阿尔伯特大学的教职,开始大学教师的生涯;在他租住的东方学教授格奥尔格·达维德·基普克家里开设首次讲座。
1756年 康德发表关于里斯本地震的三篇论文。
4月8日,康德致信腓特烈二世,申请马丁·克努岑去世后空缺的副教授职位未果。
4月10日,康德就第三篇就职论文《物理的单子论》进行答辩。
4月25日,康德递交夏季学期的教学计划《风的理论解释的新注解》;七年战争爆发(至1763年)。
1757年 康德递交夏季学期的教学计划《自然地理学教程的草稿和预告》。
1758年 1月22日,俄军占领柯尼斯堡;康德递交夏季学期的教学计划《运动和静止的新学术概念》;泰奥多尔·哥特利布·希波尔从师康德两学期;12月14日,康德向伊丽莎白女沙皇申请约翰·达维德·基普克退休后空缺的逻辑学和形而上学教授职位未果;许多俄国军官从师康德。
1759年 康德与哈曼一起筹划《儿童物理学》;康德与哈曼开始通信;哈曼《苏格拉底值得纪念的事》出版;康德递交冬季学期的教学计划《关于乐观主义的考察的尝试》;普鲁士在与俄国和奥地利进行的库奈斯多夫战役中被击败。
1760年 6月6日,康德给一位悲伤的母亲写信;她的儿子1759年开始从师康德,刚满21岁不幸去世;信的标题是《关于约翰·亨利希·冯·丰克先生英年早逝的思考》;约翰·雅科布·坎特尔开办书店,内设茶座;康德、哈曼、赫尔德和希波尔不久就成了他的常客。
1762年 1月,女沙皇伊丽莎白去世,彼得三世即位俄国沙皇。
7月,彼得三世被谋杀,叶卡捷琳娜二世即位俄国女皇;俄国结束占领柯尼斯堡;康德《三段论四格的诡辩》发表;康德接触让-雅克·卢梭的著作,阅读卢梭的《爱弥儿或关于教育》和《社会契约论》(德文版于1763年出版),从而改变了自己的人生;约翰·哥特弗里德·赫尔德从师康德(至1764年)。
1763年 康德《关于上帝存在证明的唯一可能的根据》和《把负数概念引入哲学的尝试》相继发表;康德对斯威登伯格发生兴趣;胡贝图斯堡和约签字。
1764年 1月,人们讲述扬·科马尔尼茨基即“山羊预言家”及其8岁的“野孩子”的故事。
1月28日,《柯尼斯堡学者和政治报》第一期发行;哈曼任该报第一任经理;康德、赫尔德和约翰·格奥尔格·舍弗奈尔为该报撰稿;贺瑞斯·沃波尔写完第一篇哥特式小说《奥特朗托城堡》;康德在莫蒂滕森林的护林员沃布瑟尔的小屋里撰写《关于美感和崇高感的考察》。
2月13—27日,康德《试论大脑的疾病》在《柯尼斯堡学者和政治报》上发表。
8月,康德拒绝约翰·格奥尔格·博克教授去世后空缺的诗艺学教授职位;康德《关于自然神学和道德的基本原则的明确性之研究》在柏林科学院获奖;莫泽斯·门德尔松获得一等奖;康德结识英国商人约瑟夫·格林,后来成为好友。
1765年 希波尔发表喜剧《按照钟表生活的人》,原型是格林的性格和日常生活;康德公布冬季学期教学计划《1765—1766年冬季学期课程一览》。
1765年 10月,康德申请王室宫廷图书馆低级馆员的职位;康德开始与约翰·亨利希·兰贝特通信;康德阅读哥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人类理智新论》(1704年版)。
1766年 4月,康德成为宫廷图书馆低级馆员(至1772年),迁居坎特尔家,匿名发表《以形而上学的梦来阐释一位视灵者的梦》,首批写给和收到莫泽斯·门德尔松的信。
1767年 康德介绍失业赋闲的哈曼到法国人管理的海关任翻译。
1768年 康德在《柯尼斯堡问答信息》2月号发表《论空间的方位区分的第一因》。
1769年 康德1769年的“重大思想”,发现关于时空的主体性。
10月,康德收到埃朗根大学的聘请。
12月,康德拒绝埃朗根大学的聘请。
1770年 1月,康德收到耶拿大学的聘请,同样没有接受聘请。
3月16日,康德申请朗汉森教授去世后空缺的柯尼斯堡大学教授职位。
3月31日,腓特烈二世以内阁令的方式任命康德为逻辑学和形而上学教授。
5月2日,在柯尼斯堡大学评议会会议上,康德被隆重地任命为教授。
8月21日,康德通过拉丁文就职论文《论感觉界和理智界的形式和原则》正式就任新职,他最喜欢的学生马可·赫茨为答辩方。
1771年 7月5、12日,《柯尼斯堡学者和政治报》发表哈曼翻译的休谟的著作《一个怀疑者的思考》(《人性论》第1卷第4章第7节)。
1722年 2月21日,康德在给赫茨的信中阐述《纯粹理性批判》的基本思想;康德辞去宫廷图书馆低级馆员职务;第一次瓜分波兰,普鲁士得到西普鲁士。
1775年 康德提出冬季学期教学计划《论人的不同种族》;康德对美国独立战争的爆发表示欢迎。
1776年 康德发表《论博爱的两篇文章》;休谟去世;康德任哲学系主任。
7月4日,北美殖民地宣布独立,发表人权宣言。
1777年 哈曼出任宫廷管家。
1778年 大臣卡尔·亚伯拉罕·泽德利茨男爵打算任命康德任哈雷大学教授,康德再次拒绝离开柯尼斯堡;康德成为柯尼斯堡大学评议会成员;卢梭和伏尔泰去世;幽默小说《先辈的生命历程》第一卷匿名出版,最后一卷即第四卷于1782年出版,直到1796年,希波尔去世后,康德认为《生命历程》的作者是希波尔。
1779年 弗里德里希·维克多·莱贝雷希特·普莱辛从师康德;康德连任哲学系主任;希波尔的《生命历程》第二卷出版,在其描写哲学系主任(滑稽的“祖父辈教授”)考试场景中,详细引述康德的《关于哲学百科全书的讲座》中的内容,这个讲演录到1961年才出版。
1780年 12月7日,希波尔被任命为柯尼斯堡市长。
1781年 5月,康德《纯粹理性批判》出版,扉页题辞:献给王国国务大臣冯·泽德利茨男爵。
1783年 秘密组织“星期三协会”在柏林成立,其宗旨是为启蒙运动而斗争;约翰·埃里希·比斯特和弗里德里希·格迪克创办《柏林月刊》,至1796年,康德为该刊共写了15篇文章;其中包括《未来任何可能作为科学出现的形而上学导论》;12月,康德通过希波尔的介绍,在王宫附近的公主大街买了一所住房。
1784年 哈曼撰写《关于纯粹理性的纯语主义的元批判》。
11月,康德在普莱辛的鼓励下,完成《从世界公民观点看一般历史的观念》,发表在《柏林月刊》11月号。
12月,康德发表《对“何为启蒙运动”这个问题的回答》;哈曼在12月18日给克里斯蒂安·雅科布·克劳斯的信中表达了他对康德的启蒙运动构想的批判。
1785年 康德发表《评赫尔德〈人类历史哲学的观念〉》(1月)、《论月球上的火山》(3月)、《道德形而上学基础》(4月)、《论书籍重印的不规律性》(5月)和《人种概念的确定》(11月);弗里德里希·亨利希·雅科比与门德尔松就斯宾诺莎和泛神论展开争论。
1786年 1月,康德发表《人类起源臆测》。
复活节,康德发表《自然科学的形而上学初始原因》。
夏季学期,康德被任命为柯尼斯堡大学校长。
8月17日,腓特烈二世去世,他的侄子继承王位,称腓特烈-威廉二世。
9月17——21日,国王腓特烈-威廉二世在柯尼斯堡接受加冕典礼。
9月19日,康德组织全校隆重的庆祝活动,以向腓特烈-威廉二世表示效忠,并经人介绍面见国王;约瑟夫·格林去世;康德和希波尔的友谊进一步加深。
10月,康德发表《思想上把握方向意味着什么?》,以示他对雅科比和门德尔松之间的争论的反应。
12月7日,康德当选为柏林科学院院士。
1787年 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第二版出版;康德在自己家里安排家务,雇用一个女厨师和一个仆人。
1788年 1月,康德发表《目的论原则在哲学中的运用》。
夏天,康德连任柯尼斯堡大学校长;他的《实践理性批判》出版。
6月21日,约翰·格奥尔格·哈曼在明斯特去世。
7月3日,卡尔·亚伯拉罕·冯·泽德利茨男爵被解除大臣职务;约翰·克里斯托夫·沃尔讷被任命为司法大臣和“宗教事务部首脑”。
7月9日,约翰·克里斯托夫·沃尔讷发布宗教敕令。
12月19日,“书报检查令”生效。
1789年 7月14日,巴黎国家监狱—巴士底狱被攻克;法国大革命开始。
8月4日,法国国民议会通过决议废除封建制度。
8月26日,法国制宪议会通过《人权和公民权宣言》。
1790年 康德的《判断力批判》和《纯粹理性批判》第三版出版;康德觉得自己受到约翰·奥古斯特·埃伯哈德的批评的挑战,并为自己的理性批判进行辩护,发表《论旧的理性批判使新的理性批判成为多余以后的发现》。
5月,约翰·克里斯托夫·沃尔讷在柏林最高教会监理会成立“独立检查委员会”。
1791年 8月,约翰·哥特利布·费希特前往柯尼斯堡,结识康德;《柏林月刊》9月号发表康德的《论一切哲学无以圆释神正论》。
1792年 4月,康德发表《论人类本性中的极恶》。
6月14日,《柏林月刊》正在发表的康德有关宗教问题的系列文章被查禁。
9月21日,法国国民议会宣布法国成立共和国。
1793年 1月21日,法国国王路易十六在绞刑架上被绞死。
复活节,康德发表《纯粹理性范围内的宗教》。
9月,康德发表《论箴言“理论上正确,实践上行不通”》。
1794年 5月,康德发表《浅论月球对气候的影响》。
6月,康德发表《论万物的终结》。
7月28日,康德入选彼得堡科学院。
7月29日,巴黎国民公会成员几乎全部被绞死;恐怖统治结束。
10月1日,康德因批评宗教而收到国王的批示。
10月12日,康德收到禁止他继续就“宗教事务”公开发表言论的王国内阁令。
1795年 4月5日,普鲁士和法国签订巴塞尔和约;普鲁士从革命战争中撤军;康德发表《论永久和平》。
1796年 康德发表《〈陨石坑〉附录:论灵魂的器官》。
5月,康德发表《论哲学中最近提出的一种论调》。
7月,围绕《先辈的生命历程》的作者问题展开公开讨论,有人曾认为这部著作的作者是康德。
7月23日,康德作最后一次讲座。
10月,康德发表《哲学上的永久和平条约即将签订的通告》;《柏林月刊》停刊;康德开始作笔记,直到1802年,以便继续撰写自然哲学手稿《自然的形而上学向物理学的转变》(这部手稿直到1936—1938年才以《康德遗著》为标题全文发表)。
1796年 12月6日,康德发表《关于希波尔的作者身份的声明》。
12月12日,克里斯托夫·威廉·胡弗兰德给康德寄出《长寿术。延长生命的艺术》,作为答复,康德撰写关于自己饮食经验的报告。
1797年 康德发表《法学形而上学的初始原因》。
6月14日,柯尼斯堡大学全体学生举行活动,祝贺康德写作生涯满50年。康德《道德形而上学》出版。
9月,康德发表《论出于博爱可以撒谎这种臆测的权利》;11月10日,腓特烈-威廉二世去世;新国王腓特烈-威廉三世继位,至1840年。
1798年 3月,约翰·克里斯托夫·沃尔讷被解除大臣职务;胡弗兰德在《实用药物学和实践创伤药物学月刊》第5期上发表康德的报告《论情感的力量》。
6—7月,约翰·弗里德里希·阿贝格多次拜访康德,并在《1798年旅行日记》中对此作了报道。
秋天,康德《学科之争》出版,其中也收入康德给胡弗兰德的报告;康德《实用人类学》出版。
1801年 11月14日,康德请求辞去柯尼斯堡大学评议会成员的职务。他指定安德烈亚斯·克里斯托夫·瓦西安斯基为他的财产管理人;康德再也没有离开他的住所。
1802年 1月,康德解雇马丁·兰普,兰普是他近40年的仆人;瓦西安斯基挑选的约翰·考夫曼做康德的仆人;康德的《自然地理学》由泰奥多尔·弗里德里希·林克出版。
1803年 康德的《论教育学》由林克出版。
4月9日,康德写最后一封信。
10月8日,康德患中风,这是他第一次患严重疾病。
12月15日,康德记最后一次日记。
1804年 2月12日,上午11时许,康德在柯尼斯堡去世。
2月18日,康德的遗体被安葬。
4月23日,柯尼斯堡大学举行康德纪念活动。
5月,康德自1793年写作的关于1791年柏林科学院有奖征文的草稿《自莱布尼茨和沃尔夫以来形而上学的进步》由林克出版;路德维希·恩斯特·鲍罗夫斯基、莱因霍尔德·伯恩哈德·雅赫曼和安德烈亚斯·克里斯托夫·瓦西安斯基撰写的康德传记相继问世。
参考书目
Werkausgaben
Die Schriften von Kant werden zitiert - z. B. I, 26 (= Band, Seite) - nach: Immanuel Kant: Werke in sechs Bänden. Hg, von Wilhelm Weischedel. Wiesbaden 1956-1964 (Nachdruck Darmstadt 1963-64; Sonderausgabe 1998)。 Seitenidentische Taschenbuchausgabe I-X, Darmstadt 1975; I—XII Frankfurt/Main 1984
Der Briefwechsel wird zitiert - z. B. Br, 65 (= Briefwechsel, Seite) - nach: Immanuel Kant: Briefwechsel. Auswahl und Anmerkungen von Otto Schöndörffer. Mit einer Einleitung von Rudolf Malter und Joachim Kopper. Dritte, erw. Auflage, bearbeitet von Rudolf Malter. Hamburg 1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