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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清以 当前章节:147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3:31

“醒了?”一双钳子般的手牢牢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来望着她。

眼皮沉重,我眼睛不能睁得很开,却还是能看清楚建安的样子,她果真一直都在向前看,一直都在变化中。

白皙红润的面颊真好看,只是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恨意。

“我恨你。”

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梦里建安是这样冲我喊的,那时我心中有愧,所以便对她的恨更加羞愧,如今看来也许这恨与我无由。

我不能决定我的身世,我更不能决定父皇对谁的宠爱,其实我什么都不欠建安,她只是活得不快乐,不快乐到必须找个发泄的出口。

她恨的也许只是她自己。

也恨她羡慕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玖安公主这个身份,羡慕那个最想成为的模样。

我笑笑,想要说些什么,嗓子却干涩的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或许是方才太累,倒是省了我的力气。

“大姐渴了?”她似笑非笑,示意身后恭敬立着的绿桃端过旁边的水来,递到我嘴边,声音柔柔,“大姐,你喝。”

如果不是眼底藏也藏不住的狠毒,建安这娇艳如花的笑确实美不胜收。

我望她良久,不受控制地轻笑出声。

建安啊建安,本是同根生,真恨不得我死了吗?

“大姐怎么不喝?”建安抓着的碗又凑近了几分,挤得我有些干裂的唇磕到牙花子,一阵阵疼。

我依旧笑着,直愣愣看她。

那个小时候憋屈的小姑娘真是变了,不再遇到生人就露出惧意,也不再独自一个人躲在别苑里偷偷地哭,更不会傻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我与洛北安嬉戏打闹,而不敢上前。

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告诉我,玖安,你傻不傻?就只有你自己固步自封,就只有你自己原地踏步走,就只有你还是一副傻兮兮的丑样子!

之前我一直在说,是我没变,是我傻,是我总以为别人都是好的,我要改,我要做个快刀斩乱麻的独立公主。

可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直到现在才后悔是不是晚了?

建安眼中一抹慌乱迅速闪过,捏着我下颚的手又多用了几分力,拿着碗便往我嘴里灌,“你喝呀,你不是渴了么?赶紧喝啊!”

“绿桃你过来!”

绿桃望望麻木的我,又看看自家也不甚清明的主子,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这个死丫头耳朵聋了,是不是不想要脑袋了!?”建安骂骂咧咧地将碗使劲塞到我的嘴里,迫使着碗里的水灌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嘴角,像是人的眼泪,打湿我俩的衣襟。

绿桃压住我的肩,拽住我的头发使我仰起头来,这下那凉水终于进了我的嗓子。

“水好凉。”我盯着笑得忘乎所以的建安,一字一顿这样告诉她。

“凉?”她大笑,“大姐放心,一会儿就不凉也不痛了,保准你舒舒服服的,再也没有什么痛苦。”

我点头笑笑,没有痛苦的话,这样也好。

“大姐你知不知道,过了今晚,我就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几分,我协助乌赞登基,母仪天下,到时禄赞国的天下就都是我们的。”

她美目含笑,洋溢着对明日辉煌的骄傲。

建安,果真如你所说,一切都会变得那样好?究竟是你天真,还是如何?

“也许你还不知道,我母后原本就是禄赞国的婢女,当年如果不是你母后,也许今日的大成国早就成了历史。玖安,如今到了你我的身上,我绝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玖安别怪我,要怪就怪命,下辈子投胎投个好人家,别再出身帝王家,活的也许会更自在逍遥。”

不再生在帝王家,于你来说,又何尝不是梦寐以求的事?

我觉得建安欺骗了我,她说不会痛也不会凉,可是现在为什么头痛的快要炸开,胃里翻江倒海般汹涌的疼。

剥筋噬骨的疼,密密匝匝如深深的针扎一般尽数匝进我的肉里,如无数蠕虫的撕咬。

意识渐渐模糊,建安笑得扭曲的脸,绿桃忐忑紧张的面容不断交替着出现在我的脑海,喋喋不休。

来自悬崖底下的风携着彻骨的冷,鬼哭狼嚎般盘旋而上,令人揪心又惊础。

“玖安,很快就舒服了,很快。”她安抚着我,将我扶起来往悬崖边上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冒着锥子的棉花上,绵软无力却又疼痛难忍。

“夫人,”绿桃颤颤巍巍地开口,害怕得不得了,“夫人您......”

“你给我闭嘴!这都是我应得的,我只不过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你一个糟践丫头没资格管我!”

我望着脚底下深不见底的悬崖,黑的真心吓人。

“玖安,保重。”她笑得真是妖娆又开心,那笑容也确实是发自内心的明艳,晃得人生生睁不开眼睛。

沉重的身子便失重般轻轻栽下去,长发长袍在冷冽的风中飒飒作响,那恐怕是最接近死亡的声音了。

我竟然一丝恐惧也无。

“你去死吧!”朦胧中我听到建安疯狂凄厉的哭声,仿佛压抑了很久的人生终于解脱之后的癫狂。

红衣飞舞,长发飘摇,她终究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建安了。

怀抱着这个虚无的想法,沉寂的黑暗像风一样肆虐过来。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玖安公主。

结束了爱恨是非,结束了幻梦纠葛。

“阿玖,你听我说。”

合上眼睛的最后,我听见宿然寂寂的声音,漂浮在山谷四周,萦绕回荡。

丰神俊朗的脸庞似是带了些悔意,一双无论何时都好看的眸子望着我,满是慌乱。

但,与我何干?

宿然曾经问过我,如果有一天的问题,我那时候没让他说下去便打断了,一半是因为我不回答假设性的问题,而另一半原因......

大抵是那份对他猜测的害怕。

不过现在要转世投胎的话,想想也无妨,如果现在的我是活着的,那么我会告诉那天贪玩出宫的自己,一定一定不要撞上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

遑论之后的荒诞。

阿玖,你听见了吗?

好了,这便是我要同你说的故事,说出来之后心里竟然会感到从未有过的通透,憋了许久,回忆不甚分明,于是也讲得七零八落、乱七八糟。

你问我何时喜欢上了那个不该喜欢的人,岁月那么长,我也忘了。

或许是他腹黑龟毛表里不一,又或许是他偶尔温柔宠人宠到天上去,不过你不觉得现在还问我这样的问题,形同往人的伤口上撒盐?

如果重活一次,我指定拿他当路边上最普通的一棵草,不屑一顾。

不不不,别这么害怕的看着我,我不是一只孤魂野鬼,我只是没有死透,而刚巧被一个人救了回来而已。

所以说,都是命呐。

那些个什么耍鬼心眼的人,别妄想着把谁谁谁赶尽杀绝了就永除后患了,计划不如变化快,小心哪一天路边蹦出一个人,在你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一剑将你的脑袋割了!

虽然我阿玖没那么凶残,但也至少不再那么傻了是不是。

人总是会长大的,阿玖也不再是以前那个胆大包天、无所顾忌的阿玖了。

我只是一个被人毁了容貌,看不见光明的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将永远都是。

看我现身说法就知道,什么劳什子江湖,都是话本子胡扯的;什么劳什子人心,都他妈危险的很呀!

行了行了,别听我婆婆妈妈的了,少年少女们,怀着梦还是要多闯闯的,不闯荡永远都不知道成长跟勇敢。

只是千万别等到像我这样的时候,才觉得悔恨。

我是个过了气的人,代言不了你的江湖跟沧海,只是容我再劝解一句,别去碰招惹人的男子,尤其是白衣渣男。

别用怜悯的眼神看我,阿玖过得很好,有吃有喝,有人陪伴,住在茅草屋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很合我意。

这时候,日头该是渐渐上来了,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身上的薄汗。

木柴门吱呀一声开了,熟悉的轻轻脚步声。其实也没什么好警惕的,我早就知道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不会有其他人来。

除了这个总也不说话的哑巴。

也许他跟我一样,是个被兄弟姐妹伤害过的可怜人。

我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天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觉得这算是我后半生上天赐予我的最幸运的相识。

噼里啪啦的砍柴声从屋外传来,不逾时,小屋的木板门也被推开。

叮叮当当的忙碌声,之后有久违的肉香飘进我的鼻子。

都不知道我有多久不沾荤腥了,我像个馋猫一样口水直流,极为兴奋的就要扑上去,恨不得就着生的啃了。

我嘿嘿笑着说:“天识,今天怎么有肉吃?”

隔了半晌我才梦醒似的记起天识不会说话,于是讪讪一笑,自顾自地开心起来。

看吧,并不是做公主才会开心的。

如今我成了一个瞎子、一个丑八怪,还是会开心,所以说开心这个东西还没变态到因人而异的程度。

吃完饭后我吧嗒吧嗒嘴,跟一旁埋头打扫的天识商量:“天识,今天我能不能出去晒晒太阳?”

许久不出门我身上都快要发霉了,之前是因为浑身是伤,一动就疼得要命,现在身上的伤都好了大半,我也该晒晒这身老骨头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过来扶我,我心里很雀跃,如果一辈子这样过活也挺好,要是加上能早死这一条就堪称完美了。

我说我自己能走,天识却跟没听见一样继续扶着我往前走。

木板门拉开这那一刻,我真的听见了风的声音。

细微地、从容地拂过我不复光滑的脸。

我挺感谢天识的,虽然那时候我真的不想要这条命了,但是他又重新给了我一个人生,一个不同于玖安的生命。

在这个生命里,我容貌丑陋、双目失明,可是这没什么值得遗憾的,我不想看也不想被人看。

你爱过一个人吗?别爱的太天真。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了..更新更新!!T___T

☆、春秋大梦_33

晒着太阳眯着眼,阳光虽然稀薄,却给人一种清爽的暖意,好久没有这么懒洋洋的舒泰感,我伸伸胳膊伸伸腿,觉得很欢快。

人说二逼少年欢乐多,我觉得有时候活的二逼了挺好。

“天识啊,”我闭上眼睛笑的欢畅,忍不住开口,“这世界上恐怕只有你是活的逍遥快活的。”

天识静静地坐在我对面,轻轻的呼吸声横亘在我俩之间,一切静谧又安详。

坐了没多久,倦意一阵阵袭上来,天识近来煎的药草愈发上头,坐不了多久变困得要命,我很快便在这样的浓浓的困意中睡了过去。

直到再次醒来,我摸摸身上盖着的破毯子,有木柴燃烧的劈啪声,火光映着我的脸,感觉很温暖。

山谷那边狼叫的声音预示着又入夜了。

我搓搓手,将破毛毯披在身上,循着感觉去找火暖手,一碗热气袅袅飘着肉香的汤水接着便递到我嘴边。

没客套什么,我笑呵呵地伸手接过来。

啃了一会儿,我问天识:“要不改天咱们挖个小地儿种点青菜什么的?老吃肉也不利于身材维持是不?”

反正天识也说不出话来,我就当他默认了。

日子晃晃悠悠地过去,我在这里活的很惬意,没有什么值得记起来的,也没有什么刻意去忘记。

某天午后,我摇晃着那张“咯吱咯吱”的破摇椅,身上盖着破毛毯哼歌。

天气越来越冷,山谷里面尤其是,之前身上的衣服已经愈发单薄,滚下山崖的时候还划破了好多处,穷人家的娃子果然可怜。

天识近来每天都出去的很早,我摸着茅屋前已经不见的两担柴,估摸着他应该又是去市集上换银子了。

说句心里话,我俩能用到钱的地方真心少,不知道天识天天攒钱做什么,在这山谷里又不能开银号。不过得了他的照拂,我这个米虫很是逍遥。

黄昏时分起了大风,天识还没有回来,我拢了拢毛毯,继续摇着椅子等,内心里却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害怕。

似乎是很久之前我也曾经在这样的天气与心情里,遭遇过同样的事情。

“阿玖,你说宿公子会不会死?”青色衣衫的俊秀女子神色仓皇,满脸是泪。

白衣公子静静躺在穿榻上,我以为他死了,于是慢慢走过去,生怕踏碎了他的宁静。

可是等我靠近细看时,手腕却在猝不及防间被人死死抓住,他眨着好看的眼睛问我:“阿玖,上当了吧?”

我望着他开心地笑,白衣公子带些狡黠的笑容突然剧烈扭曲起来,俊秀的身子一闪,一条黑色小蛇吐着蛇信子猛然蹦出来,咬住我的胳膊。

我条件反射地跳起来想要甩掉这条毒蛇,身后却有无数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它们语调轻快,满含嘲讽。

周围一片乱哄哄。

我想要捂起耳朵,身上却没有半分力气。

一双强有力的手却适时地扶住我的身子,似乎是要竭力将我拉离周围这一幕幕。

我缓缓睁开眼睛,依旧是浓重的黑,只是没有吵闹声的氛围安静下来,让我意识到多日不做的噩梦复又回来折磨我。

浑身冷汗浸透衣衫,我有些仓皇地抓住那双手,声音也随着颤抖起来:“天识,天识,怎么办?”

怎么办,我还是忘不了。

那双手扶着我往屋子里面走,脚步沉稳且缓慢,让我潜意识里相信,走到哪里都不会摔倒。

沿着床榻坐下,一只手抓住我的右手,将一张包好的小纸包放到我手里,纸张有些粗糙,手心摩挲着竟有几分舒适。

我问这是什么?

天识将我的手攥了攥,推近我。

我有些好奇,不知道他怎么跟我卖起关子来了,耐着性子小心拆开纸包,摸到一粒粒小小的圆球。

有几粒蹦进我的指甲里,小心地捻着那天我随口说的菜种子,心里不由得暖了几分。

这几天他一直早出晚归就是为了这些种子?

“谢谢你。”我冲他笑,虽然知道自己笑起来大约不是怎么好看的。

身边的床榻一沉,天识坐到我身边,有悉悉索索的细小声音传来,人看不见了之后听觉自然灵光了许多。我只道他是累了,催着他快去休息。

膝盖上却忽然放上了一个更大的包袱。

夜色静静,屋外有寒风肆虐,摸着盖在身上的新粗布棉衣,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说感动太俗气,可是真的是实打实的温暖。

日子也许就应该跟现在一样,什么“相公孩子热炕头,围着火炉吃烤肉”都是浮云,粗布棉衣虽然比不上金丝银丝,却最实在。

这么想着,突然就有种通透的感觉。

天识不会说话,一言一行却总是胜似千言万语,我何其有幸。也许是否极泰来,也许是上天的恩赐,总之我很开心。

没了眼睛的日子过的总是很快,不数着时间过,一晃竟然过去大半个月,天寒地冻寒风凛冽的日子,我乐滋滋地窝在茅屋里缠着麻线纳鞋垫,身边早已经摞了一大摞纳好的垫子。

刚开始做的时候不上手,做多了竟然觉得很有趣,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做些能赚银子的事情。

数不清纳了多少,我搓搓有些糙气的双手,想着抓药的天识应该快回来了,于是索性揣着袖筒休息一会儿。

刚停下没一会儿,屋外便有跺脚的声音,连连下了几场大雪,想来山路并不怎么好走。

不逾时屋子里便飘起一股草药的味道。

其实我身体已经养的非常健康,然而天识仍是日复一日给我熬难喝的药,我曾试着抗拒过几次,奈何天识是牛一样的脾气,所以只好由他去。

喝完药我照旧往榻上一坐,摸索起手边的麻线准备再纳几双好睡觉,天识却将我手里的麻线拿走,扶着我的胳膊示意我站起来。

做到炭火前的椅子上,天识将我额前乱糟糟的头发拂到两边,有温热的水濡湿我的脸庞。

自从毁容眼瞎之后,我就懒得清洗这张脸,如今倒要劳烦天识来做这件事,我以为是他受不了我的样子,于是慌忙去抢他手里的布巾,“天识我自己来。”

他按住我的肩膀,示意我不要动。

整张脸清洗完,他抬手轻轻合上我的眼睛,将腾腾热气的湿布巾搭到我的眼睛上,一阵舒适的感觉蔓延开去。

这样的热敷做了多日,终于在有一天,我感觉眼睛前有模模糊糊的朦胧光线。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将要好起来的预兆,然而心底却是欢欣雀跃的,也许也许以后我真的就能看见了。

我拉着天识往屋外走,深冬的气候冷得让人颤抖,可是我觉得很开心。

我说天识,我是不是很快就能看到雪花的样子了?

天识被我扯得发紧的手有些湿热的汗,半晌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切轻飘飘的,虚幻似梦。

很久之后,那边才有了一丝动静。我屏住呼吸等着对面天识的举动,心底里竟然划过一丝幻想。

也许,也许天识会说话……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挣脱开我的手,转身朝屋子里面走去。我才始觉外面呼啸北风的冷。

晚饭的时候依旧沉默,我不知道天识怎么了,他本来就不会说话,而现在我也只能选择低头不语。

但是有跳动的模糊火光跳跃进我的眼睛里,连带着那隐隐约约的光芒都温暖了许多。

我唯唯,天识这样是不是代表我今晚喝不到肉汤了……

呸呸,我这儿笨蛋,到底一天到晚想些什么。

可是为什么肉汤那么的香,香的我一门心思为它倾倒而无法自拔……

我这厢正略带哀怨地想着,却有一股又一股袅袅热气扑到我的面前。泛着肉香的气息萦绕在我的鼻尖。

……

我连着喝了两碗便饱了,自从摔下山崖之后,我的胃就仿佛小了许多,每顿饭吃的数量都比之前少一倍还要多。或许是早就想到有一天会如此贫瘠。

时候不早,我遮住嘴优雅地打了几个呵欠。起身摩挲着往床榻边上走,夜黑风高,还是早些歇息的好。

却没想到平日里熟门熟路的路线今晚却走得有些困难,我明明看见前面有方凳子的,可是我抬脚想要跨过去的时候,却清晰地听见凳子摔倒在地的沉闷响声。

这……这有违常理!

我继续锲而不舍地想要跨越那方摔倒的凳子,却不幸听见了更大声的倒地声。

……

我还是原地不动好了,我今晚就睡在地下好了!

一双手却抓住我的胳膊。

我回身冲那边笑笑,天识引着我绕个弯子往床榻边上走。方坐定没多久,便听见有轻微的水花声。

紧接着熟悉的温热感覆盖上我的眼眶、眉间。

我舒服地感喟一声:“天识,你果然是大人有大量。”虽然我本人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然,拍人马屁总会让人开心的。我打小儿便懂得这个道理。

“也许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了。”

很久很久以后,也许是那抹温热消失以后,又或是更晚,我清楚地听见天识淡淡的声音。

而这声音,我认得。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准备考试跟一个美国教授的课。。可能时间不充裕,争取隔日更~周知~

☆、春秋大梦_34

我一个人不知道坐了多久,等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恍觉双腿发麻。

天识是会说话的,而且他跟我说,“也许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了。”

是了,自从他说完那句话,我便觉得一切都已经变了。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以为也许后半生就是这样,在平淡中度过就好。只是有一天,我很开心并期许未来的时候,有个我异常信任的人跑到我面前来说,其实你眼前的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是一个早就设计好的幻梦。

只是为了让你上当。

我从未想到,这样戏剧性的狗血剧情会突然淋到我的头上,活生生浇了我一个里外通透。

很好,很好。

唇齿生寒,我竟觉得有股看透一切的解脱感。也许这世界就是这样了,没什么值得人留恋的,有的只是永恒的利益。

父皇曾经告诉我,这世界上最难看清的是人心。如果一个人莫名其妙对你好,恐怕躲不过两个原因,其中一个便是你的价值。

我问另一个呢?

他笑着揉揉我的头,眼底晦暗:“另一个原因……怕是生在皇家的子女难得有福消受。”

就在那天,他抱着我跟我说:“阿玖,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父皇对你,也并不是纯粹的呵护。”

现在想想,小时候不懂的事情,如今倒是明白通透,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该嘲笑自己好一些。连我最亲近的父皇都无法纯粹护我,遑论他人。

我不是个不识趣的,口口声声说着不再原地踏步,却总是奢望着也许有一天会遇到那么一些不计回报的好人或者是单纯的朋友。

我以为玲玉是的,可是她转眼间就变成了行刺我父皇的奸细;我以为阿澈是的,可是他最终变成了满腹心计,甚至要致我于死地的四皇子;我也以为宿然是的,可是突然有一天我发现他想要的不过是我的血。

现在,我心安理得地享受天识带给我的一切,我天真地以为,生活平平淡淡也不错。即使不可能每天大鱼大肉,即使要对着没有银子而兴叹。

我觉得,没有烦心事儿就是好人生。

可是所有人都要打破我的幻想,所有人!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我本能地往后退。

“阿玖,你害怕我?”那人缓缓向我走来,一步步,鞋子踩在枯草上发出“剌剌”的声音。

我曾无数次听过这个声音,以往都是欢欣里带着一些期待,如今却物是人非。

我冷笑一声,没有回答他的话。

那有些熟悉的声音慢慢靠过来,“阿玖,之前你救我一次,现在换我救你一次,我们之间扯平了。”

我默然,空气寂寂,其中全是堵得发慌的沉默。

而后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遂点头笑笑:“是啊,我们扯平了。”

于是我站起身来摸索着往外面走,被我踢到的凳子依旧躺在地下绊了我一个跟头,我险险稳住没有摔倒。

行至门口的时候,迎面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眼前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到一队人大体的轮廓。我想着,怕是有些人的接应来了。

果然那一队脚步声挺了,有一个我曾听过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慕澈,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明知故问还是故意炫耀?我面露讽刺,真是活脱脱的一场好戏,用到我这个废人身上真是煞费苦心。

里面有沉沉的声音响起,我曾经可笑的觉得,那声音挺好听。

他说:“让她走。”

于是我便走了,天寒地冻,我抱着胳膊,冷风飕飕地钻进我的脖子。我好冷,不知道路在哪个方向。

可是我不能留下来,我只能往前走,不停地走。

我不知道这条路得走到几时,可是谁又在乎那是几时?

有一滴冰冷的雨滴斜斜摔落到我的脸上,我不由停下摸了摸,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络绎不绝的冰凉水滴迎面而来,扑打到我的全身各处,很快便是湿漉漉的,浑身凉透。

大冬天的还要麻烦你下冷雨,还真是多亏你有心!我心里恨恨地,不知道该诅咒着该死的天气,还是该如何如何。

冷雨夹杂着大片颗粒的雪碴子胡乱砸下来,刮得我的脸皮生生有些疼。有一个声音说也许原路返回,回去那个虽不温暖,却能遮住风雪的地方就好了。

可是回去,就真的好了吗?

慕澈说他救了我,是的,他确实救了我。他在我最丑陋最软弱的时候把我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却一直欺骗我到现在。

他曾经温柔地将药水擦在我的眼皮,也曾经端着饭着香气的肉汤递到我嘴边,他扶着我走过一道道障碍。

我曾以为,天识是我受过苦之后,上天可怜我赐给我的礼物。

可是现在我倒有些可笑了,不知道慕澈整天面对着我,脸上心里会是怎样的不一样。

他陪我耗在这里数月,真是难为他了。不过我能存活这么久,倒也说明我还有值得他利用的价值。

我心里稍稍有些慰藉,看来父皇还是活的欢快的。

而我,也不再傻傻地期待下去……

面前蓦然一黑,我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有些庆幸,是不是我又看不见了?是不是我不用再费力地往前走了?

是不是一切恩仇都相抵,平生不过如此?

早知道是这样,那时候掉落山崖的时候还不如咬舌自尽,来个痛快淋漓。

我算是看开了。

朦胧中有个人走过来,将我揽进怀里,他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丝的骄傲得意。

“这下,该你欠我了。”

我本能地想要甩头让自己清醒过来,我要走,要离开的!可是那怀抱太紧,容不得人反抗。

之后,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哗啦哗啦”的水声蔓延过来,一阵一阵搅得我原本头晕脑胀的更加难受。模糊中我好像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环境里面,热哄哄的,什么都是恍惚不清。

“我看这位小姐像是个大家闺秀,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幅可怜的样子。”模模糊糊中好像有人在我身边轻声絮语。

“啧啧,”另一个陌生的女声,我的背部紧接着有一双手轻轻抚上来,伴着温热流淌的水流揉揉摩擦,“看着瘦弱的小身板跟滑腻的皮肤就是。”

潜意识里不禁有些害怕,到底救了我的是哪路人,难不成我刚出狼窝,又进虎穴,救我的人是烟花场所的老鸨?

不不不,我现在容貌尽毁,谁会拉我来做这行?

接着那温热的蒸汽又覆上我的眼睛,顺着我的脸颊滑下去。熟悉的感觉让我一个激灵便醒过来。

“哎呀,醒了醒了,可是醒了!”先前那个姑娘兴奋地拉着我的手,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一般。

“真是醒了!宝华你先看着小姐,我去去催催翠之。”

被她俩如此这般一闹,我更加确定,是被抓到妓院来了……而且还是个独具慧眼的妓院。

我这边正犹自寻思着是怎么回事,那厢对面的宝华却与我搭起腔来,“小姐感觉好些了吧?身子又没有受伤?”

我对她胡乱摸我的身子有些不适应,于是自认为巧妙地躲过,“好得很好得很,劳烦担心。”

宝华一副不在意的口气:“那就好,小姐您在这里好好休息,有事可以叫宝华蓝雨或者翠之都行。”

“小姐,您的汤药来了。”

……

几日之后,我优哉游哉地靠在美人榻上,双手捧着取暖用的小暖炉,望着飘飘洒洒的鹅毛大雪惬意地发呆。

是的,我终于能看见了。虽然现在看的还不是异常清晰,但终究不会绕很多次也绕不过一方凳子去了。

室内一阵缭绕的香气,淡淡的却很怡人。宝华说这是他们家主子特意吩咐的,要用这种香才能安神治病。

我自问身体没什么病,除了这一张被毁的容貌以外。不过白送来的好处不要也对不起人家的苦心是不?我向来不会暴殄天物,享受的有些心安理得。

门“吱呀”一声开了,宝华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走进来,娟细的眉轻轻蹙起,活脱脱一个丁香般哀愁的少女。

“小姐今天起来了?”

我点点头,躺在床上数日,都快发霉了。

她将药碗送到我面前,“小姐的眼睛之前经过调理是吗?”

我望着那碗苦的不能再苦的汤药发愁,之前是有人调理过,不过那个人我不想提起。

于是我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调理,反正看不见。”

“阿玖,说话有时候要负责任。”门外进来一个身着深色袍子的人,朗眉星目,英挺有形的轮廓散发着之前从未有过的威严之气。

宝华忙上前做了个福:“太子殿下吉祥。”

我望望宝华,又看看已经走进来的慕澈,忽然有种彻底被骗了的感觉。前几日我曾想我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可是现在我得纠正一下。

我他妈就一直在一大狼窝里没爬出来过好吗!

我望着他笑不说话,慕澈果然是个做储君的料子,够狠够辣,一切都在他的安排之下。

他拂手挥退宝华,坐在我对面的桌子上自己倒上一杯茶饮着,也不做声。

我自己发呆了半天,觉得这样沉默下去也不大好玩,于是刚要清清嗓子准备说话。慕澈却放下茶杯,看着我说起话来。

“阿玖,我又救了你一命。”

我白了他一眼:“太子殿下,我没逼着你救我。”

他被我噎了一下,却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一副受教的样子:“阿玖说的事,是我不小心拿了一只耗子。”

吾靠,他骂我!慕澈竟然骂我!他说自己是多管闲事的同时,顺带着骂我是一只耗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我抽抽嘴角,冲他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太子殿下,我再怎么不济,也算是大成国堂堂一公主是不是?你我又不熟,干嘛叫我叫的那么亲热?”

“好,”他继续点头,深邃的眸子望着我,深沉如海,“玖安公主近来还算安好?”

我摇头:“没什么好的,哪里也不如自家好不是?”

“玖安公主还真是不客气。”

这次换我点头冷笑,撇过头挑眉看他,这张脸真是长得英气逼人正直善良,不过做出来的事情却真够让人恶心的。

“哪里比得上太子殿下的手段?”

这世界总是有那么一类人,觉得自己才是最高明最聪慧的,其实他们永远不知道,得意忘形是他们的致命伤。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干坏事儿的时候小心点儿,说不定啥时候就隔墙有耳。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背后的黄雀,我失去了朋友,毁掉了容貌,看不见光明。而现在我要说其实我识破了慕澈的诡计,是不是有些事后诸葛亮?

好吧,你笑我也罢,怀疑我也罢。我淡定地告诉你,慕澈不是好惹的,阿玖更不是好惹的。

“玖安公主,你还记得这个人么?”他仿佛没听出我话语里的嘲讽一般,依旧是淡淡的样子,面目坚毅又冷峻。

怎么会不记得?望着他手里那支玉簪,淡雅的玉兰晶莹的绿,温柔的仿佛快要散开的水流。

只是,那都是曾经了。

我敛敛眼睫,笑的更盛:“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我记得这簪子早已经被我交给一个故人卖了。”

“故人?”他挑眉笑,眼底有危险的气息涌上来。

对我来说,什么都可能是可怕的,偏偏恐吓我我不怕。你去大成国打听打听,谁不说玖安公主是吓大的?

“可不是故人吗?”我冷笑一声,我认识的那个天识,早就在几天前死了个干净。

“阿玖,”慕澈俯身靠过来,迫人的气息更甚,“记得你问过我,是不是忘恩负义的中山狼。那我告诉你,中山狼不是忘恩负义,只是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嗤笑,不过是条会咬人的狼。

他将手中的玉簪搁到我手边,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物归原主。阿玖,你笑我卑鄙也罢,恨我忘恩负义也好,别忘了,这次是你欠我的。只能你还给我,只能是你。”

我瞪他:“尽管把我的命拿去好了。”

“我不要你的命,”他笑着钳制住我的下颚,粗糙的手指捏得我生疼,“阿玖,我要你好好活着,我要你助我铲平子楚国。”

“呵,子楚国?太子殿下怕是找错人了吧?听过贵国三殿下乌赞不是新纳了子楚国的宠妃么。或许你可以找个人把她推下悬崖去,与她相依为命大半年,应该可以顺利……”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止住我的话。

“怎么了?”我捂着火辣辣的腮瞪着他,忍不住嘲笑出声,眼前这人哪里还有方才的半分克制坚持?“忍不住了?戳中疼点了?要打我了?慕澈,就这么点能耐?”

他攥拳头良久,最终广袖一甩,拂袖转身。

“别把自己的路走绝了,阿玖。忘了告诉你,”他踏出门槛的一只脚收回来,笑得开心,“这支玉簪的主人你真的认识吗?”

你知道他究竟是谁吗?你知道为什么他时时处处接近你?你爱的人怎么是个处处算计你的小人?

你知道为什么吗?

“子楚国下任国君,宿然。”他留下这句话,飘然离去。

☆、春秋大梦_35

玉簪不会说话,可是却静静地躺在桌上散发出星点的光泽,那光泽似冰刃,划破过往每一丝美好的回忆。鲜美的表面下□裸全是带血的丑陋,时过境迁,现在反而看得清楚了。只可惜,再也回不去,只能对着过去蹲在角落自己哭。

我没哭。

可是啪嗒啪嗒滴到地板上的灰色印子是什么?是茶水、茶水。

“小姐?”宝华敲门过来。

我慌忙擦擦脸上的一片冰凉,滚进床帐里,瓮声瓮气说我睡了。却不小心扯到慕澈方才甩我耳光的左脸颊,疼我的滋滋直抽气。

奶个腿的,慕澈这厮绝对有暴力倾向兼虐待疾病,打人不打脸,还打的这么实打实的疼!

老实说我挺理解慕澈的,身为一个未来国君么,本身就需要这样的狠辣果决。但是,于我来看,什么国君什么皇位都是借口——这孩子从小人品就不行!

下午的时候天色稍霁,连日来的大雪总算有停下的迹象。熬着寒冬过完年,第二年就又是新的开始,我趴在温软的床榻上翻着话本子看。慕澈有求于我,总会把我安排的舒舒服服的,所以我一点儿都不为我的命担心,它可金贵着呢。

只是他凭什么以为我能帮他解决掉子楚国,我不过是个被宿然利用后的弃子,除了我奉送给他的血完全没有利用价值。

……

“小姐,该用膳了。”

我懒懒应了一声:“嗯,就来。”

“小姐,殿下吩咐要奴婢把这个拿来给您。”

蓝雨关门的声音犹然在耳,我端坐在梳妆台前看我的脸,自从毁容之后我就没有见过镜子。现在看看这张脸,果然是有几分狰狞可怖的,右脸颊被慕澈那厮抽的早已经肿的老高,黑红色的脸庞早已分辨不清哪里是血丝哪里是结痂的创伤。

没事,我很平静,相貌什么的,都是浮云。

拿起蓝雨送来的药瓶,慕澈还真是有心,打人之后还要送创伤药,这不好比打人一巴掌再赏个甜枣吃么?

我顺手扔出门外,小蓝瓶子破碎的声音很悦耳。拍拍手望着桌上冒着香气的饭菜,关上门往外走。

大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声音闷闷的,在寂静无声的氛围里更显清晰。寒风呼呼地刮进脖子里,冷飕飕的折磨人。

我解掉狐裘披风,原本冷气袭人的天气更冷几分,我缩缩脖子,倒有些释然,没什么没什么。

慕澈这座别苑建的异常曲折精致,亭台楼阁,池塘山石样样别出心裁,一看便是花了大力气。然,我却无心欣赏这些所谓的景象。

绕过一道又一道长廊,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可是除了走,我找不出该做些别的什么事情可做。

“小姐小姐?”模糊中好像有人经过我身边,一直叫我。

我甩甩手示意她噤声,继续往前走。

“阿玖,你未来将继承我的位子,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国君。”

“阿玖,我是来绑架你的。”

“阿玖,你真是个无理的公主。”

“阿玖,我们一起消灭子楚,坐拥江山……”

“……”

我曾以为,这些人都是我生命里重要的,再次也算不上是如今的局面,和平相处,走别人安排的路。

总是说自己变了,要变得坚强勇敢,要变的努力向上,要变得不再那么心软。

可是有一天看看自己的内心,还是那样的幼稚不长进。来自四面八方的风肆虐着朝我涌来。

“你这是做什么!”气势汹汹的声音。

我面无表情地想要抽开手臂,那人却扯得更紧:“你弄疼我了,放开!”

他却偏偏不放手,一只手捏得我更疼。我算是看出来了,在慕澈的眼里我就是个被虐待的。

“玖安公主,”他一字一顿的叫我,俊脸扭曲可怖,“我很忙,没有时间来成日围着你转,我是救了你,但你最好乖一点,不要惹麻烦。”

我呵呵笑着抬头看他,惹麻烦?

“慕澈,你也太大惊小怪了,我不过是出来走走。怎么?怕的这样,是怕我逃了还是怕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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