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我,脸色青的吓人。
我由着他一步步拽我回去,风声呼啸,吞噬掉一切。
“给她上药。”慕澈将我扔在床上,宝华一阵胆战心惊的样子,托着伤药瓶走到我面前。
“小姐你……”她犹豫着,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
“上药吧。”我仰起脸,没再看慕澈。
我得好好活着,那一刻,我真是这样想的。
对面慕澈静静地望着我,轻声笑。
我觉得有必要再重申一下宿然这个人,前面说到我爱他我喜欢他,现在想来我丝毫不否认这段感情。谁年轻的时候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过那么几个人渣?对于宿然,我觉得肯定是这样的。他对我做过许多有目的的事情,可是我对他最终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感情,或许是我这个脑子跟寻常人有些不同,总是一副削尖了脑袋找罪受的模样。
直到头破血流,才知道回头。
知道回头总比赖在原地不走要好上许多倍,我对他曾经的那份感情仍是原先那副完好无损的样子,只是除了这个,一切都变了。
也许终究有一天,这份莫须有的感情也渐渐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个时候到底是可悲多一些,还是可喜多几分?
谁也无从知晓。
我静静坐在宴会中央,席间有美人盈袖香粉扑鼻,也少不了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所有的热闹多半是伪装出来的,歌舞升平或是其他跟我没啥关系。
真的,我隔着面纱看着周围洋溢着笑脸的人群,有些淡淡的嘲讽。
“不喜欢这里?”身边有人凑过来,语带调侃,“一个人闷在屋子里久了,就想着带你出来透透气,晒晒太阳。”
我笑笑,“太子殿下果然有心。”
慕澈听出我话里的讥讽,倒是没有介意。自顾自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望着宴席中间依旧空着的座椅,又看看我。
无聊,我白了他一眼,低下头嗑桂圆吃。
剥着桂圆我琢磨着慕澈亲自带我来这一趟要做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当然知道眼前这一系列行头是干什么用的。不过自从知道他幽禁了乌赞与建安之后,我也就释然了。慕澈毕竟还有些骨肉亲情,没有做出赶尽杀绝的事情,对我这个名义上的砝码也就扯开膀子使劲儿折腾了。
总而言之,我就是个可怜的出气筒,人家太子殿下不高兴的时候揪过来当球踢的玩意儿。
人生的境遇就是这样不可想象,可是偏偏你得认命。
于是我趁着他还没有发飙之前,先照顾好自己的胃再说。
“皇上驾到!”
公公扯着嗓子的报奏声传来,我压着嗓子咳嗽几声,想将噎在嗓子眼里的桂圆挖出来。可是试了几次未果,这时打前面的仪仗队已经开道走了进来。
慕澈站起身子,我赶紧随着他起来躲到后面去。
“慕澈公子远道而来,未免太客气了。”
听到那声音,我心里忽然有些打颤,恍惚中方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击垮我。
我还认得这声音,我还记得他的面容,他桃花一样妖孽勾人的眼眸。
之后,我看见宿然一步步朝我走来。
时间静静的,轻轻的,仿若静止一般。
一切落地无声。
他停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不再向前,清俊的面容带笑,眼神却没有看我。真的,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我。
慕澈笑笑,“新皇登基乃是喜事,理当来贺。”
我略有些发呆,前一刻还在想着慕澈如何如何让置身我尴尬,这一刻却又感激他今天刻意的安排。
“怎么?”慕澈轻轻拽我的衣摆,我才堪堪回过神来。他深邃的眼睛里含笑,满满的都是探究,“愣住了?”
我顺顺脖子,眼角瞥到宿然静静走向龙椅的背影,满不在乎地撇嘴,“桂圆噎到了,难受。”
慕澈了然点点头,似乎相信了我的鬼话,又似乎看穿我的心思。
不过,谁在乎呢?
我静静站着,望着周围的一切,觉得莫名的恍惚。像是脚踩在云端,所有的东西都是那么的不合常理,不在现实之中。
就像风一样。
宴会开始,气氛融融。宿然不时举杯冲慕澈敬酒,一副友好开心的样子。明眼人却都明白,慕澈心里怕是不怎么高兴的。
宿然怠慢慕澈,还故意让他等了许久,肯定不是脑子抽筋了才这么干,人家是在明里暗里告诉慕澈。别耍花样,论实力俺们子楚国差不了哪里去,不会平白无故对一个使者就敬若上宾奉若神明的。
宿然做人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该死了。
我一下一下扯着手心里剩下的桂圆皮,掐的指头尖疼。却没想到使了个大力,不小心将立在慕澈身边给他使唤的宫女手中的酒盏给打翻了。
伴随着杯盘打破的声音,醇厚的酒香气弥漫开来。我硬着头皮往慕澈身后的宫女里面躲,心里想着完了完了。
周围很静,比刚才还要死寂。
慕澈上前来抓住我的手腕,隐约间一股力气让我逃不开,“各位见笑,这奴才总是毛手毛脚的。”
我也跟着呵呵笑,一个劲儿暗暗想要挣脱开慕澈的钳制。
“乖一点,阿玖。”他声音低沉,我忽而愣怔起来。不自觉地就往宿然那边望去,他刚才叫我阿玖。
我想,是不是有被人听到的可能。
或许……或许宿然听到了呢?
可是他没有,他望着慕澈轻轻笑,视线只是点到我身上一瞬间,旋即转开眼神,吩咐身边的宫女。
“还不快给慕澈公子换上杯盏?”
我那时忽然觉得我挺贱的。
对于宿然,从这一刻起,我便没什么心思了。
对他来说,一切都没有什么改变,一切都是兴高采烈意气风发的。
即使他知道我是阿玖,又能怎么样呢?
是的,我不能。
谁也不能。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晚鸟..周六再更新吧。。周五有考试还有各种课。。最近忙的实在抽不出身来。。见谅见谅。。这小说差不多还有两三万字就完结了吧。。比较短。。
☆、春秋大梦_36
回国的时候,马车笃笃,一路摇摇晃晃的甚是难受。我掀开布帘往外看,冰封时节已过,漫天却还是有些冷。辽阔的土地上阳光稀薄而又广阔,仿佛覆盖的面积越广就越温暖了些,只是它们永远都不知道,只要有寒风,遑论温暖。
“小姐是不是冷了?我让宝华送过那件狐裘披风来。”蓝雨仰脸看我,声音也是脆生生的甜。
我摇头,放下帘子撇嘴。
既然不放心我回国,何必装作大方送我回去?嘴上说什么有人照顾才好,终究不过是因为怕我逃跑。
禄赞、子楚两国前段时间折腾的够呛,现下也在逐渐恢复元气,只有我大成国,父皇病重,膝下无子,怕是朝政乱的一塌糊涂。如今这样的情况我如何能逃跑?不过是做困兽之斗,与其有时间顾及自己,不如想办法扭转乾坤。
我记得之前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去做这些事情的,我不过是个小女子,哪里有什么心思去考虑那些男子汉们打打杀杀的事情?不过是抱着镜子描描眉化化妆,哼着小曲看斜阳,开心了便抱着书本写几篇怡情的故事,再不济无聊了可以跑到外面去玩。
这些指点江山的事情,从来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可是世事难料,有些事情还是不得不去好好想,我揉揉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难过的感觉没有一刻能安分一下。
前路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知道。
国都渐渐近邻脚下,人的心却是更害怕了些。古时有人说“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我一直都以为这是穷酸诗人装矫情的,现在看来,原来离家太久是这样一种心情。
然而我顾不上伤感,甚至连彷徨都像是一闪而过的假象。
下马车时,已进皇城,高耸巍峨的城墙起起伏伏绵延永无尽头,往日艳阳明朝的宫墙显然晦暗了许多。我只身一人站在冷风微微的长街上,内心翻滚,竟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大姐?”熟悉的声音里带着一些迟疑。
“长安?”一段时间不见,她倒是长得快,个子已经高过我一些,白皙的皮肤上略略有些泛红。
相貌也比之前好看了。
她自我怀里退出来,声音里还是激动开心的,拉着我的手不住地嚷:“听说大姐要回来,我跟母后早早就在这里等,左等右等终于回来了……”
我点点头,冲她身后看看,却没有见到母后的身影。
“父皇需要按时服药,母后不放心日日都要亲自去照料,眼见着去了也应该有一会儿了,估计该是回来了。”
我瞧着长安,心中隐隐有些讶异。
除了样貌好看了许多许多,这丫头竟然也长大了这些,远远不再是小时候只会奶声奶气追着我要胭脂要蝴蝶的小丫头了。
是了,这些我都该预料到的,只是因为什么?这么许多自然而然的事情竟也会疏漏,竟也会在某一天发现时充满讶异?
我冲那双灵气里透着一股子镇定的眼眸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父皇的身子却是不大好,先前便因为疲劳过度拖下病根,如今年岁渐长,一年不如一年,更加上玲玉的那一刺,这身体算是需要长时间的静养才能勉强恢复。
我前脚刚进父皇的寝殿,后脚母后的身子便扑上来。
“阿玖,我的阿玖~”
我:“……”
“阿玖~”母后哭哭啼啼地胡乱抹了把脸,那张依旧美丽风韵犹存的脸蛋上全是斑驳狼藉的眼泪,倒是平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憔悴。她这一辈子都骄矜高傲,活的养尊处优,如今突然面临这样的变故,想想确实受不了,只是我那父皇,我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到,原来他的喜好竟是我母后这样脆弱柔软的女子……
我这厢还没从思虑中回过神来,那厢母后已经俨然再次成为一个泪人。长安脸色微青地过来拉扯她,企图把她从我身上扒拉下来,然而,这显然是不能成立的企图……
我抽抽嘴角,制止了长安顽强的动作,双手揽住母后的肩膀,轻轻拍了几下。
我问:“父皇呢?”
“太医说刚刚服完药需要休息,待过一会儿母后带你去看他。”
我点点头,想想也好。
等宫女上了饭食上来,母后才抽抽噎噎从我怀里撤出来,拉着我往桌子边上坐,“阿玖,你出去一趟辛苦了,母后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你父皇又……”原本红肿的眼睛里又泛出泪光,母后顿了顿,伸手亲自给我舀了碗粥送到我跟前,好歹没有再哭,“不过眼看着你今日回来,母后便放心了。”
桌子上的饭食无非是些早已经吃腻的东西,我没有心思去吃,只动了两口碗里的粥,便觉得再也吃不下。
母后跟长安却扯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让我多吃些,“你最近瘦了许多,既然回来了就不许受苦,要好好养着才行。”
我觉得心里突然踏实又温暖,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生活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可是现在,这种生活却被外界的力量一点一点的打破了,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方法来弥补。
慕澈说过只要两国联手,助他吞并子楚国,他必定保我大成国无事。两国交兵必得调配良将精兵,而禄赞国刚刚稳定下来,慕澈何等聪明,当然不想耗费自己一国的兵力物力财力。
所以临行前他跟我说:“阿玖,前尘往事不必牵挂,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你我要思量考虑的太多太多,我有我的使命,你也有你的家人国都。洛将军在我国一切都好,不消几日便可还朝。”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而我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做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切割而不能发泄。
我点头,笑得温顺又恭谨:“好说好说,经历过这么多事情,总算是看清了一些东西。”
慕澈眸光闪闪,伸出来的右手硬生生僵在半空没有落下。
他也笑,笑的竟然有几分凄楚,我看了不由悄悄生出些快慰来。
别想着根本公主套近乎,既然做了仇家,这辈子也别想一起喝酒快活疯癫欢乐玩耍了!
我是个硬气的女汉子,这话绝对不是说着玩的。
看完父皇后我心情有些郁结,我觉得我的回忆可能出现了一些错误,不然从前记忆里那个体格强健的人怎么突然就卧病在床,平白无故生出这么些老态与病气来?好像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一下子就是十几年一般,转眼已是沧海桑田。
要不说记忆都是不靠谱的,什么都得抓牢了,别轻易说放就放开。
长安陪着我走出来,少年变故,她比我要成长的快。
她回身看看呆立在父皇床前一动不动的母后,面色有些不忍,却多半是恼恨。我才发现,这个女孩子是不同于我们任何一个人的。
她不像母后那般柔弱无助,也不想父皇那样□有方,更不是我……懒散容易满足。
她是坚毅独立的,就如她恼恨母后这般柔弱一样,她必定以为这样的哭泣对于现状于事无补,只有奋起努力才能解决一切难题。相较之下我也是恼恨,却只是恼恨不能为他们带来幸福。
“长安……”我望着她清清秀秀的脸孔,那般果决的神色里依然有些惆怅,“你长大了,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她淡淡的,却又摇头,“是啊,我不再是那个成天要着漂亮就好的长安,大姐也不再是开心的大姐,而二姐……”
她没再说下去,言语里却已经有些伤感。
建安,建安还是那般的骄傲自负,却也同样深深自卑。
只是如今斯人已去,剩下的竟全是些对于她好的回忆,即使有些事情不该如此,也被人往好的方向去扭曲。
自古成王败寇,乌赞与她自然没有什么好下场,何况对手是慕澈这样的人。
建安这一遭倒是活的潇洒,却不幸福。
“大姐,你这次回来……”
她犹犹豫豫,心中存着疑虑,却不知道怎样开口问我。
方才回来便看出她待我虽然亲昵,却硬生生眼神里透着股子疏离。是啊,我这样一个被俘虏过的人,能平平安安再度还朝会做出些什么来?
“长安,”我拉她的手,想起以前的一些时光,那些已经恍恍惚惚的,却很幸福的时光。我说,“我会让你们都幸福。”
总有一天,所有人都该幸福。
“幸福?玖安公主,你是不是记性太差,难道不是你们亲手毁了我的幸福?”眼前这个衣衫破旧的女孩子睁大眼睛望着我,一双杏眼中满满都是讥讽与不甘心。“既然你早知道我是奸细,何必还要假惺惺地来看我?”
我不知道你是奸细,我一直以为这些年来的感情都是真诚恳切的,与建安不合,长安年纪又小,唯一能与我一起疯闹的都是玲玉。
之前我还曾想过撮合她与洛北安来着。
可是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场错觉,那些美好的前尘原来都是不作数的。
“我给你带了点心,都是翠玉坊新做的。”
她斜睨我一眼,笑意里带着几分畅快,“劳烦你还记得,不过大成国皇帝性命垂危,你还有这般闲情逸致。”
我摆糕点的手顿了顿,有些漠然,“吃吧,吃完我让人送你离开。”
“你说什么?”玲玉一脸惊诧,俏生生的面容有些恍惚,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非要我重复几遍才肯罢休。
我转身走出牢门,这地方果然不是好人待得住的,发霉的潮气,幽暗的潮湿,一切的一切都泛出一股时间的苍白跟残酷。
弄得人心里都是堵塞着,不舒服。
我不喜欢欠人东西,而对于玲玉,显然我欠她太多。今日这般,便是对过去的情仇做个了结,从此山水不再相逢罢了。
我不是仁慈,也不是娘炮,真的,我只是觉得,凡是有始有终,该怎么结束就早早收场好了。免得徒生烦恼,一场幻梦。
过几日便是四月青草时节,绿茵茵的,应是十分好看应景。
□撩人,冰雪消融,世界本该就是这样,生机勃勃万物有灵。
“阿玖,到时我亲自去迎娶你。”慕澈的话简简单单,却一遍一遍在我脑海里响起、盘旋、回荡……
这也不错,春光明媚的时候正好多添了几分喜气,是我喜欢的调调。我望着渐渐幽暗的天,原先还晴好温热的暖阳,这时候快要沉下去了。
暮春三月,真冷啊。
作者有话要说:时隔一个月终于忙完了一些事情..哎..争取努力快点把这文完结了,应该还剩下一点儿了,好久没有再写,看着前面的内容有些生疏了..这章码的并不是太好,各位先凑合看吧~在下一轮僵尸到达之前争取了解此文~开新文~PS:此文接下来日更或隔日更~
☆、春秋大梦_37
清早梳妆的时候,我呆呆坐在铜镜前,由着蓝雨梳着不知名的发髻。为什么女子就得这样讲究?每天变换着花样梳头发,变换着花样让自己好看,可是究竟给谁看的呢?
难道随便挽个发髻不是件轻松愉快的事情么?
正想着,蓝雨手中却多了一支簪子,碧绿的玉,温温润润的光芒,一朵兰花静静窝在簪角上。
“我不记得有这支簪子。”
蓝雨梳着头发面色平静:“前几日姑娘摔碎过一支发簪,公子特地吩咐下人为姑娘重新修补了,送给姑娘。”
我从梳妆盒里随便挑出另外一支发簪递给蓝雨:“扔了的东西便不要了,劳你们家公子费心,我却早已不再喜欢这簪子。你寻个借口打发给别人,今日给我戴者支吧。”
蓝雨犹豫着还想再说什么,我却偏过头装出一副恹恹的样子,不想再说话了。
我在自家还有七日的时间,没大有什么可做的事情,于是便显得格外清闲。其实我并不怎么明白慕澈怎么会如此放心大胆,将我送回国不说,还送回来七日。
难不成他是想背地里整出一个真正喜欢的姑娘,让我嫁过去做个填房的丫头?思来想去几日,也就这个理由能勉强解释的过去。
我是个最讨厌后宫争斗的人,母后对忠贞强势,于是父皇这些年来只惹了一处桃花债,还是建安的娘亲。因为父皇偏爱她很深,于是她从来都活的很滋润,处处省心,不用在意是否有人背后给她一刀。
现如今,慕澈会不会留给我这样一个烂摊子呢?
我想了许久才恍然失笑,说得好像我真的要轰轰烈烈奔赴刑场了似的。嫁就嫁吧,反正我从出生起便决定了这种命运,做皇帝让我头疼,那就只能选择加一个不喜欢的人,为自己的国家做做贡献。
父皇倒是这几日精神不错,大概是冥冥之中觉得自家女儿回来了。我一直觉得我与父皇之间是极其亲的,他待我一直如掌上明珠。
那日我服侍他服完药,他挣扎着起身想要坐着。见他那样子实在费力的很,我伸手刚要去扶,他却虚弱的摆摆手,咕哝着:“让朕自己起来。”
我只好不动,耐着性子看他摇摇晃晃,心中却是极难受。
我的父皇哎,这样折磨你女儿的小心肝,你是存了什么心思呀!
好不容易起身,父皇粗粗地大喘气,脸色憋得通红,细密的汗珠渗出来,沿着额头滑落。
我说:“父皇这精神头看着好了许多。”
他剧烈地咳嗽:“许久不见你,你回来懂事多了。”
“就许你平日里宠着我?”我笑得不在意,给他收拾了身后的软枕,想让他舒服一些。
他张口闭口便开始问我朝政的事情,说是自己的身子怕是有些危险,让我多注意着。
我安慰他说:“前朝政事有几位辅国大臣监管,虽然忙碌,却总还算井井有条,不至于出现大乱。”
“嗯,宋相他们倒是还信得过,你以后还要多仰仗他们的力量……”
“父皇你……”
“皇上,公主,”说话间,福禄公公走了进来,“庆安王来了。”
我与父皇对视一眼,这人还是沉不住气,来了。
“皇上今日看着精神不错,想必身子复原之日指日可待。”庆安王一副笑面虎的模样,看着真够让人难受的。
我忽然想起很早之前,在客栈隔壁听到的对话。还有那次黑黢黢的夜里,那样的不臣之心早已昭然若揭,今日却还站在这里安然无恙的情状。
“给庆安王赐座。”
“玖安公主也在,公主平安回国真是可喜可贺。”
我不动声色地笑笑,真够厉害的,生个病还知道我这次出国了。“也是托父皇的福。”
“皇上福泽庇佑,那是自然。”一通马屁精,我心下有些不屑,面上却不能展现出来,憋在心里着实有些难受。
如果可以,我倒是想问问他,自家女儿现在跟着乌赞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还是慕澈被自己的真心打动,不顾纲常将自己的弟妹掳来做了妃子?
三个人一台戏,这戏却没唱多长时间,因为各有心事,相对无语。
倒是庆安王过了一会儿不安分起来,开始明里暗里问东问西了,“玖安公主这次回来也好,正好皇上也该考虑一下大统之事。”
父皇仔细听着,没有接话。
我给他掖掖被子:“我瞧着父皇的身体修养之日必定如从前那般健壮,想着应该还不着急。”
虽是一介女流,但是无兄无弟,我学着参与朝政也有那么一段时日,虽没有光明正大地插足过,却还是有话语权的。
庆安王面色有些迟疑:“虽说是如此,但有个准备总比没有准备的好。”
他这话是暗示父皇命不久矣还是如何?我正要发作,却被一只手暗暗捏住了掌心。迎面对上父皇略带苛责的眼神,我始知自己最近是有些莽撞了。
“庆安王此话有理,不知前朝是何态度?可有属意的人选?”
我不禁慨叹父皇信手拈来的“脓包”样儿,以前母后生气了便骂他“老狐狸”,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庆安王眼角余光瞄了瞄我,话说的有几分隐忍:“众臣自然许多属意玖安公主,只是有些却认为公主确实年少,怕是……”
父皇咳了两声:“群臣担心的倒也属实,玖安确实年少,许多事并不知晓,若是到时能够有幸继承大统,少不得辛苦皇叔辅佐左右。”
父皇叫了庆安王“皇叔”,看这样子是在拉拢他了。
庆安王慌忙作了个大礼:“皇上此话客气,本王自当尽力辅佐朝政,决不让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我冷冷看着这一切,越发觉得这皇帝做着也没有滋味,不知道宿然与慕澈,甚至许许多多的人是存着怎样的心思去争夺这个高处不胜寒的位子。
真正得到的时候就快乐吗?我想大概不尽然。
送走庆安王的时候,父皇显得有些累,眼神却不同寻常的深邃:“阿玖……”
我轻轻点头,表示我懂得。并没有同他说起我做的一系列决定,父皇转而目疏淡,静静地看着我忙碌着一切。好像他已经预感到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一般。
“委屈你了,阿玖。”我不动神色想要走出宫殿门时,父皇苍老的声音传到我的耳边。
我扶着雕花的古老门框,那红漆鲜艳的建筑再修缮也掩饰不住一股子经年的气息,让人觉得老气,又有些心酸。
我笑着点点头,眼泪却随着脚步簌簌掉落。
回到寝殿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小厨房送来饭菜,精美的碗碟摆放在桌子上散发出袅袅的白气,看上去有种恍惚的温馨。
“长安还没过来?”宝华立在一旁,不知道想什么。
她摇摇头:“还没有。”
我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觉得嘴里发苦:“蓝雨在么?这几日回来没有喝到她做的酸梅汤,嘴里总不是滋味。”
宝华神色闪了闪,恍惚间一丝不自在,“蓝雨今天身子有些不适,早早回去休息了,要是姑娘想喝,我去给姑娘做。”
我点点头,“那麻烦你了。”
日子晃啊晃,转瞬就到了七日后。
我小的时候曾希望嫁给一个胖子,最好是胖的走不动路的那一款样式,这样我就可以随意的捏他的肚子,揉着松松垮垮的肉来玩,更可以枕着软和温暖的“肉枕”睡觉,最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不能反抗。
因为太胖。
想想这是很快乐的一件事儿。
等到后来,我发现这是个很不靠谱的事之后就改变了志向,将如意郎君的人选投向了骁勇善战的汉子。
……
如今想来,小时候干的事儿真是极其可笑的。那里那么容易预料到自己以后的人生,我曾觉得自己是个公主,总会干出那些个看上一个男子便强行掳来放倒后宫豢养的可耻事情。
其实我是个流里流气的公主,一直梦想着去做一些天理不容的事情。
“公主,梳好了。”
镜中人顶着高高的发髻,一张脸画的俏丽又陌生。胭脂红唇,竟让我有些恍惚,也有些认不出这个人了。
“公主,您看多好看。”紫玉瞅着我的样子,脸上的笑容看上去是实实在在的欢喜。
我点点头,好看或是不好看,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大红色喜服穿在身上,环佩叮当的稍显沉重,我不大明白,为什么一个名义上的仪式就要耗费这样大的心力劳力?
直到戴上那顶珠光宝气的凤冠时,我才觉得方才是哀叹早了,这才是真正非人的折磨……
艳红明装,我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后来的后来,我问一个人为什么。他笑得开心又快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我,却不回答我的话。
直到有一天,再次穿上红色嫁衣时,我才觉悟,原来那个人,不是他。
仅仅是因为等在另一边的人,不是他。
“阿玖。”母后携着长安进门,过来抓我的手,面色里却是凄惶的,“没想到你刚回国却又要……都是母后无能,都怪母后……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本是我自愿,哪里怪母后了?”
“阿玖……”
“大姐……”
她与长安流出的眼泪简直就要把我冲跑了,当初左嘱咐右嘱咐不让这一日母后与长安来,怕的就是这种场景。
我拍拍两人的肩:“母后,长安,好好保重身体,照顾好父皇。”
曾有千言万语要说,现如今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说出来的不过是“珍重”之类的俗话,到不存在什么实际意义。
对面两个人点点头,我转过身往门外走,快误了时辰了。
一路过了许多礼节,终于坐上车轿的那一刻,才真觉得什么是累。捏捏胳膊捏捏腿,车轿外面紫玉安静的很。
之前与玲玉一同出宫的时候,每每游玩回来,她必知我虽玩的畅快,身体却劳累,所以翠玉坊的糕点在路上总是少不了的。可是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四周虽是大红喜色,却怎么着也不温暖。
说实话,我有些紧张,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对遥不可知的将来。
甚至我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可是,总该有人去做这件事情。
马车上路,远离了身后的一切,父皇、母后、长安,还有我从小到大依恋的大成国……
摇摇晃晃里,弄得我腰上说不出的酸,身子靠着软枕,觉得整个命运都开始颠簸。手中捏着暗卫送来的密信,心中却止不住的战栗。
“还有多久能到?”我掀开帘子问蓝雨,她倒是一派坦然,完全没有紧张的样子。
“姑娘不急,就快到了。”
我反手握了握袖袋,有什么东西冰凉凉的,一直蔓延到心里面去。
果真不逾时,马车停下。短暂的寂静后,就听见一阵齐齐的跪拜声:“参见太子殿下。”
对面没有说话,寂寂的氛围里,却听见一阵略带急急的脚步声冲我这边走来。不一会儿,身前帘子便被掀开。
“阿玖,你来了。”
他声音柔柔,竟让我短时间内有些错愕以至于分辨不清。
宿然,是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永远都是开局庞大..然后最后越写越小..感觉不太适合写庞大的文..于是下一本尝试着写现代文试试,这几本就当是练笔了..谢谢一直支持的姑娘们~握拳~快完结了应该~
☆、春秋大梦_38
我以前曾经想过要嫁给宿然的,他虽然毒舌挑剔,也爱贫嘴,但是我觉得做夫君生孩子也不赖。
毕竟他生的模样好,孩子的样貌应该也是差不了的,而且他对我的胃口,知道我什么时候想抬杠,什么时候想妥协。我无肉不欢,他便使了金银。
有一段时间我浑浑噩噩的时候,就想着其实要是能对我这么好,让我活得自在的话,隔段时间来取我的血我也是愿意的。
然而,这是傻话。我也不想卑微到那种不堪的地步。
但是方才那声音竟让我有微微的失神,潜意识里我条件反射,那是宿然的声音。
等那双手伸过来搀扶我,我不禁有些后知后觉的嘲笑,有自嘲也有嘲弄别人,总之我是个矛盾体。喜欢自虐,也喜欢幻想。
那双手我认得,因有一次他强行喂我喝汤药的时候,我不经意间看到那原本骨节分明、好看修长的手上无端端多了一道长长的疤痕。
虽然颜色已淡,但还是能想象出当时受伤时有多疼。
那双手依旧横在我眼前,我恍回神来,才想起自己现在身处何种境地。于是匆匆伸出手,那只手反过来握住我的。
紧紧的,显得有些疼。
我心里纳闷,怎么着就惹着这尊神了又?
那边却没有说话,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沉默着,领着我往外走。慕澈走的步子越来越大,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靠之,这厮跟我较劲了。
我披着红头布只能任由他牵着往前走,一时间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脚底下的石子路却渐渐变了样,从砂石路到石板路再到鹅卵石……
我的心有些惴惴,这地方我认识,是上次我同宿然来过的禄赞国行宫。
一道道连廊拐过,仿佛那日一幕幕呈现,慕澈不可能不知道这其中的事情,安排在这里,真是有些试探我,又有些自负了。
我微不可查地动动脖子,这禄赞国本是由蛮夷部落演变而来的,竟然有这样繁复的缛节。弄的人就是不舒服,成个亲还要过六六三十六个火盆,是怕我衣服太单薄,还是直接想把我烤了吃?
是快到吉时了,前方伺候的宫女越见稀少,我大胆地伸伸胳膊,舒舒懒腰,觉得很是惬意。
“……”慕澈紧了紧攥住我的手,似是觉得有些丢脸。
我则继续伸着懒腰,我伸,我挥~
“你们退下吧。”慕澈淡淡的无奈声。
“嘭”大门关上,寂寂的宫殿里生出些凉意,如今只剩我俩,感觉有些凉薄。我暗地里吐吐舌头,停下动作后心里无端端有些紧张。
“阿玖,我给过你机会。”猝不及防,原先还张扬舞爪的手臂被他扯过去摁下,这次比方才牵着的时候更要紧更要疼。
隔着面纱我看不太分明他的脸色,只仰头问他:“你在说什么?”
他冷哼一声,继而轻笑,“我在说什么?阿玖,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是不是有暴力倾向加幻想症!?”
我使劲儿挣开那只带有暴力宣泄味道的手,抓得可真疼啊,果真不是自己的手,便毫无顾忌!揉着已经发红的手腕,我愤愤瞪他。
“呵,怎么?委屈了?”
他声音冷冷,比之之前的每一次都要冰凉。不知怎么的,我竟无端生了几个冷战。
慕澈,果真是聪明的。
我走了一步险棋,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他看穿了。
“将整个大成国置于水火中也不愿嫁给我?阿玖,你就这么讨厌我?”
他问的这样直白,我不实话实话是不是有些对不起他?欺骗别人,我很汗颜。
可是现在,我只能继续装傻充愣下去。
“慕澈,我怎么了?”
他手臂伸过来,我潜意识里以为他要打我,一个机灵便忍不住往后退。然而只是大红头布飘然落地,我真正看清楚了他。
那张俊脸,着实生了气。
“阿玖,你一直在安排暗卫做事的吧?”
暗卫……
我忍不住抬头看他。
那张原本激动的脸上,却突然划过几丝不自然。我心下了然,悟了。
之前我遭绑架被人扔到船上不知载向哪里的时候,不过也是因为有人故意将暗卫调虎离山了。虽然那时我并未见到黑鹰口中所说的庄家,却同时救了慕澈。我那时还想原来劫匪也有人情味,看人之将死,也会可怜一把。
现在看来,也许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有人故意为我设下的。
后来船上滔天大火,我被吓得慌了神,还心心念着想要将慕澈救出来。还因为最终没有见到他而心思愧怍。
那日在洞中与宿然决裂,匆忙间从未想过慕澈的计谋。不过……也许,那时候他下令除掉我的一瞬间,会有那么一点点犹豫?
呵,你说我不是善类,难道你就是良人?
我瞪着他,眼里心里都是讥讽。
他望着我,却没再说话。
一时间,整个大殿里再次恢复沉默。各怀心思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慢。
“殿下,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一阵陌生的声音,这声音一声紧过一声,像催魔似的无止无休。
慕澈瞪了我一眼,我敛了心神,不去看他。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慕澈苛责的声音。
来人有些惧惮地往里瞅,怕是不方便跟我说。慕澈示意他出门,紧接着一阵低语声响起,我在里面坐着,觉得这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未知世界。
等慕澈再次进来时,我的手心里已经全是汗珠。
“玖-安-公-主!你……!”他一字一顿,发红的双眼像是要将我吃了。
我紧握的手忽然莫名的松了,一颗紧紧压在心头的石头轰然落下。觉得虚浮沉浮,身子一滑,险险跌倒在地面。
慕澈盯了我一会儿,愤恨的甩袖而出。
“给我看好她,一步也不许她离开!”
之后一直到夕阳西下,慕澈都没有再回来。我托着腮想努力集中精神,可是脑子里却总是不自主的一片空白。
我不过是伸伸胳膊,他便知道我是在招呼暗卫。之前我不是扔掉了宿然送的簪子,还将他打造的一模一样的给退了回去?
我与父皇,不是好好拍了拍庆安王的马屁?
洛伯伯不是一直都驻扎在子楚国的边界?
……
这一切,不都是为了配合他今日的动作?
我想不明白,即使我真的如他所说,“背叛”了他。
我这厢正想得入神,那边门外却好巧不巧传来一阵闷哼声。
糟糕,这会子有谁会来?除了慕澈手底下一群人来取我的性命……我不敢想,慌里慌张往内室躲,好容易找到一只长颈瓶子,先看看情况再说。
“阿玖?阿玖?”声音由远及近。
而且这声音,我认得!
“洛北安,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探出头来见四下没有别人,慌忙探出头来招手。
洛北安来了,我心里彻底放心。
“阿玖,你没事吧?”他抓住我的胳膊,有些激动。
多日不见他,英挺的脸上略显憔悴,青色的胡茬像是许久都没有时间去刮,眼底青黑色的凹陷看起来真不像他。
我说:“我没事,咱们赶紧走。”
那双拉着我的手却蓦然止住,跑在前头我并未在意,此时却被他拽了个空。
“洛北安,走啊。”我催他,心底却生出一丝异样的恐惧。
他往日真诚的眸子里藏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总是一些我看不透摸不懂的。我有些着急了,问他怎么了。
他却摇摇头,一记手刀劈向我:“阿玖,对不起。”
这次晕厥,却让我在梦里清醒了不少。
我梦到很久之前与宿然跑到庆安王家的宅子上偷窥,捉到了乌赞与庆安王闺女的奸^情,也看到了一个我最不想看到的场景。
那夜洛北安长身如玉,一袭玄黑色的袍子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告诉庆安王,殿下让他如何如何。
我那时告诉宿然,我什么都没看到,一切都好无趣。
是啊,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所有的旧时光都是好生无聊。原来,原来一切都是这样的,我曾经千百次不愿意相信这些事实,我宁愿相信那碗是我眼花了,或者,在禄赞国有一个与洛北安长相一样的歧途少年。
真的,我与他算不上莫逆之交,却也是真正交心的青梅竹马。
幼时读书,总觉得那种“高山流水觅知音”的传奇境界自己是拥有的,有一日我与洛北安也许真就像书中一样,我爬出宫墙做坏事,他把我撇下的烂摊子收拾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