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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清以 当前章节:146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3:31

譬如说这沙沙飘下来的雨,都飘洒到了你的身上,你还会视若无睹、独钓寒江雪吗?

我伸手抹了把脸,始觉有彻骨的凉意,细雨夹带着小风呼呼地肆虐进我的四肢百骸。

天公不作美啊天公不作美。

☆、春秋大梦_4

盛大的御花园宴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夜雨只好作罢,成锦帝与禄赞国四皇子相谈甚欢,两人备了好酒去了盛宴阁。

福禄公公忙里忙外地招呼御膳房,跑得几乎要断腿。

“福公公。”远远来了个英姿魁梧的人。

昏暗的宫灯耀着来人的锦袍,福禄公公眯了眯那双细致狭长的老狐狸眼,看了半晌才认出眼前这人,不禁一笑,“瞧我这老不死的,一时眼拙没认出来,原来是洛将军,不知这么晚了,将军有什么吩咐?”

“不敢劳烦福公公,只是方才去阿玖那里没有见到,玲玉只说阿玖不在寝宫,不知道福公公看见过阿玖没?”

福禄公公转了转眼珠子,还是笑呵呵的,“许是去了皇后娘娘那里罢,将军又不是不知道,公主生性贪玩,大概皇后娘娘那里新添了什么稀奇玩意儿,她赖着不走呢。”

“可是......”

“好了好了,时候也不早了,老奴这还得去盛宴阁候着,洛将军这次回来车马劳顿的,不如快回府安歇,等奴才见着玖安公主,一定传达将军的心意。”

洛北安犹豫了半晌,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福禄公公推着往外走,“下雨天的路滑,还望将军小心。”

今日甚是倒霉。

我望着客栈外的大雨,有些愤愤。

店小二甩着布巾屁颠屁颠儿地跑过来,眉开眼笑地扬着嗓子问:“二位住店儿吧?本店今儿还有上房!来两间儿?”

渣男柒点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另外准备些热菜热酒来。”

“我听着客官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不知道客官想吃咱们这地方的什么?本店新上的头牌菜毛血旺、辣子鸡、霸王兔、红烧鱼头、糖醋小炸弹都卖的极好,要不客官来一份?”

我默了一默,这店小二的口才委实不错,真给大成国子民争脸,遇到个外乡人就坑蒙拐骗,好样儿的!

“......那就都来一份吧。”

“好咧,你稍等,”店小二欢快地冲着里间跑,“精品菜一份,烧酒一壶!”

“哎,你听说没?今晚皇上大宴迎接禄赞国的四皇子,这可是有史以来头一遭啊。”客栈里稀稀疏疏的几个食客,其中一个如是说。

另一桌上的一个灰衣男人接话,“禄赞国之前多次侵犯我国边境,现在竟然腆着脸子来我国出使,怕是尝到我们洛将军的厉害了吧?”

几个人相视笑了一下,看来洛家父子深得人心啊。

“洛家祖上是武将出身,一直以来保家卫国,我们才能过得安康平静,”灰衣男人喝了口烧酒,“现在洛家又有洛北安将军这样的少年英才,我看这禄赞国也耍不出什么花样来!”

我满不在乎地戳了块肉来吃,洛北安真跟他们说的一样神气?我倒是没见过他征兵打仗的模样,在我的记忆里,他还一直保留着那个青涩少年的样子,摇头晃脑故作成熟地跟我说,阿玖,你看你又不听话了。

一说到洛北安,似乎客栈里的人都兴奋起来,兴奋之余不免八卦,茶余饭后人之常情。

其中有一个就说了,“我看我们大成国的喜事也快到了。”

众人不解,都问何故。

那人神秘一笑,“我有个要好的兄弟在宫里当值,今晚刚刚回家送了些散碎银子,我听他说前几日见洛北安将军进宫,跟玖安公主甚是亲密,他俩打小一起长大,这样想来,以后准得在一块儿......”

胡扯!我什么时候与洛北安甚是亲密了?他喷我一脸茶水能叫亲密?他老是臭着一张脸批评我能叫亲密?你这个兄弟是哪个?我明天回宫便叫人摘了他的脑袋!

咳咳,一时不查,倒有些凶残了。

“那你怎知喜事将近?大丈夫保家卫国,志在四方,说不定洛将军没那么心急呢。”

啊呸!什么叫他不心急?我恨恨地将嘴里的肉嚼了个稀巴烂,本公主才是志在四方,洛北安才是殷勤恨嫁!

谣言啊谣言......

先前那人涨红了脸,“你就瞧好吧,我那兄弟说,今晚皇上下旨要与禄赞国联姻,将建安公主许配给了禄赞国的三皇子乌赞,这建安公主都要大婚了,玖安公主怎么还能待字闺中?”

父皇将建安许配给了禄赞国的皇子?

为什么?我心中生了个疑问,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那人瞥了我一眼,暧昧一笑,“为什么?宫里的人都知道皇上宠爱玖安公主,这个建安公主不过是一个宫女所生,哪里比得上皇后娘娘的嫡生女?”

其他人都露出了然的神色。

接下来他们再说什么我已听不太分明,只觉得一阵阵的难受。

或许是因为我偷偷跑出来才让父皇有了一个充分的理由,可是我总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

建安虽然是个不讨我喜欢的小丫头,可是从她降生开始就未得到过父皇的宠爱已然让我觉得悲惨,父皇现在竟再利用她一生的幸福来交换两国貌合神离的安宁,却是最让我不能理解的。

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我停下筷子木然上楼,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而且尽数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烦恼地揉揉突突跳动的眉心,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咚咚咚”的敲门声。

“谁啊?”

“是我,”渣柒的声音,“我能进来吗?”

啧啧,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

我说不能,我要都睡了。

门外面沉默了一会儿,我几乎都以为他走了,那边却又响起他的声音,“我就在楼梯拐角的那间房。”

枯灯如豆,我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愣。

有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形成,我得赶紧回宫去。

身后“吱呀”一声响,大风带着雨丝刮到我的背上,然后我脖颈一痛。

大爷的,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长什么样就晕过去了。

丫竟然偷袭我!

*

“咕咚咕咚吱吱......”

“咕咚咕咚吱吱......”

我是在这样的声响中醒来的,四周很黑,看不见东西,有个不好的念头窜上我的脑海。

我不会是瞎了吧?

伸手摸了摸四周,是个相对宽敞的四方格子,耳边有呼呼肆虐的风声。

我摸索到一方帕子似的东西,飘忽在四方格子上,外面隐隐有亮光透进来,白亮白亮的,一颗因为恐惧而紧张跳动的心才渐渐落回实处。

我没瞎,还能看见亮光。

稍稍掀了掀帘子,我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一辆马车内,方才那连续不断的怪响大概是因为坎坷不平的路面与风声拍打马车轱辘的混声。

大雨已经停了,空气中能嗅到一股空旷新鲜的味道。天刚拂晓,四周还有些灰,我揉了揉眼还是不能看得特别分明。

只是这个地方,我确实没有来过。

前面有人低低的驭马声,掺杂着马匹的轻吠送进我的耳朵。

马车驾驶的非常不稳当,不停地拐来拐去,磕得我屁股生疼。

我不知道这样崎岖的路还要走多久。

能在父皇暗卫的眼皮子底下掳走我,这人真是好手段。

心下不由一沉,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我绑走到底是出于什么用意?

“这路可真他娘的闹心啊!”正在这时,外面却传来一声骂骂咧咧的抱怨声,听起来像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

“你就别抱怨了,等到了地方把人交给老大谁还要再受这糟气?”又一个男声。

两人嘿嘿傻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好事儿。

我想了想,这两人话音里的意思是暂时不会害我的,我一个人身在陌生之地,又没有熟人,父皇的暗卫也不在身边,还是顺其自然、见机行事吧。

于是我心安理得地躺下来,其实这些贼人对我来说还是不错的,虽然路途坎坷了些,但起码这马车格子宽敞舒适,倒是可以将就将就。

我这一觉睡得却不如自己的心思一般心安理得,睡梦里我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大街,萧飒的秋风吹得满地黄叶飞扬,显得空无一人的大街异常空旷。

突然,一声尖利悚人的惊叫传来。

建安?

我拼了命地向前跑,可是原本寂静的大街上却在片刻间塞满了摇摇晃晃的人影,像是在飘又像是在平淡无奇的走。

只是熙熙攘攘的,就是不让我前行。

我气急了,大哭。跑上去乱打,你们给我让开,再不让开我就杀了你们!

“北安,你别走,”绛红袍子的少女匍匐在地上,抱住握剑的男子双腿,“你明知道我是爱你的,可是为什么从小到大你都不会看我一眼?为什么为什么?”

洛北安一身戎装冷得让人心寒,他一点一点抽出自己的双腿,冷酷又绝情,“我只拿你做公主看待。”

“那她呢?”建安哭得撕心裂肺,一双大眼睛里满满的恨。

对我的恨,对他的恨。

不,这不是建安。

建安不会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这样蓬头垢面不施粉黛的建安难看又让人心疼。

“她就不是公主吗?难道就因为我不是皇后娘娘亲生?我只是个没名没分的公主?”

“我恨你,”虚幻绝望的声音,“我恨你,玖安,恨你那个假仁假义的父皇,恨你那个蛇蝎心肠的母后,我诅咒你,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得到,我诅咒你做这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我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双大眼睛,那样的恨,是从内心最深处涌上来的吧?不然为何在梦里都那么的真实,让人心忧、让人卑微?

一直以来,其实我都以为我是本能的讨厌建安,讨厌她的飞扬跋扈,讨厌她的泼辣性格,甚至讨厌她绛红的颜色,可是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那不过都是她掩饰自卑的一种习惯。

我对她,到底是愧疚多了一点。

“阿玖,你看你又不听话了。”洛北安一脸莫名的笑,他只是笑,笑着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如遭雷击,浑身战栗。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送上~这章转入正儿八经的情节..前三章什么的大家看个乐呵就行~我这人不大会开篇..正在努力学习中~戳一下~收藏此文章

☆、春秋大梦_5

直到第二天黄昏时分马车才停下来。

我掀开帘子望着远在天边的余晖,头一次产生了离家的悲哀。沿途经过的地方我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一条一条的小路,一弯一弯的河流。

树木苍翠,宁静中有风。

“人带来了吗?”一个男人冷冷的声音。

我估摸着是到了目的地了,一颗心立马又提到了嗓门眼上。

“带来了,就在里面。”带我来的那个中年大汉说。

“路上没有其他人跟来吧?”

“没有没有。”

废话,要是有暗卫在我身边,我此时此刻怎么可能还在这里?

不过转念一想,前天夜里,这些人似乎也是在暗卫在的情况下将我抓走了。这事儿得回去跟父皇说,皇宫的保障系统着实太脆弱了,这让国家的花朵如何茁壮成长?

有脚步声向我这边移动,我立马闭上眼睛躺下,像个死尸般一动不动。

片刻后正前方的帘子被人扯了起来,估计是那个要“验货”的老大。我不知道我的命运要有什么样的改变,万一不幸跟话本子里的桥段那样,把我绑了去送到烟花场所......

我的小心肝哎。

看了许久,那人终于冷笑一声,将帘子甩下。

我在心里默默地大口喘气。

“她一直这样睡着?没出什么意外?”那人似乎还不放心。

“您放心吧老大,我晚上都给她熏了药,这几日她都睡的跟个死猪似的。”

丫蛋的,敢给我熏药!你才是死猪!你全家都是死猪!

不过是万年的熏香,我自幼总做噩梦,靠着这些安神的熏香才能安安稳稳的睡觉,这么多年早已有了抵抗力。

接下来那人问了些问题,声音都很隐秘,我隐约之间听不清楚,“水路......接应......”什么什么的。

“你们再辛苦一趟,帮我把人送到,我绝不会亏待你们的。”

我清楚地听见两只死猪落了一地的心碎声。

入夜。

我伸了个懒腰,这都睡了多久了,还没找到一条船回来?这俩土匪的办事效率未免忒低了些。

挑了挑帘子,渡口处零零星星的有几条船只,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寂寥。我故意咳嗽了一声,帘子外面果然立刻有人说话。

“干什么?”凶巴巴的声音。

我说:“大哥,您看天都这么晚了,我都饿醒了......”

“你饿了?老子还饿了呢,也没人给老子送饭吃啊。”这厮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我想了想,又说:“那我解决一下个人问题成吗,大哥?”

这会儿经我一折腾,估计那人真的恼了,骂骂咧咧地说我一个女孩家家的真麻烦。

我也上火了,我一口一个大哥叫得我都不想认识我自己了,你还管天管地,你能管得着本姑娘我拉屎放屁了?再说又不是我求着你绑架我的!

只不过,我没敢说出来。

家和万事兴,从小范师傅就教育我们要懂得和谐,点儿背不能怨社会是不?

那人默了一会儿,又说:“等一会儿黑鹰找到船了再说。”

谢天谢地,好歹黑鹰感应到了我的怨念,不逾时就蹬着风火轮归来,不然再多一会儿我就要憋不住了。

“找到船没有?”原先那人跳下马车。

黑鹰应了一声,说:“找是找到了,只不过那个划船的老头说船里面已经有了一个人。”

“先送我们,我们多给他银两。”

“我看那人不碍事,虽然是个男的,可是看着受了重伤,已经快要断气了,不会出什么变故的。”

黑鹰过来掀我的帘子,看到我已经醒来的时候吃了一惊。“这丫头片子怎么醒了?你也不告诉我一声!”

言罢,劈手就是一记手刀砍向我的脖子。

你大爷的,黑子,我记住你那双小豆眼跟络腮胡子了!本姑娘必定跟你势不两立!

再次醒来的时候耳边一阵喧哗,脖颈处一阵又一阵挠心的疼。四处有晕黄的火光,环视四周,这应该是个船舱。

船身轻晃,原来已经出发了。

为什么我这个当事人总是在昏迷中走过一条又一条小路,越过一弯又一弯大江?

揉揉疼痛的脖子,我慢吞吞地出了船舱,夜晚江上的空气稀薄,有隐约的雾气,可是依然挡不住那引人遐想的肉香......

娘喂,我那流了一地的口水汇入小河汇入大江,狂放又奔腾!

循着肉香我来到尚且宽敞的甲板上,果然有炉火,有烧酒,有烤肉,黑子二人正把酒言欢,吵得很又热闹得很。

我生平没有什么大志,只希望能够相公孩子热炕头,火炉烤肉就烧酒,一生平安幸福。

如今这场景,除却相公孩子,简直就是我的梦。

我嘿嘿一笑,抹去嘴边的口水,大喇喇地坐到他俩中间吩咐道,“黑子黑子,给我撕一块!”

黑鹰显然没想到我能这样“猖狂”,一时间塞满肉的嘴咀嚼无能,那双锃明瓦亮的小豆眼睁大的极为可爱。

“想吃?”片刻后,黑鹰抓着香喷喷的烤肉口齿不清地诱惑我。

我把头点的像小鸡吃米。

“拿钱来换!”一双油花花的大手横在我面前。

我委屈地说我现在没钱,以后给你们补上成不?

黑鹰瞪了我一眼,继续低头吃他的烤肉。

......

硬的不行来软的。

我转头盯着对面那个细条高个儿的,笑嘻嘻地搭讪,“大哥芳名啊?”

“......雁头。”

雁头,还鸭头呢。

我依旧笑嘻嘻地,“刚才我就知道雁大哥是个好人,雁大哥能给饥肠辘辘的人撕块儿鸡腿儿不?”

雁头点了点头,我的眼睛跟随着他撕鸡腿儿的动作泛出幽幽的绿光。

之后......

之后他撕了块儿鸡腿儿,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赶了一天的路,真是饥肠辘辘的。”

......

我这么能屈能伸,不代表我没有脾气。尤其是在饿肚子的情况下竟然没有肉吃,这实在是人生不能承受之重!

掀桌,我真的怒了。

我扒着船栏杆威胁对我不理不睬的鸭头黑子,“你俩要是不给我吃,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让你俩没法交差!”

依旧一阵沉默。

天上一群乌鸦飞过。

我咬了咬牙,颤巍巍地爬上栏杆,“我真跳了啊?!”

*

吮去手指上沾染的油星,我满意地拍拍肚皮,顺手扔了那根啃得光溜溜的鸡腿骨,能吃能喝简直是人生的一大幸事。

“小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为啥有人花那么大的价钱要我们送你?”

我喝了口烧酒,辣辣的着实舒服,“难道不是你们绑的我?”

黑子摇头否认,“不是我们绑的,只是有人把你送给我们的。”

这就奇怪了,为什么绑架我的人那么厉害,还要花大笔银子托人送我走?送到哪里?

我摸摸下巴,“为什么给你们白来的银子花?”

雁头傲娇地哼了一声,“你以为这一路不辛苦?”

辛苦辛苦,我的屁股都快摔成稀巴烂了。

我梳理了一下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先是因为禄赞国来使盛宴的事儿偷跑出宫,不幸遇到一个渣男,被他追的无处可逃的同时欠下了他一大笔客观的银子,于是做了他半天的悲剧丫鬟;再是偷看到庆安王府里的秘密,生平第一次经历大侠的激动感,最后却被大雨淋了个痛快;好不容易吃顿好菜,却听闻建安被父皇许配给了禄赞国的皇子消息;在我大彻大悟之下准备回宫时,却又惨遭贼人偷袭,一路坎坎坷坷。

这短短几天之内经历的事情竟然比我前面的十几年都要惊险丰富。

难道这就是江湖?

我记得很久以前父皇询问我们关于未来的构想,宁安公主奶声奶气地说她要做最美的公主,一天能换好几件衣裳的那种;建安骄傲地“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的不屑,说她要出征带兵打仗,做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等到父皇摸着我的头慈爱又充满希望地问我:“阿玖以后想做什么?”

我无语凝噎地指指父皇又指指我自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那自恋的中年父皇眼窝含泪,一把抱住我,抑扬顿挫地捶打我的背,“果然是朕的好女儿,阿玖长大了想要像父皇一样英明能干么?”

我被敲得翻了个白眼,终于吐出了那个卡住我喉咙眼的山楂核,“父皇,阿玖以后要做那个长安街上卖糖葫芦的,卖没有核的糖葫芦。”

我以为那时候的江湖就是这样的,话本子里不都说过么,女主角偷偷跑出自个儿的家,惊奇地望着眼前熙熙攘攘的街道,滴溜溜的眼珠子黏在一串又一串糖葫芦上,移不开眼。

之后赞叹一句,原来这就是江湖啊,果然有趣!

如今看来,这个作者笔下的女主角果真是个白痴。从小便误导我,江湖就是卖糖葫芦。

黑子跟鸭头其实不算坏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是我们大成国子民的优良作风,况且吃人的手短,拿人的手软,我刚刚可不止吃了人家一块鸡腿儿啊。

危难时候能给人一顿饱饭是件胜造七级浮屠的事情,我才不要做那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解决温饱问题之后再绝地反攻才是最有力量的。

附近一个落脚之处也无,这艘船像是茫茫大江上的一朵浪花,不知道要驶向哪里。早知道我的生命中有这么一篇,我就争着抢着也要学凫水。

我郁闷地将手中的啃剩的一根骨头向储物舱里一扔,拍拍手准备回去休息一番再说。

“呃......”黑暗的储物舱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作者有话要说:提醒一句,这文一般是晚上8:30左右更新,如果刷不出来,将地址栏里的www改为my试试,如果还没有..那就有可能是不更新了..可以明天再来试试看= =。总之会尽量日更的!周天可能会双更!另外:不霸王的孩子有肉吃!

☆、春秋大梦_6

眼前这人大概就是黑子口中所说的受了重伤的男人,一身袍子已经被身上渗出的血水染得血迹斑斑,不知道这男的是干什么的,竟让他的仇家这么恨他,想要置他于死地。

黑子之前说他奄奄一息,恐怕快要死了。

我一直怀疑,是不是我吃剩的骨头砸到了他的脑袋,把他从鬼门关里敲了回来。

“水......给我水......”

似乎是觉察到有人,他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我,疲累的眼睛里带着少许戒备。

这......这绝对是我们大成国女子喜欢的男人类型,霸气的双眉深邃的眼,一看就是条汉子!

躺在毯子上,我没法合眼。

想到方才那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我觉得难过,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非要把人杀死不可?

小时候过尽了富足安稳的日子,却成天想要逃出宫闱,到外面闯荡逍遥,以为外面的世界总是比深宫之内自由快活,不用在寒冷的冬天还要早早起床去范师傅那里念书,也不用顾及其他快快乐乐的玩耍,只是现在真正接触到了外面的生活,看到的却只是一些肮脏与令人悲哀的事情。

原来话本子里的故事终究只是一个形象的夸大,虚化的大多才是历程中最重要的本质。

活得太闹腾了反而把最重要的都忽略了,我自认能做一个难得糊涂的人,却忘记难得糊涂的也许只有我自己,别人并不一定是这样想的。

我想,我又难得地感伤了。

不知道老船夫今天晚上能不能好好照顾那个受伤的男人,那么重的伤口,又置身海上,极为可能发高烧。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烦恼地扯起毯子捂头,自己的安危还没保护好,偏偏还在考虑别人的事情,该打该打!

*

一晃又过去两天,我对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彻底无奈了。

真无聊啊,我托着腮坐在船头,大江茫茫的,什么都看不到。

一只暗红色羽毛的小鸟落到船板上,唧唧喳喳地冲我叫。

我脑子有个小人告诉我,玖安,你晓得这种鸟,而且那时候的你最讨厌这只胡说八道的死鸟。

小的时候喜欢乱跑,总是偷偷躲起来让宫女找不到。有一次我贪玩爬到了树上,太阳暖融融地照耀着我,于是我在树上打了个盹儿。

我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等到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周围一片黑暗,我不能下落到地面上,急得大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树底下有了声音。

福禄公公喜得眉开眼笑,“终于找到了,我的小姑奶奶哎,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叫老奴好生着急。”

父皇使劲瞪着我,眼睛睁的铜铃大。

我心虚地往福禄公公身后躲。

父皇一把提溜起我来,“这时候知道害怕了?我看你往哪儿躲!”

“父皇,”我伸出小手顺摸他的八字胡,大眼睛扑闪扑闪装可爱,“父皇好厉害,怎么能一下子找到阿玖?”

父皇傲娇地“哼”了一声,从身后招过来一只玲珑的小鸟,一身暗红色羽毛,叽叽喳喳地冲我叫。

“这是什么?”我伸手扯它的羽毛,小鸟龇牙咧嘴地就要咬我。

父皇刮我的鼻子,“这是只会传信儿的鸟,父皇能找到你这个调皮蛋就是靠它。”

“它怎么找到我的?”

“这鸟儿是父皇专门养的鸟儿,在我们大成国遍布,只要见到它,在它的鸟腿上绑上能识别你身份的东西,它就能飞到找你的人身边,带着它找到你。”

“那我没给它绑东西,为什么它还能找到我呢?”

“这个嘛,因为我是皇帝啊,所以这只鸟是最厉害的,她已经记住你的味道了。”

于是乎,我更加凶狠地、毫不犹豫地薅掉了这只死鸟的数根羽毛。我叫你厉害叫你厉害,我不打你你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鸟儿为什么那么呆!

这只鸟明显不是那只小时候倍受我欺凌的秃毛呆鸟,恐怕是父皇私营的暗卫手中的传信鸟。

“好小鸟,乖小鸟,乖,到姐姐手里来,姐姐给你拴个小玩意儿~”我伸手企图诱惑这只鸟。

“正月繁霜哎~我心忧伤~”一道尖利高亢的嗓音划破寂静的江面,惊起我手中可怜的小鸟。

这是......何方妖孽?

“谁?”黑子跟鸭头两人纷纷跳出船舱,拔刀。

驾船的老伯嘿嘿一笑,“是俺。”

......抚额,感情这老伯年轻时候还是个文化人,唱这么酸的曲儿。

“我心忧伤我心忧伤我心忧伤~”老伯继续卖力地唱。

“老伯,你忧伤个啥?”我无奈,忍不住出声打断他,我才是忧伤,我的鸟都被你忧伤跑了!

“俺那念书的儿子总是摇头晃脑地唱,俺就会这一句。”老伯憨厚地笑。

“......”

我正郁闷着,身边突然一沉。

“阿玖早。”来人盘腿坐下。

我看看向西偏斜的太阳,又侧头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心中却在惊讶,没想到几天的工夫,这人就恢复的这么好,竟然能下床走路了。

难道是外国人的体质比较异能?

我一把拉过他吊着的手臂,一本正经地,“该换药了。”

他有些迟疑,“不是说晚上才换药的吗?”

我一下一下拆他的绷带,“你说我是大夫还是你是?”

好吧,其实我是真想看看,他那百毒不侵、坚韧顽强的体质是啥样的,古铜色的还是带绿光的?

他想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没什么理由可以选择,于是便任由我在他的胳膊上辛勤耕耘。

“阿玖,我一直以为那天我会死了。”他淡淡的声音里隐藏着一丝凉凉的哀怨。

我脑子里的报警信号呜呜作响,七舅老爷哎,这算不算是话本子里的戏码?忠肝义胆大英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长江大浪一声吼,救得美人在怀中。然后美人娇滴滴地、楚楚可怜地望着那心目中伟岸的救命恩人,两人孤男寡女,朗朗乾坤之下,“轰隆隆”一声,天雷勾动地火,滋啦滋啦的全是火花。

再然后,美人以身相许,英雄携美人隐居山林,几年后身边围着一群上蹿下跳的娃子们,两人眼中闪烁着柔情蜜意的光芒。

嗷~我说过,我是深谋远虑爱多想的玖安公主。

这人......不会也是那话本子里拿婚姻当儿戏的美人吧?

阿澈啊阿澈,你也老大不小了,这样迷恋言情剧实在不好,不好。

果不其然,阿澈严肃地继续说道,“多亏阿玖你救了我。”

我头也不抬地打断他,“其实,其实是船老伯救了你,我不过......不过是给你上药包扎而已。”

我也不过是拿了根骨头在无心之下砸到了你而已,真的,不是故意要遇到你的。

“......那也是你将我救活了啊。”

好吧,既然你非要给我硬塞一个恩德,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好了。

“阿玖,你说我应该怎么报答你?”

反正我不要以身相许,我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面对我的沉默,阿澈果然是不屈不挠的真汉子,他继续问我,为我设想N种报恩的可能,“你可以跟我提一个条件,只要我能满足你。”

“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我问。

“不能。”

看吧,我果然还是很傻很天真的。

“那,你没有什么别的条件?”

我停下扯绷带的手,仰头看他,“阿澈,我救你并不是想要你为我做些什么。”

为什么世人总是一定要向别人索取些什么呢?难道你不知道希望的越多,失望的也就越大?

阿澈深邃的眼中有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闪过,“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想了想,答非所问地问他,“如果,我真的要什么条件,你能满足我?”

阿澈点点头。

“我只希望你的仇人不会来杀我泄愤。”

我一动不动看着他,不想错过他眼中一丁点儿的变化。

阿澈却慢慢地勾起一抹笑,轻轻地问我,“阿玖,那你是那好坏善恶都不分的东郭先生吗?”

诚然我不是,可是忘恩负义的中山狼却比比皆是。

我替他系好绷带,没有再说什么。

黑子出了船舱,粗声粗气地唤我,“丫头片子进来吃饭了。”

我这几天一直很怀疑,是不是黑子的雇主下了密令,让他俩对我好生招待。要不然为什么顿顿都有肉吃?

这个令人猜不透的主子哟。

我兴奋地跑进船舱,这边却传来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啼哭声。

“啊,黑子,这是你家的娃娃?”我望着不远处在大江上欢快戏水的男娃儿。

黑子脸上一阵无奈,“难道你就看不出来,他是溺水了?”

哦,我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你看的出来,为什么不去救他?”

因为黑子不会凌波微步那种本事,我嘿嘿一笑,故意气他。

这时才听到有妇人的喊声,一声一声的,叫人真真揪心。

“快来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们了。娃啊,娘不该偷偷带你出来,可娘看你生病可怜啊,都是娘的错,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我说黑子鸭头你俩赶紧的啊。

鸭头颤巍巍地说:“我不会凫水。”

正说着,面前忽有一道影子闪过,颀长的男子脚尖轻点,水上行如履平地,轻轻抱起水中扑腾的男娃儿送到对面那艘小破船上,一套动作做的行云流水、甚是熟稔好看。

阿门,这阿澈感情还是个练家子?

这么说的话,我竟然救了一个武林高手?一个“万水丛中过,片浪不沾身”的高手。

☆、春秋大梦_7

我是个旱鸭子,如假包换、名副其实的旱鸭子。

说起我为什么不会凫水,大概都是因为小时候的妖孽情节,我总觉得水里是有水妖的,妖媚的,能吃人的。

这样来说,我的胆子其实很小。

哎,好汉不提当年勇,我仅仅只是小小的忧伤了一下,真的。

如今这艘船上,除了绑架我的黑子鸭头,和持中立态度、完全不知其中就里的老伯,就剩我跟阿澈。

危难时候要懂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是洛北安大将军教导我的,很显然,我要做一个优秀的徒弟。

于是吃过饭后,我偷偷跑到阿澈的储物仓,笑嘻嘻地凑上前捧着脸看他,一脸崇拜的少女羞涩,“阿澈啊阿澈,你看咱俩商量个事儿呗。”

阿澈戒备的目光,“你说。”

我不吝惜地开始做铺垫,“我看你刚才救人的功夫了得呀,那个男娃儿被你这样的英雄救了应该是件很幸福很幸福的事情吧?”

阿澈喝茶的动作止住,浓密的长眉微颤,“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想夸你英明神武、绝世无双来着。”我心虚地干笑,绕弯子果然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咳咳咳咳......”阿澈俯身剧烈咳嗽,茶水撒了一地。

哎,倒霉这孩子真是不小心,喝口茶水都能呛着,我连忙上前殷勤卖力地拍他的背。

“阿玖,你......有话直说。”

我赶紧大方地将同黑子赌博赢来的一个铜板跟一块鸡腿儿塞到阿澈手里,显得阔气十足,“怎么样?一月一个铜板外加一块鸡腿儿,给我当保镖成不?要是当得好,我有赏。”

其实,我真的只有这一个铜板了。

阿澈的嘴角隐隐抽搐了几下,最终还是将铜板收起,点头说好。

我心里那个美呀,美得简直像红荼花儿开,从今以后本姑娘起码保镖在手,生命我有了!

“阿澈,给我拿块鸡腿儿。”我手里握着一根快要啃完的鸡腿儿,大咧咧地吩咐阿澈。

黑子望着快要被我消灭干净的鸡腿儿,又瞅瞅一旁严肃的阿澈,忍了很久还是忍住了。

“阿澈,昨天夜里刮了大风,把我冻醒了,阿、阿嚏!”我可怜又渴望地望着黑子鸭头船舱里的多层毯子。

阿澈上前抽了两条塞给我,“阿玖,这样还冷不冷?”

我大方地拿出一条毯子来递给阿澈,“这是打赏给你的。”

黑子气极,上前就要拿我,被鸭头死死扯住,拖到船舱外面去。

嘿嘿,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

我美滋滋地抱着毯子,在黑子咬牙切齿的目光中离开。

入夜。

船老伯挂在船头的灯笼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昏黄的,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淡淡的光也有这样好的韵致,比起皇城里灯火通明的热闹,这又别有一番风味。

“老伯,我们这是要到哪儿了?”我托着腮望着周围漆黑的江面,有些茫然。

老伯撑了下竹蒿,“大概明日早上就能到白沙城啦,那里可就是大成国的边境了。”

白沙城?洛北安与我说过,那是个混杂人口聚居的地方,遥远偏僻。

这个绑架我的老大,到底要把我绑到哪里去?

不过本姑娘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你既然迟迟不肯见我,那我还不屑于见你了!

“你是说,你明天要逃走?”阿澈吃惊地问我。

我冲他使劲“嘘”了一声,出门望望寂静的四周,这才回身冲他点头再点头,证实他并没有听错。

既然阿澈有这么好的本事,明天又有靠岸口,我们为什么要做等待任人宰割的砧上肉?

“你与他们,不是朋友?”阿澈复又问我。

呃,一时不查,忘了告诉他事情真相了。

我说,“阿澈,其实我是被绑架来的,我是一个受害者!”

“那你......”他狐疑的眼光瞥向地下铺的毯子,仿佛是在说“逗我玩呢吧你,你要真是绑来的,有绑匪对你这么客气?我看你才是绑架他们的人吧!”

我羞涩一笑,“那都是,托了你的福啊。”

“......”

我也在想,恐怕我是唯一一个能与绑匪想出如此融洽张狂的“大票”了,黑子与鸭头能在我这样的高压下还没将我撕票,说明他俩极有忍者神龟的潜质,将来必定能成大事。

阿澈扯回我飘到九霄云外的思绪,问:“那你想怎么办?”

我很干脆,“逃!”

阿澈额前三道黑线,“怎么逃?”

“你武功好,带我逃啊。”

“那我问你,可有盘缠?干粮是否带够?有没有找到脚力?往哪儿走?这些你都想好了没有?”

阿澈果然是武林高手,一连串机关枪似的句子说下来都不带喘气的。

我茫然,摇头,“没有。”

“没有我们怎么逃?”

“干粮没有带够可以先勉强饿着,不是说人七日不吃饭都没事儿吗?脚力没有咱们可以用你那招凌波微步啊,至于往哪儿走,这个先摆脱黑子鸭头再说呗,最后盘缠没有带够,咱们可以找个破庙啊什么的将就着,实在不行,要不......”我试探着问他,“要不,你去卖艺?”

阿澈彻底抽搐了,“......阿玖,你可还有银子打赏我?”

诚然我现在没有。

可是银子会有的,干粮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正所谓前途是光明的,所以道路的曲折里是有希望的。

再说了,我救了阿澈一条小命啊。

不是说患难见真情么?我们俩这真情天地可鉴、日月同辉。

我不怀好意地戳戳阿澈的绷带,中间的位置是他受伤最重的地方,于是我毫不意外地看到阿澈因为疼痛皱起的眉头。

我分外忧愁地抚额,“阿澈,其实我自己也是可以逃走的,但是,你也知道,你伤的这么重,我实在不能抛弃你,留下你一个人......”

捂脸,我实在是、实在是太太不要脸了!

父皇说过,有困难的时候不要去回避它,只有勇敢的直面它走向它扳倒它,才会获得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我反复想了想,似乎要我直面这个隐藏已久的阴谋着实有些困难,也许还没等我直面它,它就已经走向我扳倒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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