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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清以 当前章节:147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3:31

“爷爷,爷爷求求你救救宿公子吧,他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爷爷不是有续命丸吗?爷爷你跟我说过的,你说续命丸一颗就能救人的命,是不是?是不是?”

青儿哽咽着扯住谈空谈的衣衫,一双美目里泪水还在止不住地流。

续命丸?

我略有几丝惊诧地望着同时朝我这边注视的谈空谈,这个话本子上说的神药原来是真的存在的?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青儿,续命丸很贵的。”

......

我抽抽嘴角,愣住了;哭哭啼啼的青儿仿佛被雷劈中一般,也愣住了。

这这这这......这是什么套路?

谈空谈忧愁地望着我,“阿玖丫头,其实你也能救他,何苦要浪费我辛辛苦苦炼成的续命丸?十年才出两三颗,我老汉不忍心哇。”

我:“......”

感情我在这里忧伤文艺了老半天,还差点儿因为没得救的宿然而郁郁寡欢,现在你告诉我,其实他不是没得救,只是要救活他得花好多银子?

我隐隐有些脸抽抽,是因为近来总是遇到这样不按牌理出牌的人,所以才总是出现这种状况?

也许再这样下去,大成国很快就会再传出一条八卦。

——你知道玖安公主吗?

——就是那个变的面瘫的公主?

......

捂脸叹气。

青儿几乎是抢劫一般从谈空谈的屋子里搜出一小包物什来,并特别豪爽地从里面取了三颗,尽数塞到了仍在昏迷的宿然口中。

谈空谈心疼的眼都直了,“我的孙女哎,一颗、一颗就行啊。”

“爷爷,他吃完了我再给你炼还不行吗?”青儿一脸鄙视地望着嗷嗷直叫的谈空谈,继续往宿然嘴里塞。

我的胃深深抽搐了一下又一下,转身走出了房间。

天边有些淡淡的白,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都已经折腾一宿了,拂晓的天里,空气冷冷的。

晃悠着两条腿,我望着远远的一轮弯月,明明已经很淡了,却还是那样角色分明地挂在那里。

我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可以随心所欲干自己想干的事情;可我同时又讨厌着一个人的时候,因为我不喜欢想太多的复杂感觉。

玲玉已经被我打发回去通知父皇我这一段时间里的所见所闻了,不知道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会像我这样。我伸手挥了挥,空气里有飒飒的响声,比风声还要短促些。

瞧瞧,这就是父皇的暗卫,无论我走到何时何地,只要我一挥手就会有他们的回应。

父皇曾说过,这是我们大成国最大的秘密,是保护未来国君的绝佳武器。

可是为什么会有人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将我掳走,而在我逃生之后全无半丝动静?难道是觉得我早就葬身江海了吗?

又或许,只是在警告父皇跟我,危险其实就在眼前,我们的秘密已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情?

我甩甩头,觉得脑子疼。

要么说,我确实不适合做未来国君的候选人。

“哎呀,小姑娘自己一个人待久了可是会变老的啊。”我身边的木凳一沉,来人声音里带着调侃。

我斜眼睨了他一下,抚额学他的语气故作忧愁,“哎呀,不知道宿然能吃多少续命丸才能醒过来呢?”

谈空谈的脸色一僵,捂着胸口一副心痛的模样,“休要提休要提!”

我转头望着屋里,忙碌的青儿,躺着的已经脱离险境的宿然,真的无比和谐不是吗?

“放心吧玖丫头,这小子吃了我的续命丸指定明天就醒了!”说到底他还是有些肉疼,只是看向孙女的眼神却变得柔软起来,“只是青儿这个傻丫头,还是什么都不懂......”

我不太明白他后半句话的意思,只是有些不屑地横了他一眼,“神医先生,你确定你的续命丸有那么厉害?”

如果有的话,什么毁容草为什么对我不管用?

于是谈空谈忧伤了。

事实证明我的不屑不是没有理由的。

第一日。

我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成宿折腾果然不是胡扯的,即使睡了这么久,还是觉得头晕脑胀。

我跑进里间,看到青儿趴在宿然的床边,睡的正香,而宿然......

显然比她睡得还香。

第二日。

我从集市上买来一块大排骨,提溜着极为兴奋地跑进里间,“青儿姑娘,今天我们炖肉吃吧,给宿然补充体力的。”

青儿抬眼望着我,又瞅瞅床上依然昏迷的宿然,一张小脸梨花带雨。

第三日。

谈空谈跟我一人一边坐在门口晒太阳,你一言我一语,彼此中伤。

“你这个小妮子,你看看我家孙女多么关心人家公子,你这样实在不像个姑娘。”

我抚额叹了一口气,“那我有什么办法?您老人家说前两天就应该醒的,现在他还是醒不过来,守着也不是个办法呀。”

“......”

“爷爷,”青儿从里间奔了出来,一双杏眼饱含怒气,“你不是说续命丸很厉害的吗?”

“......”

一晃到了第五日,这天我醒的格外早,望着天边模糊的雾色,想滚回床里再睡个回笼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于是我穿上衣服打着呵欠往外走。

小院子里静悄悄的,谈空谈那个比我还懒的老头子还没起,青儿姑娘可能还在衣不解带地照顾宿然。

想起宿然,我突然觉得其实我有个义务去看看他。

里间里面除了躺在床上的宿然,竟然空无一人。

我四下找了找,并没有见到青儿的踪影,或许是撑不住去睡了吧,反正自己爷爷的药这么不靠谱,多等几天也没关系。

我搬了个凳子坐到宿然旁边,托着腮看他。之前说过他睡着的样子其实挺好看的,现在脸上原本沾满的血污已经了无踪影,露出干净年轻的面庞。

我们大成国从来都没有一个这样的男子,洛北安也好看,只是是那种英挺的风姿,带些蓝天白云般的飒爽;可是宿然有些不一样,他的俊俏里甚至有些女气的成分,人说长得与女孩类似的男子往往眉清目秀,这话用在宿然身上正合适,他是桃花一样艳丽的妖。

想到第一次我与他遇见时曾在心中腹诽过,他不够威武不够勇猛,不禁有些想笑。

我这厢正犹自回忆着以前,身边的床榻却渐渐有了动静。

“笑什么?这么开心?”昏迷五日的宿然微微睁开一双眼睛,唇角带笑。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TAT~明天又要开始上课了!!所以周天就不能双更了..但是周二的话就不会歇息鸟~持续更新~TAT话说宿然是不是是活过来的太早了..阿玖:应该让他多死几次!!= =。

☆、春秋大梦_16

“唔唔唔,唔唔唔......”我边哼哼边卖力挣扎着,一双腿踢得到处飞,我不过是想跑出去告诉青儿姑娘你醒了的消息,你有必要这样阻止我吗?

“嘘,”宿然在我耳边示意我停下,温热的气息扑上来,抚上我的耳畔,“阿玖,我身体有伤口,别再乱动了。”

我:“......”

宿然两根手指点上我的后背,便松开捂着我的嘴的手。

我刚要卖力地嚷嚷,嗓子里却蹦不出一句话来。

吾靠,宿然算你狠!你竟然点我哑穴!

宿然抱着胳膊,看着我不断翻白眼的样子,开心地笑。

他扑闪着一双无辜的桃花眼,“我说过了,让你安静点儿。”

我丢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坐下不再理他,更关键的是,我也没法理他。

宿然伸手缠住我的一缕头发,绕在手里把玩,大约是大病初醒,手指稍稍有些费力,于是我的头皮便被他“不小心”一下子拽得生疼。

我X你大爷!

宿然无辜地笑笑,“不好意思阿玖,我手上没劲儿。”

没劲儿你拽我的头发?没劲儿你能拽的这么疼?我飞了一记极具杀伤力的眼刀,以此来传递内心强大的不满。

“阿玖,其实我前天就已经醒了,”他眨眨眼睛,一副风/骚的样子,“可是你千万不能告诉青儿他们。”

我斜眼,一副“原来你只是想霸占着青儿的温柔”的样子,恍然大悟。

宿然越抹越黑地解释,“阿玖,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青儿都是清白的。”

你们清不清白关我屁事?

宿然坐起身子来把我往他身边拉,看他使大力气也是一副没事人的模样,不禁有些怀疑,丫的这人五天前真的受了重伤看上去要死的征兆?

“玖丫头,我想同你说个秘密,关于我的,你想听吗?”

我闭眼,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别这样千万别这样,你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吗?知道的太多真心会被灭口的!

我记得之前听父皇说过一句话,大意大概如此,说“两个人能够保守住一个秘密的诀窍就是杀死其中一个人”。

所以说我十分不太喜欢与别人分享秘密,并一度认为,别人与我分享秘密的缘故就是他已经不再喜欢我,或者想杀我灭口。

我一脸紧张地往后退,想要离他远些。

“阿玖,在你眼里我就真的那么可怕?”他继续眨着自己的桃花眼,冲我胡乱放电,眼底却是一片让人捉摸不透的危险。

我听,我听还不行吗,呜呜。

“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爹就与娘亲不在一起,而我是与我娘亲住在一处的,以前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小吧,什么都不懂。”他的声音软软的,不经意间却有股淡淡的嘲讽。

我知道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童年上的阴影,我也有,诸如不能在空中飞,也不能在别人玩耍的时候开心玩耍,而是必须将自己的脑袋中摁进枯燥的书本里。

人人都有不愿意回到的过去,可是当长大了的时候,还是努力想念过去。

有人说我们想念过去的时候并不是想念过去多么多么的快乐,或许我们的以前的生活并不如现在的生活快乐,可是我们还是逢人便说,我以前如何如何。我们想念的其实只是我们的年轻,我们慢慢老去的心情。

对于这句话我不置可否,这些年我一直都过得很顺畅,平淡中带着些死水无澜的情绪,偶尔的闹腾让我觉得生活其实已经很美好。

可是显然对于宿然来说,并不是这样的。

宿然说没有父亲的童年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不一样,因为他本身的家就远离市井,是一处极为偏僻的地方,十天半个月的无人问津,于是便没有人来打扰他们,更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他们家里一共有三个人,娘亲,宿然,还有一个当年随着娘亲一起出嫁过来的丫鬟香妈。

娘亲是个淡然的女子,娟细的眉水波荡漾的眼眸,一身素净衫子洋溢着平和宁静的味道。

小宿然那时候什么都不懂,甚至没有人跟他说小孩子都是有父亲的这样一个事实,那时候觉得只要他们三个永远在一起就足够了。

有一天宿然溜到树林子里去抓鸟,一时贪玩忘记了时间,等到想起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泛黄。

早上晴朗的天突然间下起雨来。

宿然怕极了,雷雨带着闪电呼呼作响,拍打在人的脸上身上,像是要把整个树林连根拔起。

“阿柒阿柒,阿柒你在哪里?”

躲在树洞里瑟瑟发抖的宿然恍惚间听到香妈的声音,在风雨中越来越近。

接着有双湿漉漉的手将他从狭窄的树洞中抱起,小小的宿然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他抬头睁开眼睛望着大雨中面露责备与心疼的香妈,使劲往里缩了缩,委屈地说,“香妈,我冷。”

香妈叹了口气,抱着他往家里走。

“为什么上天这么不公平?为什么人都是这样的薄情寡义?”

宿然抓紧香妈的衣角,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香妈叹息了一路。

他那时候太小,还不懂得什么叫做公平,什么叫做薄情寡义,只知道自己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时候,除却母亲跟香妈,没有人来顾惜他。

踩着崎岖的山路,一深一浅地回到家,屋子里静静的,静到你以为没有人。

小宿然扑腾着泡的沉甸甸的衣服,地面上洒下一连串湿漉漉的脚印,“娘亲娘亲,我回来了。”

说着就往娘亲房里跑。

香妈一把扯住小宿然,“哎哟,我的小祖宗,你看你这一身湿漉漉的,还不赶紧跟香妈去换衣服?万一受了风寒,到时候又得受罪。”

宿然脱着衣服,小脸上恹恹的,“香妈,为什么娘亲一到这个时节就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香妈给他拿来替换的衣服让他伸胳膊伸腿的穿,“你这个鬼精灵,管好自己的事儿就好啦,等你换完衣服先去喝碗姜汤,把今天夫人给你布置的字写好了,咱们就一起吃饭。”

啊?还要写字啊?

宿然小脸上一片失望之色,今天这么大的雨,还要练字?

喝完姜汤之后香妈便出去了,宿然听话地拿出毛笔来一板一眼地练字。

外面雷声轰轰作响,大风一阵紧似一阵,携带着雨滴发出让人心惊胆战的声音,外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宿然喊了一声“香妈”,却一直没人回应,于是他干脆放下毛笔一溜烟儿跑出去。

不是香妈,大堂里依然没有人。

只有一扇门在呼呼作响的风中瑟瑟摇动。

宿然走上前去费力关上房门,正准备继续回去练字,却听见里间内一声若有似无的□声。

好奇心驱使着他一步步向里面走,直到停在娘亲的房前。

门关的并不严实,透过一丝小缝还是能看到里面的一点景象,宿然使劲抓着门框往上面贴。

香妈端着一个冒着袅袅白气的盆子匆忙往床榻前走,床边的帐子不知为何尽数放了下来,香妈从里面取出一块已经用过的布巾泡在盆子里,拧干后复又送进床帐内。

宿然想了许久,还是不知道娘亲在里面干什么,挠挠头打算回去练字时,静静的屋内却又有了动静。

“香妈,你你快走开......”

这个沙哑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又好像在掩饰着什么。

宿然突然害怕起来,不,这不是娘亲的声音,娘亲的声音温婉动听,柔柔的,像春天的风一样温暖。

这个声音粗糙又难听,满满的都是痛苦。

“香妈你快走!去看着阿然!”娘亲隐忍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香妈急的都快要哭了,一双手下变得慌乱无措,奈何越急越乱,手底下的盆子“哐啷”一声被打翻。

“香妈你出去!”原先隐忍的声音已经变得有几分尖利。

“嘶”的一声,围在床上的帐子被一股大力猛然撕开,小宿然愣住了。

他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刻见到的情景,一直以来娴静清雅的娘亲此刻青丝散乱,纤细的身子此时紧紧地躬作一处,在床榻之上翻来滚去,温软的身子绷得死紧,仿佛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那团痛苦的身子在他不断落下的泪水中渐渐模糊不清,最后化成了一个永远也无法磨灭的黑点。

怪不得每年总有那么一天是娘亲非要支开自己的日子,怪不得娘亲的身体越来越不好。

宿然虽然不知道那样的痛苦代表什么,但是亲眼目睹这种疼痛,也能想象到是何等的折磨。

日子在各怀心事中过得无波无澜,对于那天的事情宿然很懂事的没有说什么,只是当他从每个夜晚的噩梦中大汗淋漓地醒来时,望着窗外孤零零的月亮,他总是无法再次入眠。

很久以后宿然想起来都觉得,那时候自己的心情应该是恐惧吧?

害怕娘亲的离开,害怕自己终有那么一天会变得孤苦伶仃。

小孩子总是很傻的,总以为一颗糖果就是整个世界了。而之于他,娘亲无疑是给他创造了无数种糖果的圣人,他没法脱离开的温暖羽翼。

“我以为人这一生大概就是这样了,我在慢慢地长大,而娘亲的身子则是一年不胜一年,大家在小心翼翼中过着自己的生活,这样也挺好,”宿然带着一抹伤感的脸上微微出现了一丝愤怒,“可是有时候命运是会跟你开玩笑的,他有时候根本听不到你的祈祷,甚至与你所希望的背道而驰。”

作者有话要说:假期后的第一天..TAT全是泪..(~﹃~)~zZ睡觉去了~大家也注意休息呐~此章跟下章基本上算是宿然的小番外..但也不完全是..打算下本写宿然他娘的故事..所以写得多一些,做个铺垫神马的~酱紫~爬走了。。

☆、春秋大梦_17

宿然长到十二岁的时候,有一次偷偷跑到外面的集市上,他至今还很清楚的记得那串糖葫芦的颜色,红艳艳的,很诱惑。

还没吃到一半,就有人将他手中的糖葫芦打落在地上。

宿然有些不解地抬头找寻这件事的罪魁祸首,竟有些意外的发现是刚搬到自己家附近的张婶的孩子胖虎。

胖虎带着两三个牛气哄哄的小男孩,得意洋洋地瞪着有些委屈的他。

他问,你们为什么这样做?

一群小孩哄堂大笑,胖虎撸着他大大的鼻子,满不在乎地嘲笑他,“你这个没爹的野种,还有资格问我为什么?”

他一副“欺负的就是你”的霸王模样,全然不顾宿然眼中快要溢出来的泪水。

几个小孩一边扭着屁股一边往前跑,大声唱着什么“皇城底下一穷娘,生了儿子没有郎”之类的歌谣远去。

宿然觉得,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那些目光像是明晃晃的沾满辣椒水的利刃,一刀又一刀缓慢又毫不留情地深深划向他的内心。

好痛好难受。

他一路大哭着跑回家,漫长的路却觉不到半丝劳累。他只是想回家,想找一个可以躲藏起来的地方,再也不要承受别人异样嘲讽的目光与腔调。

“阿柒,阿柒?”正在晾被褥的香妈拽住跌跌撞撞的他,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流着泪哽咽地问,“香妈,为什么阿然没有父亲?为什么他们都叫阿然叫野种?”

慈爱的香妈愣了一下,将宿然拉到怀里一面安抚他一面兀自叹气,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当年牙牙学语的奶娃娃也长成了一个心思敏感的少年了。

“谁说阿柒没有父亲的?”她拍打着他的背,“阿柒不仅有父亲,而且还有很多兄弟姐妹。

“真的吗?”宿然泪眼朦胧的抬头,一副怀疑的样子。

香妈揽住他的头,点头替他擦眼泪,“当然是真的,不然香妈为什么叫你叫阿柒,因为你在兄弟姐妹里其实是排行第七的。”

这句话成功地让宿然止住了哭声,对啊,香妈一直叫自己阿柒,而自己的名字里只有宿然两个字,跟阿柒什么的是搭不上边际的。

这么说来,自己真的不是别人口里所说的“没有爹的野种”了?

挂着泪珠的小脸绽放出一个笑容,“香妈,那我爹为什么不跟我们生活在一起?为什么阿然都长这么大了,他还是不来看我跟娘?”

香妈犹豫了片刻,正要跟他解释什么,这时候大厅的正门却被人“咣”一声推开。从里面走出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宿然从没有见过这样威严又英俊的人,在他所认识的人里,他们都是一身污泥或者粗布衣服,浑身透露的也不是这样压迫人的气息。

宿然没来由得往香妈怀里瑟缩了一下,不敢再去看他。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在自己家里面?

他正疑问着,那威严男子却扫过来一个犀利的眼神,他看见他了!而且,已经慢慢向他走了过来。

香妈似乎比他更要紧张,一双大手使劲搂住了他,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勒的他有些没办法呼吸。

那个男人还是来到他的面前,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俊目里闪烁着不容抗拒的严厉,就连声音也是冰凉肃穆的,“他是谁?”

香妈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她很害怕。

宿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挣脱开香妈的怀抱,双臂一伸将她护在身后,小脸扬起来,一脸青葱与坚毅。

“你又是谁?你来我家干什么?我不许你欺负香妈!”

那男人愣了一下,刀削般清俊的脸庞上泛起一丝饶有兴味。

“阿然!”娘亲从房内急匆匆跑出来,一下子抱起他往怀里护,宿然这才看到她的眼睛红肿肿的,像核桃一般。

“娘亲,”他搂住她的脖子,“你怎么哭了?”

娘亲没有理他,一双泪目紧紧盯着面前严肃又唬人的男人,近乎乞求。

“我已经什么都给了你,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你还不满意还不肯放手吗?”

男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沉默着,并不回答娘亲的话。

宿然感受到威胁,一把搂住娘亲,冲着面前的人嚷嚷,“你赶紧走开!你这人欺负香妈不说,还欺负我娘,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阿然!”娘亲扯住他有些惊恐地往后退,“不许再说了!”

他有些委屈地看看两人,“娘......”

一直不做声的男人忽然轻轻地笑了,虽然是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冰天雪地的冷。

他一步步向前走,直到逼的他们毫无退路,“阿月,他很像那时候的我,是不是?”

娘亲单薄的身子轻晃了下,手臂轻微颤抖,半晌后才哽咽出声,“如果你还顾及唤我‘阿月’的情分,那就请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我跟阿然,还有香妈在这里很好。”

“很好?”男人挑眉,语气含着危险的味道,“阿月你忘了吗?当初我们说好的,不管我们两个人中的谁,都不能活的太好。”

“你......”娘亲一脸惊惧,“这么多年,你早已有了自己的归属,而你我情分现在一丝也无,何必苦苦相逼?”

“一丝也无?”他笑,“十二年前,我也以为我们的情分已断,可是现在你怎么说?养着一个与我相像的孩子,你倒是活得洒脱!”

娘亲沉默地紧紧抱着宿然,没有再说什么。

那男人却伸出手来抢宿然。

“你要干什么?”娘亲惊恐地拽着宿然,“你怎么能这么自私?这么无理取闹?阿然!阿然!我求你放开他,我求求你放开阿然,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求你别伤害阿然,我求你......”

哭着抓住娘亲的宿然很快便被抢到了男人的怀里,宿然气愤的张口想要咬他,却被他一下子扛到了身后。

“夫人,夫人!”香妈望着突然蜷缩在地上发抖的娘亲,瞬间慌了神,实打实地跪在地上,求眼前的人,“夫人这几年身体一直都不好,香妈求求您,求您放过夫人跟阿柒吧,夫人不能没有阿柒啊。”

男人望着娘亲,讥讽地笑笑,毫不留情地扛起宿然转身便走。

“想要私自藏下我的孩子?阿月,等你什么时候不再这般人不人鬼不鬼了再说!”

后来男人告诉宿然,他就是他一直以来盼望的父亲,他说他找寻了他们很多年很多年。

宿然只是安静地望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可是男人跟他都知道,那个眼神叫做陌生与仇恨。

男人一点儿不着急不生气,只是坐下来拍拍他的头问道,“她叫你阿然是吗?阿然你可知道,这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人,只有你娘是最最自私自利的?”

“她心心念念想着那么多不爱她的人,却抛弃了我。”

“她口口声声说着爱,却在最后自己一个人离开。”

“她甚至都没有告诉我你的存在,我以为你早就死了......”

宿然被他抱着,忽然感觉到肩窝里有微热的液体滑过。

不能不说,他是震惊的。

从没有男人为娘亲哭过,小时候家里有很多男人来提亲,可是都被娘亲委婉的拒绝了。

他们吃不到葡萄偏说葡萄酸,一口一个骂骂咧咧的“贱人”恨声离去。

娘亲也不恼,只是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内继续做着穿针引线的活计。

然而现在,这个男人为了娘亲哭了。

宿然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我娘不喜欢你。”

他爹愣了一下,才笑着抱住他,将他揉在怀里,语调欢快,“不,她会的,她一直都喜欢我。”

宿然淡淡地否认,“她不。”

“她喜欢的。”

“不。”

“喜欢的。”

......

宿然挑挑眉,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我一年只能见我娘一次,而且每次都是被安排在她发病的时候。”

“我送她去看过每一个大夫,每一个都说无药可救。”

“直到我遇见一个归隐的神医,他告诉我,研制解药需要很珍贵的药材,其中很多也许早已不在这个世上,所以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寻找。”

“我娘的病越来越重,神医告诉我,现在只能用续命丸来延续她的生命,而谈空谈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炼制续命丸的人。”

我眨眨眼,觉得脸上有些凉,开口说话时方觉嗓音沙哑,“所以你受伤都是你自己设计的?”

“也不算是自己设计的,”宿然摇头,“我知道白沙城里面早就有一伙匪徒,为了拿到续命丸,只能依靠自己,而能让谈空谈交出续命丸的唯一办法就是让自己受一些致命的伤。”

“你没吃续命丸?”我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点头,“没吃,阿玖,它太珍贵了,一颗就预示着我娘能够多活一段时间。”

他受着重伤,却一颗药都不吃,怪不得很久之后才醒。

我听见自己木然的声音,“你知不知这很危险,你知不知道你会死?”

他垂下眼睛,密长的睫毛投射下一片阴影,显得孤寂又彷徨。

宿然轻笑了一声,嘲讽似的说,“那又怎样?”

作者有话要说:胖虎=0=有木有想到多啦A梦。。周二先不更新了。。因为一个论文又被老师拍回来需要重新做。。愁死= =我不是食言有木有TAT~于是周三会更新!!周知周知~

☆、春秋大梦_18

宿然说,那又怎样。

我不知道,如果换做是我,面对这样的家庭与母亲会怎样做。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或多或少无奈艰难的事情,这是父皇告诉我的。那时候好像是大成国国内出了奸细,与子楚国通敌,至于是如何背叛我大成国的过程,我自然是不知道。

可是到了最后,父皇发现那个奸细是母后一族一个不远不近的亲戚。

父皇接连三日没有见任何人,一天黄昏时分,我正在院子里拍球玩,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父皇踏着昏黄的晖光向我走来,我笑嘻嘻地跑上前去,伸手抱住他摸他的胡子,“父皇,你怎么老了?长了这么多胡子。”

他故意蹭蹭我的脸,扎得我直叫疼。

父皇抱着我往大殿走,问我最近有没有好好学习。

我跟他抱怨说,范师傅老是给我布置好多功课,我每次都做到很晚很晚,父皇你能不能跟他套个近乎,让他给我布置得少一些?

父皇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至今我都记得很清楚,那是唯一一次父皇冲我发火,我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父皇的脸就已经拉的比驴脸还长。

他放下我,一双眼睛像是喷着火。

“玖安,你可知道氏族兴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后果?你可知道裙带关系是父皇最最不愿意看到的?”

我愣了半晌,还是没明白什么叫做氏族,什么叫做裙带关系。

我只是知道父皇生气了,于是我很难过,再后来我终于“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父皇复又揽住我叹气,“阿玖,是父皇的错,父皇不该对你发脾气。”

我抽泣着问他怎么了。

父皇沉默了许久,望着殿外渐渐消沉的日光,将我揉进怀中,声音有些冰凉,又有些无奈。

“阿玖,人这一生总会遇到很多无奈的事情,有时候做决定虽然很艰难,但是你必须要做,即使可能伤害许许多多你在乎的人。”

我问什么是无奈,什么又是在乎。

他用鼻尖蹭蹭我的,笑着说,就像我在乎阿玖一样。

我问父皇,你会伤害我吗?

父皇摇头,慈爱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阿玖,不管父皇做什么,永远都是为了你好。”

我点头说,那你就去做好了,你还有阿玖。

之后母后的那一小支氏族就被砍掉了,据说斩杀的斩杀,发配的发配,曾经还算荣耀的氏族在一夜间没落。

父皇说无论多么艰难,无论要伤害多少你在乎的人,你都要去做。我曾经以为很简单的事情,现在看来让我心中隐约难受。

我想起来我偶然间救下的青儿姑娘,被宿然惹怒的沈明辉。

我们被抓进大牢,我生病的时候或许并不只是有谈空谈的家里亮着灯。

而宿然说,他知道白沙城有一群匪徒。

这样的决定让人觉得很可怕,连带着宿然都让我恐惧。我听说过各种各样的苦肉计,也见识过福禄公公为了让终日忧愁的父皇早些就寝而跪在他面前一天一夜,更见识过父皇当年为了哄我母后开心而自挂东南枝。

可是,宿然这样的,我真的没有见过。

我暗暗想着,微不可查地往床榻边上挪了挪。

宿然眯着一双眼,没有什么反应。

于是我便更加卖力地往边上挪,我要离这个可怕的人远点儿远点儿。

正当我卖力低头挪动的时候,胳膊被人紧紧拽住,紧接着身子一歪,就跌进一个充满药草味儿的怀抱里。

宿然一双桃花眼里隐约藏着三丝诡异七分暧昧,我不由自主地就有些战栗,仿佛与他真的上了同一艘波涛汹涌的小船,不时心慌自己会因为船身翻滚而溺水死亡,更可怕的是,我身边这个人,绝对只是个只可共患难不能同享福的人,说不定我溺水自己在海里扑腾的时候,他正悠哉悠哉地站在岸边欣赏我的鬼哭狼嚎。

“听了别人的秘密就想走?阿玖,你想的未免太简单了。”

我离他真的很近,近到能够清楚地闻见他身体里淡淡的药香,使劲挣扎了两下,却始终脱离不出他的怀抱。

“青儿姑娘是真的喜欢你。”我扬脸瞪他,心里犹如被打翻的五味瓶,说不出什么滋味。

宿然慵懒地望着我,“可是我确实不喜欢她。”

我望着他的脸,那张脸近看真是妖孽,修长的眉下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时而万种风情,时而深邃无波,时而阴柔诡谲,时而笑意盈盈。

而现在,那双眼睛像一泓潭水,静静的,不带丝毫感情。

是了,他说得对,他确实不喜欢青儿。

他们两个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是青儿就活该这样让他白白利用了感情吗?

我恼恨地抬手对准他的伤口用力锤他,卯足了所有的力气。

“嘶......”宿然疼得咬牙切齿,却没有放开抓我的一双手。

看着他狼狈吃疼的样子,我的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快意,于是我再度抬起手,曲掌握拳。

将要捶上目标的手却被人抓了个正着。

我使劲晃了晃想要挣脱出来,宿然反而抓得更用力了些,修长冷硬的手指捏得我的一阵阵发疼。

“一下还不解恨?”他挑挑眉毛,一双眼睛瞪着我,脸上意味不明的颜色逐渐扩大。

我也火了。

其实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生过气了,可是今天看到这样算计别人甚至还要算计自己的宿然,我真的有些忍不住。

“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你用你的计谋换回了你娘亲能够继续活下去的机会,这当然值得开心高兴,你也是个难得孝顺的人,可是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青儿姑娘很善良,你大可以跟她说明白一切,我相信她不会不仗义相助。你凭什么利用别人的感情去谋取别的目的?”

我一口气吼完这些,望着宿然一张阴晴不定的脸庞,突然后知后觉地快意蔓延四肢百骸。

这才是我自己,才是原本的玖安。

看到别人受委屈的时候会挺身而出的玖安,看到不平的事时总会下意识出手的玖安。

宿然定定望着我,眸子里暗流涌动。

我以为我们也许就这样一直怒目相向下去,可是这时,宿然莫名地轻轻笑了。

“阿玖,你以为我可怜?”他捏起我的脸,粗粝的手指硌的我的腮生疼,他脸上的笑却还是如方才那般春暖花开的温暖,只是那暖意却如何也到达不了眼底,那双冷冷的眼睛注视着我,一瞬不瞬地压迫过来,“我告诉你,我从来都不可怜,从来都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蓝色的药瓶塞给我,药瓶温热,仿佛还沾有他的气息。

“看到这个没有?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叫气息散,神医说吃了这个就能够造成气息奄奄的假象,你以为我真的是在拿自己的身体冒险?你以为我会傻得可怜到这种地步?”

“这世间谁都可以被可怜,只有我不行。”

我把玩着手心里小小的药瓶,淡淡地回答,“我没有可怜你。”

我问他,你究竟是自己觉得自己可怜,还是被所有人可怜着?

如果你不觉得自己可怜,为什么用那种愁苦的语气同我讲你的经历?你大可以什么都不说,我也不会贱到什么都去问。我只会以为你因为要保护青儿姑娘才挺身而出,被匪徒伤得太重,我也只会以为你吃了续命丸保住了你的性命。

你不允许所有人可怜你,却独独自己可怜着自己。

对,你确实是可怜,你活到十二岁没有父亲,而且还发现自己的娘亲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所以你一直用伤害别人的手段来保持这种匪夷所思的现状,你一味追求着自己想要的,却从未想过别人的感受。

你以为你的母亲看到你这样会开心吗?

“比如说这样?”我趁机使坏地大力锤了他肩部受伤的地方,果不其然,原本淡漠铁青的一张脸露出痛苦的表情。

“这就是你说的灵丹妙药制造的假死状态?”我嘲讽地问他,正要继续嘲笑他,却被他的大掌扯住,一把拽进他怀里,然后他轻柔的声音送进我的耳朵:“阿玖,如果有一天......”

我有些心慌的打断他的话:“宿然,我从不回答假设性问题。”

他坚硬的下巴使劲蹭蹭我的头顶,形同报复。

沉默了很久,我听到他轻轻的笑声,然后他紧了紧抱着我的胳膊,语调深沉如酒,“阿玖,你真是个欠扁的丫头。”

......

他温热的鼻息一阵一阵扑打到我的脖颈上,挠的我有些不舒服。

诚然我一直都是欠扁的,可是并不代表我会留下来让你扁。

于是我毫无预兆地将手臂曲起往后一捣,给了他一记肘子,不要脸的宿然闷哼一声,趁他松开胳膊的空挡,我飞快逃了出来。

我冲他呵呵笑,说我要回家去了,你也早些回去救你娘吧。

宿然一张阴沉的俊脸上闪烁着一丝恼意,我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为什么方才就觉得他今天有些不大一样,原来是因为他这样不经意露出的表情。

其实他就是一个表里不一的自大狂。

我不再看他,转过头抬脚就走。

“阿玖姑娘?”里间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青儿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

☆、春秋大梦_19

令我很郁闷的是,为什么我俩在剧烈争斗的时候青儿不出现,而在我想要告别的时候青儿出现了。

宿然坐起身来冲我眨眨妖孽的桃花眼,笑的一脸灿烂。

“宿公子你醒了?”青儿激动又娇羞,忙不迭不上前去看这儿又看那儿。

宿然点点头,挑眉向我看来,“阿玖,你不是说今天要去集市上买几条鱼来给我吃么?”

吃吃吃,吃你个大头鬼吃!

我提溜着两条新上的草鱼无限郁闷地往回走,正午的太阳热的让人无端又起了几多烦躁。

我不明白宿然为什么什么事情都一定要带着我,难道不觉得我只是一个累赘吗?我不仅不会武功,更不会替他做那些所谓的伤害别人的事情。

拔下那天女儿节套中的那只簪子,典雅的兰花静静地开放,在阳光下发出柔和的光芒,晶莹剔透,光华流转。

到今天为止,我跟宿然见过也就这两次,按说他是不会知道我的身份,即使知道,我又有什么可以让他利用的?

我只是个公主,不是个神医。

“姑娘,来碗酸梅汤啊?小店新上,酸甜可口啊。”路边挂着布巾的小哥热情地招呼我。

我咽咽口水,仿佛酸梅汤的味道早已经蔓延进口腔里面,于是不自觉地便走进小摊里面。

“哎,你们听说没有?禄赞国出大事儿啦。”我身边一个绿衣男人脸上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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