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雪重,又是连着三天三夜的大雪,太女仍然昏迷不醒。
宁熈云真的开始写起自愿放弃嫡皇女身份的奏疏,只是可惜奏疏刚刚写了一半,便来了女皇的圣旨和后君的懿旨,均要求宁熈云不可草率行事,留于舒云宫,非特诏不得擅自离宫。
宁熈云把刚刚写了一半的奏疏扔进火炉,如今不但不让自己离开,恐怕还是怀疑了自己,轻易也不会放自己走罢了。可是越是如此,却越是坚定了想要离开的心。
从来压抑的念头一朝被唤醒反而更加强烈,宁熈云当时说那出那番话并非意气用事却也多欠考虑,当时话已出口,觉得容易脱身,如今却反被软禁宫中,心中越发焦急难耐起来。多年来,宁熈云不结党不营私,可以说没有能够帮忙的人脉,少不得只能央求温乳母帮忙想办法。
温慧娴本来对宁熈云这个决定颇感意外,更是极力反对,堂堂尊贵嫡皇女怎可自贬身份到偏远之地去,可是私下又是一番打探消息之后却也觉形势对宁熈云十分不利,再细想平日宁熈云为人言行,便也不觉得如何难以接受了。
一夜辗转难眠,身旁舒行、梧桐二人倒是睡得安稳,由于这两日心烦意乱得紧,宁熈云干脆叫二人一同侍寝。不知过了多久心中估算快要天亮之时,宁熈云突然听到寝殿外间大门外有窃窃私语之声,更凝神细听半晌也未分明。半晌,忽听寝殿大门“吱嘎”一声轻轻开启,然后是小太监们特有的细碎轻巧的脚步走来。静夜中,便听外间守夜的小太监轻声唤道:“公主殿下,温嬷嬷有急事求见。”
睡在最外侧的梧桐赶忙起身,轻轻掀开帘帐下去,舒行还睡得踏实,宁熈云便也未动。只听到梧桐披上外袍的窸窣之声,随后便轻声问道:“何事?不能等到五更公主起身再来吗?”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极力压着声音道:“奴才也是这么和温嬷嬷说的,只是温嬷嬷似有急事,说不能等到天亮了。”
梧桐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轻道:“好,我去回禀试试。”
说完便转身回来,刚刚掀开帷帐待要叫起宁熈云,宁熈云却已坐起,一挥手表明自己已经知道了。“请进来吧!”
梧桐应了一声“是”,又将舒行推醒,才转身吩咐了外间的小太监去传。之后便同舒行二人,趁着温慧娴没有进来这会儿,赶忙抱起衣物转过床后去到里间梳洗去了。
温慧娴才两、三日不见却憔悴许多,整个人看起来忧心匆匆且异常疲惫。宁熈云将乳母让到内室暖塌边的宽椅上坐好,又亲自为她倒上一杯热茶,也不急着问她到底何事。
温慧娴此刻已经顾不得君臣礼数,接过宁熈云手中茶盏猛灌两口,待觉得自己稍稍平稳了些才开始在脑中组织语言。这两天发生了许多事情,她也做了许多事情,她需要理出一个头绪,用最清晰简单的话语将事情说清楚才行。
两人静静听着窗外雪花扑打窗纸的“簌簌”之声,直听到远处传来五更天的钟声,温慧娴这才缓缓开口,一开口她的声音倒先吓了宁熈云一跳,乳母声音沙哑,显然是由于着急上火引发的咽喉肿痛所致。
“想必殿下这两日在舒云宫中未曾出去走动,有些事情也无从得知。”温慧娴声音中透着些许疲惫和叹息。宁熈云向来是不多招惹是非的,御下也算严格,一般不愿让手下出去随意乱打听,招惹是非。
“老奴回了趟府里,也是留意打探,便知道了许多重要事情。”温慧娴也不看宁熈云,打算一气说完:“恐怕之前关于行刺太女一事,还有下文,前日我回府去,便听说那刺客抵不过酷刑到底招认,说是受我们舒云宫中之人的指使。听说还有其他证人,不知是谁,打探不出来。”
宁熈云听到此便也大致知晓,无论对方是谁,看来是铁了心要将自己拉下来,不弄个人头落地,也是要她身败名裂。宁熈云手中不自觉地绞着一方雪白丝帕,丝帕的一角正绣着“云曦”二字,平日里淡粉色的“云曦”二字很是淡雅高洁,今日不知为何在昏暗的烛火之下平添了几分晦暗,倒有些蕴上血红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突然笼罩心头。
宁熈云一时之间头脑中一片空白,虽然想过是有人要故意加害,不过觉着是借着这事情败坏自己的声誉罢了。没有想到对方竟是如此狠绝,竟是一力想要坐实自己的罪名,致自己于死地。想到此处,宁熈云脸上也不禁现出绝望神情,她能如何,在这深宫之中,看似风光无限的嫡皇女二公主,可是她实在无依无靠,孤家寡人而已啊。
温乳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万般不愿地低声道:“殿下要离开临栖自由自在地生活,原来老奴还觉不妥,可是如今看来却还是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好。如此若能保公主一生平安自在,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宁熈云这几日也越来越觉得,离开皇宫固然是自己的向往,可如今却更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沉默中突然斜刺里一团粉红的人影冲出来,伴着高声的哭叫道:“公主殿下,您可不能出事情啊,那一定是陷害,一定是陷害,您可一定要向女皇陛下说清楚啊!”扑到宁熈云脚下抓住宁熈云小腿遍摇遍哭的正是舒行,宁熈云早忘了两名小侍还在内里的浴汤室中清理,恐怕刚刚便将温乳母的话都听了去。而此时梧桐也站在浴汤室的门口,虽然一言不发,但两只闪亮的长眼中却写满了担忧。
宁熈云和温慧娴同时皱眉,这个舒行与梧桐同岁,都已经二十有六的年纪,但舒行有时的性情却太过沉不住气像个孩子,这样的性格在床第之间倒是多几分趣味,只是这样的紧要关头却哪能容他撒野。宁熈云猛抬起脚来便将舒行踹到一边,随即用压抑着的冷硬语气命令道:“收声,还有没有半分体统!”
舒行虽然抓着宁熈云的小腿,但到底不敢过于用力,是以宁熈云并未用力一踹,便将舒行踹倒。在听到宁熈云低声呵斥之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从地上爬起跪好。梧桐亦知偷听妻主谈话是大忌,又见宁熈云果然动怒,也赶忙过来在舒行身边一并跪好听候发落。
宁熈云扫了身前俯首跪趴的二人,不禁叹了一口气道:“唉,既然你二人已经听到,便也没有什么好瞒的了。更何况,现下恐怕这整个皇宫之中也没有几个人是不知道的了。”
温慧娴嗔怪地看了二人一眼也不便在这个时候再说什么,只是用探寻的目光又看向宁熈云,想要知道宁熈云到底有何打算。
宁熈云理了理刚刚被舒行抓乱的长袍下摆,并不叫二人起身,半晌只好似自言自语道:“这样的事情既然人证物证俱在,又是如何能够说清楚的。更何况信或不信全在母皇一念之间,如今太女迟迟未醒,我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若是太女醒来,恐怕,呵呵,那就更是说不清楚了呢。”
温慧娴这两日思来也觉不过如此,但还是要机械般地问上一句:“那殿下到底要如何应对?”
宁熈云抬眼盯着对面墙边的高大烛台,烛火直直地向上燃烧着,光明而执着仿佛什么也阻挡不了。可是宁熈云哪会不知,不过是轻轻吹出一口气去,那烛火便会在瞬间剧烈晃动,甚至熄灭。“离开是非地,从此自由身。”宁熈云语气中是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平淡。
两名跪伏于地的小侍身形俱是一颤,温慧娴倒是早料到宁熈云会如此说,这两天能想到的办法她早已替宁熈云想遍了。宁熈云说完倒是淡淡一笑,吩咐道:“你二人起来吧,本宫必保你二人无碍。”
梧桐和舒行听宁熈云如此说又哪敢起身,依旧一动不动地趴伏在地上。
温慧娴见宁熈云心意已决,倒像是给自己安慰一般,自言自语道:“想当年,南凌宫御公主之事,或许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当年先女皇宠幸蒋御君,对他所出的女儿现在的南凌宫御公主宁皓喆宠爱非凡,所有要求无不应允,到得后来,这位喆公主更是起了夺得太女之位的野心,可惜事败。当时的太女现在的女皇抓住这个机会,怎肯放过她这个野心勃勃的妹妹,于是联合朝野众多人士上疏参奏,逼女皇不得不处理此事。至此,这位喆公主被逼无奈,只能远走他乡,后来终究是她母皇宠爱,在临驾崩之前,强将南凌富庶之地封给她,并加封了御公主。直到现在,南凌一带恐怕都是当今女皇的心腹大患。总之,这宫闱之事,大家尚不挑明之时,还相安无事,这一旦挑明便再难善了啊!更何况,何况太女的……,唉!”每每提起宫中陈年旧事,温慧娴都欲言又止。
温慧娴感叹了一番,终于进入今日正题,“现下能解困的方法,这两日老奴也替公主想了许多。能用的恐怕只有两个,若是殿下不欲离宫,那么只能怀有身孕这一条路可行。若将来生下的是女儿,太女至今无女,这便是殿下最大的保障。”温慧娴首先说出了苦思冥想后的第一个方法。
宁熈云不等温乳母说完便已开始摇头,这子女之数都是命定,又岂是在几日内说怀便能怀上的,更何况自己如今可谓危在旦夕,有了孩子,那孩子的将来又该如何打算,岂不是雪上加霜的事。更何况,身为女子,更该自尊自重,宁熈云最忌一些女人便是拿这样的事情当做筹码。这是无论如何不会采纳的建议,所谓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个是宁熈云的底线了。
温慧娴叹气道:“若要出宫,如今女皇和后君定是不肯,那,那便只能偷偷离宫。可是殿下从未离开过皇宫,如何一人在外生存,不如暂且投奔您这位皇姨母,南凌公主宁皓喆。听说她为人豪爽仗义,看在遭遇共同命运的份上,御公主会庇佑殿下,那时殿下再慢慢讨说法也是不迟。”
宁熈云心中一震,一直向往自由,可是却没有真正想过宫外的生活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宁熈云心中忐忑,出京,自己尚没有独自走出过皇宫的经历,外面的世界是一个什么样子,对此一无所知,对于未知,宁熈云便不自觉地生出本能的恐惧。
温慧娴见宁熈云神色犹疑不定,自己心中也是不安道:“殿下只能赌上这一把,恐怕将来的命运今日便可预见。莫说本朝,就是前朝,有多少皇家有多少嫡皇女是活不到成年,又有多少活过了成年是有好下场的。就算那些能够辅政手握重权的安政公主,哪个又不是机关算尽,如履薄冰。太女她既然出手,恐怕便是要让殿下您永远失去继承皇位的可能了。如今投奔了南凌宫,至少可以暂避太女陷害,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舒行和梧桐听了温乳母这一番话不由得生出一身冷汗,两人虽在宫中多年,但在权力斗争方面并不做多想,一心只想着服侍好宁熈云。宁熈云身为后君之女,将来无论如何都会被封为御公主,到时他们便是做个侧君,甚至能够生下一女半子就是最大的满足。
宁熈云一边听温慧媛分析,一边也在心中思忖,不得不承认温乳母的一番话是很有道理的,自己原想只要逍遥自在便好,可是若无权势庇护,再无母皇许可,又哪能得来舒服太平日子。
至于自己那位从未见过面的皇姨母,宁熈云头脑中一片空白,她会帮助自己吗?又是否会承认自己都是未知之数。
“即便如此,嫡皇女不能轻易离开都城临栖,现下这个关头,想要离开又谈何容易?”宁熈云还是迅速将自己拉回现实。
见宁熈云如此问,温慧娴也好似下定了决心,不再犹豫直接道:“老奴自从认为殿下必须离开才是上策,就开始为殿下计。既然决定要走,就一定要不声不响,否则现下这个当口是既没有机会也没有借口的。从前日起,由于太女迟迟未醒,那刘正君真正慌了手脚,已经请了城外宿己道观的道士们前来做三天法事,驱邪避凶。正好老奴的长子一年前便也入宿己观清修,老奴想借这个机会殿下或可跟随道士们的车辆出城去,到了道观再由老奴的长子接应,将您送出临栖地界。这场法事到今天正好已经是第三天,若是要走,公主便要请旨探望太女,这样的要求女皇一定答允。之后便只能趁今日入夜道士出宫之际,混出宫去,否则便再无机会。”
温慧娴既想出这个办法,当然要安排好后路,甚至是安排好了自己的长子之后才匆匆赶回宫来报与宁熈云知晓。“殿下出得宫后,便可雇佣车马或者行船一路向南,待到了南凌见了喆公主,再给后君来信说明情由。到时便是怎地,至少转寰的余地都多得多了。”温慧娴将后面的安排也都大致反复想过,皇家之事向来如此,无论如何都要粉饰太平,估计到时宁熈云执意不肯回宫,便也得赐予封地封号安抚在一方了事的。
宁熈云思虑周密,如今却是乱了心神,便也只能勉强同意下来,强自镇定又与温慧娴商量了许多细节之处。直到外面的常公公实在等不过,连番通传,才不得以叫了进来。照常用了早膳后,宁熈云便让人去母皇出请旨,果然女皇爽快答应,之后又与乳母又再移到暖阁中详细布置。
平生第一次,宁熈云主动去策划什么,而这一策划便是关系到自己一生前途命运。若是成功,外面海阔天空自是别有一番天地,若是失败被抓了回来,恐怕即便不丢了性命但后半生的命运便只能如枯槁朽木了无生趣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恩一切,祝福一切。